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6)


  林说:“我太好奇,我想去。”
  “美眷,墙上还有什么?”我扬声。
  “真无聊!我不记得!”
  小宇说:“我知道,还有‘惆怅旧欢如梦’瘦金体字。”
  林问:“你这小灵精,你怎么知道?”
  “阿姨说给我听的,我们说了很久话,因为下棋我输给她,很不高兴,她要说好话哄我。”
  美眷骂孩子,“功课你又不记得这么熟!”
  小宇拿起滑板下楼去。
  美眷说:“本未表哥有希望追到她的。”
  “那不过是你的看法。”我说。
  林说:“我们转转话题吧。”
  在星期一,任思龙又变了魔鬼。
  制作部创作部营业部一起开会。
  老周说,“我们需要一个驱魔人。”
  任在会上吼叫:“我们能把这个片集卖出去才怪,女主角像卢昂回来的美术学生?瞧她那样子,有气质还是有青春?是选角上的错误!她比较更像新蒲岗放工出来的,看!我们到底想骗什么人?观众与广告商都不会上当,我们打算骗自己?”
  老板听了这番话跳脚,非要换角不可。
  任火上添油,“——头上斜顶巴黎帽,假睫毛,廉价T恤,胸前印一行字:哈佛大学。我服了你们,法国回来的留学生就得这个样子?哪一国发明的?香江电视国?”
  老周说:“以后开会,干脆叫‘任思龙演讲会’。”
  我对她损人的技巧五体投地。
  任思龙发起疯来谁也不敢驳嘴。
  所有的人散掉之后我没有走,我静静看住她。
  她收拾桌面的文件,然后坐下来。
  “这次不是你的错。”她说,“剧本写得很好,是制作部的无知。”
  我说:“或者石硖尾的收视率会很好也说不定。”
  “你几时会把电视观众的水准提高一点?”她的怒火又升上来,“你几时会说:我要大学生天天坐在电视前?”
  “看,在香港,中上人家是不留意电视剧发展的。”
  “你可以改变这种畸型现象。”
  “我们并没有只手翻天覆地的能力,思龙,你几时会停止这种斗争呢?”
  “懦夫!”她骂我,转头走,所有的文件撞跌在地上。
  她说:“SH一一”蹲下来拾。
  我并没有帮她。
  我只是说:“思龙,你是个美丽的女人,看!独特的脸,玲珑的身材,具思想的脑袋,但是每次开会你带来暴风雨的感觉,为什么你把自己变成一个女魔王?为什么?”
  她站起来,看着我。
  “不要如此看我,我并不怕你,我只是觉得有同情你的必要,你为什么要以反派的姿态出现?”我问,“你大跳大叫之后是否觉得快乐?”
  她坐下来,“我对你们厌倦至死,一点系统都没有!”
  “这是不公平的,我说很少有机构的系统好过香江电视剧作组。”
  “但是在营业部一一”
  我冷静地说:“你还是不需要这么刻薄。”
  “我有工作要完成!”
  我摇头,“你可以采用较为温和的手法。”我说,“不论男女都不应该如此暴戾,幸亏你是女人——所以男女永远无法平等,对外吃亏的永远是我们男人。”
  “你不能将我与你的妻子比较,我有生活要维持,我非得坚持这种态度不可!”
  我摇头,“思龙,你不该把对生活的厌倦发泄在同事身上。”
  她一呆,很气,脸色大变,她说,“如果我需要心理医生,我会去请教专家,这是我的作风,你不必干涉。”
  “OK,”我摆摆手,“OK。”
  她转过头来,“猪猡一一”她低声说。
  “粗口有没有?要不要问候我母亲?”我问。
  她马上察觉到,脸又涨红,索性坐下来,半晌做不得声,她把我当作什么人?骂我?
  我既然好气又好笑,“任思龙,”我说,“你的脸色变得又快又精彩,像霓虹招牌。”
  她吸进一口气,缓缓地说:“你们都恨我。”
  “其实并不。嘴巴是这么说,如果有一天你离开,大家都会觉得很寂寞。”
  “你们不恨我?”
  “嗳,”我笑着想一想,“开头有一点点。”
  “你们应该恨我。”
  “为什么?你喜欢被恨?”我反问,”是不是那种‘如果你不爱我,至少恨我’逻辑?”
  她微笑。
  “看,笑容是多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为什么一直吵?”
  任思龙叹口气,收拾东西,“真的要走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问。
  “施先生。”
  “不,你叫我猪猡。”
  “不可能,”她冷着脸说,“你听错。”
  我叹气,“女人,女人是天生的撒谎者。”
  “再见。”
  “再见,任思龙。”
  “你叫我什么?”
  “任思龙。”
  她点点头,离去。
  任思龙。
  当我念小学的时候,我习惯那样叫同学,连名带姓地,状若陌生,实则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我开车回家,在斜坡上,我看见她站在那里等车。
  她靠着路牌,心不在焉,雨纷纷落下,风很大,把她的白裙吹得无处不在,上衣湿了一半,她好像并不在乎。
  任何男人都会把车子停下来的吧。
  我停车。我其实并不想说话,但是我害怕,像是静默会带来不可思议的恶果。
  我装上一个笑脸,我大声问:“你的雪铁龙呢?”
  “拿去修。”她说,一边坐进我的车。
  “这个故事是教训人,”我笑道,“起码要买两部车才够用,你是回家去?”
  “你送我到计程车站好了。”
  “我知道你住石澳。”我说,“别担心,我会送你到家,而且如果途中你不想说话,千万别挖空心思找话题。”
  “谢谢。”
  于是她三缄其口,像是说话会出卖她。
  车子经隧道,我付出五元,她用手撑着头,天凉,没开冷气,车窗摇下一半,她迎着风雨。
  静寂中我把车开得飞快,前面玻璃上洒满水珠,灯光之下都是繁星。我感觉怪异,竞与她单独同车,真想不到,我们一直是敌人,如果没有美眷,我们可能一直争吵下去。
  车子到郊外,有濡湿植物的气味,炽热的郁积,热带风情,身边的女郎几乎困着了。
  任思龙看上去很松弛,而我却越来越紧张。
  我问:“到了吗?”
  “放心,只有一条路,不会走错。”她答,“再下去一点。”声音二万分的镇静。
  这个女人,我只在很有限的时间看见她不安、尴尬、动情,她把自己训练得如一座冰山。
  我看她一眼,她的眼睛漆黑铮亮。
  我咽一口口水。“一个人住那么远,太不方便,刚才散会,你为什么不托人送一程?计程车决不肯走这么远。”
  “我不爱求人。”
  “骄傲。”
  她不响。
  我以为她没听见,所以不反驳,于是乘胜追击——“有一天你要为这骄傲付出代价。”
  她开口道:“我现在就在付还。”
  “什么?”我吓一跳。
  她长长太息。
  我不再开口。说话又会出卖我心中的秘密。
  “前面三棵影树,转弯就是了。”
  我把车急转弯,再驶三分钟,她说:“往下步行三分钟就到,在这里停车好了。”
  我把车子在停车场停好,熄火。
  她诧异,“你可以原车回去。”她提醒我。
  “不,我送你下小路,”我说。
  “不要紧,我们这里都养狗,并排有三间屋子,两家是洋人,我自己下去得了。”她推拒我。
  “不,我陪你下去。”我坚持。
  “看,不要紧就是不要紧,我天天都这样走的。”
  “我不管,今天我送你回来,非陪你下去不可,我的责任如此。”我说。
  “牛。”于是牛陪她走下去。
  那是一排三幢美丽的洋房。单层,斜顶,白黑两色,下面就是沙滩。听到海浪打沙滩——“沙——沙——”
  我呆住。我说:“这甚至不是香港!”
  任思龙不出声,黑暗中我都觉得她是美丽的。
  她用锁匙把门打开。“晚安。”她说。
  当然我没希望她请我进去坐,但是她也不必马上说“再见”。忽然我想到她拒绝我送她下小路,也是为了想赶快叫我走,不禁又气起来。
  她这人真是不可救药,怕我会对她无礼?
  我本来要叫她小心点,也觉得多余费事,我也说:“晚安。”反正她太懂得保护自己。
  然后转头就走。
  我并没有回头,不知为什么,心中像是塞着一团东西,气得几乎哽咽。
  走到停车场,并没有进车子,我到这个时候才回头望,她屋子的灯已经亮起来,极大的窗门,可以看得见客厅里的情形,连窗帘都没有,白色的细木框围住一方一方玻璃,晚上把这些玻璃离敲碎便可以进去把她扼死……施扬名!我悚然心惊,你想杀死谁?任思龙?
  我毕竟是恨她的,不论装得多么大方,不论我告诉自己一千次:原谅她。我恨她。
  我开动引擎,车子在死寂中发动像飞机般嘈吵,转个弯,我匆匆驶出石澳。
  我永远不会再回来。
  永
  不
  回
  来。
  发誓。
  那个星期六我早回家,带了一大叠剧本预备“审阅”。
  你知道,会写的人便写,不会写的人审阅。写得不好的人迟早升审阅,写得好的人一辈子写下去。
  我的牢骚甚多。社会已经对我太好,午夜梦回连我自己都承认这一点,看,身居要职,受着高薪。妻子爱我,儿子敬我,还有什么不满?
  可是社会对任思龙更加上佳,因此我老觉得她看不起我。OK,她看不起我好了,我不能够讨好全世界的人!
  美眷说:“你一个人呆呆的坐在书房里干什么?”
  “给我一杯云尼拉冰淇淋苏打。”
  “是,主人。”
  “孩子们呢?”
  “在楼下玩,主人。”
  我看美眷一眼,她笑嘻嘻地坐下来,像是有话跟我说。
  美眷真是单纯可爱。天下怎么会有两个这样的极端,美眷是1+1,任思龙是Pi’Pftan平方∮ti平方(1十2k )。
  “美眷,你有话要说?请说。”
  “主人,”她笑得贼兮兮,“我有事请求你。”
  “什么事?”我双眼看天花板。
  “主人,我做了一锅竹笋烧猪肉,请你带去给任思龙。”
  “什么?”
  “给任思龙,她喜欢这个菜,”美眷向我挤挤眼,“若要不瘦与不俗,天天竹笋烧猪肉,思龙说的。”
  “任思龙说的?苏东坡说的!”我说。
  “无论谁说的,你得把这锅食物拿到石澳去!”
  “她不会在家的。”我说。
  “她在家,你去好了。”美眷说,“我没有空,要不我自己开车去。”
  “你自己开车去!”我问:“为什么不?”
  “拜托你好不好?”
  “不行!我情愿死也不去任思龙那里!”我咬牙切齿的说。
  “你又发神经了!”美眷说,“你不去!你不去我先打穿你的头!”
  “你在发神经,你与任思龙要结拜做姊妹,你们俩到庙里烧香叩头去,与我有什么关系?别把我拉进水里去。”
  “扬名,这几个月来,你变了很多,”美眷咬牙切齿地说,“事情变得你是你,我是我,我们还是夫妻不是?我偏偏要你为我做这件事。”
  “你会后悔的!”我跳起来。
  “你做不做?”美眷问。
  我闭上嘴巴。
  “扬名,你听我说,我发觉我们的方针错误,我们不应对任思龙时时提着表哥,我们应该比较含蓄,对她表示温情,等她欠下我们人情,那时候一一”美眷拍一下手,“嘿!”
  我没她那么好气,“我的天!还在为娘家的人努力。”
  “你去一趟,好不好?”
  “你与我一起去。”我说。
  “思龙又不是老虎。”
  “你与我一起去。”
  “好好好——”她说,“可是我约了表姨搓牌,怎么办?”
  “我非去不可?任思龙今天拿不到这锅猪肉会饿死是不是?”
  “你只要说一个字或是两个字?去抑是不去?”美眷不知是哪里未的怒气,脸色铁青。
  我说:“我不去!”
  “好!我们把这件事宣布结束。”
  “美眷!”
  她怒气冲冲地进厨房,把门大力关上。
  我叹口气。
  做驼鸟也许快乐点,它们可以把头伸进沙里。
  我想哭。
  美眷把一个沙锅搁在我面前,头也不回的走去房间。
  我说:“你不必这样,我这就去!”
  我站起来,拿起这锅竹笋烧猪肉便出门。
  天晓得,为了任思龙与我吵架。
  我上车,把沙锅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恨恨的开车。
  我怎么能告诉美眷,我的确是不敢去。
  是我怕任思龙,我怕她不是因为她是老虎,我怕她是因为,我想是因为,是因为,我想……我叹气。
  我驶入石澳。才发的誓说死也不来了。
  我希望任思龙不在家。她常常工作超时,或是约会去了。
  我会把沙锅放在她门口,然后走开。
  希望她不在家。
  但是她在家。
  我大力按铃,她来开门。她的门外有一层纱门。朦朦地她站在纱门后。
  她的头发散下来,漆黑的,穿一件露肩膀的袍子,腰中束一条带子,松松的,风吹下去,现出她暖昧的身形,她仿佛在午睡。
  我说:“美眷叫我送这锅食物来。”
  她说:“请进来。”
  她推开纱门。
  我不该进屋子,但是每一次她的态度稍微好一点,我就屈服了。
  不要紧,我告诉自己,不到三分钟她就会故态复萌,然后我可以大吵一顿,于心无愧的离去。
  “是苏东坡的那锅。”我说。
  “谢谢美眷。”
  屋子里一片白色,窗外是沙滩与海,因是星期六下午,都是嬉水的人群,玻璃几上一只水晶大瓶,瓶里一大束姜花,蝴蝶型的白花散着妖冶的香味。最最冶艳的颜色是白,你永远不知道纯情底下是什么,引人遐思。
  我坐下来。
  她坐我对面。
  我打量她白色客厅。
  惆怅旧欢如梦。
  谁是她的旧欢?数得清?无数个?
  生命是幻觉。
  任思龙,告诉我你心里想什么。
  姜花的香味排山倒海似的压过来,我呼吸几乎有点困难,濡湿阴凉的海滩空气。我当然要怪空气,怪香味,否则如何解释这种震撼感。
  我一直听到“喃喃”的低微声,原来屋角放着一缸银色的鲤鱼,屋外刚有只白色的鸽子飞过,LAPALOMABLANA,是中国的聊斋与毕加索的西班牙。
  我叹口气,太多令我不明白的事。
  坐在我对面的任思龙一句话也不说,却又像说过一千句话。
  我站起来,“我要走了。”
  “喝杯饮料才走。”
  她站起来到厨房去。
  她的厨房没有油烟。这是可以肯定的。
  我扬声:“我要走了。”
  她匆匆转出来,手里拿着高高窄窄的杯子,是云尼拉冰淇淋苏打。
  我张大嘴,看着她,我如五雷轰顶般惊异。
  她记得,她居然记得。
  我心酸地取过杯子,用吸管吸一口。冰淇淋苏打又甜又香又清凉,我一口气就喝光了。
  “谢谢你。”
  她点点头。
  “我现在真要走了。”我回头就跑。
  转头看她站在纱门之后,我并不该回头看,当然我不怕变成盅柱,但是我不该回头看。
  到家。美眷与表婶正在搓麻将,那阵牌声第一次给我安全感,我混乱地倒在沙发上,小宙走过来,脏脏的手不住在我脸上摸索,咭咭的笑,我把他紧紧地搂在胸前,他吓哭了。
  美眷走出来,“咦,你回来啦,小宙,你这个傻瓜,哭什么?爹爹抱你有什么好哭的?有什么事就哭,长这么大了一句话都不会说。”
  她抱起小宙。小宙看着我,住了哭。
  我说:“叫爹爹,争口气,叫爹爹。”
  但是他没有叫,笑起来,把脸藏在他妈妈的后面。
  我叹口气。小宇走过来,“爹爹,我有话跟你说。”
  美眷问:“扬名,你怎么了?不舒服?东西送到没有?”
  我看她一眼。“送到了。”
  “你还在气?”美眷笑,“我是故意的,你总是不肯为我做一点点事。”
  小宇说:“爹爹,我有话跟你说。”
  美眷说:“冰箱里有圣安娜蛋糕,饿就吃一点。”
  小宇说:“实在没有那阿姨做的蛋糕好吃。”
  “你想说什么?”我问小宇。
  “我想买一辆脚踏车。”他说,“妈妈叫我问爹爹。”
  “没有地方可以踏呢。”我说,“你想想是不是。”
  “但是小宙要什么有什么。”他不乐意。
  “小宙连话都不会说,你别把题目岔开去,无理取闹。”
  他蹬蹬的跑开,翘着嘴,倒挂着眉毛。
  做人永远不会快乐,永远不会满足,看小宇便知道。
  我蒙着脸睡觉,和衣倒在沙发上。开头听到吆喝声、尖叫、欢笑,后来觉得热,发了一身汗,然后有人替我开了客厅冷气,我又冷得缩成一团。
  我没有做梦,我只是不明白何以任思龙会记得我喜欢云尼拉冰淇淋苏打,除非她故意要记住。
  她故意要记住。
  醒来的时候,比没入睡时更疲倦。
  美眷在收拾东西,书房成了赌房,一屋子的烟,点心碗盏、杯子、零食包纸、小孩子玩具,一天一地。
  美眷问:“睡醒了?”
  我呆呆的坐着。
  雪白的花,雪白的鸽子。惆怅旧欢如梦,冰淇淋苏打。
  “一一你听见我说吗?”美眷问。
  “没有。”
  “扬名,你是怎么了?”她瞪着我。
  “美眷,让我静一静。”
  “好。”
  过了几日,我听见美眷与她妈妈说起我。
  “扬名工作太辛苦,有点神经衰弱。”
  我没有神经衰弱,我只是静不下来。
  我到任思龙的写字楼坐下。
  开门见山,我说:“任思龙,我很疲倦。”
  “为了什么?”她问我。
  “疲倦伪装。”我说。
  任思龙垂低眼睛。
  我坐下来,很冷静的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一直都爱你,因为不能爱你,所以只好恨你。”
  任思龙抬起头来,忽然大笑,哈哈哈前仰后合,用手撑着头,腰也直不起来,她说:“这……这简直跟创作组方薇写的故事大纲一样!”
  我看着她,异样的镇静。
  笑完之后她用手掩着脸,隔了很久很久,她问:“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着窗外,“离婚,或许离了婚来追求你,然后你可以拒绝我。”
  “拒绝你?”她轻声问,“早在你知道我之前,我已认识你。”
  我的心疾跳。
  我们静默地对坐良久,像是十余岁孩子初次约会,互相找不到词句诉说衷情。
  我哭了一会儿。是因为事情次序调错了,时间与我开一个大玩笑,结婚十年之后才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女人,相处十年的女人只是代替品。
  是因为两个女人都是最无辜的,我没有长期寂寞地等候任思龙出现,我那十年并没有虚度,我与美眷成立家庭,生下小宇小宙。
  我抬起头来,任思龙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眼睛里再也没有智慧,只有绝望,这一次无论我陷得有多苦,她也同样的水深火热。
  我把手伸出去放在她肩膀上。
  “我是男人,我知道我应怎样做。”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离开她的办公室。
  回到家中,小宇推着一辆脚踏车出来给我看,不是没有耀武扬威的神气。
  他说,“表舅舅买的。”
  这是典型陈美眷家属作风。为了要显示他们的豪爽作风,却丝毫不理会这是别家孩子的教养问题。
  小宇看到我的脸色不好看,他加了一句:“邱志雄也有一辆GHOPPER,前后避震,三个排档。”
  我说:“我不管邱志雄是否开劳斯莱斯,住花园洋房,施小宇,你没有骑脚踏车的地方,驶出马路去非常危险,请你把车子退回去。”
  小宇听着听着,嘴巴一扁,哭起来。
  美眷说:“如果你太无聊,为什么不看剧本?孩子们好好的,要不就见不到你这个爸爸,要不就挨骂,你索性把我们三口子连带脚踏车一起送返陈宅算了。”
  “美眷,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来个下马威,说起来容易点是不是?”美眷脾气也很躁,“你给的那两本张爱玲翻也没翻过,你说的话我没听懂一一怎么样,你是不是嫌我们?”
  “我有话说。”
  “我也有话说!”她坐下来,“小宇,你进房去,你放心,升了级,脚踏车是表舅舅奖给你的礼物,谁也不能干涉。”
  “你这样子说话,我还做父亲不做?”我高声。
  “好,你要面子,给你面子,小宇,过来请你爸爸大发慈悲,准你保留脚踏车!”
  “你拿孩子开什么玩笑?”我铁青了脸。
  “你拿我们开玩笑才真!”她跳起来,“你总是看我不入眼,我的头发我的衣着我的知识,现在连孩子们的玩具也干涉起来!”
  小宇听见父母为他吵架,早躲起来,影子也没有了。
  我问美眷,“你怎么了?你怎么干跪跟我吵了起来?”
  美眷苦恼地捧着头,“扬名,我心很烦。”
  “烦什么?”我问。
  “扬名,我们又有了第三个孩子。”她抬起头,把这消息告诉我。
  我站起来,“什么?”我的心裂成一片片。
  “对不起,扬名。”她说,“我没有服食药丸。”
  “我一直以为一一”
  “你看我脸上的雀斑!全是药丸的副作用,所以我停了服用。”美眷说。
  “你应该跟我商量。”我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才停了大半个月……”
  我伤心又绝望,“美眷——”
  “你想怎么做?我们不是天主教徒,孩子可以不要,你看,我们的屋子住不下,佣人管不了那么多,真是的。”
  她说话的态度如此轻率,使我陡生怒意。
  “美眷,你在说的是一个生命。”
  “不生下来就不是生命。”她很简单的说,“所以最后决定在你,你一直喜欢孩子。”
  我不响,一头的冷汗。
  “这可能是一个女孩子,你一直想要一个女儿。”
  十五年后亭亭玉立的女孩子,会得依偎在我身边叫爹爹的女儿。是,我一直想一个女儿,中年男人最大的骄傲便是如花如玉的女儿。
  而如今,我不得不放弃她,为了自私的理由,为了我个人的不快乐。
  美眷说:“我烦了很久,扬名,你说吧。”
  我说,“美眷,我有话跟你说。”
  美眷像是有第六感觉。“什么?”她惊觉起来,“是什么?”
  “美眷。”我沉着的说:“我不瞒你,你要坚强起来,接受现实,美眷,我们不能有这个孩子。”
  “行,我明白。”
  “美眷,因为我要跟你离婚。”
  她抬起头来,“什么?”
  “美眷,你听仔细了,”我再说一遍:“我们要离婚。”
  “我不明白。”她抬起头,“扬名,你说什么笑?”
  “你听到了?”我问。
  “自然听到。”
  “我不是开玩笑。”我说。
  渐渐她明白了。一层灰色笼罩了她的脸,她迟疑地,不置信地问:“为什么?”
  “我不再爱你,”我低下头说。
  “我做错事?错在什么地方?”
  “你什么也没有错,错在我,我一直以为我爱你,事实上不是那一回事,美眷,你一定发觉在这十年内我不过在尽做丈夫的天职,美眷,这一切是我的错。”
  “这……这不是真的!”她惊呼,“扬名,你胡说,你一直爱我,扬名,”她哭起来,“几个月前我们才结婚十周年,扬名!”她睁大眼睛,拉着我的手,全身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美眷——”我难过的说,“我真是从来没有爱过你。”
  “不,你不可以这么说。”她歇斯底里,“扬名,你爱过我的!”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爱情,”我的眼泪落下来,“可是并不是这样,美眷,现在爱情真正发生了,我才知道以前不过是幻觉,求你原谅我。”
  “原谅你?”她梦呓的声音。
  小宇忽然从房间哭着奔出来。“爹爹,爹爹,我不要脚踏车了,我不要了!你们不要吵架!”
  我拉住他,父子抱头痛哭。
  美眷说:“我不离!我不离婚!天下没有这么不公平的事,你发觉你错了,可以从头再来过,我呢?”她把小宇自我怀中拉出来,指着小宇说:“孩子呢?”
  小宇哭得震天动地。
  “对不起。”
  “她是谁?她是谁?”美眷尖着嗓子。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把自己锁在里面。
  小宇渐渐不哭了,外边静寂下来。我知道美眷把她自己关在房中。这对一个怀孕的女人是不好的,我走到她那里,坐在床沿,把手放在她肩背……
  美眷把头转过来,全身都是汗,头发黏在她脸上。
  美眷呜咽说:“扬名,告诉我这只是一个噩梦,一切可以从头开始,我马上看张爱玲,我去学英文,从此我不搓麻将,求你看孩子面上。”
  “美眷,不要说这种话,不是你的错。”我心如刀割。
  “扬名,你一向对我这么好,我真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扬名,为什么呢?这不是真的!这么些年了,扬名……”
  “美眷,你一定要接受这个事实,我要离开你。”
  她摇着头,哭。
  我坐在她一边忧伤。一个家,建设一个家要十年,拆毁它只要一句话。
  哭了很久,她坐起来,到浴间去洗一把脸,出来的时候脸色很苍白,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美眷,一切都是你的,屋子车子、现款一一”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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