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5)


  下班开车回家。
  美眷问:“这么早?近日来仿佛比较空闲。”
  “是。”我伸个懒腰。
  “爹爹,陪我下棋。”小宇缠着我说。
  “功课做好了?”
  “做好了。”
  “小宙呢?”
  “外婆家。”
  “怎么老往外婆家送?”我问。
  “外婆寂寞——你老人家怎么了,一辈子不过问家里的事,有空就忽然抽样调查,大发议论,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赔笑,“对不起。”
  “喝什么?”她问。
  喝什么?不是一直知道我喝云尼拉冰淇淋苏打吗?
  小宇抽棋盘摆出来。
  “喝什么?”美眷又问。
  “你不知道吗?”我问。
  “施先生,你别卖关子,好不好?”美眷不耐烦。
  我低声说:“云尼拉冰淇淋苏打照旧。”
  “我也要!”小宇叫出来。
  美眷回厨房去了。
  我想起已婚男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我妻子不了解我。
  我实在奇怪美眷了解我多少。
  她把冰淇淋苏打搁在我与小宇面前。
  “别喝太多,就吃饭的。”她说。
  她照顾了我们十年,但是她了解我吗?
  小宇说:“将军!”
  “别乌搅,”我说,“我们还没有开始呢。”
  “我买了些新衣服。”美眷说,“你不怪我吧?”
  “买得起尽管买,”我说,“天天换一件好了,妻子穿得好是丈夫的面子,丈夫衣着整齐是妻子的功劳,但是老天,你不认为你买得太多?在东京选的那些呢?”
  她不理睬我。
  我放下棋子走到房间一看,一床都是五颜六色的衣服,只好马上又回到客厅与小宇继续在棋盘上大杀四方。
  小宇,我的儿子。生命的延续,多么自私的举止,把他带到世界上来,因此我的生命得到了延续。他们说他像足了我!不大说话,睡前看一会书,喜欢穿白衬衫。
  我注视着小宇的脸,太阳棕色皮肤,圆圆的鼻头,他把手撑在下巴上,正在动脑筋要设法吃掉我的车,睫毛垂下来,眼睛清澈,嘴唇薄得几乎透明,儿童都是美貌的,我爱小宇。
  他笑了一笑,“爸爸,轮到你。”
  我进炮。
  小宇的手肘处粘着纱布,不知是什么时候跌伤的。
  我关心他太少,知道他太少,我忙着在工作上证明我自己,忽略太多。
  “小宇,”我问,“你快乐吗?”
  “我?”他睁大了眼睛,“当然,爸爸,表舅舅买了照相机送给我。”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是指……”
  “快吃饭了,”美眷说:“谁赢这一盘?”
  “爹爹快输啦!”小宇笑道。
  美眷笑说:“谁下棋都比你爹爹强,他心不在焉。”
  “小宇,功课辛苦吗?”我问。
  “不。”他摇摇头。
  “与老师跟同学在一起,相处好吗?”我又问道。
  “蜜斯王最喜欢我,但是邱志雄捉了蚂蚁塞迸我衣领里。”
  “哦。”
  “爹爹,将军,你早没棋了。”
  “是。”美眷说,“我们收棋子吧。”
  小宇把东西收掉,跳跃着走开,他取了脚踏车,要下楼去玩,美眷不放他,说道:“马上要吃饭,你还下去玩得一头汗,干什么?”
  我说:“让他去吧,将来他长大,天大的事也不能再使他像今日般快乐。”
  美眷白我一眼,“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这是我的儿子,我懂得管教他。”
  小宇也并不抗议,乖乖的坐下来。
  我很纳闷。人类是这么安于环境,这么乐天知命,很明显地,小宇并不是哪吒。
  制作部打一个电话来。
  “我们明早举行记者招待会,在老板的游艇上,怎么样?要不要与孩子们乐一乐?”
  主意倒是不坏,只是人会太多。
  “来吧,游艇有六十多尺,不会很挤。”
  “我怕记者,尤其是娱记。”我说。
  “你算了吧,星期天孵在家中,做豆芽生意还是鸡蛋生意?”他们笑。
  “怎么来?”
  “开车到西贡海员会所,等你呵!早上九点半。”
  小宇拍手赞成。
  美眷说:“我马上让佣人做三文治与沙拉,买多点水果。”
  “好。”我说。
  可是星期六夜我看书看得很晚。
  美眷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她嘀咕,“再这样,我去与小宇睡,受不了。”
  第二天我起不来,被小宇拉起床。
  “小宙呢?”我问,“索性过继给他外婆了?不姓施改姓陈?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天呵,你快换衣服好不好?都在等你呢!”美眷气得什么似的。
  我飞车赶到码头,他们已在那里等我。我忙着道歉。
  林士香问:“你怎么了?忘了起床?”
  记者不多,才两台麻将。
  我问老周:“怎么,任思龙没有来吗?我以为她是林的新偶像。”
  小王说:“谁请她我就跟她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还玩不玩?”他咬着苹果走开。
  不知为什么,我倒是想起两句话:过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然而不必替任思龙担心吧,像她那样的女子,她有她的天地,她有她的朋友。请她,她又怎么会有空来呢?
  船驶了十五分钟到西贡,海蓝得令人不置信,我带着小字下海。美眷早已在搓麻将。
  林游在我身边,我间他:“什么时候与方薇结婚?”
  “结婚?呵是的结婚,要对一个女人表示最大的尊敬,还是与她结婚,我们是打算结婚的。”他说。
  我让小宇抓住浮泡。我说:“要结快点结。”
  他说:“真没想到,等了那么些年,找了那么些日子,她居然便是我身边接近的人,我太快乐了,简直没有时间想到结婚。”他笑。
  “你们没有吵过架?”我说,“我是指恋爱期间。”
  “没有,一次也没有。真是太出乎意料之外,是不是?”
  “唔,”我说:“但是——”
  “看!”林忽然说,“看那边的快艇!”
  我转头过去。
  一艘小小的快艇正咆哮地把一个滑水的女孩子拉上水面,那一刹那,她冉冉自水中升起,如一朵莲花生自水中,不到三秒钟她已经扬洒而去,水花四溅。维纳斯出世。
  “美丽!”我说。
  林大力拍一下水,“你知道那是谁?”
  “谁?”我说,“你又认识?”
  “自然,那是任思龙呀!”
  我一震,再回头,刚好看见她随快艇兜了一个圈,放掉绳子,缓缓沉入水中,那么天衣无缝,仿佛她来自水,现在又回到水中,无牵无挂。我看得呆住在那里。
  林己开始挥手,“思龙!”他喊叫道,“思龙!”
  任思龙在水中听到他叫,向他挥挥手,快艇驶过来接她,她攀上去,快艇往这边驶来。
  她脱掉救生外套,用手拨头发,“你们在这里?”
  “是,”林说,“精彩极了,思龙,在哪儿学的?”
  “夏威夷,”她答,“比游泳容易。”
  “上我们的船来坐。”
  “有吃的吗?”她笑问。
  “有,”林士香什么都敢答应,“什么都有。”她看看驾快艇的年轻人,“我还有朋友呢。”
  林豪爽的说:“不要紧,通统有份。”
  任思龙笑,她为我们介绍。我于是知道快艇的主人是一个医生。他年轻、漂亮、健康,事业又有成就。
  看,我早说过,不用担心,我心里不是没有酸味的。她比我们这群人当中无论是谁都更能干。难怪我们那傻表哥要靠边站。她眼里心里都没有他,怎么可能有。
  “我一会儿过来。”她说。
  “好好。”林忙着应她。
  我把小字托上水面,他像小猴子般的爬上游艇。我与林跟着上去,用淡水洗了一把脸,套上外套。
  林说:“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出水芙蓉’了。”
  我说:“芙蓉是什么花?我没见过。”
  “用你的想象力,创作部主任。”林笑。
  隔一会儿任思龙过来,她在泳衣外头加一件大得不得了的白衬衫,头发缠在头顶。大腿的皮肤是蜜色的。我别转头。她并没有与众人打招呼,小宇是船上惟一的孩子,他把芒果递过去,什思龙与她的医生朋友马上吃了起来。
  我在一边瞧着,她全身似乎在发散适才吸收的阳光,水果汁滴在她嘴角,她正在留意听小宇说话呢,这不是营业部的任思龙。不不,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的眼睛闪闪生光,全神贯注地应付小宇,小宇在对她说什么呢,不少成年男人会妒忌他吧。
  我现在明白表哥的意思了。任思龙的美丽不是静态的,把她的脸摄成呆照,她很平凡,但是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是转身弯腰,都有优悠的味道,一种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风姿,表哥早看穿这点,他的观察力远胜过我。
  美眷叫,“扬名,削只苹果给我好吗?”
  我把苹果给她,我跟她说:“苹果适合连皮整个吃。”
  “真噜嗦。”她笑,“嗳,八万!”
  风吹上来,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暑天比往日都凉,风鼓动她宽大衬衫。她用手托着额头笑了,她洗净双手,把果皮扔掉,小宇竟然带着象棋,他向任思龙挑战。任的医生男朋友在一堆陌生人当中落落大方,微笑地观局,任时不时转头跟他说几句话,他是个出色的男人。
  我很烦躁,我竟无法使我的眼光离开她。
  她还不是那个任思龙,工作如疯子,干劲冲天,一身白衣服的写字楼奴隶。为什么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能明白。
  林与方薇形影不离的坐在船头讨论剧本。
  其他的演员与工作人员则在甲板晒太阳。
  我过去取果汁,回头,任思龙已经不见了。
  我问小宇:“那位姐姐呢?”
  “任姐姐与她的朋友走啦。”小宇说,“她真是好棋,杀得我片甲不留。爹,我的炮死死守住,她还是突破重围……”
  走了。
  我茫然坐下来。
  美眷拿着纸碟子,盛着蛋糕走过来。
  “吃一块好吗?”她坐在我身边。
  那一角的麻将声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为什么?我扬扬手,为什么在游艇上搓麻将?为什么走到任何地方都是一套?
  我想回家。回家睡一觉,忘记今天的事。
  美眷推我一下,“你肚子饿不饿?”
  我摇摇头,“我想先回去。”我扬声,“林,有没有办法先走?”
  美眷笑道:“这疯子,玩得好好地,他一个人先要走,船在海中央,你怎么走得了?临阵退缩,哪有这么如意的事?”
  我听得心如刀割。
  林说:“施,你怎么了?喂,嫂子,你看他脸上那万念俱灰的表情,好,如果你真的要回去,我叫人开快艇送你到码头。”
  美眷说:“让他回去,我才不走。”她笑,“他要闹情绪,是他活该,我带着小宇再玩一会儿。”
  林笑说:“他也不是闹情绪,他八成是闹肚子。”
  结果我一个人回家。
  小宙由外婆处领回来,正在缓缓学走路,见到我,给我一个大微笑,然后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摸索地向我走来。
  我非常心酸。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一星期见小宙多少次?我对这孩子应该有歉意。
  我伸出双手,小宙仍然镇静地走过来,躲入我怀中。这婴儿使我想起花生漫画中的拉纳斯。
  我们父子拥抱很久。我轻声问,“孩子,你喜欢有个英文名字叫拉纳斯吗?”
  他在那里说他独有的婴儿语言,身上有庄生扉子粉的味道。
  佣人问:“先生,在家吃饭?”
  “是,下碗面就行了。”
  小宙的小手扑扑地打着我的手背。
  佣人笑,“小宙,来,别烦爹爹。”
  小宙说:“爹爹,爹爹。”
  女佣说:“哎,一开口就叫爹,下一个恐怕还是生男孩子呢,你爹爹一直想要个女儿。”
  她把小宙抱走。
  吃面当儿我茫然想,这个家庭到底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呢?我与美眷恋爱成婚,名正言顺的生下子女,经过十年,我们有这个小小的家。可是要拆散的话,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什么?
  我在想什么?
  太劳累了,我要休息一下。
  午睡醒来,客厅中一片吵闹声。
  美眷坐在梳妆台前用冷霜洗脸,一边嘀咕,“晒得老黑,难看死了。”
  我胡涂的问道:“什么意思?怎么有那么多人?”
  “林士香他们呀,在咱们家吃冷面。”
  “怎么有麻将声?”我问。
  “表姨他们来搓麻将。”
  “呵。”
  “表哥也在,出去招呼招呼。”美眷催促道。
  “呵。”
  “你怎么没精打采的?太辛苦是吗?”美眷问。
  “不不。”我揉揉眼睛,独自走到书房去。
  表哥坐在写字台面前,看到我转过头来。
  “梦长君不知?”他问。
  我呆呆的坐在他对面。“要我去招呼亲戚朋友,你知道我是不行的。”我说。
  “你总不能躲一辈子吧?”他问。
  这种话常常触动我心境。
  美眷进来找东西,东翻西掏。
  “你找什么?”我问。
  “我记得有好几副扑克牌在这里。”
  “这是我放剧本的抽屉!”
  “你这书房,八百年也不用一次,”美眷笑,“干脆开次家庭革命会议,改作麻将房算了。”
  我跳起来,“你说什么?”
  美眷向表兄眨眨眼,“你看他,刺激得那样儿!”
  她取到扑克牌施施然而去。
  气得我。
  “美眷始终是个孩子。”表哥说。
  我说:“自从我娶她那日起,她就没有长大过!”
  表哥默然一会,说:“这是一个很强大的控诉。”
  我说:“你说不是吗?你看看她那个样儿!”
  “当初你爱上她,也不过因为她那个样儿。”
  “但是社会成熟了,她身边的人成熟了……”我住了嘴,“麻将房!”
  “最近你心思格外不宁。”他看我一眼。
  “是的。”我说,“天气太热,事情太多太忙,或许我已经老了,受不住刺激。”
  “什么刺激?”
  我反问道:“我不明你指什么。”
  “任思龙的刺激?”
  我“霍”地转了身,“你说什么?”
  “任思龙。”表哥的声音像毒蛇般嘶哑。
  我默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你与任思龙之间的矛盾与冲突?”表哥说。
  我愕然,“我与任思龙?”
  他缓缓的点头。
  我异常的不安。“你疯了,你自己心目中的女神不一定是别人的喜爱,你太念念不忘这个女人。”
  “是我,还是你,还是我们?”
  我勉强的笑,说:“表哥,你喝了两杯来是不是?”
  客厅中的客人在轰然大笑。
  他点点头,“或者我是喝过酒来,你既然不愿意提,就永远沉在你心底好了。记得你是有家庭的人。”
  他站起来走出去,关上门。
  书房里一片黑暗,一盆茉莉在放出香味,神秘的幽静的,我有种中蛊的感觉。
  天忽然下雨了。
  一连好几天都是雨天,地上被洗得干干净净,几乎没长出青苔来。
  下班时候分外难叫车,福士进了车行。
  傍晚时分都是满座的计程车。我站在街角过了半小时的迎送生涯。
  一辆白色的雪铁龙戴安飞啸地经过我身边,忽然又倒回来。
  车窗是深墨绿色的,瞧不见司机。
  车门却被打开,是任思龙。呵她那张脸。
  她白腻中而带青的皮肤已晒得微褐,紫色的眼影。
  雨哗啦哗啦落下来。
  她并没有开口邀我上车,但是打开的车门,眼睛中的色彩,我觉得这是许仙与伞的故事。断桥下一个下雨的日子,一个穿白衣的女子,书生找到了他的怨孽。
  后面等得不耐烦的车子按起喇叭,我连忙上车。
  任思龙熟练地把车子转一个大弯,朝我家驶去,她似乎知道我住在哪一头。
  我说:“在落阳。”
  她点点头。
  书生的毛病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有时候也说得太多。
  “戏拍完没有?”
  “还没有,外景下雨,改日子,不过快了。”
  “你有那么长的假?”
  “没法子,一边上班一边拍。”
  “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兴趣。”
  “我看到以前接触不到的东西。”
  我觉得很吃力,这是我要说的话吗?恐怕不是吧。
  清一清喉咙,我问:“吃晚饭没有?”
  “没有。”
  “你一个人住?谁做饭?”话题比较像样了。
  “随便吃什么,有时候一个人出去吃。”任思龙的声音很平淡。。
  “父母呢?”
  “在美国。”
  “我记得你滑水滑得极好。”我说,“印象深刻得很。”
  “好?不会吧?”她说,“马马虎虎,我那个剧集里有一场滑水,所以加紧练一练。”
  车子在我家楼下停好,我问:“如果我请你上楼与我们一起吃晚饭,你会赏面吗?”
  她笑起来,“我才在想,今晚这一顿怎么解决,现在可有完美结局了。”
  我说:“欢迎欢迎。”自觉声音十分空洞。
  “你怎么没开车?”她问我。
  “车子让美眷撞了——前面一辆大货车,她跟得太贴,煞车来不及避,车头灯全部毁掉。”
  “很危险。”
  “是。”
  我按铃。
  带女客回家,要先按铃,尤其是未经事前通知的女客。
  美眷亲自来开门,看见任思龙,她很意外但亲切,这是美眷的好处,她虽然把她的客人当我的朋友,家中高朋满座,但是我的客人她也一样欢迎,招呼得舒服熨帖。她是个好太太。
  “今天我们吃烧鸭粥。”美眷说,“思龙你不介意吧?再炒点面如何?”
  任思龙说:“可以,什么都可以,别客气。”
  美眷笑,“我一向觉得思龙好招呼。”
  “办公的时候,我很坏的。”任思龙微笑。
  “老板有福了。”美眷说,“真服你们,下了班还能一直不忘工作,这样做下去,难保不精神崩溃。”
  小宙安排与女佣一齐吃粥。小宇捧着棋盘,一定要与任思龙再分高下。
  我叹口气:“小宇,这姊姊没有空,你别老缠住人家。”
  任思龙说:“我不是姊姊,我是阿姨。”
  我到厨房去拿红酒的时候,美眷低声问我:“思龙是怎么来的?”
  “她开车送我回来,我邀她上来晚饭,原来是虚情假意,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我说。
  “像她这样的人,还怕没地方可去吗?”
  “我不知道,或者她决定今天要过一个静静的夜晚。”
  美眷吐吐舌头。
  我们家的莱似乎很对她的胃口,她吃了相当多的。
  美眷说:“思龙,几时我到你家去坐,有没有这样的机会,我想你们这种时髦人,家也不过是回去睡觉的地方,是不是?”
  “那也不然,我时时在家招呼朋友。”她说。
  我忽然想到那些年轻的医生、建筑师,他们有空在她家中喝酒聊天?
  美眷说出我的心声,“思龙,你的生活充满色彩,没有一天的颜色相同,而我们,”她看我一眼,“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可难得有什么日子是值得纪念的。”
  任思龙沉默一会儿。
  她说:“但是你们有孩子的生日、结婚纪念日、父亲节、过年、端午、双方父母的约会,是不是?我的生活是一片苍白,如那种雾夜,茫茫无踪,一片白,施展到永恒。”
  “思龙!”美眷笑说,“你好参加创作组了,你的生活好算是苍白!”
  我却很是震撼。她有什么理由要说谎?
  任思龙笑:“坦白的告诉你,我所以这样尽力工作,不外是为了打发时间。在我的年纪,总不能再抱着头等那些男人打电话来约会我吧?太靠不住。”
  美眷像是听到最好的笑话,笑得翻倒。
  任也跟着笑,她用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撑着后颈,秀发散下来,闪着乌亮的光。她实在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呢,但是她的笑声中毫无欢乐的意味。她的眼睛只在文件桌前才有灵魂。
  美眷说:“但是思龙,我还是要上你家去,怎么,伯父母好客吗?”
  任思龙止了笑脸,“我父母不在香港,我一个人住。”
  “当然!”美眷说,“像你这么摩登的人,怎么会跟老人家一起住,我怎会没想到。”
  看这两个女人渐渐熟悉,真是最奇怪的事,她们居然有对话,距离渐渐拉拢,交换着双方认为是新奇的生活经验。
  任思龙是流动的,如一片水。
  柔情如水。
  我几乎要拍案而起,水的美态。
  然而我惯性地控制自己。我坐着动也不动。
  美眷问:“思龙,赚好多钱是怎样的感觉?当人们追着你叫‘任经理’,你是否高兴?”美眷兴奋地,“告诉我?”
  “很无聊。”任思龙答,“当然你看过那部叫《转折点》的电影,不是一部好电影,你看过就会明白。”
  美眷说:“我没有时间看电影。”她解释,“家事忙。”
  胡说,美眷,胡说!你总有时间搓麻将的。我笑了。
  美眷朝我瞪一眼,“你笑什么?扬名你就是永远这么傻里傻气的!”
  我还是笑,侧转了头。
  任思龙叹一口气,说:“你不看电影,可以推说家事忙,但没有人会原谅我,因为我没有家庭。告诉我,孩子们叫你妈妈,丈夫称赞你的时候,感觉如何?”
  “思龙,”美眷愕然,“你疯了?你要知道,香港这上下只有一个任思龙,像我这般的家庭主妇恐怕有六十万个。”
  “但是你快乐。”任思龙问,“你的确是快乐的,是不是?”
  美眷想一想:“是的,我很快乐。”
  呵美眷。我忽然高兴起来。还有什么赞美比这个好呢?十年的婚姻生活之后,我的妻子在人前承认她是快乐的。
  “思龙,难道你不快乐吗?”美眷问。
  汪思龙苦笑,“你还是问我宇宙的奥秘吧,也许还比较容易解答点。”美眷摇摇头,“我不懂得,思龙你说话像扬名,很简单的问题到了你们嘴里马上变得复杂起来,我听不懂。”
  “你很年轻就结婚吧?”思龙问。
  “十八岁。”美眷并没有忸怩,“中学还没有毕业,我不是读书的材料,初三留过级,英文如今不能说,想起来很惭愧,年纪轻轻,不思上进。”但是美眷声音中并没有愧意。
  思龙说,“大学生有什么用?你问问施扬名,他手下有多少大学生?每人派三千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叫他们写是给他们面子,叫他们站着死,他们不敢坐着死。”
  美眷问:“真的吗?扬名,真的吗?”
  “人的命运跟学识无关。”任思龙放下酒杯,结束这一次谈话。
  美眷还有尾声,“但是思龙小姐,你是不同的……”
  “人有什么不同?老板叫我圆,我可不敢扁,他叫我长,我不敢短一一我明天还得吃饭。”
  我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每个人不都如此。
  “我要走了。”任思龙伸个懒腰,“时间差不多,谢谢你们的粥,美味!”
  “你自己开车回去?当心。”美眷说。这是她,自己撞了车叫别人驾驶小心。
  “没问题,我开车有十年经验。”她依在我们家大门。
  思龙与美眷站在一起,强烈的对比,异样的和谐。
  “星期六下午我不开会,你能够来吗?”她问美眷,“我会做谢露茜蛋糕,带小宇来,我与他下棋。”
  “好,”美眷很爽气地,“我来,这个星期六。
  “我会再与你联络。”任思龙向我摆摆手,走了。
  美眷合上门,笑说:“这任思龙,她不是走路,她是操兵。”
  隔了很久,美眷又说:“她从来不穿高跟鞋,你注意到没有?”
  这倒没有。
  后来做了一夜梦,都看见任思龙白色裙裤翻动的样子。
  我神经衰弱。
  在任何彩色的外表下,我看到苍白、蝴蝶、宝丽莱相机、任思龙。
  星期六她开车来接走美眷与小宇。
  他们坐了整个下午,回来碰巧我下班,福士终于修好了。我把林士香也带回家吃点心。
  美眷像是很服帖任思龙。
  她惊异地说:“她那屋子是那么特别,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肥皂、白毛巾、白地毯、白色家具、白色无花的墙纸,整个屋子除了白就是透明玻璃与水晶,我不明白。”我环顾我们的家。“当然你不会明白,你买一盏灯,连灯泡都要选红黄蓝三色,瞧这客厅,有多少颜色。”
  美眷说:“大概对她来说是适合的,我从没有见她穿白色以外的衣服。那张床——”
  床。
  “那张床像医院中的床。”
  “如何?”
  “白色、铜柱,枕头上只有细细一条花边,睡衣也是白的,真受不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
  “小宇倒是很喜欢,他们吃蛋糕,蛋糕是惟一有热量有实质的东西,然后下棋。”
  林士香说:“我倒想去睡睡那张床。”他眨眨
  美眷瞪眼:“我告诉方薇去,男人就是这点贱,嘴巴上讨点便宜也是好的。”
  小宇告诉我,“那阿姨的家真是美丽——”他拉长了声音,像做梦似的,“窗一直到地下,一面墙那么大,一格一格,可以看到海。”真有趣,孩子也有陶醉的时候。
  我问美眷,“看到海吗?”有点奇怪。
  “是的,是那一面没有景色的海,海水滔滔,什么也没有,很乏味。”
  林士香先觉得诡异,“那才好,向着灯光干吗?咱们又不是印制风景哺士卡的。可是她屋子向哪里呢?”
  “她住在石澳。”
  林士香更惊异,看我一眼,“美眷,你不早说。”
  “我早先也不知道!住那种地方,车来车往要一个小时,我才不喜欢。”我说。
  林上香兴奋地问:“是不是像《茱莉亚》那种屋子?”
  “不!”美眷说。她看过《茱莉亚》,我与她去的。
  “有多不同?”林问。
  “看,”美眷疲了,说,“一屋子有什么好说的?”
  “阿姨的屋子很干净。”小宇说,“墙上有一幅画,上面写着英文字‘依露逊’,我问:阿姨,那是你的英文名字吗?她说不,她说:‘生命如依露逊。’”
  我说:“幻觉。生命如幻觉。”
  “美丽。”林说。
  美眷说:“你们那套片子都拍完了,你没去过她家?”
  “没有。”
  “谢露茜蛋糕好吃吗?”我问道。
  “很好。”美眷说。
  小宇跳上跳下,嘴里说:“生命如依露逊。”
  “你想不想去她家?”林问我道。
  “她不会叫我去的。”我说,“我们是死敌。”
下一页 上一页

©2000-2001 21dove.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