风信子(5)


  “请记得我。”他再三说。
  “马可。”瑞芳出来叫住他。
  瑞芳抱住他。
  他说:“别让盼妮知道我明天走。”
  第二日天未亮我再到他房间去,他已经走了,并没有留下什么。
  我很悲伤。
  瑞芳劝我回纽约策划新书,也好有精神寄托。
  我的精神非常紧张,不能松弛,看过数次心理医生,又不敢把一切遭遇倾诉出来,并无帮助。
  我心神恍惚日渐严重,瑞芳担心。
  这一段日子我并没有写作,尽在园子里逛,或是帮瑞芳绕毛线,幸亏瑞芳已习惯丈夫情绪的多变,与我共患难根本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对于“老妻”,除了感激,还只有感激。
  她不只一次问过,到底是什么令我不安。
  我不敢告诉她,无论何叫何地,我都怕有人对牢我们一家开枪。
  宋二出现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我与盼眯在热水池练习蛙式,瑞芳不在家。
  盼眯喜欢游泳,也学得快。我有空便陪她消遣。
  佣人告诉我有客到访,我把盼眯交给佣人,穿上浴衣。
  “宋保罗!”我呆住了,“是你,你们兄弟真是神出鬼没,我逃到天不吐去都躲不过你们,别来无恙乎?”
  宋二坐下来,抬起头说:“季兄。”
  我方才发觉他的脸容是那么憔悴与疲倦。
  “怎么了?”我问,“宋保罗,什么事?”
  “季兄。”他伸出手。
  我让他握住我的手,我竟发觉这双手竟是颤抖的。
  我说:“我去替你倒杯酒过来。”
  他没有反对。
  我倒了拔兰地给他。
  他喝了一大口。
  这根本不像宋保罗,他是四兄弟中最温和最友善最镇静的一个。
  他说:“我来打听马可的下落。”
  “过年的时候他与我们在一起。”
  “他失踪了。”宋保罗低声说。
  什么?”我站起来,心中掩不住的恐惧。
  “我们找不到他。”
  我说:“有没有到北冰洋去找他?”
  “有。”
  “他有没有留下任何信件?”我问。
  “没有。”
  我隐隐觉得不祥。
  “新年他在你们家,心情如何?”宋保罗问。
  “开头很不愉快,后来玩得很尽兴,盼妮一直陪着他。”我说,“我叫盼妮来,你问她。”
  盼妮匆匆地进来,问:“马可怎么了?”
  宋保罗说:“盼妮,你想一想,马可与你在一的罗曼史,他的生活愉快不羁,跟一般青年人没有分别,六年之后——)
  宋家明结婚。
  哥哥们带我去参加婚礼。
  做梦也没想到这是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天。
  我见到了宋榭珊。
  她与宋家明是这么相配,两个人都有苍白的面色,优雅的举止,她和气的叫我“马可”,我不能自己对她倾倒。
  父亲告诉我,榭珊自幼在老夫人身边长大,注定嫁给宋家明。
  榭珊的装扮与老夫人相似,她们两人都不戴首饰。
  自那一日开始,我无时不渴望见到榭珊;
  一个夏夜,我在湖边看见榭珊游泳,她的长发散在碧绿的水面上,犹如洛神。
  我狂喜地蹲在岸上与她攀谈。她长日处于深闺,对世事一窍不通,非常天真。
  第二天,父亲命我搬离客西马尼院到美国寄宿。
  我知道事情多多少少与榭珊有关。
  以后我见她的机会益发少,但忍不住常问二哥打听她的消息。
  二哥教训我,令我切记主仆有别,我愤而远赴北冰洋,在瑰丽的极光变幻之下,我略觉平静。生命短促,而我惟一爱慕的人远不可触。
  (这其中有三年,马可在日记中,写尽对宋榭珊思慕的情怀,措词美丽,十分感人。他酷爱自由,对父亲及兄长的生活深表厌恶。)
  老先生去世。宋家明召我们回客西马尼院。
  榭珊身穿重孝,不离宋家明左右。
  她的脸色凝重,不生变化,我还是忍不住把目光贪婪地留在她身上。
  夜间宋家明与我们说话。
  他声音低沉。语气平和,态度是那么温柔。
  我小心聆听。
  他说:“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
  父亲说:“看。我们已经撇下所有的服从你了。”
  宋家明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服从我。
  父亲代表我们点着头。
  宋家明又说:“你们听见打仗,和打仗的风声,不要惊慌,这些事是必须有的,只是末期还没有到。
  “但那些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你们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为这件事努力。”
  父亲与宋家明忽然相拥而泣。
  在后来一段日子内,老夫人数次亲临客西马尼院。
  她带来的弹词师傅,常在小书房唱曲子,榭珊总是一语不发的端坐在她身边。
  很多时候,我发觉榭珊是一移瓷像。不是活生生的人,她可以无喜无嗔的坐一辈子。这样的一个女子,却能使我心绪沸腾。
  一日继一日,榭珊陪伴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有抽烟的习惯,榭珊像一阵烟似。飘渺跟随着她,老太太最喜欢的曲子叫<杜十娘>。
  弹词师傅唱得如怨如慕,如故如诉。但是榭珊的脸维持永恒的宁静。
  有时候我觉得父亲与哥哥也都有这种本事,真希望他们可以像常人生活。
  发誓在客西马尼院,不费劲都可以听到纸烟燃烧的声音,整幢大厦是座坟墓。
  如果不是为了榭珊,我宁愿留在宿舍。
  (两年间马可不停借故到客西马尼院。
  父亲再次警告我,叫我不得与榭珊接近。
  难道要我学大哥他们,一见到榭珊。马上必恭必敬站起来俯首听令?父亲逼我留在校中。
  家中出了大事。
  榭珊受伤。
  在海德公园为救阻一匹失去控制的马而受伤。哥哥们受到严厉的责备。
  自远处不可抑止感情地赶回客西马尼院:
  榭珊额角崩裂,宋家明亲自看护她,应当无恙,可是我很担心,对,整夜守在她床边。
  寝榻前趁榭珊不觉,吻她的手,凑巧为佣人见到,我知道会带来更大的责备,但我不想再控制自己。
  父亲大大震怒,下令不准我进院子,大哥与三哥不再与我说话。只有二哥待我如旧,一边叹息,一边劝导。
  (季少堂的名字,从这里开始出现。)
  将会有外人参加我们这次行动。
  季少堂虽然俗气,却是性情中人,很喜欢与他接近。
  季有—小女儿,活泼可爱,俗称低能儿童。
  不能自己地羡慕这个孩子,她没有思想,少有烦恼,生存完全是享乐,比我们幸福何止千百倍。
  不幸的事终于来临。
  小书房内,我向榭珊说出爱意。
  榭珊似无惊异,她温柔地令我好好效忠宋氏。
  我说:“榭珊,让我们逃出客西马尼,随便到哪个穷乡僻壤隐名埋姓过一辈子。”这几句话我已在心里说过于百次。
  榭珊抬起宝石似的双眸,她说:“这是不可能的。
  宋家明像鬼魅似的出现在我身后。
  他说:“马可,你亲口应允过,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的对我,你竟忘记了诺言?”
  他召来父亲。
  父亲羞愧难当,不知要如何处置我。
  我奋力解释、父亲置之不理,他殴打我。
  父亲大怒中向我开枪,榭珊奋身挡在我身前。
  我看到她胸中汨汨流出鲜血,她倒在地上。
  在这一刹那,我已死去,他们是否饶恕我,已经不再重要,我离开了客西马尼院,这苦杯原属于宋家明,与我无关。
  我真正的开始流亡了,只能在二哥那里得到一点消息。
  他说榭珊命殆,幸亏季少堂捐足大量失血。
  我一定要再见她一面,忍耐了半个月,终于在深夜偷偷地潜入院中,被二哥抓住,我大胆地说明要见榭珊。
  二哥请父亲息怒,以大局为重。
  榭珊出现,没想到她已痊愈,她当场责备父亲。
  她竟说:“马可与你都是宋家的人,是好是歹,自有我来做主,何需你霸着来教训他!”
  父亲震惊地与二哥一起退下。
  我更加诧异,榭珊变了。
  她对我说:“马可,你远远离开这里,季少堂是我们惟一的朋友,有事不妨与他商量,不要再回来了。”
  她伤后身子犹自嬴弱、不过脸颊上有一抹奇异的血色,我为她的激动担忧,榭珊犹如复活的一尊玉像。
  我眷恋地与她道别,她又破例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我无法走哥哥的路,决定离开。
  生命再无意义,只想再看世界最后一面。然后回到静寂和平的冰火岛,爬上峻峭的冰峰,在大雪迷茫中结束一切。
  我心如明镜,了无挂念。
  日记到这里终止。
  我把头枕在日记本子上,闭上酸倦的眼睛。瑞芳进来问:“什么事?你两日一夜不睡,在看什么?”语气中充满关注,我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瑞芳说:“盼眯一直要找你。”
  我慢慢睁开眼睛。
  瑞芳说:“你怎么了,双眼尽见血丝。”
  我听见自己发出呜咽的声音。
  “少堂,你说给我听,到底宋二带来什么消息?”
  我才抬起头,盼妮惊惶的推门进来——
  “爸爸,盼眯不对了!”
  瑞芳慌忙站起来,“她怎么了?”
  “她跌在地上,我拉她起来,她——”盼妮哭出来。
  我奔出去看盼眯,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我跪在地上触摸她的鼻息。
  我说:“快叫救护车,快!”我伏在地上替盼眯做人工呼吸。
  救伤车来之前,我们三个人都蹲在地上看护盼眯。屋子里静寂一片,只听见我把气吹进盼眯鼻子与咽喉里的“丝丝声。”
  瑞芳急得额角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
  我悲哀惋惜地想,完了,我的孩子完了,心如被无形的手摘去似的。
  救护车呜呜的停在门口,盼妮去开门,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替盼眯实施心脏按摩。搁上氧气面罩,把她拥上车子。
  瑞芳双足发软,我扶她进车子,嘱盼妮守在家中。
  盼眯到了急救室,靠仪器人工呼吸,医生检查完毕说:“孩子的脑部将于数小时内死亡。”
  瑞芳听了先是一怔,然后号啕大哭起来。
  我只是不服气,跟医生辩说:“可以动手术!她脑部中有瘤。”
  医生打断我,“太迟了。”他斩钉截铁地:
  瑞芳抓住我说:“宋家明!我要找宋家明。现在只有他可以救我们!”
  “不过他在瑞士!”我也只觉得他是惟一的救星。
  “不,”女人到急要关头往往有超人的勇气,“也许他在纽约,我要回家打电话给宋家明:“
  “我与你一起。”我说。
  “不,你留下来,”她按住我,“我一定会找到宋家明。”
  她不待我回答,飞奔出去拿车子。
  我追在她身后,“你开车当心:“
  瑞芳把车子开得像火箭一样射出去。
  我回到病房,在盼眯身边坐下。
  她小小躯体放置着庞大的仪器,仪表上记录着她的心跳与呼吸。
  我掩着脸。度日如年地坐着等侯瑞芳带来宋家明的消息。
  女护士进来,好心的安慰我,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只想到盼眯在短短几年中给我们带来的欢愉,现在她要离开这世界了,还没有活过,她便要离开我们,多么无辜的生命。
  女护士轻轻的说:“她不会有痛苦的。”
  我抬起头说:“呀,小姐,但她不是你的女儿。”
  年轻的女护士歉意的微笑。
  静寂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马上迎出去,瑞芳气急败坏的拉住我:“我找到他了,他马上来!”
  “啊!”我绝望中看到救星一般,“他在纽约?”
  “是,他带了保罗马上来,不许别人跟随他。他己联络到这里的院长,叫他们准备手术室。”
  我说:“院长呢?”
  一位穿白色医生袍的长者匆匆忙忙走过来对我们说:“你的女儿已经死了,何必还劳动宋大夫呢?”
  瑞芳与我嘴唇哆嗦,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瑞芳拥着我哀号。
  我乱嚷:“宋大夫已经赶着来了,你们不准把仪器拆掉,不准,听见没有!”
  我的肩膀搭上一只大力的手,我转头一看,是宋保罗。
  “保罗。”瑞芳灰败地扑向他。“宋大夫呢?”
  “在病房里。”
  我们一行人进到房里,看见宋家明在检查盼眯,他抬起头来说:“为什么乱嚷哭泣呢?孩子不是死了,是睡着了。”他的声音水远低微镇静。
  我扶着瑞芳坐下来。
  院长发出嗤笑。
  宋家明说:“准备手术室。”
  宋保罗对我说:“先回家去,有好消息马上通知你们。”
  瑞芳说:“我情愿坐在这里等。”
  保罗说:“只要信,不要怕。”
  瑞芳走不到两步,忽然瘫痪下来,先头那个好心的护士连忙赶过来扶起她。瑞芳暗暗的饮泣。
  我对保罗说:“我们又见面了。”
  保罗点点头,神情如昔,像是已经忘记马可的事。
  我不敢说话,也不想多说,只能够闭上眼睛休息,瑞芳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眼睁睁的看著墙壁上的时钟。
  手术进行了四小时。
  宋保罗始终维持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的坐着。
  我手掌开始渗出冷汗。
  还要多久呢?
  天色已经黑了。
  我跟瑞芳说:“去关照盼妮一声,叫她不要惊慌。”
  瑞芳虚弱的站起来去拔电话。
  保罗说:“时间差不多了。”
  宋家明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
  我连忙站起来,惊恐地看着他,心像是要在胸口中跳跃出米。
  他点点头,“孩子从今起完全正常了。”
  我听见身后有重物坠地的声音,转头一看,瑞芬昏到在地上。
  盼眯康复得很快,可是她的智力仍然逗留在幼稚的阶段,脾气极坏,喜欢摔东西、吐涎沫,喉咙经常发出不规则的声音,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盼妮失望的说:“眯眯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她心底下想说:还不如从前好。
  我们把眯眯送到特别护理学校去,临走时她踢打、挣扎、哭号,并且差点将我手臂上的肉都咬掉一块。
  瑞芳眼睁睁地看着特别护士把孩子抓走,叹一口气。
  一切要看孩子进度如何,才能决定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我精疲力尽,一方面经理人还来催我要书,我说:“宣布我退休吧,我吃不消了。”
  瑞芳回香港娘家去休养,留下盼妮陪我。
  一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起床找水喝,看到盼妮坐在客厅一角,黑墨墨地没有开灯。
  “你在干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来,“爹爹,我们上一次谈话,是什么时候?”
  “我们一直有说话,你是什么意思?”
  “爹,”她的声音很小,“我的意思是,真正的谈话。”
  “你有困难?”我坐下来。
  “爹,马可在什么地方?”
  我一震。
  “他死了,是不是?”
  我沉默一会儿说:“是的。”
  盼妮点点头,“我猜得到。”她的声音很疲倦。
  “听我说,盼妮.马可跟我们不一样,你与他在一起,不会有幸福,最平凡的生活才是最快乐的生活,他要你记念他,你记得他便可以了。”
  盼妮流下眼泪。
  “盼妮,女儿,你已经长大了,告诉我你会坚强起来。”
  她掩着脸哭。
  我从没见过大女儿哭,一向她都是快乐得没有脑筋的那种大孩子,制造噪音专家,盼妮是不哭的。
  “女儿,”我把她拥在怀内,“人生总有不如意之处。”
  她呜咽说:“至少你与母亲是快乐的。”
  “嗳,希望长久如此。”
  盼妮陪我到教导院去探望盼眯。她进展得快,教师们都说她聪明,她头发长度犹如一个男孩子,已能够洗脸、穿衣、读生字,然而脾气出奇的坏,一不开心便坐在地上哭,打人,不肯进食。
  教师笑说:“换句话说,她与其他所有正常的儿童一样。”
  我吃惊问:“儿童都那么邪恶?”
  “先生,”教师说,“他们简直是恐怖的动物。”
  我与盼妮得意地笑,至少小眯从今以后不会输给任何人。
  这一段日子之内,我与盼妮非常接近,天天晚上与瑞芳通电话,报告眯眯的进展。我令瑞芳安心留在娘家搓麻将,她回来,反而会增加我的负担,要我照顾她的心理状况。
  瑞芳的爹来看我。
  岳父永远精神奕奕,雄心勃勃,他说:“邻国要打仗了,你知道吗?我最近忙着决策,”他很兴奋,“看我的船能不能参予这件事。”他像刚创业的小伙子。
  我心一动,向他打听时局。
  “你瞧,动乱已经开始,”他一连举了好几个例子。“都是有安排有计划的,又有西方大国支持,这件事予我很大的挑战,少堂,你等着看,我宝刀未老呢。”他仰起头呵呵大笑。
  此刻的鲍老先生令我想起“对酒当歌”时的曹操。
  我忍不住问:“岳父,三千亿财产与四千亿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是—千亿。”他又大笑。
  我说:“数字上确有分别,但日常生活享受上,岳父,你已是人中之王了。”
  岳父说:“少堂,你是读书人,你不会明白——可是你何尝不是在努力竞跑?你也关心每本小说的销路,是不是?一个人上去了很难再下来,野心是理由之一,恐惧其二,逼着向上爬,我们若摔下来,不跌死也被仇人乘乱踩死。”
  我想到宋家明。
  然后决定回客西马尼院。
  出来迎我的是约翰。
  “积克,”我用力地与他握手。“我一直想念你们。”
  他说:“听说马可把日记寄给你了?”
  “是。”任何事都瞒不过他们。
  “马可把他名下的东西都给了你,”约翰说。
  “他拉杂的收藏一大堆,”他感喟,“马可是个孩子。”
  我仍然悲伤,不发一言。
  院子景色如旧,绿茵青草地,四季不谢的风信子花,巍峨的文艺复兴建筑。
  约翰带我走过光鉴的拼花木地板,两人的脚步敲响,宽阔的走廊一旁长长的镶着水晶镜子,另一边窗外是亭台湖泊。
  月如明镜台,我慨然地想,谈何容易。
  约翰转头来说:“少堂,你这次来,意图很明显,如果你想报恩,那不必了。”
  “我可没那么想过,”我说。
  “我不是那样的人。马可说,他没有朋友,他没想到的是,我也没有朋友,我只是想念你们。”
  约翰说:“如今我们对你,总算功过扯平,可以开心见诚的交朋友了。”
  我与他又再握手一次。
  我问:“榭珊呢?她可好?”
  约翰沉默,然后说:“身体还好。”
  “我能见她?”
  “自然。”
  这时我对院子里的几个地方也熟悉了,他把我带到休息室,路加出来欢迎我。
  “季兄,”他说,“这次要多住几天。”
  “榭珊呢?”我问。
  路加说:“她在西厢整理一批国画,已经知道季兄在这里,一会儿就来。”
  马可这件事之后,我觉得他们兄弟之间气氛和熙许多。不比从前那么冷峻森严。
  但马可是永远不会回来了,我怅惘的想。
  我坐下来,发觉休息室中添了几幅国画。
  路加说:“这是榭珊找出来挂上的几幅唐寅。”
  我抬起头,榭珊?他们叫她名字?以前只有马可敢这么做。
  路加尴尬的解释,“是她命令我们这么叫,父亲不肯,她干脆不应他。”
  马可说:榭珊变了。
  她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响起,“季先生——”
  我站起来,榭珊出现在我面前。她打扮发式都如旧,完善的面孔,还是雪白,那种颜色像半透明的瓷器,可是双颊上,从前没有的,现在添增了一抹淡红的血色,使她看上去更美艳,又有点诡异。
  我看得呆了,美如天仙,美如天仙!
  她握住我双手,“季先生,我们都在想念你、孩子好吧?”
  我回过神来,“很好,谢谢你,多亏宋医生。你呢?”
  “现在没事了,”她说,“如果不是凑巧找得到O负型血的话,恐怕我已不能坐在此地。”
  约翰与路加唯唯诺诺的退出休息室。
  榭珊叹口气说:“你来了就好,我也有个说话的人,他们那三兄弟,见了我只会必恭必敬的站着——真多余!”她微笑。
  她是变了,变得活色生香,单说两句话,已经有好几层表情,我看着她,巴不得这样坐着听她说上一辈子的话。
  忽然我明白马可的意思,我胸中一凉,马可太痛苦了,对着一个这样的榭珊,这可怜的孩子无法控制自己。
  榭珊又说:“马可的事——是我害了他。”
  我低声说:“他不该生在宋家。”
  “是我害了他。”她用手帕拭泪。
  她竟然哭了。
  我忍不住说:“榭珊,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的。自从伤愈以后,我的喜怒哀乐完全失去控制,我不住的说话,心中藏不住东西,季先生,我很担心自己。”她说,“我又会想念朋友,晚上失眠,这都是以前所没有的事。”
  我呆呆地看着她。
  “宋家的人不能没有涵养。”她有一丝惊惶。
  “宋医生怎么说?”
  “他不在这里,他在东南亚。”她欲语还休。
  “你再休养一段日子,包管无事。”我安慰她。
  她点点头。
  “或许是因为马可的缘故——”我说,“你一定很伤心。”
  她抬起寒星般的眼睛,眼神的转变引起宝光流动。她说:“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这是一双令人乐意为她泥足深陷、赴汤蹈火的眼睛。
  我转过头去,不敢逼视。
  我踱到窗前,院子外一片花海,都是白色风信子。
  我迷惘了。
  我应该离开这里,这个地方像太虚幻境,美女的语声,浓例的花香,一切都这么困惑,迟了恐怕脱不了身,这是一个陷阱,看上去与现实无关,其实我知道他们的阴谋。
  离开,但是我开不了口,内心底层,我非常想留下来,在这里,一切都是现成的,我并没有什么奢望,就为他们整理资料,与榭珊说说话,一辈子是很短暂的事,何必再离开这里投入纷争的世界,写那种上不了台盘的小说,每个月紧张地看畅销榜上有没有名字……
  我不想再出去。
  我转头跟榭珊说:“他们曾邀请我留下来。你认为怎么样?”
  “我不赞成,”她说,“这里争权夺利的事,最好不要参与,你并不像他们,热衷权力,将来你会像马可般痛苦。”
  “可是外头的世界还不如这里宁静。”我说。
  “季先生,相信我,你现在看见的是—个假相,马可向你提出警告,别忘了。”
  马可说过,他留在这里,纯是为了榭珊的缘故。
  而我呢,难道不是为了她不想离开?
  “你呢?”我冲口而出。
  “我生了斯长于斯,这里是我的家,离开这里,你叫我上哪儿去?”她悲哀地说,“宋家明是我的丈夫,我死也是他家的鬼。但你是外人,你可以置身事外,有暇来看我们,你始终是宋家忠诚的朋友。”
  我说:“宋家是待我不薄的。”
  榭珊说:“你走吧,记着我的话。”
  我看着她。
  “我们说得太久了。”她站起来,拉一拉唤人铃。
  路加走进来。
  榭珊说:“你陪陪季先生,我还有事。”她匆匆走出去。
  我与路加之间没有话,再谈几句之后,他陪我到西厢参观宋家的油画,一列收藏室都有温度与湿度控制。
  我道:“你们真是富可敌国。”
  路加的笑声中将点狂态,“富可敌国?说得好。”他毫不避忌的指向一幅熟悉的挂图,“这便是我们未来的国家!”
  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惊异,宋家的野心从头到尾没有隐瞒过我。
  我看着宋路加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万分感喟,他们兄弟间,最温纯的只有马可。
  他说:“我对马可很失望,他是一个懦夫。”
  我有点愤慨,“在你眼中或许是。”
  路加凝视我,“性格支配命运,我们一生下来便得面对责任,逃避有什么帮助?马可不够坚强,没有资格做宋家的人。我为他难过,他是我兄弟,但我不会同情他。”
  “你心肠太硬。”我说。
  他不发一言,我们两人僵持着。
  隔一会他说:“季兄,将来你会明白——”
  “我的眼光是凡人的眼光,我永远不会明白。”
  “你跟榭珊一样,”他说,“马可的事使你们悲愤过度。”他停一停,“不过,季兄,我保证最多一年之后,你的看法会得改变。”
  我瞪着他。
  “吸收你是我的主意,”他坦白,“我相信我的眼光不错。”
  “我想明天一早走。”我说,“我已见过榭珊,告诉宋医生我对他的恩典没齿难忘、虽然他很客气,并没有勉强我,但是他随时需要我的时候,只需一声通报。”
  “很好,”路加说,“我会告诉他。”
  “请你带我回寝室。”
  “马可留给你的东西包括——”
  “睹物思人,”我抬起头,“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好了。”
  路加牵牵嘴角,没再说话。
  第二天走的时候并没见到榭珊。
  太美丽的东西往往带一种妖魔气氛,见不到她,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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