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尚未 登录   注册 | 帮助 | 社区 | 无图版

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276 《外遇》全文
 XML   RSS 2.0   WAP 

<<   1   2   3   4   5  >>  Pages: ( 1/14 total )    
--> 本页主题: 276 《外遇》全文 加为IE收藏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阿笑笑





级别: 侠客
精华: 2
发帖: 185
威望: 244 点
金钱: 10085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4-03-26
最后登录:2019-05-04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276 《外遇》全文


Kate008按﹕
本文由阿笑笑提供圖片﹐及以下會員打字錄入--
黃洪茵﹐子非魚﹐飯卡﹐solotangni﹐echowang﹐sissyaya﹐YL863102﹐香舍里榭﹐iho

.......................................................................................................................................

(本樓: 1-77頁)

周宗亮尽量不让这个忙字把他赶得窘逼。

任何时候,证券行都像繁忙时间的地铁站,周坐在一间小小透明房间里,他总把桌面收拾得十分干净:一叠纸,一管地球牌钢笔。他桌上有三副电脑,不住打出全球股票牌价,多年凝视闪动屏幕,他的视力仍然上佳,不可思议。
每天,他穿同款深色Z牌西服上班,一定要宽身,否则怎么坐下工作,故此一定买大一码,配深色领带,与白衬衫。他戴两枚首饰:一只极薄的白金黑皮带手表,与一枚最简单的结婚指环。
周宗亮结婚已经十六年,儿子十五岁,叫周钮,小名纽子,在私立学校读高中,英式足球队长,相貌异常英俊,时时有女同学围住。
周宗亮好像拥有一切,他因此更加小心翼翼处事做人,这一切得来不易。
一般出身的他一表人才,斯文有礼,靠奖学金毕业之后到证券行工作,获得老板纪氏赏识,回家对妻女说:“公司来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年轻人”,纪太太笑,“带回来看看。”
他因此认识了老板家二小姐纪美洲。
一般年轻男子假使与老板女走在一起,旁人一定讽刺:黄马褂啦,驸马爷呢,高攀靠女人得饭票哩……可是周宗亮不一样,他们都喜欢他,啧啧赞美:“周的才能配给二小姐的家势,一对璧人。”
美洲是二小姐,纪家还有一个大小姐,叫纪亚洲,亚洲比美洲早两年结婚,盛大婚礼,宴请五百多人,宗亮目睹,吓得不得了。
他要求简单婚礼,纪先生不允。
姐夫王青云在一旁咧着嘴笑……
宛如昨日,一晃眼十多年过去。
周宗亮今年四十二岁,正式步入中年。
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如证券行的磐石。
该年五月,杜琼斯指数因人为错误出盘时把M字入错B字,一小时内,跌一千点。
所有没下班的同事站起,走到大堂中央,像没头的鸡般窜动,周宗亮笔挺站在大屏幕前,脸色沉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大家渐渐静下来。
不到一小时,点数又忽然上升。
纪先生的电话到。
“可有照我的意思做?”
周答:“在下跌五百时买入,上升到原位时抛出。”
“劳驾。”
“不客气纪爸。”
女同事仰慕地说:“从头到尾,周未曾流过一滴汗,我们几乎心脏病发。”
“不用想他了,他儿子都十多岁,他对家庭忠心不二。”
“好男人都是别人丈夫。”
“我不知你怎么想,我不惹已婚男子。”
“周最吸引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不去猜想。”
周仍在办公室低头看文件,他是左撇子,书写由左至右,说不出别扭,可是在女同事眼中,简直可爱。
午餐时分,他有访客。
秘书进来说:“纪太太找你。”
周连忙搁下笔站起。
这时纪太太走进,“坐下,宗亮,坐。”
他亲自吩咐秘书斟茶。
“纪妈,有事叫我回家不就行了。”
纪太太不出声,气色异常。
  “纪妈。”他蹲到丈母面前。
“你坐,宗亮。”
纪妈喝一口茶,“宗亮,你同青云一直谈得来。”
周怔住,十多年亲戚,他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与这个姐夫往来,只能说无功无失。
“宗亮,青云要与亚洲离婚。”
周宗亮愣住,这个消息,比道指暴跌一千点还叫他震惊。
他俩是模范夫妻,人前人后,像糖人儿黏在一起,每过十分钟,像洋人那样,响亮亲一下,搂肩搭腰,热情不息。
又每逢生日,结婚纪念日,新年、圣诞,必定举行派对招呼亲友,香槟啵啵省开,特喜纠众坐邮轮到太平洋各珊瑚岛旅游,晒得似龙虾般回来……
离婚?
周不出声。
他张开嘴,又合拢,这样志同道合的夫妇离婚?
“宗亮,亚洲不知我来,我想你与青云一谈。”
“纪妈你是想——”
“劝他们不要分手。”
周宗亮心想,这样大事,他怎劝得动。
“我今晚找他。”
“宗亮,青云在伦敦,他已于亚洲协议分居,衣服杂物都已搬出。”
“什么?”他俩杂物包括两狗三车无数名画名瓷。
“像迅雷一般。”纪太太叹气。
“你可与美洲谈过?”
“亚洲似老十岁,一言不发。”
“为何事分手?”
“青云有外遇。”
一句接一句,周宗亮更加骇异,这王青云是个快乐蛋,老实说,大家时时怀疑他长少一瓣脑子,他不大深思,每早起床是个新人,换上最时髦西服,驾着平治上班,常常忠告周宗亮:“阿宗,男式礼服打褶腰带cummerbund穿时那排褶朝上,宗亮,礼服衬衫要另配纽扣。”纪太太称赞两人宴会穿戴看上去犹如GQ杂志男模。
青云净挂住那些,像个长不大男孩。
外遇。
即已婚男子在街外遇着另一名女子有不寻常关系暧昧纠缠。
“不。”
“这事千真万确,我与美洲谈过,她楞半响,才说不愿管姐姐家事,离合必有因,旁人不宜多嘴云云,你们受西方教育,最不理闲事,动辄尊重别人意愿,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青云是个体育迷,一有超级碗、史丹利杯、NBA、NHL、奥运竞赛,茶饭不思对牢五十二寸大荧幕呆视、欢呼,发恶、沮丧,那是他的七情六欲总数。
“他在伦敦是这个地址。”
“摄政街,我去过,他楼下住着一位著名女男爵。”
“那是他父亲给他物业,他现在与女友住该处,宗亮,我替你办了来回飞机票,请你无论如何抽拨三十小时帮我走这一趟。”
“纪妈,你无论着我去何处我无异议。”
“宗亮?”
“可是,你猜这管用吗?”
纪太太流泪,“我是一个母亲,想到什么为亚洲做什么,有效与否,已经无干,尽了力,死得瞑目。”
周宗亮难过之极,“纪妈,”他紧紧拥抱岳母。
平日娟秀优雅的纪太,也像老了十年。
她把飞机票联络号码全放在办公桌上。
宗亮说:“我跟美洲说一声就走。”
“我已知会美洲。”
宗亮点点头,把纪太太一直送到楼下,看着她上车。
一看飞机票时间,他几乎要即刻出发,反正即去即回,也毋须行李,他吩咐秘书几句,留下通讯号码。
美洲有电话上来,“我在大门口等你,送你到飞机场,见面再谈。”
宗亮取过护照下楼看到司机把车驶近,他上车,松口气。
美洲说:“我欠你一个,宗亮。”
宗亮摊开手,“我爱纪妈。”
“其实,离婚是极普通的事,百分之五十二夫妇终究会得分开,老妈恁地看不开。”
“你知道这事多久了?”
“亚洲上星期约我去试酒会,三巡过后,她说‘呵是,我与王青云分手了’”
“还说什么?”
“一字也无,这正是她表现涵养修为的时候,四十多岁,博士学位,她守口如瓶,不失礼貌。”
“难得。”
“我也这样想。”
“是否以后见不得青云这个人?”
美洲微笑,“你会想念他?不过是个姻亲,不久将来,也许他做别家女婿,忙着娱乐别家。”
宗亮轻轻说:“跟他去Z牌时装店,可打九折。”
美洲也吁出一口气。
周宗亮侧头看着她优雅美丽的妻,全身淡灰色套装,头发挽在脑后,露出雪白粉颈。
她这样说:“速去速回,切莫游荡。”
她把一只小小旅行袋交到他手上。
周宗亮走进头等舱,要一杯矿泉水,取过报纸,脱去外套,轻轻坐下。
座位WW排列,以便拉开当卧铺,旁边一位老年女士,不熟悉各种机关,周怎会袖手旁观,他一边帮手,一边按召人铃。
那位女士千谢万谢,看清楚周宗亮,不由得一怔,如此俊朗尔雅男子少见,举手投足叫人欢喜,彬彬有礼,不多一句话。
女士心想,只有她年轻之际,偶然还可以看到如此优秀男生,如今,男人四十像三十,三十像二十,粗鲁自私幼稚,人生漫无目的,越活越回去。
“贵姓?”
周宗亮双手递上名片。
银发老太太再细细端详他,“我有一个侄孙女,聪明漂亮,我愿意介绍给你。”
周宗亮忽然笑了,没想到斯文的老太太会倚老卖老。
“笑起来更加好看,我说真的,这是我家在伦敦住宅。”她也给他一张名片。
宗亮一看,“呵,失敬,你是名作家米珍女士。”
“你有读拙作?”
“昨天整拜读《几何故事》。”
“有空拨电话给我。”
“米女士,我已婚,有妻室。”
“啊,”老太好不失望,豪爽地说:“Blast!”
惹得周宗亮又笑起,
这之后,米女士闭目养神,周宗亮自然不去打扰。
他心想,与王青云说些什么?不如闭上嘴巴。
就这样决定了。
下飞机前他去漱口,出来先帮米女士取过手提行李,又问她是否有车来接,一听没有,连忙把秘书订下的包车让给她。
米女士见他如此细心,十分感动。
出了禁区,周照顾她上车。
好人有好报,这时有人拍他肩膀,他抬起头,正是王青云,没想到他会来接。
“我知道你要来。”
“谁通知你?”
“纪妈与美洲,我真酸溜溜,她们视你若珍宝,不过说实在,阿宗,你也确值得痛爱。”
他开一辆最新鸥翼平治跑车,公路飞驰。
“你来做说客?”
“这么早起来,难为你。”
“宗亮,我劝你什么也别说。”
“我也决定那样。”
王青云称赞新车:“得心应手,惟命是从,体贴畅快。”
同他的新情人一样吧。
二十分钟后,王青云把车子驶入一间路边小餐馆。
“我们吃早餐。”
坐下,年轻女侍替他们斟咖啡,“好车。”她娇媚地笑。
“谢谢。”
两个男子都比一般东方人高大,屈着双腿坐。
青云说:“好家伙,果然一言不发。”
“同你这种人,夫复何言。”
“我俩相识十多年吗,比兄弟还亲厚。”
“留不住你。”周好不讽刺。
“阿宗,我已四十五岁,人只能活一次,我知道所有见异思迁的男人都会那么说,但是我与亚洲已经彼此厌倦,又无子女,没有牵挂,也行,我俩太早结婚。数年后发觉性情不可能磨合,已经太迟,我仍然爱亚洲,有谁欺辱她,我会拼命保护,但是,上次你与妻子舌吻,是什么时候,零一年?”
  周周宗亮忽然站起,走到餐馆门外。
他觉得有点急躁。
王青云付账追出。
他上车往市中心驶去。
“美洲说你只留十多小时。想去哪里?”
“假如你那处方便,我想好好睡一觉。”
“什么不便?她不住我公寓,阿宗,你以为她靠我吃靠我住?她有正当职业,她在一间杂志社任编辑,又是土生儿,出生便有护照,她不企图在我身上得到任何事物,我俩纯粹彼此吸引爱慕,与她一起,我快活如神仙。”
“王青云,请你说话尊重。”
“阿宗,你是我认识最理智的人,像天外来客,已经进化成一束脑电波,肉身对你无用,七情六欲是一种拖累,你紧紧压抑,不露消息,告诉我,那么些年,可觉痛苦?”
周宗亮冷冷说:“老兄,你先管好自己的事。”
“我已经签妥离婚书寄上,我已除下婚戒,我一是一,二是二,我为自己离婚,不为任何女人。”
所以不能挽回。
周宗亮暗暗叹口气。
到达王宅,女佣已在收拾,周宗亮走进客房,先洗头淋浴,换上白T恤牛仔裤,往床上一躺。
王青云进来说:“我还没讲完。”
“拜托,饶我。”
“我那婚姻生活,就像你这次来回做说客,明知一点结果也无,仍然不得不履行义务,身不由主。”
周说:“我记得附近有座网球场。”
“每周一次,传教士姿势,渐渐躲懒。你做北美股票,需半夜观市,于是分开房间休息,相敬如宾,些微火星也告熄灭,仍然不愿言败。”
周宗亮不由恼怒:“你少说我。”
“阿宗,你我同一条船上,她们是两姐妹,我知道你的事。”
“我不想与你分享。”
“亚美洲都有洁癖,床单毛巾全白,每日清换,连厕所都要没有气味,她们全身体毛用镭射清除,着丈夫也脱光汗毛,上床要穿睡衣裤,睡房外不得穿拖鞋,早午晚三餐除外,不得任意掏冰箱找零食,可是这样?喝各种酒分各种酒杯……我现在特爱用纸杯喝香槟。”
周宗亮说:“我出去走走。”
“阿宗,这次见面,也许是最后一次。”
“你想我怎样?拥抱你哭泣。”
“承认你与我一样不快活。”
“没有的事。”
“那么,我们去看钢管舞。”
周宗亮没那么好气,打开手提电脑,开始与公司联络,在八千里外办公。
他给了几项指示,又向妻子问候。
美洲问:“可见到她?”
“没有。”
“有救没有?”
“大抵也没有。”
再去看王青云,他已在客厅沙发盹着。
一边跌着一本小说,题目叫‘男性生殖示警’,周宗亮好气,取过翻开一页:“腹部结实平坦,腹肌像钢板,毛发旺盛……因为主要男性荷尔蒙睾丸素酮由腰部脂肪分解,肥胖男子明显缺乏该种内分泌……“
周宗亮没好气,丢下小书,咦,不可小窥,由几名医生合著呢。
他外出散步。
有两个年轻女子牵着一条大丹犬迎面而来,看到周,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用清脆英国口音评头论足。
周一声不响目不斜视走过。
其实他一向喜欢女子用英国口音,重音短促放在第一声,像孩子说话,十分诱惑。
但那两个少女太过粗犷,身段似阿玛逊女战士,多看一眼也许会挨打。
一路上公寓房子都是战前建造,宽大舒适,周曾向美洲 表示欣赏,美洲怂恿他置业,他又嫌烦,被王青云笑他有抑郁症。
回到王宅,主人已经醒转,在书房用跑步机。
看到周,王青云把汗衫扯起,叫他看他新练成的四块腹肌,“我开始吃沙拉,减却十五磅,整个人精神不少。”
他竟然吃素。
“宗亮,我记得你从前身段超好,最近颓废,幸亏头发不掉,哈哈,我最近读许多防衰老文字,单身男子,又得出来行走……”他如服食安非他命般兴奋。
周宗亮并无插口余地。
“阿宗,你匆匆跑这次,我欠你人情。”
都那么讲。
周宗亮终于开声:“你决定不回亚洲身边?”
“不会了。”
“为着那女子,值得吗。”
“这么些年来,我可代你发言?我们被那两姐妹pussy,whipped,惟命是从,像两条狗,什么都听她俩指令,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我傍晚走。”
“我带你到鹰狮吃你最喜欢的腰子馅饼,美洲不让你吃动物内脏可是,唉。”
“有一日你会想念我们。”
“那当然,但,自由诚无价,阿宗,有一道男子健身秘方——”
“我不想值得。”
“阿宗,女子维持年轻容易:他们姐妹去年缝高眉角,今年打整下巴,明年?也许轮到额角,有的是办法。”
什么。
王青云看到周宗亮惊骇目光。
“你不知道美洲整形?不可能,她的腰身仍然二十六,她腹部生育后如此平坦,你与她同床共寝,你不知道,她做手术吸脂?唷,周宗亮,美洲的鼻子现在多小巧,都是——”
周宗亮说不出话。
他介意女子整形?不,他自己左脸颊靠近眼角有一颗红痣,美洲坚持叫他除脱:“那红痣多妩媚,不应长男子脸上,惹人注目。”他听她话除掉,至今留着小小一个疤痕。不,他介意的是美洲从不告诉他这些行动。
美洲觉得她的肌肤肉身,她的事,她自主,与人无关。即使是那人是结婚十六年的丈夫。
“阿宗,真不知是你笨还是美洲聪敏,更可能是你已不再正面看她。:
周宗亮无言。
是真的吗。
当初恋爱,他们不也是忍不住凝视对方,周心中一直想:怎么会有那样秀美端庄的少女:别人都梳大篷头穿美式足球员般宽肩上衣,她却直发,戴一支黑色缎子头箍,穿窄身裙子。
而美洲也喜欢看到他眼里去,“宗亮,你眉眼真漂亮。”
发生什么事?
连妻子去做抽脂那样大手术,他都茫然不觉,这好像是他的错。
周宗亮至为震惊。
没想到他来王青云家上了这样重要一课。
王青云带他去吃腰子馅饼。
喜欢的人觉得奇香,不喜欢觉得尿臭。
他们座位旁边有一桌女客,王青云低声说:“时针十一点方向,三名女子,有人对你目不转睛。”
凝视不放是严重挑逗调情行为,漂亮女子盈盈专注带盼望的眼神,可以融化男人。
此刻王青云的神情,像十六岁亢奋小青年。
近下班时分,人声渐渐嘈吵。
宗亮忽然举手叫一杯黑啤酒。
他除却庆祝什么平时甚少喝酒,这回连王都诧异。
“多耽几天,我们到欧陆逛逛。”
宗亮不出声。
“你大半生为岳父工作,他赚整个,你收零头,你挣钱功夫比不上美洲,她们两姐妹联资炒卖楼宇,上海香港都赚大笔及时脱手,资金此刻转到新加坡及温哥华,老兄,每次转手都赚百万——美金。”
还有什么更惊人消息?
周宗亮胃里像塞进一大块石头。
“你怎么知道?”
“我因离婚聘请律师,法律专家认为亚洲会咬死我,故此调查她私人经济情况,嘿,吓坏人,她们姐妹富可敌国!你不知道吧,我也蒙鼓内,阿宗,她们根本当我俩是外人,唉,顶多是种马,嘿。”
周宗亮实在不明白,“她们出生富家,什么都不缺,还要冒险做炒卖?”
“证明眼光精厉呀。”
周头皮发麻。
这时邻座漂亮女子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挨近,“华人,还是韩裔?本地还是游客?”手已搭上周的肩膀。
王青云笑,“他立刻要往飞机场,除非你留得住他。”
“呵,”妙龄女子也笑,“除非他愿意被我留下。”
这话再真确没有,跳探戈需要两个人,男子尤其没理由抱怨,她强暴阁下?没可能。
往飞机场途中,两人十分沉默。
王青云电话不住响。
他把手机交给周宗亮,周低头查看。
一条问:“Out u es?”
另有人说:“Dove lei e?”
像联合国。
都不像王此刻在约会的女子。
看样子那女子十分沉得住气,她不觉得有必要像土鬼撒隆巴斯贴住王,她自信十足。
自始至终,周宗亮没见过她。
送到飞机场,王忽然说:“阿宗,别遗弃我。”周宗亮不知说什么好。
“阿宗,你太专注工作,回到家,留意一下美洲的行踪。“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多讲了。“王大力敲拍周肩膀。
把心肝都掏出,是非讲尽,还说不多讲。
两人握手。
那天,周宗亮没刮胡子,头发毛毛,在飞机上找到座位,便躺下打盹,打算一路睡到回家。
他迷糊只觉有人目光炯炯,不禁微微睁开眼。
邻座有美貌少妇目不转睛看着他。
周觉得尴尬,他把毯子拉高一点,遮到膝头,男子某部位其实是不随意肌。
女子微笑。
宗亮忽然生气,他睁开双眼,这年头,女性不住轻薄男子,而他们竟无自卫之力。
他斜斜看拿女子,牵牵嘴角。
那女子连忙别转头,周这才重新闭上眼。
女子仍看到他如一弯新月似睫毛,她真想问:喂,不知名男子,你要那么漂亮长睫毛何用,不如借来一用。
一直到下飞机,周都不吭一声,哑忍。
家里司机一早等候,周却吩咐:“先往公司。“
司机见他一身皱衣衫,脸容有点憔悴,不禁意外:“回公司,周先生?”
“赶快。”
进到公司,秘书一见他也怔住,留着须根的周宗亮看上去有点像艺术家,她走近,闻到他身上汗息,不禁失神。
周宗亮一声不响回到办公室召集众助手开会。
大家都觉得周今日神情不一样。
秘书递上小纸:“周太太找。”
周暂不理会。
下午,他揉揉双眼,继续工作。
稍候,纪妈来访。
她带来数盒同事们都向往的精致蛋糕,盒子甫打开,已经一扫而空。
宗亮知她来意,让她坐下,开门见山说:“纪妈,我徒劳无功,不幸辱命。”
纪妈点头,“我猜也是这样。”低头唏嘘。
宗亮与她近距离接触,发觉纪妈耳畔各一条浅白色疤痕。这显然就是她脸皮矫形的痕迹。
做女婿的再也没有理由瞪着岳母的面孔看,宗亮目光转移到纪妈大颗钻石耳环上。
“宗亮,你看你累得,胡子都长出来。”
“还好,不过开始觉得长途飞机吃力,不必十多岁时,身体任意蜷缩,一条虫那样在经济客位就睡得极妥。”
“美洲让你回家休息。”
“明白。”
纪妈认真识趣,又叹息一声,静静离去。
没想到美洲也接着来访,带来两大壶精品咖啡,同事们以为过节。
她穿着虾肉色套装,同色头箍上有些少黑色网纱,看上去,顶多二十八,或是三十二。
她轻轻碰一下丈夫脸颊,“唷,长胡子了。”
宗亮看着她,忽然有点陌生。
从小到大,美洲每一个动作都十分优雅,像是精心编导过的舞蹈步骤,前进、扬手、微笑、后退、坐下……永无失礼永无失态。
这时她闲闲问:“那女子长得怎样?”
“我没见到。”
“十多个小时,没见到?”
“她不在他身边。”
“他怎么说?”
“还他自由,他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以及要的是什么。”
这时,美洲双眼露出些许倦意。
“那也是他的十八年。”
“男人多多少少帮着男人,他还说什么?”
宗亮这时凝视妻子鼻子,可是仍然看不出不同之处,他的视觉与感觉都已迟钝。
“回家淋浴,宗亮你身上有味道。”
美洲走了。
秘书进来说:“温泉会所提醒阁下,明天五时有约。”
“取消,不用改期,以后不会再去。”
他看到秘书嘴角有一斑蛋糕奶油,他伸出食指,替她抹去,顺手放入嘴角,把奶油嗒掉,秘书发呆,有数秒钟不能动弹。
她为高大英俊的老板服务三年,他一向眼观鼻,鼻观心,今天是怎么了。
周宗亮很晚才回家,女佣仍在等他,盛一碗清鸡汤放他面前。
宗亮心想,才四十出头,生活似旧日地主老爷。
他淋浴洗头。
在镜前打量自身,王青云说得对,他的身段大不如前,缺少锻炼,肌肉大部分隐退,腹部似已开始囤积脂肪,警示!
他吸进一口气,只穿汗衫及运动裤走进厨房,斟杯蔬菜汁,回转书房。
美洲进来找他,吃惊,“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我并非裸体。”
“女佣会看到。”美洲仍然不以为然。
“她已经下班。”
“宗亮!”
“你有话说?”
“你没剃胡子,宗亮,你不是艺术家,你要见客,一脸于思有碍观瞻。”
宗亮这才发觉美洲事事都要管教,把他当小学生,而她是训导主任。
他不禁苦笑。
“我有王青云情人的照片。”
“美,这不是我家的事。”
“你不好奇?”
“我不想知道。”
“你这个人,有时明洁似薄胎宋瓷。”
临睡前,美洲还穿着长裤衬衫。
“今晚赶工?”
“如常。”
“宗亮,见过王青云你似有感触。”
“瞒不过你,过来,坐我膝上。”
纪美洲像是听到世上最滑稽的话一般,“什么?”
宗亮拍拍膝头。
“你发疯了,老骨头,还玩这种游戏,不怕肉麻?早点休息,我还有一些账目要计算。”
她翩然离开书室。
周宗亮发憷.
多久没亲热了.
他的身体不再吸引纪美洲.
尽管街上许多女子仍对周宗亮目不转睛,妻子已经看腻了他,或者 ,觉得丈夫的功能不在情欲,丈夫是一家支柱,得全力撑住整个天.
第二天,周宗亮不再在咖啡放糖.
女佣轻轻说:"太太已经出去,请你剃须理发,还有,去一趟温泉会所."
这纪美洲,同丈夫的体毛有仇,他偏不去,尤其是温泉会所,显示脱光上油按摩,继而擦蜡,贴上麻布,刷一声,把胸上腹下汗毛全部拔清,每次都痛三天.周宗亮是在受够.况且做了光鸡也无任何报酬,又不是说吃饱苦头回家中娇妻即时扑上赠吻.
是做回自己的时候了.
大学时期,他出名是毛孩,长发扎马尾,绑不住的碎发当刘海,若非身段高大,肯定被人当女性.
不少少女借故问:" 阿宗,可以摸一下吗?"朝夕相处,同学,周通常慷慨伸出手臂.
没想到,它们成为美洲眼中钉.
他有事要做.
先到著名男子理发店,坐下翻阅发式图样,一个金发发型师走近替他按摩肩膀,她低声说:"双肩紧绷,为何紧张?"
周宗亮听见自己答:"因为见到你"
金发女微笑,"那我替你出主意."
她取出相机,替他拍照,载入电脑“你留胡子十分漂亮,不妨这样”她加进映像“头发三七分,略长,看,多潇洒”
周宗亮点点头,是否好看,他不计较,最要紧是不一样。
金发女继续说下去“配书卷气小圆领衬衫,紧身外套,你就像大学教授,
不过,得减掉十磅。”
“你们都想改变男人。”
“唷,‘你们’是谁?”
她与客人交换电话,“记得,每两星期,找素西,你戴着婚戒,告诉夫人,我只是发型师。”
她亲自帮他洗头,“头发像丝一般,却又浓密,发尾天然卷曲,真漂亮。”
周宗亮忽然脸红。
她帮他小心修剪发脚。
一边说:“我常问客人一个问题,妻子美且慧,男子为何要有别的女人?”
“我没有别的女人。”
“可想要?”
“像我这种年纪?不必出丑了吧。”
金发素西吓一跳,“周先生,你若要约会我,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嘎?
“周先生,你真例外,男人最喜三分颜色上大红,药房里——往往一扫而空,而据实际调查,世上只有百分之五男性才适用。”
周骇笑,西洋女郎大胆而诙谐。
“你还没回到我问题。”
素西找人帮他修指甲。
周想到王青云那宝贝,“男人像小孩,要面子,怕寂寞,妻子不再当他是香馍馍,他自尊受损,便外出发展,这是心理学说法。”
金发女诧异,“还有别的理论?”
“生理上,男人为着适者生存,下一代因子越是不同,在各种环境下都有存活机会,故此选择众多配偶传宗接代。”
  金发女没好气,“这是达尔文理论?”
周不再说话。
  自理发店出来,他去添新衣。
时装店服务员看到他呆住,“周先生,你像马球牌广告模特儿。”
他焕然一新在办公室出现,秘书几乎不认识他。
周宗亮戴一副真眼镜,看上去度数不轻,原来他一直是大近视,平日戴隐形眼镜不发觉。
秘书也是聪明人,她知道周宅出了些事故。
中午,纪美洲找丈夫,“可要一起吃午饭?”
“没时间,下班请你准时回家,我有话说。”
“那是几点?”
“下午六点半。”
“不能在电话讲?”
宗亮固执,“面对面,不用电邮电话电讯。”
“你口角像孩子。”
他挂上电话。
秘书进来找他签名,看到他衣衫紧紧,脸上毛毛,又戴眼镜,出奇地波西米亚,像上世纪四十年代人物,她呆住一会。
宗亮放下钢笔,“还有事吗。”
她连忙退出。
女同事在茶水间说:“周改变形象。”
“真没想到男子留胡那么好看。”
“不是任何人,是周宗亮。”
“真想伸手去摸一会,问他:痒吗,打算留多久,为什么留。”
这时有男同事进来,她们一哄而散。
下午开会,纪父看到女婿新形象,不出声。
周宗亮最会忍耐:“寒窗十载,一段婚姻十六年,还有,在岳父公司二十周年。”
他自觉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不知怎地,想滚动一下。
张教练送到门口。
周觉得他此刻需要三个导师:律师、心理医生、以及健身师傅。
他回到家,做到老晚,隐约已听到鸟叫,他有话想与美洲说,走到寝室,才发觉妻子根本不在家,她通宵在外。
周宗亮累了,多久没在这张雪白大床上睡觉,他倒下在一边,实在舒服,立刻睡着。
不知过多久,忽然就窸窣声音,他惊醒,自床上坐起,这下子吓着了在暗地更衣的美洲,她忍不住尖叫。
“谁,你是谁?”
周宗亮本来想笑,可是随即觉得悲哀,他连忙扬声,“是我,别怕,是我。”
美洲已经退到一角,抓着电话要拨三条九,听到丈夫声音,愣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床。”
美洲喘息甫定,“你一向不睡这里。”
宗亮开亮灯,“你去了何处?”
“妈叫我回去陪她,亚洲在娘家,她怕与亚洲单独相处。”
“母亲怕女儿?”
  “亚洲没好脸色,不是哭丧,就是怀恨,妈说她已受够,可以做的也都做尽,她有点心灰,觉得上了年纪,不应受罪,故此着我在场,分散亚洲注意。”
“亚洲开头不是相当坚强。”
“越想越不值。”
“你怎样劝她?
“我说,不如找个男伴,黄昏,夜晚,有个人陪着聊天,看场戏,跳个舞,吃顿饭,渐渐就习惯。”
“她如何回答?”
“我陪她在网上介绍所登记,消磨整个晚上。”
“不怕危险?”
美洲声音有点荒凉,“十八二十二女子才怕危险。”
宗亮坐床上不出声。
美洲瞪他一眼,“你浑身长毛,快变野人。”
宗亮正想说句俏皮话,美洲已经躲进浴室,这一进去,恐怕个多小时不出来。
他叹口气,轻轻对床铺说:“对不起,打扰你。”
美洲在浴室也不好过,她坐在浴缸边,垂头无声,约半年前,她趁着丈夫出差到杜拜,鼓起勇气,到著名矫形医生处合共做了六项手术,几乎改头换面,连护理人员都称赞各项手术巧夺天工,但是丈夫回到家,问候一声,即返书房工作,那时,纪美洲才明白,周宗亮已经看不到她,
他的视网膜不再把她映像传入脑海,她对他只是一个记号,只要她把外套挂在那里,他也会对住衣服问好。
她再整遍全身也毫无作用。
整形过程痛苦,最难受不是活生生把皮肉切开缝合,而是要承认肉身许多地方已经不及格需要维修:眼皮上下、鼻子、耳垂、胸脯,还有最重要部位要整得与未生育前一样。
腹部那三磅多余脂肪,十年来无论节食按摩运动都拒绝消失,只得用仪器抽脱。
美洲受局部麻醉躺手术床上听到仪器发出刷刷声像吸尘机一般声响,既是滑稽又是悲哀,做完手术,用厚厚纱布扎了半个月。
但周宗亮不会发觉。
只要她还是纪美洲,他就不会再看她。
等待她梳洗完毕,丈夫已去上班。
她吃一碗粥,累得睁不开双眼,仍然给亚洲通电话:“我想你介绍那个私家侦探。”
亚洲沉默一会,“宗亮不查你已经很好,你还查他?”
“别多事。”
“你又编说昨夜听我诉苦?纪美洲,我真得控告你毁坏我形象。”
“对不起。”
那边宗亮回到办公室,问助手:“我们公司不是雇有私家侦探?请他来一趟。”
助手答应着出去。
下午,他正忙,他要找的人来了。
宗亮一看,原来是个年轻女子,个子小巧,有双精灵大眼,穿深色套装及球鞋。
她自我介绍:“周先生,我叫陈禾,在贵公司工作已有三年。”
“你通常做商业调查可是。”
“不错。”
“有一件事委托,当然,不在话下请严密守秘。”
“明白。”大眼睛不透消息,十分持重。
周宗亮吁出一口气,取出一早准备的地址及照片,“请你告诉我这位女士每天行踪,为期一月。”
陈禾答:“知道。”
“拜托。”
宗亮把资料及一叠现款放进淡黄色公文袋里交给私家侦探。
他在内心讽刺自己:多可笑,像电影与小说情节般,他做得那样磊落简单。
“我每日下午六时向你汇报调查结果。”
周宗亮点头。
公文袋里的照片地址,属于纪美洲。
大眼睛私家侦探告辞之后,他托友人介绍心理医生。
熟人诧异:“阿宗,你需要心理辅导?那我们岂非要进精神病院。”
“我需要倾诉对象。”
他咕咕笑,“找个女朋友。”
“你可有熟人?”
“男医生还是女医?”
“好医。“
他说:“我把姓名地址传给你。”
周宗亮当下就预订时间。
他此刻生活挺充实,一三五运动,二四六见医生,每日都听侦探汇报,时间安排得满满。
他有点想念王青云。
青云时常与他结伴到各种会所吃饭试菜,他认识各式各样各行各业友人:演员、诗人、政客、商贾、制服人员……时时偶遇,坐拢谈一会,宗亮带着微笑做观光客,十分享受。
他尤其喜欢青云碰到女明星,周发觉她们真人完全不同银幕所见,往往连照片也不如。
妻子纪美洲漂亮得多。
美洲至大优点是优雅,她最大缺点亦是过度优雅,在寝室内也如是。
此刻只剩他一人。
他走进红牛酒馆要一客苹果馅饼。
女侍说:“周先生,那是中午剩下,希望不要介意,加送一球香草冰淇淋如何。”
他点头。
女侍说:“好久不见王先生。”
“他在伦敦,暂时不回来了。”
这时领班走近,女侍识趣退走。
宗亮坐在柜台前吃苹果馅饼,忽然有人拿着叉子未经征询在他碟子挑起一块放进嘴里。
宗亮诧异,他先看到鲜红樱唇,再看到上唇边细细汗毛,然后是一张年轻可爱笑脸。
“厨房说你吃了我每日预留最后一块馅饼。”
这女子是谁?
“我是红牛新老板珍珠。”
宗亮点头问候。
“周先生是常客,请多多指教。”
她并没有停下来,把剩下来半块饼吃干净。
这时,她忽然看到周宗亮手上的结婚指环。
“啊,”她失望,“你已婚。”
周失笑,“倘若未婚,又怎样呢。”
珍珠有话直说:“你的外形气质都吸引我,但是,我从不与已婚男子约会。”
宗亮微笑,这女子最诱惑之处是上唇未脱细密汗毛。
“你有子女吧。”
“一个儿子,已十多岁。”
“所以,我父在我十二岁时出走再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的手,大胆放周宗亮膝上一会,并无下文,然后,她遗憾地失落走开。
宗亮要结账,女侍说:“付过了。”
真没想到这年纪还能混吃混喝,心情突觉轻松。
回到家,意外看到亚美两洲。

56-57
亚洲倚老卖老,“宗亮,过来抱一下,好久没闻到男人味。”
宗亮只得走近。
亚洲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前,深深呼吸。
美洲揶揄:“一身汗味,送你如何。”
“你别假装大方。”
宗亮脱下外套喝茶。
亚洲说:“我在网上找到约会,一见面,原来彼此都用二十年前照片,笑得翻到。”
宗亮说:“能笑就好。”
亚洲说:“最近时时借用你爱侣的宝贵时间,在此谢过兼致歉。”
“可有新欢?”
亚洲比美洲略胖,态度亦较自然豪放,她把丰硕的手臂往沙发背上一放,腋窝附近那多余雪白的肉,便颤动一下,她问非所答:“胖了十磅。”
宗亮发觉他目光全落在不应该的地方,可是,没有大姨或小姨的人不知道,拥有她们是一种艳福,半妹,半妻,关系暧昧,无比亲昵,却不可造次。
这时美洲忽然想起,“宗亮,C医生说你做结肠及摄护腺检查的时间到了,还有D牙医诊所叫你洗牙——”
宗亮一声不响。
“你得定时检查身体,维修保养,宗亮,我们不是二十八,三十二,你要小心处理唯一肉身。”
宗亮并不打算活到一百岁,但他仍然不发一言,与女性争执是一件失格愚昧的事,美洲是他儿子的母亲。
亚洲在一边笑,“你怎么当他是纽子。”
美洲颓然,“比纽子更糟,纽子还会说Yeah,yeah.”
“你太热心领导工作,太起劲指挥他们,你要自我检讨。”
这时宗亮走回到书房,纽约与多伦多已经启市。

58-64页
上次纽子见到他,给他一支光碟,“你会喜欢爸”。他以为是八十年代流行音乐,可是不,整张录音是海浪声响,隔一阵还有一声海鸥叫。
他想到纽子出生时情况。
生育过程异常苦楚,医生不劝喻年轻产妇做手术生产,那时候他们少不更事
以为吃苦是伟大表现,牺牲代表爱,美洲挣扎整夜,痛哭失声。
“可要叫爸妈来陪“,“不用,请给我留一点尊严”,“出生才知会他们?”,“你也出去,好让我专心应付生关死劫”… …
宗亮含泪在门外等。
然后,医生扬声,“叫那爸爸进来。”
他抢进房去,看到那青紫色婴儿手舞足蹈大叫大哭,看护着他剪断脐带,送到他怀中,婴儿肤色渐渐转为粉红。
他趋向前问候美洲,她目光却不在丈夫身上。
她把婴儿抱在怀里,亲吻他,“cute as a button" 纽子之名,就此得来。
“九磅半!”护士骇笑,“大块头,出院你可以直接读幼儿班。”
宗亮回忆到这里,蓦然发觉,生育之后,美洲变了一个人,她全身爱侣分子宣告死亡,新生长的是慈母细胞,她亲手把纽子带大,不假他人,女佣只帮手做家务烹饪。
她一直把纽子抱怀中,直至一两岁,重的不得了,纽子仍伏在美妈肩膀上,大滴眼泪,不知倾诉什么。
亚洲这样忠告:“他是男儿,无论你怎样疼他,长大一样忤逆。你要他读建筑,他偏偏念美术,夜半必然悄悄偷出去会小女友,你要有心理准备。”
但美洲痴心答:“但这短暂一刻,母亲是纽子心目中最重要人物。”
她全副身心放纽子身上,陪他坐厕所读书给他听,一起搭积木,看电视动画节目,逛迪士尼乐园,渐渐纽子成为太阳,她心目中再也没有别人。
只不过一两年光景,纪美洲已经变心,把周宗亮丢到脑后,孩子谋杀了婚姻。
她不再与丈夫亲热。
她这样说:“我缝过针,伤口仍未恢复。”
“已为人父母,其他已不重要。”
宗亮维持噤默的体贴。
一次美洲甚至说:“我觉得生育后肉身丑陋,像只松弛大袋。”
但只要纽子在身边,一切都值得。
这时亚洲敲门进来,“宗亮”
她看到案上纽子近照,“宗亮,小纽子与你一模一样一个印子。”
宗亮答:“是我生的孩子当然像我。”
“我不喜欢孩子也钟爱纽子。”
宗亮微笑着看着她。
“我与美洲出去逛逛。”
天都黑了,店铺打烊,到何处逛逛?
“两个美女,深宵逛街,小心为上。”
亚洲过来捏一捏周的肩膀,出去了。
第二天早宗亮到健身室做体操。
教练张平着他做简单热身动作,他的手指碰不到足趾。
大惊之余,咬牙关死挺,教练毫不客气,“低些,高些,努力,不要怕”…...真是自讨苦吃。
浑身大汗,他不住喘息,比任何时候都像四十岁,一小时后他打字般躺在地上拒绝再动。
张平说:“做得好,下次见。”
那天晚上,他四肢酸痛,要服食止痛丸。
他咕囔:“老寿星找砒霜吃。”
第二天做体操,关节却灵活得多,也较易达标。
张平略露笑意。
同日下午,宗亮向心理医生报到。
接待员是年轻女子,看到英俊憔悴的他不禁一怔。
她带他进一间房子,“请稍候,周先生。”
关上门,另一个接待员追问:“是哪个明星?"
“不是。”
“刹眼一看,好漂亮。”
周宗亮呢,一进房间,就觉松弛,房间中央放一张宝蓝丝绒贵妃榻,宗亮连忙走过去,脱掉鞋子,躺下。
他觉得有点凉,把外套脱下搭肩上,不知怎地,忽然渴睡。
为什么那样舒服,像回到多年前父母的家一般。
但老家并没有如此舒服的丝绒沙发。
宗亮知道有些赌场,会得输送氧气,好叫赌客精神一振,舒舒服服坐下去,那么,这间心理医生诊所,空气里又有什么成分。
他已盹着。
周宗亮浑然不觉医生开门进房。
医生看到他睡得那样舒服,不禁好笑。
见心理医生的人通常有点紧张,此君例外。
她走近,轻轻叫:“周先生,我是米医生。”
宗亮呜一声,继续息睡。
医生只得坐到办公室前阅读文件。
她没有叫醒他,睡一个好觉可能是最佳心理治疗。
半个小时过后,他仍未醒转,米医生再次走近看他。
这时宗亮的脸稍微朝外,米医生看到他的浓眉长睫高鼻以及一脸胡子渣,好漂亮的面孔。
她一怔,查照他履历,这男子已四十岁,职业是财经顾问,已婚,有一子。
英轩的他有什么烦恼?
一小时诊断时间过去,他还未醒转,如此好睡,不知梦见什么。
她还有另外一个候诊人等候。
接待员问:“可要叫醒他?”
“下班时才唤他未迟,算一时诊费。”
“明白。”
宗亮只觉得从来从来没有这样好睡。
梦中听见母亲叫:“阿宗,球友在楼下等你。”
外婆喊他:“宗亮这样懒,不像是有出息的人。”
他只是嘻嘻笑。
忽然有人推他肩膀,那人才咕咕笑,“周先生,该醒了,我们都下班锁门呢。”
宗亮怔怔坐起,看看手表,哗,整整睡了两个小时。
他问:“医生呢?”
“医生来过,又走了。”
“呵,对不起。”
“医生说,你睡醒相比舒畅得多。”
宗亮答:“我太失礼,清代我致歉。”
接待员把下次时间告诉他。
宗亮走到街上,发觉天色已暗。
他只得回家。
他给儿子电话。
“纽子你在做什么?”
"未满十六岁,不能结交女友,只得勤写功课。”
“成绩如何?”
“八十二、八十九、九十二。”
“八十二是什么科目?”
“生化物理。”
“纽子,你妈会杀死你。“
小青年嘻哈绝倒,“我都不再害怕,她什么都放大来做,隔八千里吩咐,穿衣少吃汉堡,不要与西女谈情,运动要小心…...我猜所有母亲都如此。
“要钱用吗?”
“我还有零用,看,爸,如果没话,我还有其他事。”
“呵,那我挂线。”
寂寥。宗亮忽然想起红牛酒馆老板娘珍珠。
她很明显是混血儿,否则不会有那般浓密汗毛,他注意到她额角、腮帮、手臂…...密布茸毛像熟透桃子,真想用手指尖轻轻去触摸,一定痒痒。
宗亮不明美洲何以把体毛全部用镭射清除。
身上每一件器官都有实际用途,体毛具灵敏触觉,兼有排热排汗作用。
这时,宗亮身上汗毛,也差不多长齐,感觉十分舒服,像是恢复一点自我,似是生活刻板模子走出一步,自由了吗,他还没有看到渴望的蓝色天空。
说到蓝天白云,都会空气多污染,游离分子多到居民看不见美丽苍穹。
妻子不知回来没有。
女子的去处往往比男人多,男人诺不爱酒色赌,简直难找安慰,可是女生到老人或儿童院服务就可以消磨极富意义整天。
正在发怔,美洲忽然敲门进书房。
宗亮转过头去,愣住。
美洲不知几时回来,已经更衣,穿着黑色丝绸全套内衣及袍子哦,高跟拖鞋上辍有一撮羽毛,与她端庄无瑕的脸容,全不配合。
宗亮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反应。
美洲手里还拿着一只酒瓶与两只高脚玻璃杯。
她轻轻说:“我来与你交际。”

64-77
宗亮心中不知为什么说不出畏怯,受她冷落十多年,已成习惯,他把心生理情况都处理妥善,今晚突然生变化,令他措手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美洲一坐到他大腿上。
他闪避不及,身体往后一仰,夫妻二人连人带椅摔到地上,咕隆一声。
一瓶梅洛红酒全倒在宗亮白衬衫上。
他连忙把妻子扶起。
美洲在刹那间也觉得行为荒谬,老夫老妻还要用色诱,况且,丈夫惊愕,丝毫不觉陶醉,她彻底失败。
美洲忽忽离开关上房门
刚才不知何处来的浊勇,叫她像那样大胆
更新夫妻关系,闹个大笑话。
她扬声:“我要休息。”
宗亮在门口外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只字不提。
这样还能拖多久?
下午,大眼睛侦探陈禾来访。
“周先生,向你汇报。”
“是,请坐。”
小个子浑身机灵的她开门见山,“周先生,周太太也雇人跟踪你。”
什么?
“这是那个人,使我们行家,叫洪琪。”
她把照片摊在桌子上,“她工作的日子比我长,已经跟踪了一段日子。”
美洲也派人查他行踪,世上还有更悲哀的事吗。
“这是周太太过去数日行踪,她在模特儿学校练习时髦走路节奏……
“走路也要学?”
陈侦探不出声,隔一会又说:“又往舞蹈学校,我进去看过,学钢管舞。”
宗亮几乎血不上头。
照片里清晰看到周太太纪美洲穿着昨夜把套黑色网纱性感内衣,与她一起在起劲学习的是他大姨亚洲。
周宗亮发呆,这两名淑女快变成一对末路狂花。
他又看到另一张照片中一辆黑色小轿车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正在喝咖啡,车停在周宅附近。
这是对头聘请的侦探,也是个年轻女子,这社会能干肯干的女子真不少,已成为她们的世界。
这时,陈侦探发出黄牌。
“这是周太太的朋友麦辛,英籍,加国皇家银行贷款部大班,他们每周三在一间叫蓝色多瑙河的小咖啡馆聚会。”
宗亮忍不住双手颤抖,他想知道的事终于知道了,且有证据在手。
照片里纪美洲与一个灰白头发英俊中年外籍男子对坐,她垂着双目一如精美象牙雕像,他握着她手在嘴边轻吻,无比深情。
周宗亮握紧双拳,痛苦地把恨意压下,现在他知道,人为什么会杀人。
他脸上的血液全涌到脖子。
“还需要追查否?”
周宗亮隔很久才点头。
陈禾轻悄离开他办公室。
关上门,陈禾才叹口气,表面上这样一对璧人,内里各有发展,互不信任。
这叫人对婚姻彻底失望看淡。
周宗亮心里想,原来是内疚,昨夜妻子想与他亲热,是良心责备:小狗可怜,无故背叛踢打你,让我尽量做出补偿——
宗亮霍一声取过外套离开办公室。
他到素西理发店。
素西看见他迎出。
“我没有预约。”
“不相干,今天可以为你做什么?”
宗亮答:“剪一个Mohawk(马希坎式发型)”
啊,聪明漂亮的素西想:在什么地方受了委屈,双腮鼓鼓,鼻尖红红,谁敢让这样优秀男子受气?
“头发不够长坐中间那撮箭毛。”
“那么,剃光。”
素西怜爱地说:“我替你洗一洗,吹一吹。”
她帮他打扮妥当,蹲下检视发脚,他忽然转过头,与她的脸距离才三两寸。
她一愣,鼻端是男子独有气息。
一刹那宗亮连忙回避。
素西缓缓站起,两只手指转动锋利小发剪,“周先生,我我虽从不与已婚男子约会,但你可有空喝咖啡?”
“好啦,笑了。”
回到家,他错愕看到美洲一身大妆打扮停在等他,满脸怒意。
“你去了何处,又从来不带手电。”
纪美洲觉得她还有何资格对他发脾气。
“我爸、妈钻婚!”
这倒是大事,“你从未知会我。”
“半年前我已与你商量改送什么礼物,今年我致电你写字楼,秘书还说记事册上有清楚注明,可是你人不知所终。”
是他的错。
“我得先走一步,你切记跟着来。”美洲讽刺地说:“对了,这是宴会地址,还有,把头发梳好。”
她忽忽外出。
女佣提着他的礼服过来,“太太着你穿这一套。”
仍将他当三岁孩儿把弄。
宗亮走到更衣室,换上新置礼服,全黑,黑衣黑裤黑衬衫黑领花。
他到达现场大部分客人已经在场。
宗亮看到亚美两洲围着父母正笑着聊天。
最奇是王青云一身礼服也在身边,由此可知纪父纪母做人成功。
他们一眼看到周宗亮。
全场女宾目光也往他看过去。
亚洲迎上,把手伸进他手臂,“今晚才五十多个人客,吃自助菜,一边中,一边西,即将开始,全场供应唐氏香槟。”
“青云来了。”
“特地自伦敦回转,女友在酒店等他,他只可以逗留三十分钟。”
宗亮打量那人,那人也端评他。
他就是麦辛,宗亮自招片认出他,真人比较不显老,可是,头发已经灰白。
美洲好胆色,把他带到亲友聚会,周宗亮双手微微颤抖。
宗亮接上:“皇银的麦辛先生。”
美洲一怔,不出声。
宗亮并没有握手的意思,冷冷与王青云交谈。
那麦辛老奸巨猾,不动声色。他初结识美洲,完全不明白有什么丈夫会得冷落如此娇美的妻子。今日见到周氏,他又愕然。美洲怎么放弃这样英轩丈夫,这明明是一对璧人,天灾地设。
周宗亮冷眼打量这英国人,心中苦笑,难怪,纪美洲一路十多年都想把丈夫打造成麦辛那样:斯文有礼,每个动作都似经过舞台排练,永不出错。如今她苦心白费,忽然醒悟,最好是挑个现成机械人。
麦辛用他灰色眼珠端详周宗亮,他也有顿悟,尽管与美洲岁数相诺,不知怎地,长长凌乱头发的他看上去年轻的多,身穿时髦窄身圆角西服,窄裤,全身轮廓份分明,浓眉大眼,与美洲像姐弟。
不是说美洲老,而是她是在太讲究配套工整全美,所以显得老气与人工化。
麦辛在心底吁气,这就是华人说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他总算明了这一对璧人貌合神离的原因。
宗亮与岳父母打招呼过,陪王青云聊几句。
“近日可好?”
“托赖,很自由很舒服。”
“没想到你与亚洲还是老朋友。”
“你女友在酒店等候?”
“没有的事,如今女孩多聪明,谁会陪男人长途飞机探视,三两程就老了,喂,你呢?”
“看到那老洋男否,那是美洲的情人。”
“你说笑!”
“那个男人那这种事小虐。”
“这…...从何说起?”
宗亮维持沉默,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搬出没有?”



[ 此贴被kate008在2012-05-13 15:33重新编辑 ]

楼主 | 2011-07-07 22:10 顶端
阿笑笑





级别: 侠客
精华: 2
发帖: 185
威望: 244 点
金钱: 10085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4-03-26
最后登录:2019-05-04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本樓:78-159頁)

78-97
“今晚回去收拾。”
“如有需要,我一定帮忙。”
宗亮苦笑。
他与王青云到岳父母面前,说几句话便早退。
纪母惊讶,“你也有事宗亮?”
“我送青云往飞机场。”
青云在会所门口说:“英航来,德行去,像只飘零燕。”
“你省省吧。”
他并没送往到飞机场。
独自回到家,他致电秘书,人家正在吃晚饭,他再三致歉:“急事找你,不好意思,我想找地方宽敞点约千余平方尺服务公寓,还有,明午请派两三名职员帮我搬书房到新居。”
秘书一听,即知事态严重,“明白。”
“拜托。”
宗亮把书籍杂物装箱,将电脑插头收起,忙得满头大汗。
他淋浴后换上棉线衫,这时一脸倦容的美洲回来,一进门脱掉细跟尖头鞋,看到丈夫,以不置信目光瞪着他。
只见周宗亮披头散发,一脸胡子,像摇滚乐队主音,T恤上有大大歌德英文字体XXL,起初美洲不知是什么意思,忽然会意,更加怒气上涌。
她劈头问:“你到底想怎样?”
半响,宗亮答:“我明天搬走,今夜如果你不高兴,我可以住酒店。”
美洲楞在当地,半响,她才脱下外套,几度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可是又闭上嘴,因不知从何说起。
宗亮也无话。
他关了书房门,继续收拾。
屋子像冰窖一样,寒气冲天。
宗亮吃不消,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最后一宵。
说来可笑,周宅根本不是周宅,原是美洲嫁妆,一住十多年,美洲一向给他面子,口口声声“我们周家”怎样怎样。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更衣上班,发觉美洲在早餐厅等他。
他先开口:“你有话尽管说。”
美洲卸了妆,脸色灰朴:鼻端、额前,都有斧凿印,宗亮低头,明明是一颗珍珠,瞬息变为鱼眼睛。
而他呢,更加不堪,腹肌胸肌已不复再见,好几次亚洲取笑说:“青云胖得可戴胸罩”,他举手“我也是。”
而且行动鬼祟,聘请侦探调查妻子,性格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像更年期已界。
美洲终于说:“我怕母亲伤心,不如我搬出去住。”
“你行李比我多,不方便。”
“宗亮,我与麦辛之间——”
“不必解释,大家已心边,很可能我们渐渐不再生活在同一平面上,也没有同时长成。”
说毕才发觉那实是肉麻的文艺腔,美洲可能听不明白,他自己也觉得词不达意。
他在美洲落泪之前站起,出门。
公司同事办事能力超级,几个小时内把他书房搬到一间月租酒店式公寓。
这一次,同事们维持缄默,连背后议论也不敢,并且猜想周氏如果辞职,公司人事一定联带大起变化。
那天下午,纪太太出现。
宗亮连忙迎出,纪妈一见他,泪流满面。
宗亮自觉罪过,急把纪妈拥入怀内,走进办公室关门。
“宗亮——”
宗亮忙说:“没事,没事。”
纪妈得到安抚,反而失声痛哭。
宗亮让她坐下,叫秘书:“一杯去糖热可乐加柠檬。快。”
秘书连忙答应着走出。
茶水间同事都低头做自己的事,幸亏秘书人敏手快,一下子做好饮料,送进给上司。
宗亮低声说:“妈,轻轻喝一口。”
纪妈一生都工整妆扮化妆的脸糊掉,她喝两口热可乐,缓缓定下神。
“宗亮,先是青云,后是你,我还怎么做妈妈。”
美洲这么急不可待,向家人公布夫妻分手之事,可见无意挽回。
当然,宗亮也不想救亡,可是,美洲那般无情,叫他心寒。
“妈,”他低声解释:“美洲不要我了,她另外有亲密男朋友。”
“那外国人麦辛可是,亚洲此刻的男友也是洋人,宗亮,她们结交的圈是外国人,为什么。”
宗亮啼笑皆非,这叫他怎么回答。
“宗亮,你看事情还能否挽回?”
宗亮摇头。
“宗亮,你们之间,美洲已与我说清楚,她说,已经有十年以上……”纪妈态度有点奇怪,“你可有看医生?如今专科医生十分能干,据说又可以矫形……”
周宗亮莫名其妙,一脸疑惑。
“宗亮,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可讳病忌医。”
周宗亮在纪妈脸上寻找蛛丝马迹,“妈,我没有病。”
纪妈握住他的手,“心理医生或许也可帮到你。”
“美洲对你说过什么?”
“我是一个开明妈妈,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讲,逼不得已才离开你,因为你不能人道。”
周宗亮一听,跳起,“她说什么?”
“你多年未能履行做丈夫责任,宗亮,男女平等呵,妻子不愿哑忍——”
“我?”周宗亮指着鼻子。
“答应我去看医生可好。”|
周宗亮呛咳起来,他几乎没有给气死,纪美洲也太会写了,竟找出这种分手籍口,这简直是含血喷人,最尴尬的是坐在他面前的是岳母,他脸皮再厚,态度再大方,也不能做详尽解释。
六月雪。
含冤莫白。
可是,周宗亮不是无知冲动小青年,瞬息之间,他化解怒气;忽然之间,觉得可惜,忍不住咧开嘴。呵,好男不与女斗,无论如何,纪美洲是纽子的母亲,十月怀胎,痛苦生育,所以,凡是女人不高兴,都是男人的错。
他开导自己,“是,纪妈,我会看医生。”
纪妈站起,“和解,宗亮——”
这时纪父敲门进来,见到老妻,顿足,“你来干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把纪妈推到一边。
老人家对女婿发言,“宗亮,公私有别,我已着史律师把公司百分之二十拨你名下,希望你好好工作。”
这是什么?赡养费?
“我不能接受。”
“宗亮。”老人家气馁。
“我与史律师商议,爸,你先陪妈回家休息。”
两位长辈总算走了。
周宗亮缓缓吁出一口气。
结婚时已知不止两个人,现在才发觉,一桌都坐不下。
他离开办公室到健身室,张教练立刻着手叫他上跑步机。
他在皮带上不住跑,像后有追兵,落荒而逃那样,不久便全身出汗,心底冤气毒素似完全排泄。
竟诬蔑他是性无能!不消三天,全城都会知道这件事。
张教练算准十五分钟,“到这边举重。”
宗亮躺下举重,用力之际忽然看到小块腹肌似老鼠般窜动,十分有趣。
教练也高兴,“看到没有,不过短短日子,已经见功。”
自健身室出来,宗亮到心理医生处,一见那张丝绒沙发,他脸朝下,咚一声扑下,这时,他才觉伤心,
他知道真男人不哭泣,但眼泪再也忍不住,炙热自眼角流出。
医生开门进来:“周先生,你预约时间在明日。”
他呜咽一下。
“不过我现在有空,你不妨留下。”
宗亮用袖子擦干眼泪,缓缓转过身子。
刚健身完毕的他一身汗,在途中吹干一半,还剩一半,一身汗臊,在诊室隔滤过新鲜空气特别刺鼻,米医生一怔。
宗亮看到医生也意外,哗,这么漂亮女子苦苦读医稍有。
他连忙穿上外套。
“你不必拘束,有话尽管说。”声音可靠动听。
宗亮像幼儿找到哭诉对象:“我妻与我已经分手,我吃亏到不行。”那是一定的事,人人都觉自身最惨最纯最倒霉。
医生不出声。
宗亮豁出去,“她对父母说,我是性无能,所以要求离婚,实际,医生,假使你是男子,我可以立刻证明,事实是,她一早有男朋友,男人一看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西人十五岁开始交际,到了五十岁,我妻却看中那人。”
一口气说那么多,仿佛舒服了不少。
这时宗亮鼻端闻到淡淡奇异幽香,是医生身上香水?呵,不,这才看到茶几上一大只水晶玻璃盆上放着几颗明黄色熟透的佛手果,那香气从该处传来。
宗亮吁出一口气。
医生一声不响,静静聆听他讲话。
宗亮像在说意识流故事:无头无尾无时间空间情节对白,自言自语却奢望听故事的人明白及欣赏。
他忽然说:“镜中花水中月,我们华人有个故事叫镜花缘,即是朝露幻影,多么凄凉。”
女医生凝视躺在沙发上的病人。
这是她所见过最漂亮的男子之一,谁会叫他委屈?
可见人人心底都有说不出的难处。
只听这句,米医生觉得周太太不但聪敏精明,而且自丈夫一开始冷淡就部署今日分手步骤,为搏得亲友同情,不惜制造丈夫难以分辨的缺憾。
米医生微笑,夫妻间矛盾是天底下最复杂的事,她不方便发表意见。
周宗亮摊摊手,“儿子已经十五岁,在外地非常享受寄宿生活,并不想家,他唯一责任是科科及格,管吃管睡,回来接管外公的证券公司。”
医生忽然问:“孩子长得可漂亮?”
宗亮取出小照片。
医生一看,不觉微笑,少男长得与他父亲一模一样出色,两人都不爱剃须。
“已经觉得离婚。”
那也是很普通的事。
“生命中宝贵十多年,就此浪掷,嘿!”
医生忽然问,“你有女朋友否?”
“有欠时间心情。”
医生有怀疑,“你如何解决需要?”
周宗亮赌气:“一三五左手,二四六右手。”
医生强忍着笑,真想走出门外,畅快嘻哈。
“时间到了。”
没有回应。
走进一看,病人在佛手清香中已经盹着扯起轻微鼻鼾,唉,男人。
此人这样渴睡,肯定在家没睡好。
助手奇问:“医生——”
“随他去。”
宗亮又睡到医务所关门。
在停车场他看到米医生。
米医生原来如此娇小,只到他耳边,而医生却没想到这位周先生那么高大。
宗亮轻轻点头,上车驶走,走出诊所,无话可说。
第二天他到车行选新车。
车行经纪笑脸相迎,“周先生,可以为你做什么。”
宗亮走近一辆外形凶悍的跑车旁,“这是新鸥翼?”
“周先生,这是新肩翼,”他把车门打开示范,“方便停车下车。”
宗亮点点头。
“周太太昨天才订了一架,她不喜银色红椅。订了架全白,贤伉俪品味相同。”
真没想到美洲已开始庆祝。
他轻轻说:“那么我要这辆好了。”
经纪觉得交上好运,一连量单生意,忙不迭答应:“是是,我马上处理文件。”
半小时后宗亮开着新跑车回公寓。
私家侦探陈禾电话上了,“方便探访吗?”
“我地址是——”
“已经知道。”
当然,她是侦探。
宗亮先淋浴更衣。
稍后门铃响起,宗亮开门,大眼睛侦探缓缓走进。
她打量过公寓,不出声,坐下。
“喝什么?”
“不用客气,我来汇报十分钟。”
近日他打交道的几个女子都娇小玲珑,聪明能干,而且沉默寡言,实在优秀。
他给她做一杯冰咖啡,加入一匙拨兰地。
“你已搬出来,我得悉周太太今早单方面申请离婚,等你签署。
“什么理由,丈夫不能人道?“
陈侦探一怔,“‘不可冰释的误会’。”
呵,那倒还好。
“她也没打算住在原址,托经纪放租。”
宗亮想:纽子回来,都不知何处是家。
“她将搬到梅丽笙道复式单位,她住楼上,楼下装修给儿子周钮同住。”
陈侦探的消息真灵光。
“她有什么要求?”
“只求分手。”
那也好,让她甩难解脱好了。
“这是最新拍摄所得。”
只见照片里麦氏与美洲并肩站着在一个宴会里应酬,他的手护着她腰身,却没有碰到她肌肤,离开数寸分明怕人碰撞到她,如此细心,可见有点真心。
  宗亮表情渐渐缓和。
陈禾处理过许多男女分手个案,通常觉得男与女都有点猥琐,这次例外。
这对夫妇不知有何难言之隐,女方优雅文静,周氏也忍耐稳重。
陈见过有人看过照片立即要杀对方,也有人大骂四方惊动亲友要求取得全部家产。
“还要继续跟否。”
宗亮点头。
“他方已停止行动。”
“这个麦辛,他富有?”
“他是一名子爵,但是拒用家属衔头,自立门户,结过两次婚,均无所出,长袖善舞,颇有资产,他有文化修养,写过几本有关投资的畅销书,最近一本叫《为什么与中国做朋友》,颇受注目。”
宗亮无言。
“他是一个中国通,二十年前一句说得琉璃普通话,在剑桥大学圣三一学院修读语言学,随后又在伦敦经济学校读财经管理。”
“什么年纪,七十岁?”
“四十九。”
长得那么老相。
陈侦探喝完那杯冰咖啡,“我已汇报完毕。”
“劳驾。”
他送她出门。
宗亮忽然说:“你个子这样小巧,做侦探工作,难道不怕。”
“我五岁起习咏春拳,并且,我有持枪执照。”
“失敬。”
她们都那样能干,相形之下,周宗亮活脱一团饭。
他仍然在原处办公,同事们渐渐平静下来,如常作息,与往日没有异样。
周宗亮十分有恒心往健身室,一个人的时间用在何处是看得见的,他的胸围增加两寸,腰围减却三寸,精神比从前振作。
女同事群最先注意到。
——“他此刻独身,谁有勇气追求?”
“我自问没有资格。”
“为什么不试一试,也许有机会,不试,等于零。”
“各位姐妹,我是这里足十年老臣子,一向以来,周宗亮在公司目不斜视,十二分尊重女同事,这是成功人士江湖守则,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
“他没有女朋友?”
“这我不知道,事实上,好同事难求,女朋友要多少有多少。”
“他会单身多久?”
议论纷纷,周宗亮都置之不理。
一日,他剃了平头上班,叫秘书惊叹他似英伟足球明星。
他每日工作到深夜,倦了,在会客室长沙发上休息一会,又再起来,清晨在公司换过干净衬衫洗把脸,立刻见客,一人胜三人。
在心理医生面前,他说话渐多,也较为流利。
“……最快活的是蜜月期间,我们好像住在夏威夷大岛一间旅舍,足不出户三天三夜,每朝睁开眼,都不信我有那么好运娶到她,旅馆管理人员取笑我俩:‘终于出来,可以打扫房间了’,唉,还说这些干什么,我口气如阿伯。”
米医生静静聆听,从不加插意见。
宗亮转个身,“纽子一直到六七岁,她仍时时抱住,幼稚园老师斥责:‘这么大了,不准再抱’,可是在家仍然坐在妈妈膝头一起吃饭,小小亲吻,我在她脑海消失,把手搭在她肩时,她会滑开,我也有自尊,赌气睡到书房,冰冻三尺。”
女医生在手提电脑上做记录。
“其实不止是那样吧,小器吃醋不过是籍口,妻不知如何产后染上洁癖,时时督促佣人清洁厨厕,床单每日更换,全屋不要看到玩具,她把双手洗了又洗,

98-117
直至红肿,怪习惯延伸,生活细节一丝不苟:喝水用何种杯子,红酒白酒香槟,不能拿错……这是为什么,四十之前我陪着她顺着她意思,四十过后,我渐渐看开,不愿跟随,不过,这也是借口。”
米医生恻然,纰漏在哪里,周宗亮统统知道,他根本不需要心理医生。
“真正理由是,我俩已不再相爱,there!”
医生“嗯”地一声。
“爱念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真叫人奇怪,科学研究说是内分泌作祟,可是,当初,又是什么刺激内分泌催生爱念?”
米医生苦笑。
“我又读过一份报告,说雌性动物,交配怀孕生育之后,往往对配偶失去兴趣,会得另觅新伴,因此后代可获另一套因子,能够在环境变迁时生存。”
米医生极少出声。
“时间到了吧。”
宗亮用手抹抹脸,吁出一口气。
医生说:“没问题。”
“你这里真舒服。”
医生微笑,她从未见过如此感性的生意人。
他站起,“下次见。”
宗亮溜达到红牛喝一杯。
他看到漂亮老板娘珍珠正在大口吃三文治,那份面包不知以合作馅,甜香扑鼻,他不由得趋向前。
老板娘眨眨眼,“来,咬一口。”
宗亮咬上一大口,他的味蕾告诉他,那是杏仁酱上夹着半熟鲔鱼腩,哗,美味,面包上还扫着融化牛油。
“每口一千三百加路里。”珍珠笑嘻嘻。
“值得。”
她温柔地说:“什么事来看我们?”
“想念。”
“你也会甜言蜜语。”
“我不会说:‘疼吗,你本为天使自天上摔倒地下疼吗’这种无聊话。”
“听的人挺受用。”
宗亮自珍珠手中一口口把三文治吃光。
全身细胞,最先复活的原来是味蕾。
珍珠说:“再喝一小杯未经高温处理的羊奶。”
嗯,又香又羶,宗亮喝完忍不住舔舌头。
珍珠看着他,漂亮的人做什么都好看,她说:“可惜像你这种人永远不会离婚。”
“我已经分居。”
珍珠大圆眼睛发亮,“我可以到府上喝咖啡否?”
“嘿,当然不可以,红牛是至珍贵的一口井,我唯一歇脚处,你是我最难能可贵的女性朋友,我不想改变可遇不可求的友谊关系。”
珍珠轻声答:“即是说,你不觉我可爱得要跳到我身上来。”
宗亮耸耸肩,放下一张钞票。
“红牛的邻居是蓝钟夜总会,过去两步就是。”
他知道那地方,不禁说出心中话:“男女喜欢看脱衣舞都不算稀奇,可是百多人挤一起看,有什么意思?那么私人绮腻香艳的一件事,怎可共享?”
珍珠大笑,“票价分摊,便宜得多呀。”
可是情调荡然无存。
傍晚到健身所,教练痛斥他乱吃高脂食物,捱骂之后,他舒服得多。以后日子,恐怕就是这么过了:从女教练身边转到女医生身边。。。。。。
美洲不同,她也许很快成为子爵夫人。
什么叫子爵?宗亮查一下互联网,原来那是皇妹之子,皇上的外甥,见舅如见娘,属于近亲,可是,因为公主嫁平民,驸马麦辛先生十分有个性,不愿沾光,教皇  不用。(102页第二列)
正觉空洞,门铃与电话铃忽然  :“周先生,在家吗?”是他秘书的声音。
他打开门,秘书拿着手机,看见他,马上关掉,“谢谢天,总算找到你。”
“什么事?”
“纪父进急症室,他心脏病发作。”
周宗亮张大嘴喘息,呵天有不测风云。
“快跟我走,大家找了你好几个小时,已通知周钮赶回。”
“银包,车匙——”
“哎唷,周宗亮,快,快。”
楼下司机与车子等着,飞驰到慈恩医院。
之间美洲一个人孤苦地站在候诊室,一件宗亮,即时迎上,她脸色苍白,衣冠不整,外套与长裤不配对,可见心神十分慌乱。
宗亮握住她手。
夫妻俩不知多久没肌肤相触,但这下子宗亮不是以丈夫身份,而是以亲人出现。
美洲低声说:“他在书房,许久不出来,佣人探视,发觉他伏在桌上,立刻召救伤车送进来,亚洲在家等妈妈更衣,只得我在这里,幸亏公司职员赶到帮忙。”
“爸此刻在何处?”
“正救治中,要做三通手术,他并不胖,年年做体检,忽然血管栓塞,医生甚觉意外。”
讲完这番话,美洲已经累得气不上头,坐到长凳子上。
幸亏机灵能干的秘书已经捧着热可可与咖啡过来,小心翼翼捧着杯子,让美洲喝两口。
又把另一杯宗亮喝惯的黑咖啡递给他。
“真劳驾你了——”一时想不起秘书的名字。
“不客气,周先生,我叫陶乐妃。”
“多谢你奔波。”
“周先生,”陶乐妃忽然微笑,“加薪即可。”
“一定。”
没想到聪明女打蛇随棍上,“多少?”
“你升做我私人助理吧。”
“满意,我即交代人事部。”
这件事有喜剧效果,是,纪父虽然躺医院里,但地球一样转动,太阳照样升起。
而纪美洲,因再也顾不到仪态,比任何时候都像真人。
这时一个看护忽然奔出,“可有一个周宗亮?病人要见周宗亮。”
宗亮连忙迎上,“我是周宗亮。”
美洲急忙说:“我是病人女儿。”
“他指明只见周宗亮一人。”
秘书连忙说:“我在这里陪着周太太。”
宗亮匆匆随着看护进入病房。
紧急救治病房灯光亦阴沉可怕,像是鬼门关前最后一站。
宗亮穿上白袍蹲到纪父面前。
老人的面皮挂在左右两边,双目深凹,他戴着氧气罩,示意看护摘开。
医生说:“一分钟。”
老人沙声微弱:“宗亮,替我照顾一个人。”
这时宗亮已把耳朵贴近纪父嘴边,他内疚,一定是叫善待美洲。
但是纪父却说:“她叫欧洲,宗亮,我只相信你一人,看着她,史律师会告诉你——”
医生说:“病人要做心管手术,你先出去。”
把宗亮赶出。
宗亮惊骇,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欧洲这个名字,她是什么人,纪父为何向他托孤,又怎会一字不提亚洲美洲?
他胸中塞着一团灰色疑雾,出来看到亚洲扶着纪妈,史律师也到了。
纪妈面如土色,双手颤抖。
美洲轻声问宗亮:“爸同你说什么?”
“着我照顾妇孺。”
“周钮已在途中。”
这种事一定会发生,迟早必然有一次,接着两次,据说,第一次最惨,像是身体一部分随着老人而逝,永不复活,从此变成一个伤残者。第二次,则学会节哀顺变,但一颗心已死,再高兴的事,也笑不出来。
亚洲呜咽着对宗亮说:“我腰间疼像被人插了一把刀。”
宗亮紧紧搂着大姨,“嘘,嘘,别吓着妈妈。”
医生出来说一番话,如此这般,风险若干,不甚乐观,但是——
众人如踏在浮云上。
那是一个八小时大手术。
纪父推出手术室,各人松口气。
稍后周钮先赶到。
没想到的是王青云也不甘后人捱义气,忽忽回来。宗亮大力拍他肩膀。王青云一言不发搂住纪妈和亚洲。
他俩出现叫女眷略为振作。
周钮冲进见外公。
他说:“他半苏醒认得我,没有言语,但握紧我手。”
尽了责任。
医生又出来如此这般:“手术成功,但病人未过危险期,纪太太不妨先回去”
休息……”
据说再英勇的医生及警员都最怕向亲戚交代。
众人隔着玻璃观察纪父,他不像有痛苦,但也不像平时那头发与皮鞋同样光亮的老绅士。
这时亚洲与美洲忽然急痛攻心,不顾老母亲在场,相拥哭泣。
史律师是外人,见惯场面,他镇定地走近宗亮:“拨冗到我处来一趟。
宗亮点头。
一家人筋疲力尽,轮流回家梳洗饮食。大伙集中在纪母处。
王青云看牢周钮:“这么高大英轩,与你父一个印子。”周钮只是陪笑。“有女朋友没有?”
“问他功课”,周宗亮说:“长辈需有样子。”
“那有什么好问,无论读何科目,一定是证券公司工作,钮子,切莫浪费青春。”
周钮说:“我上去陪外婆。”
两姐妹不顾回家,在医院等候消息。
王青云说:“这个时候,真想有子嗣。”
宗亮低声说:“劳心劳力,十分辛苦。”
“可是在世上留下本人的因子,那才重要,生父的全数遗传密码都会派司到儿子身上。”
“生长环境不同,会影响后天性格。”
不久他俩歪在长沙发上盹着。
钮子推醒他时已经天亮,周宗亮立刻知道不是好消息。
一家赶回医院,医生显然也一夜不寐,他这样说:“已是最新仪器设备将血管栓塞处血液凝块吸出,但病人仍然昏迷,情况不乐观。”
就差一句“你们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下午,史律师也在场,沉默无言。
这样,又再过一日,医生宣布纪父已经去到另外一个世界。
周宗亮是最后一个与他说话的人。
后事处理得快速妥当。
纪父不过是小生意人,但人缘奇佳,他那一生,只管帮人,从不害人,社会到底有公论,对好人辞世,依依不舍,礼堂上人头涌涌。
周宗亮父子与王青云站着整天,三个高大英俊男人一齐穿着黑西服黑领带,看上去整齐美观,女眷默哀尊重,静坐一边。
事后王青云最先回返老家。
美洲随周钮去伦敦散心,把姐姐与母亲也带一起。随身还有两名佣人。
宗亮落单了。
送飞机时,他不住抚摸儿子头发,把他当三五岁看待。
钮子一字不提父母分手事,真懂事。
回到公司,新助手陶乐妃迎上,知会他有三千公事待办,这个小小女诸葛日理万机越做越兴奋,精力无穷,早该升职。
幸亏周宗亮亦手挥目送,一下子把工夫赶出一半。
他忽然问:“欧罗如何?”
“吊盐水,有专家说,几年之内将予取消”
“这时不得不佩服英人老奸巨猾,当年只说不愿放弃设计精美的英镑钞票,说什么都不加入欧罗成员国,今日大家恍然大悟。”
陶乐妃接下去:“欧元在众国之间拉拉扯扯,缚手缚脚。”
“为省汇率……”
“十五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功臣麦迪奇家族与十八世纪德国犹太裔罗思齐银行家族都靠赚汇率发达,这笔开销一定要出数,不可因小失大。”
谁说不是。
“你的健身所及心理医生约会都暂时取消。”
稍后,史律师造访。
“宗亮,你我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忙得发昏。”
“难不倒你啊。”
宗亮笑,“真是,我们是奸商,客人无论赚蚀,都少不了我们佣金。”
“闲话我不说了,宗亮,纪老生前可有向你提过欧洲这个人?”
才在讲欧元。
“这欧洲是谁?”
“你说呢?”
周宗亮曾为这个名字思虑多次,心中略有数,只是不好讲出口。
办公室气氛忽然凝重。
“纪老在我们这样年纪的时候,曾有外遇,纪欧洲是他非婚生女。”
宗亮震撼,果然!
男人中年危机之际最易发生这类事。
“我今日才知道,史律师你一直知情?纪妈呢,她可心中有数?”
史律师遂一回答:“我一直负责支付她们母女生活费用,至于纪太太,她是明白人。”
“她强忍?”
“宗亮,她是老式妇女,对婚姻,除出守,没别的路。”
真没想到纪老这亲友口里好人中好人,竟如此刻毒贤妻。
“心里石头压久,渐渐习惯。”
“照说,这欧洲女已是成年人。”
“不错,她今年二十一,十二岁那年,生母再嫁,把她放在学校寄宿,别误会,她们母女感情不错,假期欧洲时时往首尔探母。”
“首尔?”
“该名女子是华韩混血儿,长得非常漂亮。”
“欧洲呢?”
“明媚动人。”
“亚洲与美洲亦是著名美女。”
“不知怎地,韩女独有妩媚在亚裔女中偏偏不同。”
“你与她们母女相熟,何为不托你继续照顾。”
“宗亮,我是按时收费的律师,我当然尽忠职守,但私事我无发言权,像欧洲十八岁时与已婚大学讲师闹恋爱,我就不能出面,要纪老出头。”
——追求讲师教授……
“阿史,我是纪家姻亲,不是血亲,我已与美洲分手,我与纪家以后一点关系也无——”
史律师忽然发作,“你这忘恩负义的浑人,你是纪老外孙之父,纪老待你恩重如山,”,“若非纪老提拔,你此刻恐怕还在交易所背着牌子喊股价。”
宗亮气结。
史律师亦知造次,“对不起,宗亮,我下次再来。”
“坐下,”
“宗亮,这女孩实在是纪老心头一块肉。”
“我以什么身份出现?”
“监护人。”
“阿史,她已二十一岁。亚美两姐妹知道这个女孩吗?”
“她们不知。”
“遗产怎么分?”
“纪老生前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各人早已分得产份,至于公司股份,百分之二十属于阁下,正式由你主管,周钮二十一岁以后,另有职位。”
“家人没有异议?”
“纪老有福气,他说了是,无人抗议,纪太太对名利并无兴趣,她娘家极之富有。”
是,纪老有福,无人争产。
“我安排你见一见纪欧洲。”
“我先想想。”
“凡事都有踌躇,宗亮,你这一生…给你快乐好否?我想想,你要不要艳福?我要想想……”
艳福?
“我还有事。”
“阿史,可有照片?”
史律师扔下一只文件夹,匆匆离去。
宗亮百忙中打开文件夹,他看到的不是生活照,而是幼儿班、一年级至十二年的毕业照。
一个小小五六岁大眼圆脸的长发女孩,一路长大,渐渐变成尖下巴漂亮少女,那双眼睛,狭长晶亮,像会说话似,她想说些什么,爸爸你可爱我?
中学毕业,头发剪短,最后一张注明是“欧洲商管科毕业照”,戴方帽。
她穿着一般白衬衫及一件深色翻领外套,眉目间有三分像美洲般秀美,但是眼神活泼,嘴角含笑,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她。
那套照片十分可爱,家长用心,子女才有一式那般学生照,宗亮希望他也有。
当然,平面照片作不得准,不少照片美女一开口吓坏人。
还有动作粗鄙的可人儿:当众颤膝剔牙丄粉……
不知她是哪一种。
陶乐妃进来看到,“这是谁?”
“你较客观,看看她可标致。”
陶乐妃取过幼儿班照片,“哟,好调皮,大眼闪闪。”
真好眼光。
“我的小姨欧洲。”

118-126
“咦,从未听说过你有小姨。”
宗亮叹口气,“现在有了。”
陶乐妃多么精灵,知道多问无益。
“健身室张师傅找你!说再没有空,就不必再去。”
“我下班就到。”
他哪有下班时间,不得不抽出半小时。
张师傅脸色如纳粹,按着他双腿做坐起,二十下之后宗亮浑身酸的不能动弹,师傅生气:“添多五下!”宗亮忽然在痛苦中得到快感,他淘气地把双腿蠕动一两寸,“只能做到这样。”
张师傅不由叹气:“如此疲懒。”
他不忍叫她太过失望,勉强又做三下。
他惨嚎。
男人都是贱骨头?也行,一个人在家,怎会吃苦做运动,在漂亮si-fu面前。才不得不尽力而为。
回到家,浑身似散开一般。
但是,是晚,睡得特别好。
第二早,史律师出示一大叠文件着他签署。
“看清楚细字,不要胡乱署名。”
宗亮忍不住问:“约到欧洲否?”
“她不想见你。”
宗亮不急反笑,“那多好,彼此彼此。”
“她需要整顿情绪。”
“咫尺天涯”
“她为什么不出席追思礼拜?”
“她坐后排,不想打扰任何人,生父已经辞世,她认为坐前排或后排均无关重要。”
宗亮一怔,没想到小小年纪如此豁达。
“她已得知纪老临终最牵挂是她。”
“韩裔母亲呢?”
“没有出现,她更不愿意骚扰纪家上下情绪。”
“都那么替另一头家着想,纪老幸运。”
宗亮又问:“少女可悲怆?”
“她一向比同龄女成熟,情绪上落,相当收敛,或许,你可以与她通电话电邮。”
“阿史,你知道我也不是一个外向主动之人。”
事情就这样耽搁下来。
大半月过去,周宗亮躲在心理医生的丝绒沙发上,嗅着佛手或柠檬香气,无话不说,苦水吐尽,纪欧洲这个女子,也已成为医生熟悉人物。
“我没有主动,我身份尴尬,我可以做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前姐夫,当然,少女与我子有百分之二五相同因子,她是他阿姨。”
医生照例不说话。
“我同情少女,物质确是一丝不缺,据说姐姐有的,她全有,十八岁考的驾驶照,问她要什么,她挑一辆电汽车,听上去,很可爱的样子。”
医生好像点点头,她也驶混合车,为地毯生活出分绵力。
“老人要我怎么照顾她?做恋爱顾问,财经分析?我都不能胜任,此刻家人统共离我而去,我一个人住公寓。寂寞到不堪。”
米医生忍耐多月,终于问出口:“没有女友?”
周宗亮一听,即时炸起来:“谁要我?我已经四十老岁。离婚男人,打工仔,不解温柔。谁会要我?我已走完一生感情路。我没有好好掌握机会。我已过时落伍,欢场没有老男。”
医生一怔,连忙用手捂住嘴,怕忍不住笑出声。
啊,没想到壮男那样看自己:如此自卑自怨,可怜,这次离婚打击真不小。妻子外遇,彻底摧毁他的自尊。
“谁不想要温柔漂亮女伴?比常人稍微温暖小手亲亲捧起我脸颊吻,抚摸我胡须,腻声称赞我英俊…...想 有什么用?”
他声音里盼望柔情是那么逼切,听得米医生鼻子发酸。
刚在这是,主力敲门,在房门外说:“医生,姑婆婆到了。”
周宗亮知道医生有客。连忙说:“说道这里为止。”
医生先出去,他穿上外套。听见一阵爽朗笑声。
哊,世上还有乐事?
他张望,看扫一张熟面孔。
是老作家米珍。飞机上偶遇一见如故的可敬婆婆。
“米女士。”他大声欢喜地叫唤。
米女士转过头来,显示一怔,咦,面熟。好英俊的年轻人,可是打扮发型完全不同。她认得那忧郁神情,“小周先生!”
“可不就是我!”
“人生何处不相逢。”哈哈笑。
宗亮与米女士拥抱。
米医生傻了眼。
那从来不笑似世界欠了他的周宗亮。这时忽然把嘴角宗左耳扯到右耳,露出一只微暴的犬齿,眼角振出快活皱纹,呵,是他怎样认得姑婆米珍?
只见姑婆熟不据理,伸出手去拧他双颊。周宗亮不但不介意,还十分享受样子。
米医生心想,到了姑婆这样年纪也好。进化为中性人,什么都可以做,包括伸手触摸漂亮年轻男子的面孔。
接着,两位女子不约而同地问:“你俩怎会认识?”不觉又笑。
宗亮搂住米女士,“今晚必定一起吃饭。”
“米丰就是我要介绍你认识的女孩呀。”
“啊。”
“小丰我们今晚一起欢聚。”
宗亮摸着头,“同自己的心理医生同桌,像与良心约会,并非乐事。”
米丰只是笑。
“我回去更衣。”宗亮说:“六时好不好。约在何处?”
米丰说:“舍下如何。”
宗亮意外,“你擅烹饪?”
女士笑,“会煮蛋,会做咖啡,还有,会调莫希多酒。”
米医生忽然腼腆。
回到家,宗亮仍然嘴角含笑。
他沐浴剃发换上白衬衫,到花店选择鲜花,看到白色玉(点对点的点对点)
不胜欢喜。
许久没有赴约,难得是没有压力,只有欢喜,他喜滋滋上门按玲。
米丰亲自开门,穿便装别有一番妩媚,宗亮与米女士噜噜谈写作。
他说:“少年的我酷爱写作,请问有何秘诀。”
“然后呢?”
“读者天威莫测,静候他们选择。”
宗亮不假思索:“爱情故事。”
“悲剧亦是喜剧?”
“无悲亦无喜。”
米女士笑,“那又怎可算作爱情。”
这是厨子请他们入席。
宗亮说:“三份菜不好做。”
“我们不吃鱼翅。”

127-131
“我赞成。”
米丰说:“我向朋友借来明星厨子,特请姑婆。”
宗亮高兴,“我叨光。”
话还没说完,一阵肉香,一看,是一碟油泡牡丹腰,哎呀,宗亮欢喜得跳起来,十年没吃这碟菜。
米女士说:“宗亮,这是特地为你做的,小丰知你爱吃这道菜。”
一定是躺在宝蓝色丝绒沙发上不经意的倾诉。
“这牡丹实是海蜇头,爽脆可口。”
宗亮索性把碟子移到面前,大快朵颐。
米医生说:“一年吃一两次不要紧。”
她体谅他。
宗亮鼻子都红了。
美洲就毫无商量余地,晚娘的玄坛脸,唉,美洲。
宗亮黯然。
快活时光飞快过去,捧着饭后咖啡的宗亮一看时间,已经十多时,米女士略显倦容,宗亮识趣告辞。
“你们去看电影,去。”
米丰送宗亮到楼下,她笑说:“姑婆以为我俩十七岁。”
“你可希望回到十七岁?”
“绝不,我那些少年岁月糟糕之极,双失,三失,说来话长。”
“谢谢晚餐,黄鱼荠菜羹也可口甘香。”
米丰微笑。
“你家布置得简洁优雅。”
过一刻米丰忽然说:“你以后都不会再到诊所来了吧。”
呵这女子冰雪聪明。
宗亮轻轻答:“踩过界线,不再是医生/患者关系,我不能畅所欲言。”
“你这人不易相处。”
“是,我不愿走出,我有自闭症。”
“你全知道。”
“还有的医否?”
“我不知道,但肯定治愈你的人不是医生。”
“米丰,谢谢你。”
宗亮轻轻吻她手臂。
他上车回家。
米医生讲得很清楚,心理病,靠自救,解开心头死结,便可重新做人,站起来,向前走。
过两日,他接到米丰电话。
“姑婆回家去了,乘今晨的飞机,叫我说再会。”
“为什么不让我送行?”
“她不想婆妈。”
米丰并没有挂线,她似在期待什么。
宗亮不是没有经验的男人,他当然知道她心意。他硬着心肠这样说:“我们再联络吧。”
米丰终于轻轻搁下电话。
宗亮不是不喜欢米丰,只是喜欢得不够,她没有叫他双耳发烫膝盖放软,心身荡漾。
他如常做运动,练肌肉,已经减去十多磅,穿便服特别好看,时装店女服务员鼓励他添置那种腊肠牛仔裤。
他不再年轻,她也不是少女,不可能凡是偶遇的异性都交往一番,他怎敢浪费她的时间。
再说,她是他的心理医生,他对她讲了太多的心底话。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宗亮与儿子通过话:“众人好吗,外婆精神可佳……”
“外婆都没有笑过。”
亚洲抢过电话:“都成为女儿国。”她诉苦。
宗亮忍不住揶揄:“你们的外国人打玲没有来撑场?”
“周宗亮,我赤手空拳就掐死你》”
都成为兄弟姐妹。
“有空来看我们。”
“交多谢责任给纽子,教他做男人,担抬工夫交给他,同他说:对女人要忍让,好的食物,先给妇孺,对妻儿要负责。”
  “宗亮我们都想念你。”
宗亮叹气,“我也是。”
“听说你仍无女友。”
“听谁说?我没玩都有不同女伴。”
“那些不是女友。”
过些时,宗亮挂上电话。
到了七八点钟,忽然下起大雷雨,电光霍霍。传说那是雷公的探照灯,需在恶人劈死他,尤其应付不孝子,纽子幼时,宗亮把故事告诉他,可是纽子诧异说:“爸,打雷是因为负电子与正电子相触——”叫宗亮觉得没有味道。
他接到一通电话。
“宗亮,我是阿史,我在山顶警署,请你速来一趟,纪欧洲幼时。”讲完咚一声丢下电话。
周宗亮大惊失色。
他肾上腺发挥紧急左右,立刻抓起车钥匙外套飞奔出家门。
想到纪父临终遗言,着他照顾欧洲,他却置之不理,掉以轻心,连那女孩面都没见过。
好了,今日出纰漏了,人已在警署,史律师已赶去办事。

132-137
宗亮飞车往警署,出了一身冷汗,头都黑。
在车上他想问个究竟什么事,可是阿史的电话不通。
他在大雨中奔进警署。
史律师朝他招手。
宗亮无奈地问:“闯祸胚在哪里?”
史放下电话在他耳边说:“不是欧洲犯事,她只是目击证人。”
一听这话,周宗亮吁出一大口气,一颗心才纳入胸膛,“人呢。”
“在那边录口供。”伸手一指。
宗亮目光朝那边看去,不禁呆住。
他看到一个小丑。
一点不错,黑白格子宽衣宽裤,大长嘴皮鞋。
他走近一步。
小丑头上戴着白色粗毛线做的假长发,脸色搽满白粉,大红唇加红假鼻。
小丑对面坐着一名女警官正在问话。
只听得小丑低声说:“……我自儿童医院做完义务表演出来,走进停车场,大约七时三十分,天色全黑暴雨,我找到车子,刚上车想关门,忽然听见女子厉声呼叫救命,她喊:‘救我,救我’,我一看,一个粗壮男子拖着一个女子头发与手臂,另一手高举一把剪刀——啊!”
小丑惊恐用双手掩脸。
女警连忙安慰:“纪小姐,慢慢讲,不要怕。”
周宗亮听得寒毛直立,不禁坐到欧洲身边。
警官扬声:“阁下是什么人?”
宗亮连忙答:“我是纪欧洲的姐夫,史律师叫我来。”
小丑这时抬头看着他。
好一双莹亮的眼睛。
她随即低头,轻轻说下去:“我吓坏了,人急生智,开亮车头灯,找到铜哨子,大力吹响,又狂按喇叭,幸亏,护卫员就在附近,飞速奔至,但,来不及了——”
宗亮听得瞪大双眼。
“——那人手起刀落,我看到鲜血,这时警察也赶到……”
“纪小姐,你做得很好,你是见义勇为的好市民,你一连串动作救了那女子,凶手不能再在她身上加多几刀,警方不鼓励市民冒险救人,但这次你做得真好,我代表市民向你致谢。”
这时宗亮看到纪欧洲双手颤抖,不,她全身在发抖,可怜。
宗亮连忙把外套脱下罩在她身上。
又去盛了一杯清水,用手帕蘸水,替她抹去脸上白妆。
他先摘下她毛线假发,呵原来真发极短,柔软贴在头上,似个幼儿,他又除下她的小小红球假鼻。
宗亮耐心抹去小丑化妆,渐渐露出真相。
连警官都愕然,原来小丑如此漂亮。
少女问:“那女子怎样?”
“已在医院急救,医生说情况危急,但无生命危险。”
大家都松口气。
“凶徒呢?”
警官恨恨地说:“即时逮捕,从此他不能再害人。”
少女颤声问:“为什么要杀她?”
这时史律师走近,忽然厉声说:“慎交男朋友!”
  连警官一听都忍不住笑出声。
  少女鼓起腮,气得不说话。
宗亮则啼笑皆非。
半响他说:“这史某倚老卖老,不好意思。”
“请在口供上签字。”
史律师说:“宗亮,我还有事与警方商量,你先送欧洲回家。”
欧洲取起头发与假 ,宗亮护着她走出警局。
仍下着大雨,电光霍霍,没有停下的意思,低洼地带一定已经浸水。
宗亮护着少女匆匆上车。
他自己一额汗,不禁打喷嚏。
少女把住址告诉他。
此刻她看上去好不奇怪,眼睛鼻子嘴巴都无化妆,可是脸的四圈仍然白白,不过,她仍不失秀丽。
宗亮说:“我是周宗亮,你的姐夫。”
“我是欧洲。家里叫我扣子。”
扣子?宗亮张大嘴,他爱儿叫纽子。
“姐夫,这次劳驾你.”
“欧洲,我已与你姐姐分手。”
少女轻声问:“你是亚姐抑或美洲的丈夫?”
“我曾娶美洲。”
“那么我叫你大哥。”
“那是十分适当的称呼。”
到了少女的家,原来是旧工厂改建的Loft.
欧洲介绍,“原来是酿酒厂。“
“你一个人住?”
“大哥,我已二十一岁。”
打开门,宗亮惊艳。
只见偌大统间,只得一张大木台,粗糙斑驳,分明由再生木料所制,配四张靠背椅,台面堆满书报电脑等杂物,照明用三盏参差不齐的旧水晶玻璃灯,若干缨络已经掉落,但凑一起,却说不出和谐美观。
她招呼他坐。

138-141
“我去清洗一下。”
宗亮本应告辞,但第一他还不放心,第二想看看少女卸妆后真貌。
她换下宽大小丑服可会完全不同?
他靠在一张玫瑰红丝绒长沙发上休息。
不消一会,听见杯碟响,原来伊人已经在做咖啡,他转过头去。
周宗亮呆住,张大嘴,睁圆两眼。
少女背光站着,只看到雪白侧脸,她举高手臂取瓶罐,宽大T恤袖子下无限风光,宗亮看到她茸茸腋下汗毛,还有半边碗般丰满酥胸。
只刹那间,没穿内衣的她已放下手臂。
可是周宗亮已经耳麻腮赤,连嘴巴都干涸,那无比的震撼叫他四肢发软,魂不附体。
什么女子到今日还留着汗毛?
一早已经全到医生处用镭射脱清,除出这纪欧洲。
她走近把咖啡交给宗亮。
宗亮看仔细她的面孔,整张脸都是细细密毛像只桃子,浓眉长睫,竟有三分像纽子,难怪,他们本来就是一家,她是纽子的阿姨。
三姐妹都一样蛋白样肌肤,可是不同的是,少女神态自然宽舒,与美洲的拘谨和亚洲的放肆有别。
啊,他要看,他看到了,接着又怎样?
他心嘭嘭跳跃。
端坐着动也不敢动。
但是周宗亮的丘脑部位已下命令分泌多巴胺,叫全身细胞回复功能,视网膜、心房、汗腺……统统苏醒运作,他心中产生无限憧憬爱念,他盼望亲近这名少女。
宗亮吓倒了自己。
从未有过那样的渴望眷恋,少年十五二十时也一向镇定,对美少女的樱唇短裤无动于衷,今日失控,叫他惊恐。
这时,精神恍惚的他忽然听到细碎(打不出来望填补)声音。
他定睛一看,奇上加奇。
只见少女手中提着细条木板,板上穿着透明尼龙线,线底下是一只尺()多两尺()高人的人形木偶。
她在医院义务表演的就是这个?
叫宗亮惊讶的是,那木偶做得完全似小小纪欧洲:贴耳短发,小圆脸加大眼睛,穿着()大T恤与三个骨牛仔裤,一步一步,像个真人似朝他走近,栩栩如生。
啊,这是一具提线木偶,真没想到它主人技艺如此高超,动作细节,木偶一抬头一举足,那腼腆可爱模样,像煞欧洲本人,简直像活转一般。
宗亮呆上加呆,像置身九重云中。
只见小小木偶一步步走近,接近宗亮双足,它轻轻踏上他的鞋面,仰起头,看一看宗亮。
宗亮觉得木偶已经活转,它小小体内有欧洲灵魂,他凝视它。
木偶忽然伸开手臂,环抱宗亮小腿,小小脸庞轻轻贴住宗亮裤管,微微摩挲。
宗亮立刻哽咽,他一生不是没享受过异性赐予的柔情,但是如此蜜意,这般温馨,却前所未有。
完了。
像有一把无形利刃,刺进他的心脏。
他缓缓伸出右手,轻轻放到木偶头上,无比怜惜地抚揉她短发,木偶又抬起头回应,天呵,不过是画上去的五官颜面,可是像真人般感情流动。
这时,欧洲放下手中提线,木偶倒在一角,动也不动了。
她微微笑着看宗亮,“今晚打扰你大哥。”
隔一会宗亮才清清喉咙说:“举手之劳。”
他告辞,尽量维持步伐整齐。

142-145
走到街上,他脚步变得蹒跚,终于蹲下,坐在不知是哪一家人的石阶上。
雨还在下,肯定是要惩罚他这个轻薄男子。
那夜,不知如何回到家,脱下湿衣,赤裸上床。
许久之前,他也有裸睡习惯,与美洲在一起,被她严厉禁止:宗亮,人类虽也是灵长类,但与猿猴有别……
释放了。
他流着眼泪入睡。
第二早,陶乐妃电话把他叫醒:“老板,起来没有,还不回公司帮手,忙得透不过气来。”
“马上到。”
一看闹钟,才七点半。
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生活!
他站在莲蓬头下足足淋了十分钟,滴酒未饮,却仿佛宿醉未醒。
他肿着头脸回公司。
陶乐妃给他两大杯黑咖啡。
下午,他找两个档案,整个电脑记录翻转,不见踪影,只得把两名副手叫来,大骂他们。
宗亮发起脾气很能叫人难受。
“都自动跑进黑洞可是,你俩干脆亦往另一个相对宇宙去工作如何?”
副手面面相觑。
这时陶乐妃推门进来,“你俩去忙你们的。”
关上门,她问宗亮,“找什么档案?”
“S与T。”
“那两个字代表绝密,不在电脑上,今日骇客连美国国防部都打得进,我亲手把资料整理,放在公司夹万里,它们是手抄本。”
宗亮吁出一口气。
“老板,请勿动辄把职员擦光亮剃眼眉。”
“你口气似管家婆。”
“我此刻的确是管家。”
“从前你不出声够镇定。”
“从前我只是无名秘书,犯不着动气大声。”
怎么也说不过女人。
傍晚史律师找他说话。
史说:“离婚书放我那里,纪美洲女士却迟迟不来签名。”
宗亮缓缓转动手指上婚戒。
“可以脱下了。”
“已经戴惯。”
“昨夜多得你。”
“应该的。”
“欧洲是个美少女。”
“淘气得要命,有时真忍不住要掐住她两边面颊肉大声问:‘你还听不听话!’”
“你看她多久了?”
“三岁起,浓发大眼,手脚圆滚,我暗中叫她小肉弹,忍不住偷偷捏一下。”
“你真像个长辈。”
“模样是可爱得不行,但是顽皮,学小提琴用琴弓比剑,又扯住小狗尾巴甩圈子,全家人连大块头司机看到小小姐都躲远远,时用我的爱马仕领带抹嘴上冰淇淋,是个恶婴,但纪父钟爱无比。”
宗亮听得微微笑,站起斟咖啡喝。
阿史问:“你左腿为何一拐一拐?”
“啊,好似扭筋。”

146-149
“中年人了。”
宗亮一怔,再度发问:“欧洲在学校读何科,为什么会表演提线木偶?”
史律师答:“她读纯美术,天份却不高,成绩普通,即使是美术科,也得修理科学分,奇是奇在她那些数理化却九十分,纪先生要求她转科,她无论如何不肯,暑假,磨着往欧陆游学,欧洲去欧洲,多有趣,她拜著名木偶艺术家贾桂琳为师,娱己娱人,那些木偶均由她亲自设计制造,十分精彩。”
宗亮抚摸着左腿那些木偶曾经拥抱之处,不出声。
“欧洲天真热情,需好好看管。”
宗亮指出:“你是风流独身汉,怎会管教?”
“所以靠你了。”
宗亮说:“这么多年,纪家三个顶尖聪敏女子,竟不知不理?”
“这是最佳政策。”
“他们从来不曾在我面前提起。”
“宗亮,你姓周。”
铜墙铁壁,攻不进去。
史律师问:“可需要催美洲签名?”
宗亮摇头,“谁也不急。”
“有无可能复合?”
宗亮又摇头:“她有外遇。”
“你这个酸儒,男人有个把女友则不妨,可是那样?”
“阿史,你也清楚,男人是生理动物,女人是心理动物,她们一旦见异思迁,无可挽回。”
“即是你没有爱到可以容忍她不贞,我知道一些男人,女伴周游列国返来,仍然爱她至死脱。”
“我俩性情不合。”
“咄,另一藉口,你现在快乐否?”
“阿史,离婚是彼此脱离痛苦,不是寻求快活。”
史律师叹气,“相信无人可以怪我永远不婚。”
“是的先生。”
一连好几个晚上,宗亮做梦,都看见欧洲那只小小木偶,爬上他膝盖,抬起头来,活转,朝他淘气微笑,他想抚摸她短发,她已滑脱。
这种梦,想真,其实蛮可怕。
过几天,宗亮终于到校门口等欧洲。
他着陶乐妃查到欧洲在何座建筑物何间演讲厅。
学堂美术室大如作坊,宗亮站在课室门口。
呵上次在课室外等人,只有十七岁,等的人没到,别的女同学向他会心微笑、目夹()眼、招手……历历在目。
周宗亮,你在干什么!
真是中年危机。
踌躇,想转头走,已经看到纪欧洲大包小包拖着抱着下课。她头戴小小破呢帽,仍然那种白色大T恤及三个骨牛仔裤及球鞋。
走到一半,有人叫住她,是另一个女孩,与她态度亲热得暧昧,嬉笑一会,又有男同学加入,把手中比萨饼递到欧洲嘴边。
所以在学堂里,任何传染病包括感冒肺炎各种可怕性病都闪电传递。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看到周宗亮,欧洲展开笑脸,“大哥。”
宗亮心酸,他来做什么?
不过是为着看欧洲一面。
他顺手接过她那几只书包,重得他肩膀一沉,像载满金条似。
“有事否大哥?”
“来看看你。”
看到她圆圆小脸,说不出甜蜜舒畅。
“见到大哥真开心。”没想到欧洲先讲出口。

150-159
“你去何处?”
“到护理院表演木偶戏。”
“我可以一起吗?”
“你表演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只懂股票价位上落”
欧洲仰起头哈哈笑。
照说,也有二十出头,公司女职员也是这个年纪,不知怎地,老练得多,不笑不语,百毒不侵模样,但是欧洲得天独厚,仍保存许多童真,真是幸运。
到达老人院,欧洲是熟客,一径(不知是否这一字)走入礼堂,只见十多排座位,已坐着数十名耄耋观众,多个还用轮椅。
同有更衣室,欧洲躲在角落屏风后换上小丑服,她先用白色泥膜敷脸。
宗亮奇问:“还得化妆?”
欧洲轻声答:“因是志工,不做仔细些,不如不做,否则对不起观众,自己也不好过。”
这时,又像大人了。
她更衣时宗亮走到屏风外,可是面孔已经涨红。
外边台上一个男孩表演小提琴,耆英们昏昏欲睡。
然后,欧洲出场。
她一走出,观众便大力鼓掌,连工作人员也站在一旁欣赏。
只见欧洲手中提着一双与她妆扮得一模一样小丑木偶,一大一小缓缓登台。,这时小丑伸手招周宗亮。
宗亮指向胸口,“我?”
大家已经笑起来。
宗亮厚着面皮走近,欧洲给他装上假红鼻子,三人一齐向观众鞠躬。
木偶忽然启口唱:“如果你快乐你又知晓,请鼓掌。”观众齐齐跟着鼓掌,
“如果你快乐你又知晓,请蹭足---”
宗亮会这首歌,走到钢琴前坐下弹奏,气氛更加热闹。
老人家们手忙脚乱地拍手蹬足,木偶在台上像煞有介事真手指挥般手舞足蹈,欧洲稚气汪亮放声大唱。
表演持续五分钟,掌声如雷。
有老人家上前与欧洲及宗亮拥抱。
他们向观众鞠躬道别。
小丑临别还给出好几个飞吻。
明明是木偶,却动作细致像真,可爱到极点。
欧洲与宗亮离开护理院。
不知多久没这般诚心诚意畅快如意地大笑,完全无求,天真快活。
“你是好拍档,下次再来?”
宗亮微笑,“也许。”他哪来那么多空闲。
“我要上课。”
宗亮把红鼻子还给她。
刚想送她,一辆银亮色跑车飘移式刷一声停在附近车们,司机朝欧洲招手。
那年轻人英俊得有点嚣张,头发用胶粘得直坚,手臂二头肌圆滚滚,分明是男性的流金岁月,他有备而来。
欧洲向宗亮道别。
她轻轻拥抱他一下,丰满胸脯软绵绵。
欧洲上车离去。
宗亮销魂,独自站停车场半晌,心中又酸又甜。
回到公司,动作慢半拍,在陶乐妃催压下,才愿工作。
同事问:“周少爷怎么了?”
“婚变,影响情绪。”
“男子也有情绪?”
“周是例外,他有忧郁(不知是否这两字,承上启下而想到的)气质,触发女性母爱。”
周宗亮听见会啼笑皆非吧。
此刻,他胸前仍有那阵软绵绵温馨,其实,这个男人,同其他所有男人,并无分别。
在绮思中,周宗亮捱过一天。
下班,同事们纷纷结伴喝一杯,他到健身堂。
做了三十分钟运动,汗流浃背,他轻轻同张教练说:“怎样练都不会再年轻可是。”
张平讶异,“周,做运动当然不会叫你恢复青春,可是能够使身体健康。”
宗亮又问:“为什么我的二十岁不如人家的二十岁精彩?”
没想到张平也有答案:“今日年轻人环境优越,社会风气又开放,他们确实比我们更加享受青春。”
“那么------”
“周,使劲练手臂,你做得很有成绩,就可以到沙滩或泳池一展雄风。”
雄风,宗亮笑出声。
之后,他死活把史律师拉出吃饭。
史斥训他:“你不能老缠着我烦,快找个女伴,我也有我私人时间。”
“你可需要按时收费?”宗亮挪揄。
“你想说什么?”
“美洲可签了名?”
“你想念前妻?她在装修房子,做得很怪,全部用灰蓝色粘板岩石砖地板,白墙白洁具,浴缸四边不靠边,大家啧啧称奇。”
宗亮微笑,又是城内话题,美洲最喜欢。
“用什么灯?”
“全屋灯都隐藏天花板内,气氛像修道院。”
“简约主义。”
“你仍然了解她,女人,到底想些什么?她说,准备好一间房间留给你。”
“什么?”
“不久纽子回来,方便父子共聚,她对你十分周到。”
“不怕我与她外国情人在走廊相遇?”
“美洲与那人已经分手。”
“这么快?”
“那人着美洲投资澳洲某铁矿,五百万澳磅,美洲与亚洲商议十分钟决定分手。”
“美洲并不拥有五万澳镑现金。”
“那人不知道。”
宗亮轻轻说:“再找一个也不难,也许只要求十万。”
史律师摆摆手,“这便叫做外遇,你呢,仍然坚守原则?”
“没人要我。”
“你实在太过谦厚。”
“欧洲,她可有男朋友?”
“嘿,你说呢?”
宗亮不作声。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同我说:史叔只要求你选择别太滥,记住,使用安全套,切勿拍摄,街外真有牛头马面怪兽,确有少女死在拉圾箱内。”
“哗。”
“宗亮,你不知今日外头是什么世界。”
“为何我仍寂寞得慌。”
“那边桌上有两个妙龄女子一直看着你。”
“我们走吧。”
在门口阿史拍拍宗亮肩膀离去。
周宗亮寂寞?其实并不,他不过渴望欧洲作伴,其余女子不能满足他,他不要其他人。
晚上,亚洲给他电话:“宗亮,妈妈想回来,我与青云陪她,你去叫佣人打扫备(看不清)家居”
一日为婿,终身为婿。
“她心情可好,能够回老居生活?”
“我也那么想,老家处处是老爸起居痕迹。”,叹气。
“纪家不是在法国南部罗朗区有一间度假村屋吗。”
“那是蜜月之地,老妈不会开车,亦不谙法语,更不嗜葡萄酒,她不愿动。”
“叫人担忧。”
“他们都说,一个去了,另一个也走得快。”
“她吃什么都无味,觉也睡不稳,除出见到纽子,没有笑容。”
宗亮无言,稍后说:“我会吩咐人去收拾旧居。”
“姐妹俩的意思是,把纪老遗物都收起。”
“明白。”
第二天宗亮把苦差交予陶乐妃。
她耸然动容,“啊。”
“衣物,捐到慈善机松,书籍只得扔掉,唉,你带史律师去瞧瞧,她对纪家最了解,家具搬个位置,卧房重新涂漆。”
淘乐妃立刻去约史律师。
宗亮工作到深夜,耳边老心听到欧洲银铃秀笑声,十余加荧幕上数字不住像小精灵般闪耀,他双目疲倦。
半夜,陶乐妃回来,头发扎成马尾,卷着袖子,向他汇报:“史先生说所有身外物都可以扔掉,整理出二十多箱,包括三十年前时代周刊,这件事告诉我们,生活越简单越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 此贴被kate008在2011-07-16 03:55重新编辑 ]

1 楼 | 2011-07-07 22:10 顶端
阿笑笑





级别: 侠客
精华: 2
发帖: 185
威望: 244 点
金钱: 10085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4-03-26
最后登录:2019-05-04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本樓﹕160-237頁)

160-167
  宗亮点点头。
  “书房面积大了一半不止,明天再去。”
  “拜托。”
  “周,史律师他可是独身?”
  咦。
宗亮让陶乐妃坐下,一本正经地说:“史一德今年约四十岁,老王老五,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从未结婚,亦无子女,经济情况良好,拥有一间律师行,职员十多二十人,自创业追随他十年以上,他品学兼优,中学起靠奖学金读书,待人淳厚,性格忠诚,唯一缺点,是长得丑。”
陶乐妃忽然微笑。
“你别看他像书呆子,实则幽默感丰富,甚有童真,每次看PIXAR制作动画,都会失声痛哭,我视他为手足。”
陶乐妃问:“为什么没结婚,在等什么?”
宗亮摊手,“早婚有何益处,看我与王青云。”
“他要求什么?”
“真心。”
“相貌呢?”
“陶女士你觉得派司。”
她低头。
“阿陶,尝试才有百分之五十机会。”
“怎么做?”
“阿陶,女性本能,就照你平时这种姿态就好。”
  “不会太像管家婆嘛?”
“这就是你,不要虚伪。”
  “谢谢周先生指教。”
第二天,整天不见她,问她手下,他们答:“在纪老先生故居布置。”
宗亮心中有数,他再找史律师,阿史连手机都没开,秘书说:“他忙替纪太太打点。”
明白。
宗亮有一丝高兴,陶小姐在公司勤工八年,几乎每晚加班,全无私人生活,蹉跎青春,如果她能与老成持重的史一德有缘分,那真是好事。
又他们生下孩子,三岁大学会说话就懂教训淘伴:“慎交男朋友”、“勤有功戏无益”,哈哈哈哈。
接着,他藉故找欧洲。
每次手心都会发汗。
她来应电话,身边有狗吠声,“我在市民公园遛狗,你要不要来?”
宗亮即时坐立不安,取过外套往市民公园赶去。
抵达才知道该公园设有遛狗区。
走进看到若干爱狗人士同宠物玩掷接飞碟。
而欧洲戴着鸭舌帽拖着四条大狗跑步,她有个同伴,那女孩长发,被五六只小狗拉得喘气。
宗亮最喜在不远处欣赏欧洲活泼动态,这次他也没有失望,欧洲似有无限阳光精力,在公园跑道与狗只竞走、跳跃、嬉戏。
  这样简单的快乐!
无偿、无求,与功名利禄一丝关系也无,纯粹是人与动物及自然交流。
宗亮又一次感动。
终于,人与狗都坐下,欧洲与同伴摘下帽子反转,自背囊取出矿泉水倒入帽子,让犬只饮用。
宗亮走近。
这时他才发觉群犬有异,不是没有尾巴,就是少了耳朵,有只眇一目,还有些缺前一足,或是后退,甚至后两脚瘫痪,需装上钢架及轮子助行,呵,这是一群残疾犬。
看不惯还真会觉得有点可怕。
但是欧洲显然毫不介意,双手不停搓揉狗背,亲热得不得了。
她抬头看到宗亮,招手,“大哥,这里。”
这时,一辆爱护动物会的小货车驶近,她与同伴把所有狗只送上车,依依不舍道别。
看样子遛狗也是做义工。
欧洲解释:“这些狗年事已高,又有缺憾,很难找人领养,可是,也需要关怀运动……”
宗亮点点头。
欧洲浑身汗湿,手脚上沾着泥斑,却不减其乐,在冰激凌档买了那种彩色鲜艳可怕的冻饮要与宗亮分享。
喝那种饮品舌头会整天发紫或发绿,宗亮摇头,她哈哈笑。
怪不得那么多人定期要在做志工,看情形施比受有福。
“你家却无狗猫。”
欧洲回答:“它们只有十多年寿命,很快老死,届时多么伤心,不如不养。”
啊。
“还有,一般人怕它们老病,可是主人一旦辞世,动物又如何应付?它自幼在一个家里长大,它又不认识其他人,它也伤心彷徨可是,因此我家没有狗猫。”
宗亮讶异,这女孩情感竟如此敏感。
他对她怜惜又增多一分。
他轻轻说:“纪太太要回来了,你们两家关系……”
欧洲不置可否,低头不语。
“我送你回家再说。”
车厢面积小,欧洲身上汗息发挥,那是一种麝香般气味,其实是体臭,汗里些许亚蒙尼亚与盐分混合特有气息,古人叫香汗,可见觉得吸引的不止周宗亮一人,那气息不是任何瓶装香氛可以比拟。
他腮边有点痕迹。
欧洲把脸靠在窗边,“家母”,她忽然轻轻说:“曾是演员,也担任模特儿。”
她打开背囊,取出钱包,打开,给宗亮看小照片,宗亮一瞥,看到个短发女郎,穿白衬衫,那是一帧化妆品广告照,宗亮脱口而说:“著名的资生堂月历。”眼前一亮。
“正是。”
美妈生美女,可是欧洲姿色与生母比,那还稍差一层,她母亲有股清丽是不羁自由的欧洲所无,欧洲只拥有惹目亮丽。
难怪纪老当年为她倾倒。
“家母认识纪先生后休业,带着我回到首尔,等纪先生离婚,可是,纪先生一直同纪太太在一起,只汇一大笔款给家母,剧终。”
宗亮不出声。
“你看,家母,只是外遇。”
宗亮听到这里,心理恻然。
“家母结婚之前,史律师出现,与她谈一会,洽商送我寄宿读书,我一直留在国外,直到最近。”
那是不幸中大幸。
“继父可是好人?”
“他是一名著名木雕艺术家,我与他不十分熟稔。”
“与纪先生呢?”
“更加生疏,史一德与我最亲近,但是,他一直板着面孔做人。至直你出现,大哥,我可以感觉到你爱护我。”
宗亮脸红,他有私心。

168-173
“很小的时候,渴望有兄弟姐妹。”
“你有两个姐姐。”
“大哥,开什么玩笑,史说她们不知我存在,我也从不妄想与她们相认。”
“今日的气氛,是个好机会。”
“不,谢谢。”
欧洲也相当固执。
“韩国风气比不上西方,十分保守,你们觉得混血儿漂亮,他们不以为然,家母很吃了一点苦。”
“怎么说?”
“她本身是韩法血统。”
这还是宗亮第一次听到。
到家,欧洲喝冰冻啤酒,给一瓶宗亮,他摇头。
已经晕酡酡,再添酒精,那还得了。
欧洲感喟:“大哥不会故意讨好我,妈妈说,男子喜欢,追求女子之际,叫他用头走路都行,在门口站着等一两晚是等闲事,飞机大炮航空母舰,尽化本事献宝,没有办不到,直至得到她。”
宗亮清清喉咙,咳嗽一声。
“西方比较单纯,也无人故意讨好我。”
她去沐浴。
宗亮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才十来分钟,他觉得胸口有手指蠕动,他心剧跳,这屋里只有两个人。
他睁开双眼,看到小小木偶躲在他腋下,而欧洲在椅背后咕咕笑。
如此爱娇,叫宗亮新都软了。
木偶忽然探出脸,又躲回去,用小小手掩住嘴。
它像真的一样,宗亮忍不住朝它招手。
她爬到宗亮脸畔,伸出双手,爱怜搓揉宗亮两腮,在胡须根上发出轻微沙沙声,又超过脸,用鼻子摩宗亮鼻尖,宗亮浑身不能动弹。
同一只木偶缠绵!
他终于按着木偶额角,轻吻两下。
欧洲笑着收回木偶。
“大哥,可否再为我做一件事。”
宗亮压抑荡漾情绪,他发觉双手颤抖。
“什么事?”
“我知道你一定会问清楚,你对我不会盲从。”
“请说。”
“帮我做一件功课。”
宗亮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自中学初三开始,就发誓不帮女生做功课,要不,喜欢我本人,要不,拉倒,不接受附带条件,拒被狡猾女性利用。”
欧洲气结:“你从未试过帮美姐做功课?”
“我们各自毕业后才结识。”
“哼,我与你又不是romantically involved.”
“什么功课?”
“不讲。”
“说来听听。”
“一件美术作品。”
“你读纯美术,照说,不必交功课。”
“规矩改了。”欧洲颓然。
“什么作品?”
“画作或雕塑,有题目,雕塑得包括阿利士多德那风土水火四个元素。”
“何等抽象,还有其他选择否?”
“画作是人体。”
“你有什么困难?”好似有点转还余地。
“大哥,请到这边。”
她转到屏风后,原来内里另有天地,那处四乘留大台一件放满设计图及各款颜料,地上铺着大张帆布,上边色彩斑斑,屋顶大天窗照明,这是一间国际水准画室,给任何成名大画家用都不逊色,由此可知纪先生多么疼惜欧洲。
宗亮一步步走近。
他读书时与同学共用一小间,没人只得三四十平方尺活动空间。
她给他看习作。
柜子由循环木料制成,朴实坚固,宗亮脱口问:“是你继父所赠?”
“你眼光精准,家母投资支持他开一间小小木厂,一并做门市,很快他才华得到赏识……”
自首尔近郊那么大一件家具运来,十分奢侈。
欧洲出示一卷极薄绵细宣纸,咦,荣宝斋绝品,哟,给学生用简直牛嚼牡丹。
若干纸上已有图画。
宗亮看仔细些,咦!是拓印,黑白灰各种水彩油料作出试验,效果以渗薄油画颜料最好,看样子这女孩也没闲着,可能遇到某些关节未通,故请教大哥。
欧洲说:“大哥,像是少了什么。”
欧洲选用金色打阴影,宗亮微笑:“黑与金,像廉价工艺品。”
欧洲懊恼,“我也那么想,要突出反显庸俗。”
“我并非美术生。”
“眼光不分学系。”
宗亮再加端详,看出端倪,哎呀,宣纸上拓印竟是男性人体,胸肌腹肌纹路清晰,连脐眼都隐约可见。
“你用真人模特儿?”
“我的烦恼就在这里。”

174-185
宗亮咧开嘴笑,与纪欧洲在一起,他忘记年龄,不,不是四十,也不是三十,他快活无边,岁数与他何有哉。
宗亮忍笑忍得眼角润湿,“那模特儿可是脱下衣服后不肯穿上,也不愿离开书室?呵哈呵哈。”
欧洲气结,取起一管油彩,用力往宗亮方向挤,溅得宗亮一身。
“喂喂喂。”
欧洲悻悻然。
“模特儿是谁?”
“机械科学生金武进。”
“是韩裔吧。”
“他身材最好,美术系同学胸肌不够漂亮。”
宗亮问:“你有否想找过女同学?”
谁知欧洲断然说:“我觉得女体不够男体漂亮,我对自身一式一样的女体不感兴趣。”
哗,“这是习作,与兴趣无关。”
“一个人怎么可以做心中不喜欢的工作。”
“你是幸运儿。”
宗亮看到衬衫上明黄颜料,“可想过索性用实在肌肤颜色,艺术加工,略为棕咖。”
“那不太普通了吗。”
“可用淡黄作光影,当人人标新立异之际,平凡反而显突出。”
“啊,可以一试。”
欧洲调好颜色,请宗亮伸出手,把颜料搽在他皮肤上,用宣纸拓他手背印子。
欧洲握着他大手,无比欢喜,那样宽厚男性的手,多么漂亮。她把宣纸手印放在桌上,用淡黄点出光影,效果真不错。
她放下宗亮的手之前,宗亮心中说:多握一会,多握一会。
欧洲轻轻说:“大哥,你是一个美男子。”
宗亮想笑,又觉不妥,他嗯一声,“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可要我派员监守模特儿?”
“不,不。”
宗亮摊开手。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他看着欧洲明亮小面孔,那炯炯双眼,轮到他摆手,“没可能,你想都不用想。”
“大哥。”
“我要告辞了。”
他甫站起,欧洲已经扑到他背上缠住不放。
他笑着喊救命。
“不答应我不下来。”
“我告诉史一德。”
“他救不了你。”
“纪欧洲女士,我是一名市侩生意人,我怎可担任你私人模特儿,我何来时间精力。”
“你可以你可以。”
原来三姐妹当中最横蛮的是欧洲。
“只要侧脸与胸臂,你已经提供了手印。”
“不,你少胡闹,我已尽力帮你,现在我要走了。”
他硬着心肠走到门口,叹口气。
为什么不留下来。
人生路程他已经走完一半,摆在他面前明明是一块糖,有什么理由不取起放到嘴里。
他一双手已经拉开门,刚想回头,已经有人喝住他,“周宗亮,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史律师来访。
欧洲跟着迎出。
史一德为人无比精灵,顿时起疑,表面上只是不露声色,“我找欧洲有事。”
欧洲静静看着他。
“纪太太想见你,欧洲。”
欧洲忽然咧开嘴笑,露出雪白牙齿,她说:“我并非皇后陛下的臣民,我永远不会见她们一家,我听说她们不是容易相处的人。”
“欧洲,你孑然一人生活未免凄清。”
“放心,我很会安排时间空间,我有我的亲友。”
“长辈刻意邀请——”
“我不识抬举。”
“这——”
“说我病了。”
“你想病多久?”
“病入膏肓,然后失救辞世。”
“欧洲!”
“会谈结束,这件事没有商榷余地。”
史一德无奈,走近画作,装欣赏状。
隔一会他说:“颜色好看极了,这平滑表面如何制成?颜料因此浑然一体,具浪漫感。”讲了等于没讲,他可以做画评人。
欧洲回答:“先上颜色再加贴宣纸,然后。用电动打磨器轻轻磨平——”
“这是手工艺,不是画作。”
“咄,毕加索也那样做。”
“是吗。”
宗亮悄悄溜走。
一支手重重搭在他肩上,“我有话说。”
宗亮转过头。“纪母回来了,我去探访。”
“傍晚飞机,我与你一起接她。”
“可否——”
“不可以,人一走,茶就凉?你欠纪家。”
“是,是。宗亮汗颜。
“这种时间,你耽在欧洲家干什么?“
宗亮语塞。
“周宗亮,”史氏声音严肃,“你的中年危机,得小心处理。”
“我与欧洲并无亲属关系。”
“亏你讲得出口,欧洲千真万确是纽子的阿姨,我知道,纪老生前验过因子,他是她生父,神经有毛病的人才会制成这种夹缠一生的姻亲关系,你应视她为子侄。”
“你当我是一头狼。”
“你不是就最好。”
“我有大把工作等着做。”
傍晚,史一德率领两部车子往接纪太太,陶乐妃也跟着一起,他说:“多一双手。”
纪太太与美洲都瘦一圈,只有亚洲丰硕如常。
“纽子呢?”宗亮失望。
“纽子要上学。”
她们上车,纪妈说:“宗亮同我坐。”
“太挤了。”亚洲报怨:“我一个人得占两个位置。”
结果美洲还是坐车头,宗亮与前大姨及前岳母挤后边,靠在肉肉的亚洲身边,十分舒服。
一上车亚洲就脱掉三寸半高跟鞋,脚背已挤得红肿,宗亮一瞥,发觉异样,心中默数,亚洲少了一支尾趾,再看另一支脚,也是一样!
亚洲解释:“足趾根部关节胀大外曲,异常疼痛,已遵医嘱手术摘除。”
宗亮不知说什么才好。
美洲已经冷笑,“别听她的,她喜欢穿尖头鞋,五趾太宽,挤不进鞋头,故此叫矫形医生切掉。”
宗亮听得牙龈发酸,他第一次听得女性爱美愿意作出如此恐怖牺牲,削足就履!
谁知亚洲哈哈笑,不在乎,“美洲咒我终究会死在手术桌上。”
这时纪太太咳嗽一声,她们才噤声。
周宗亮只想下车。
到达纪家,看到屋子新装潢,纪母相当欢喜,知由陶乐妃负责打点,着实称赞一番,喝喝茶,她累了,回房休息。
史律师与陶乐妃先走,宗亮也想告辞,却被两姐妹留住。
亚洲走近倚熟卖熟抚摸宗亮胡髭,“毛茸茸像狼人。”
美洲笑,“你见过他胸腹,柔软汗毛长得似猫肚。“
宗亮讶异,外人都觉得纪家女性斯文优雅,私底下伊们也会熟不拘礼,戏谑一番。
“有话要说吗?”
美洲忽然问姐姐:“你会怎样形容周宗亮?”
“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男子。”
“王青云呢?”
“非常漂亮但粗糙的男子。”
“怎样看男人?”
“统共不知感恩的雄性人类。”
宗亮耐心重复:“有话要对我说?”
“美洲,给他一瓶冰镇啤酒。”
宗亮说:“我还要开车。”
“ 我让司机送你。”
她们坐他对面,宗亮不敢看亚洲双足。
“宗亮,听史律师说。你已见过纪欧洲。”
宗亮一怔,但没太多意外,欧洲已经廿岁,若说她们不知道有这名非婚生女,那么,未免太低估亚美两洲,他坦白点头。
“据说,是我们父亲临终向你托孤。”
宗亮又点头。
“据说,她人长得好看,且才华横溢,去年在首尔及东京举行画展,甚获好评。”
这他不知道。
“她生母,叫李善喜,著名交际花。”
美洲轻轻说:“那个女子,毁了纪妈一生幸福。”
宗亮不以为然,“如果纪妈选择坚忍,必有她的理由。”
“纪妈留下原因,是因为她比纪妈先走。”
什么?
宗亮缓缓说:“上一代的事,我们不知详情。”
“她丢下纪先生去结婚。”
宗亮想:各有各的版本,欧洲说,是纪先生不肯离婚,那女子才逼不得已改嫁。
这时亚洲放肆把脚搁在宗亮大腿上。
美洲看不过眼,把她的脚挪开。
宗亮忽然说:“亚洲你已经够明艳漂亮,根本不必做任何手术,为何信心尽失?”

186-198

一句說到亞洲心坎裏,她不禁黯然。
“亞洲,你左嘴角有顆痣,本來最俏皮,脫去後失去性格。”
“宗亮我人老珠黃。”
“胡說。”
美洲不出聲。
宗亮問:“還有什麽話說?”
美洲反問:“你來不及要去何處?”
亞洲提起精神:“紀媽的意思是,讓史律師與歐洲商討條件,好叫她離開。”
宗亮不由得有氣,“歐洲有她存在權利,她也是紀家一分子。”
“宗亮,你太天真。”
“你們太世故,歐洲不過是個孩子,比紐子略大幾歲,歐洲並不想認宗。”
美洲凝視前夫,“你彷彿對那女子甚有瞭解。”
“不敢當。”
“我們已囑史律師查詢,她需要什麽條件。”
“太過份了。”
“宗亮,她也是成年人。”
亞洲喃喃:“叫歐羅芭,那是希臘神話裏天神宙斯化身為公牛追求的情婦。”
“她不會接受你們條件。”
聽了這話,亞美洲兩姐妹忽然大笑。
宗亮沒好氣,“我告辭了。”
美洲點頭,“真是狐媚子,有的是法術。”
“誰告訴你們關於歐洲,是紀媽?”
“紀媽口裏不說那兩個字。”
宗亮嘆口氣離去。
是紀父毀卻妻子幸福。
但女人總愛把責任推到外遇身上。
紀父臨終前又把一個燙手山芋交到他手裏。
可憐的歐洲什麽也沒做已遭到排擠。
第二天宗亮去做運動。
師傅說:“周,你怎麼了,集中精神。”
陶樂妃也那樣說。
宗亮答:“Mighty Fu,救我。”
師傅沒好氣,想一想:“你晚上六時到下址,我教你一套太極,陶冶性情。”
張教練留下一張名片。
宗亮穿着背心舉重,時有不少女性轉過頭看他,大膽的走近一邊輕輕擦汗一邊問“”運動完可有時間喝一杯。“
她不是沒有姿色,但宗亮十分客套出示仍在他手指上的指環。
女子知難而退。
第二早陶樂妃咕咕笑著走進宗亮辦公室。
宗亮明白她笑臉漸多的原因,女子就是那樣,儘管已經進化得英明果斷,聰敏獨立,可是,擁有投契男伴,仍是一大樂事。
“紀太太探班,送來最美味糕果,即時搶光,我只給你留了一塊。”
“我不嗜甜,太太在哪裡?”
“在人事部與陳偵探說話。”
電光火石間宗亮什麽都明白。
他用陳禾打探美洲,紀太太也用同一人查他與歐洲,陳禾是公司僱員,特別可靠,她如反間諜般持雙重身份。
不一會紀太太進來,看到陽光下的宗亮,指着他與陶樂妃說:“你看你老闆,一臉毛,雙眉幾乎連在一起,有礙觀瞻。”
“媽媽請坐。”
紀太太看到他手上指環,以及仍在他案頭美洲與紐子的照片。
她嘆氣,“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伴侶永不貞忠,子女一定忤逆,市道上落無常。”
“媽媽句句有理。”
“宗亮,做人沒味道。”
“媽媽不如多見紐子,他自幼是個快樂蛋。”
他過去握住紀媽雙手。
“宗亮,是美洲沒有福氣。”
“媽,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一個乏味的經紀佬,終日鑽營,全身沒有一顆優雅細胞,不懂生活情趣,渾不知討好女性,美洲並無損失。”
“你說這種話我更加不舒服。”
宗亮說:“紐子不同,我曾問他,在校強項是什麽,他竟然答:‘對女生甜言蜜語’,奇煞氣煞。”
連紀媽都笑出來,“我借陶樂妃半日,我要到阿史處商量一些事。”
“媽你請便。”
宗亮忙一整天,秘書下班前探頭問:“周先生冰箱還有一塊榭露茜蛋糕,你吃不吃,可否贈我。”
女子與甜品!“別客氣。”
“謝謝周先生。”她歡天喜地去了。
宗亮想到極幼小時,不甚有記憶,可是卻記住外婆抱起胖胖的他,讓他到紅木桌子取消小塊香甜綠豆糕吃,小宗亮十分聰明,先拿一塊塞進嘴,然後一手緊緊抓一塊,用力過度,把軟糕擠得一團糟,幼兒可不在乎賣相,吃得津津有味。
他母親抱怨:“喂得小亮似豬肉彈。”
那樣好日子也會過去。
晚上,他在家看報告,一邊瞄着電視新聞。
“……下午三時左右,警方在北郊發現一具女屍,懷疑為流鶯,相信是他殺案件……”
鏡頭看到深藍色帳篷遮住現場,制服人員忙碌穿梭。
宗亮心想,為着報答生母孕育之恩,總得好好生活。
他忽然覺得悶悶不樂。
這時門鈴響。
知道這個地址的人不多,誰會來探訪他。
門一打開,他看到他的歡喜團。
“歐洲。”
歐洲穿染著油彩的白T恤,寬身褲,雙手藏背後,笑嘻嘻,“大哥。”
宗亮聲音都軟了,“進來。”
歐洲拎出雙手,原來她帶著兩隻木偶一起,一隻是紅鼻子小丑,另一隻,是與她穿一模一樣T恤的小女孩。
宗亮不由得問:“又想怎樣?”
只見小丑活靈活現指示宗亮坐下。
宗亮聚精會神看著木偶。
女孩木偶奔近宗亮,小丑伸臂攔住,指指宗亮,又叉起腰,很明顯表示:“人家生你氣呵”,可是女孩不管,一定要過去,雙手揉眼,急得哭泣。
宗亮心酥靡,“過來,”他招手,“這裏。”
木偶奔近,跳到他胸口,大字形伏下。
“想怎樣?”
木偶的臉在他胸膛左右移動。
宗亮聲音低不可聞:“是要我當你模特兒?”
木偶仰起頭拍手。
“好,好。”
木偶飛撲到他臉上,不住親吻。
宗亮把小丑也擁到懷裡。
這時歐洲忍不住咚一聲壓到宗亮胸前,粉臉磨他腮邊,宗亮渾身麻癢,“當心擦痛面孔。”歐洲抱住他,“大哥對我真好。”
宗亮咳嗽一聲,“你先起來。”再親下去很快會有不大好事情發生
“你先回去,我稍後來看你。”
“請順便帶一隻比薩餅。”
歐洲與她那木偶家屬終於離去。
宗亮連忙進浴室用冷水敷面,他找到新剃鬍刀,略為修理臉上毛髮,換上清潔衣服。
他忽然膽怯,坐床沿,嘆口氣。
終於鼓起勇氣,帶了比薩水果飲料到歐洲家。
把食物放下,他沒有進去,“我明日白天再來。”
歐洲笑。
宗亮氣結,用大手罩住她頭,伸手一推,“你知道什麽。”
他轉頭駕車回家。
他甚至不想到酒吧散心,周宗亮並不喜歡人多地方,人越擠,越是寂寥,他一點不覺得享受。
他獨自往山頂兜風,倦了,停車看都會燦爛燈飾。
不遠之處有一輛銀色五十年代修復平治跑車,裏邊也只得一個人,那年輕女司機長髮,臉色白皙,轉過頭看宗亮。
但宗亮心中只有一個人,OK,OK,還有兩隻提線木偶。
他悄悄把車駛走。
不知怎地,想起多年前美洲告訴他的一件事,她說:有一個女友,暫無男伴,孤枕獨眠,可是,她用牛仔布做床單,午夜夢回,大腿輕輕感覺粗糙布料,彷彿是男友濃密體毛,朦朧安慰,叫她嘆惜。
當年宗亮聽到這故事已經心酸,今日更甚。
他沒問那女子是誰,他已經結婚,不能借出擁抱。
今晚也是。
可能錯過最性感及最感性的女子,但是時間不對,他只能愛一個。
情緒恍惚,他睡足一整晚,但似一晚未睡。
第二早回到公司,阿史比他先在。
他把茶水間當自己家飯廳,擺開粢飯豆漿以及小籠包,大快朵頤。
宗亮連忙坐下分享。
兩個男人吃得雙頰鼓鼓。
陶樂妃進來,每人給一杯濃濃普洱茶。
史一德邊嚼邊說:“我不知怎麼做,特來請教你。”
“做什麽?”
“紀太太叫我着歐洲消失。”
宗亮嘆惜,“她懷恨在心,擱不開往事,歐洲叫她想起那女子。”
“可是歐洲並沒打擾紀太太,歐洲甚至不願見她們母女三人。”
宗亮好似想到什麽,又低下頭。
史一德說:“我最喜歡吃糯米。”
“我也是。”
“怎樣叫人家消失,買凶殺人?”
“也許是要叫她回首爾。”
“紀歐洲有權往全球任何城市。”
“我也那樣同紀太太說,差點失卻差使。”
“女人為何那樣野蠻?”
“紀太太已臻化境,她那樣做,我懷疑不是自私。”
“那為誰?”
史一德看牢周宗亮。
“我?”

199-203
史一德不出声。
“你与欧洲往来甚密可是?”
宗亮不愿回答。
“有人见到你俩举止亲密。”
“不管任何人事。”
“宗亮。”
宗亮答:“我知道,她是钮子的阿姨。”
“这就是纪太太要叫欧洲消失的原因,周钮是她的玉瓶儿。”
宗亮不语。
“周,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见多识广,凭你天赋,女人前赴后继,羡煞我们这票中人之姿,你怎会……她不过是一个冒失毛少女……”
宗亮别转头。
“你要在她身上寻找失去的青春?叫人想起Mancel Proust-A la recherché du temps perdu。”
“阿史,你呢,你觉得陶乐妃怎样?”
他忽然脸红,宗亮纳罕。老皮老肉的阿史早练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面皮比牛皮厚,怎么还有血气照得透,奇哉怪也。
“人聪明,又诚恳,有肩胳,肯吃苦,学习速度快,不问报酬,好女子。”
宗亮笑,不问报酬?
“模样也出色,口齿伶俐,衣着庄重,没话说。”
“都十全十美了。”
“宗亮,往日我怎么没注意到她。”
“机缘未到。”
“我已展开追求。”
宗亮不禁好奇,“中年追求异性,怎么做?”
“唉,问得好,煞费工夫,含蓄,却不乏热情,富技巧,但不可用心计,千万不要炫耀财富,不过得让她知道,经济不是问题……”
宗亮皱上眉头,“我只会做回我自己。”
阿史忽然妒忌,“那当然,你浑身是毛,脸相  ,六尺一寸,六块腹肌,穿宽裤或窄裤,一般有副贼相,”他伸手过去捏宗亮手臂,“我都忍不住想摸一摸。”
宗亮没好气,“大腿在此,请便。”
“我想邀陶乐妃外游。”
“去何处?”
“宗亮,府上在法国南部有间度假屋……”
“罗朗区,葡萄园与薰衣草田围绕着一间十七世纪村屋,设备齐全,装修古朴,好选择,正适合此刻初夏度假。有副门匙在我处,一德,我衷心祝你蜜运成功。”
阿史有点不好意思。
“公司替你订飞机票。”
“商务客位即可。”
“对对,不可太铺张。”
宗亮立刻找到锁匙,“车匙问管家,让陶乐妃先用电话知会一声。”
隔一日,陶乐妃进来同周宗亮轻轻说:“我们决定到京都,南法不是我那杯茶。”
“那就要住酒店了。”
“旅游费用由纪太太支付,她真客气,还给了一封红包做零用,说是谢我成功替她布置家居酬劳。”
“去多久?”
“十天,我把各种事务都交代小组,并且留下电话。”
“玩得高兴点。”
“周先生-”
“还不走。”
史一德大胆成功约会陶乐妃一事给宗亮极大启示。
他踌躇良久。
下了班,到欧洲住所去履行诺言。
她都准备妥当,纸张、颜料、画布、毛刷……
最要命的是欧洲那身打份。
她头上包一条小小头巾挡颜料,身上穿工人长裤,吊带内却只有一件胸衣,天地良心,宗亮什么都没看到,因为工人裤前幅都有一块长方形面料,可是他可怜的心跳跃不已。
他斟出一大杯冰茶,默默同自己说:镇定我心。
艳女根本没有固定定义,你要觉得她性感,工人裤已够诱惑,何用网鱼袜红缎高跟鞋。
欧洲让宗亮看巨型三乘五尺画布。
“实物大小,来,请脱下衣衫。”
“嘎?”
“你见过穿衣裳的模特儿?西西庭天花板上的阿富有衣衫吗?”
“他是阿富。”
欧洲伸手来剥。
“光是上衫。”
“哗,大哥好身段,胸膛宽得可躺两个人。
宗亮腼腆。她们这新一代,什么都照心说。
欧洲先把颜料在微波炉里暖十秒钟,才用扫子蘸了刷到宗亮身上。
她一早有计划,顺序来做,井井有条,看样子一个下午可以完工。
脸、头、肩、臂、背、胸,欧洲细心拓印。
宗亮渐渐明白她苦衷,的确不能请男同学担此重任,他们来了哪里还肯走。
宗亮觉得像做Spa一般舒服,正陶醉,欧洲说:“真没想到大哥身躯这样宽厚,

204-209
立体,请举臂让我影印腋下。”她咕咕笑。
触到痒处,宗亮酥倒。蹲在地上。索性躺平帆布上。
“你畏羞?”
宗亮点点头。
“大哥真有趣。”
欧洲大胆把宗亮裤头往下拉,要拓印他的脐眼。宗亮心里喊救命,滚到一角,躲到画架底下。
欧洲笑得流泪。
她的男同学,一进门就自动脱光,一边问“内裤留不留,”只可以说,周宗亮是个老式人。
“大哥,明天再做,你请去沐浴。”
宗亮答:“我没替换衣服,明天同样时间再见。”
他套上衣衫,忽忽回家,落荒而逃。
幸亏欧洲用的是水溶性颜料,一洗即去。
整晚,宗亮都觉得浑身痒酥酥。说不出不安,睡不好,清晨起来,检查皮肤,却好端端。一点也无红肿。
第二天他穿松身衣裤上班。
秘书报告:“陶乐妃往京都看中世纪古城堡去了,这几天找好替工。”真风流。
宗亮的想法是:没人陪走到香格里拉也无用,一个人花前月下独立中宵像发花痴。但假使有人陪,去那街角公园长凳也已经很好。
不过他消极思想受陶乐妃影响忽有转变。
傍晚到欧洲家,她满身油彩迎出。
宗亮痛惜抹去她脸上濺着的颜料,她显然两日一夜未睡,眼角红红,但眸子却晶光闪闪。
她兴奋说:“大哥请来指正。”
拉着他的手,走到画布前。
只见她己把昨日拓印在宣纸上宗亮金粽色身形裱贴到画布上,感觉清新奇妙,略有凸凹,她用打磨机磨平,颜色顿时憔悴起来,人像显得略为寂寥。
宗亮大为诧异,“欧洲,你是天才。”
本来以为她闹着玩,并且标新立异,意图哗众取宠,但不,她叫他惊讶。
画布上欲隐欲现的他与周宗亮真人一般无聊寂寞。而且,画作春意盎然。
“欧洲,真想不到你有此本事。”
“谢谢大哥赞美,现在,可以印重要部位了吧,这里还缺了两块呢。”
那画像庸倦的举着双手,虽是男身,极具媚态,宗亮越看越惊,这真是他?
这确是他。
这时,欧洲已把油彩往他脸上敷。
她小巧灵活手指在他五官上轻轻按动。
摸到他嘴唇,周宗亮再也忍不住,隔着薄纸,把她手指咬住。
欧洲咕咕笑缩手,把宣纸揭开,“大哥,你也很会调情呀。”
她的天真烂漫,化解了周宗亮的欲念。
她动手把颜料扫上他肚脐,“哗,这么多汗毛,会打转呵,成为S形,啊哈啊哈。”
终于完工,宗亮穿回衣服,忽然说:“欧洲,与我一起度假。”
欧洲一怔,她先把宣纸小心晾在架子上,然后问非所答:“不想使金色,用什么做亮光?”
“明黄。”
“对,对,就你我两人,去何处?”
“南法罗朗。”
“去干什么?”
“吃喝睡,散步,作画。”
她伏到他身上,“大哥,你对我有意思?”
宗亮脸涨得通红,自觉两腮发烫。
小小的手摸她嘴唇,“大哥,你知道这是不对的。”
宗亮听见他自己轻轻答:“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t to be right.”
周宗亮告了一星假。
他也没有昏了头,等到陶乐妃报到之后才收拾行李。
他一直默默无言,可是嘴角有某种微笑。既是惆怅又是窝心,心中忽苦忽甜。
他只带着一袋夏季替换衣物便赶到飞机场。
欧洲没让他等,她飞扑跳上双腿围到他腰上,脸蛋不住磨他须根。
两人一句话也没有。
他握紧她手上飞机,找到座位,把两只大袋安置好,坐低,便闭目养神。
飞机朝南欧飞出去,与欧洲去欧洲,周宗亮的一颗心似忽然长出翅膀飞出去,千古以来,私奔的情侣,都有这种感受吧。
她一直把欧洲的手放在腮边不放。
他不知道邻座有个中年女子悄悄看他俩,她的眼神像在说:以为早就退役,不再憧憬情爱,但每到春来,惆怅恰似旧,仍然向往呵,上一次被异性这样爱慕,似已是前世之事,想着,她泪盈于睫,难道问情抛欲久。
飞机抵到,宗亮租辆吉甫车出发,半途在小茶座吃午餐,阳光把两人皮肤照成金色,欧洲探过头去吻宗亮,她嘴角沾着蜜酱奶油,宗亮眯着眼,尽情享受。
数小时路程,公路转入小路,两旁全是薰衣草田与菜籽地,配蓝天白云,欧洲赞美:“天堂一样。”
车路渐穹,小心慢驶,终于转入避车处。
欧洲看到一间小平居,忍不住低喊:“Woooo-”
有人打开门迎出,一男一女管家笑着说:“欢迎周先生,伸手接过行李,又朝欧洲点头,“纪小姐好。”
两层楼精舍十分精致,最奇出突是正面外墙左边全部爬满尺许长紫藤,右边则

210-221
是数千朵鲜红色漫游玫瑰,刹时间,香气扑鼻,欧洲乐不可支,跳跃起来。
接着,她紧紧拥抱宗亮。
管家把行李拿到楼上寝室,“周先生,六时半晚餐好吗?”
宗亮应一声。
欧洲打开长窗站到新艺术式花环形铁栏杆往下看,她笑问:“罗密欧,你为何偏是罗密欧?”
周宗亮站在她背后,悄悄贪婪地嗅她汗息。
开头,他以为她不太喜沐浴,故此体味特浓,现在他知道她在洗完半日,已经有汗意,入夜的话又得再洗一次。
但是宗亮最喜欢欧洲身上天然味道,觉得诱惑无比,他这时又走近一步。
欧洲猛然头转过来,他看到她额角上细细密布汗毛,他终于找到她的樱唇,在花香里正式亲吻她。
傍晚,他们吃羊肉,新鲜薄荷叶叫欧洲赞赏。
宗亮领她到厨房参观。
欧洲叹为观止,只见一排几十只小陶罐摆放在窗沿,里边种着不同香草:迷迭香、芜荽、
葱、韭菜……随时应用。
近千平方尺厨房一边通往天井,十分通风,全地铺红砖。
欧洲又有新发现,天井那边有小小山坡,她看到美丽的力匡鸡(?)走来走去,忽然之间,一只较壮大的禽鸟缓缓走近,看到欧洲,忽然间展开尾巴,刹时间有一千只眼睛看牢欧洲与宗亮。
啊,是一只雄性孔雀!
欧洲走近蹲下凝视,另一只雌孔雀也走到她身边。
宗亮解释:“每天吃的禽蛋,都由自家鸡只提供。”
“牛乳呢?”
“这里不养牛羊。”
“哟,多可惜。”
刚在惋惜,牛奶车叮叮驶近,放下一大只锡罐,管家拎进厨房,一边说:“周先生,已替你准备好伟氏牌机车。”
宗亮载欧洲四处游览,在山坡停车看日落,碰到一大群苹果脸小学生,欧洲趋前与他们说话,这是宗亮才发现欧洲会说法语。
他生怕小孩问:“姐姐,那是你父亲吗?”,但是没有,他们没有怀疑他。
宗亮问欧洲:“可要到巴黎?”
她摇头。
每天早上,他们都睡得老晚,宗亮醒来,看到欧洲侧睡,像婴儿般,把脸挤到一块,嘴巴张开像O字,可爱到不行。
这次旅行,她没有把木偶带着身边,她真人上阵。
宗亮起床漱口。
欧洲在他背后说:“大哥真是一个漂亮的男人。”
她又问:“美姐为什么离开你?”
宗亮转身过去,看到欧洲裸体。
他不算好色,但男人毕竟是男人,他轻轻说:“欧洲,你是美女。”
真没想到天天穿宽袍大袖的欧洲有那样丰胸细腰圆臀。
男子喜欢女性臀围饱满,开始之际,是因为宽臀代表生育较顺,而丰胸显示婴儿有足够食物,适者生存,渐渐却成为审美标准。
宗亮轻轻说:“欧洲,扣子,我们永远留罗朗好不好,不要回去了。”
“嘎?”欧洲笑,“如果我十七岁,我会说好。”
二十一岁的她都知道什么年龄做什么事。
周宗亮也颓然,一想到要回家,他心炙痛。
“过一两个月会腻,我们都需要工作。‘
宗亮吻她的手,“你舍得回去?”
欧洲回答:“这次假期肯定是我一生最快活日子。”
“你那么年轻,怎么知道。”
“呵大哥一个人的快乐去到何处,当事人大抵是知道的。”
“那么欧洲,让我么结婚。”
“我不懂做妻子。”她掩住胸口。
“你做回你自己就好。”
“我姐已经嫁给你为妻,记得吗,纪美洲,著名优雅淑女。”她把脸探得很近,一副挑衅模样。
宗亮拧住她脸颊肉往外拉,她呜呜叫痛。
这少女不是没有经验,但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忘淘气作乐,她并非幸福儿童,仍然乐观快活,十分难得。
“同居,同居你可愿意?”
宗亮斩钉截铁,“我最恨恶这个名词。”
“那么,我们像目前这样,分别住,各管各工作休息饮食。”
宗亮把她拉到怀中,一个转身,六尺高,一百八十多磅,压她身上,双臂越收越紧,“我决定不回去了。”
欧洲咳嗽两声,宗亮仍无松手之意。
这是管家敲门,“周先生,可要帮忙收拾行李?你俩傍晚六时飞机。”
宗亮不得不面对现实,起来开门,“没有行李,请准备路上小食及饮料。”
“明白。”
现实真讨厌,人,得吃饭如厕,男女都会腰酸背痛,畏冷怕热,又得把每日最好时光拿来工作,应付人事,还有,屋顶会漏水,电器要更换,佣人突然要辞工…….不知多受折磨。
现实真讨厌。
还有飞机会误点。
宗亮咕哝:“索性永远在候机室也好。”
可爱的欧洲却不气馁,买来一双白袜及一盒彩色蜡头笔,在袜头画起脸谱。
套在手上,忽然变掌中木偶,一个浓眉大眼,嘴唇抿一线,分明是周宗亮,另个一个仍然是明媚的纪欧洲。
几乎立刻有幼儿围坐笑嘻嘻等好戏上场。
欧洲把两手藏在宗亮肩上,开始朗诵幼儿诗篇,男女木偶一人一句:“请勿伤害生物:甲虫、或蝴蝶、或是粉蛾、或是蟋蟀,跳跃草蜢、蜉蝣,或软弱的毛虫……”
家长感激地鼓掌。
孩子们欢呼:“再来一个。”
服务员笑说:“各位可以登机了!”
宗亮低声说:“谢谢。”
欧洲脱下袜子,宗亮伸出手:“给我。”
欧洲是天才,寥寥数笔,尽现神采,活脱就是周宗亮面谱,他珍惜地把袜子摺好,收入胸口袋里。
握住欧洲双手,一直回到家。
才出飞机场,已经看到陶乐妃站在那里等他。
陶乐妃是将才,喜怒不尽露,但是今次明显有点焦急,走近,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
宗亮变色。
他转头同欧洲说:“纪家有事,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他亲吻她额角。
周宗亮随陶乐妃上车。
宗亮即刻问:“纪妈知道没有?”
“我与阿史都认为暂时不让她知道为佳。”
“千万别告诉她。”
宗亮要杯冰水。
陶乐妃给他更好的冰冻啤酒。
宗亮咕噜咕噜喝下一瓶,才叹口气问:“怎么会昏迷休克不醒!”
“亚洲做胃()结扎手术,一切顺利,却没有醒转,迄今已经两日一夜。”
“不关你事,叫你去是安抚美洲。”
“王青云呢?”
“整天在病床边,不眠不休,没离开过。”
“医生怎么说?”
“医生找不到原因,待她自动苏醒。”
“荒谬!”
“已经注射过各种唤醒脑神经药物。”
“什么时候才会醒转?”
“或许今日,或许一年。”
“马上叫阿史找同事起诉这间医院!”
“阿史已打算这么做。”
周宗亮一向爱惜妩媚的大姨,心疼得泪流满面,他挥拳打向车窗。
“你别这样,那王先生也是一拳一拳打墙,手节红肿流血。”
车子还未停稳,宗亮已跳下车上病房。
陶乐妃在背后叫:“三零八号房。”
推开门,美洲先抬头,她面孔清肿,眼如鸡蛋,面如土色,衣冠不整,像只蓬头鬼,一见是宗亮,便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整个人软到在地上。
宗亮目光转向病人,这才明白什么叫做奄奄一息,亚洲生命似被一条游丝吊着,脸色金紫,双目紧闭,口鼻罩着氧气,腕上搭满管子,头发梳到脑后,平时最最最注意仪容一丝不苟的她,今日肉身随由医护人员摆布,像一只破娃娃。宗亮悲从中来,一手扶着美洲,一边震惊地想到他朝吾体也相同。一旦失去知觉,就不由自主,四大皆空。
一刹那恐惧、愤怒、悲哀……齐齐似利刃插进胸口,他提高声音:“王青云那厮呢?”
美洲伸手一指,宗亮才发觉病房角落蹲着一个黑衣人,他头深深埋进双膝,手捧着头颅,低得不能再低,一边饮泣。
宗亮不认得他。
一夜之间他老了十年。
宗亮见他如此悲伤,更如火上浇油,他破口大骂:“你这dipshit,一生只管吃喝嫖赌,娶得美妻,自私自利,仍不知足,你不珍惜她,你不爱护她,你糟蹋浪费她二十年宝贵时间,你伤尽她心,你叫她自信自尊尽失。她表面上不做出来,心底开始嫌弃自己,不停进出整容所,想重新做人,行吗,可以吗?她还找得到新伴侣?她已过生育年龄,谁还与她组织新家?我巴不得一刀杀死你这不知感恩的瘪三!”
宗亮额上青筋暴露,从不提高声音讲话的他怒极忽然咆哮,不但如此,他走近蹲在地上的王青云,狠狠地一腿接一腿,但王没有丝毫反抗。
美洲惊呆,动弹不得。
医护人员听见巨响,赶进来按住周宗亮。
“这是医院,请你控制。”、
这是轮到王青云跳起,他搥着胸口嚎哭:“亚洲,是我错,宗亮讲得对,我是垃圾,我配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亚洲。”他扑到昏迷病人身上,“你若醒来,我用余生赎罪,我再也不离你半步……”
看护又得把这个疯子拉开,替他注射。
王青云滚在地上嚎啕。
宗亮骂:“你怎么向纪妈交代?”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看护忽然说:“病人的手动了一下,病人有知觉,快叫医生,快!”
美洲崩溃在椅子上。
宗亮发愣,莫非他俩洪亮吵闹声惊醒病人,刹那病房静得死寂。
P222——237
醫生過來,沉聲斥責:“你們幾歲,三歲?”
他探近病人,忽然面有喜色,他檢查儀裱上曲線,鬆一口氣。
然後轉頭,“把這班人攆出病房。”
看護幾乎又推又拉才把他們趕出。
美洲申辯:“我沒出聲——”
“出去!”
王青雲一拐一拐眼淚鼻涕走轉頭。
他們出來看到陶樂妃,這可人兒遞上凍毛巾及冰咖啡。
醫生出來說:“病人醒轉,生命指數尚可,不過,不准進去吵鬧,她需要休息。”停一停,“這可是個奇蹟,你們需要珍惜。”
他們忙不迭點頭。
陶樂妃急忙中問一句:“病人可說話否?”
醫生說:“她有言語,誰叫阿美利?”
美洲舉手。
“你明早或可見她。”
看護咕噥:“從未見過這樣粗暴的一家人。”
陶樂妃忍不住咧開嘴,平時,他們紀家最斯文,人家踩到他們,他們還忙不迭說對不起。
他們站着不知所措,陶樂妃溫柔地說:“各人回家梳洗,明早再來。”
王青雲嗚咽:“我不走。”
美洲白他一眼,“亞洲已甦醒,一張眼只看到兩個野人,不大好吧。”
宗亮說:“我倆去理髮。”
他拉着青雲走。
美洲待罹兄難弟離去,輕輕問陶樂妃:“他去了何處,身邊可有什麽人?”
陶樂妃回答:“我沒見到。”
美洲別過頭,嘆口氣。
在理髮店,宗亮說:“平等,鬚剃凈,他也是。”
王青雲並無異議,他一味喃喃說:“醒了,上天給我二次機會,我要好好珍惜。”
宗亮給歐洲打電話,沒人接聽。
青雲又說:“如果她願意,我們還來得及生孩子,我們子女,要比紐子更漂亮。”
失心瘋。
回到家,發覺司機已把行李送到。
他打開旅行袋,一股陽光氣息及葡萄味迎面而來,他都不捨得洗。
歐洲問工人:“可要幫腳踩葡萄?”
工人笑着回答都用各種不銹鋼器具蒸榨,不過為着討她歡喜,找來一雙木屐,丟下**(此處五字看不清楚),讓她踩個夠,她一邊吃葡萄,“**(此處兩字看不清楚)”一邊拚命**(此處兩字看不清楚),灑得全身汁液……
歐洲是野孩子。
他把外衣裏袋兩隻畫着人面的襪子取出,學着歐洲那樣,教它們說話:“你去了何處,我想念你。”“才下飛機罷了”,“我也不知為何……”然後,讓它們噗噗親吻。
他笑自己癡心中年。
宗亮把襪子珍藏。
他寄電郵給歐洲,然後睡着。
跳起來已七點,連忙淋浴更衣,先往公司報到。
與同事早餐會議,再看過文件,已經九點。
陶樂妃找他:“大小姐精神尚可,找你說話。”
他丟下工作趕到醫院。
美洲略為打扮,看得出瘦許多,是次打擊非同小可。
宗亮過去緊緊摟住她。
“宗,這次多謝你。”
宗亮答:“還說這些,大家萬幸。”
“幸虧沒告訴媽媽。”
宗亮點頭。
他一個人進房,看到王青雲蹲在床邊。
亞洲醒轉,整張臉陷下,枕頭上佈滿掉下髮絲,這美人這下子落形,不知何日才補得回。
“亞細亞。”宗亮輕輕喚她。
聲線如蚊子:“宗亮,昨日嘩啦嘩啦的可是你?”
宗亮點頭。
“多得你為我出氣,不枉我一直疼你如親弟。”
宗亮握亞洲手放嘴邊,她輕輕摸他臉。
“今日女人都不幫女人,何況是男人,多謝你。”
“亞姐你好好休息複元。”
“為減肥做胃部結紮手術而昏迷不醒,笑死人。”
“誰敢笑要過我這關。”
“宗亮——”
“在這裏。”
“宗亮,美洲那裏已經裝修妥當,留了五百多平方呎空間給你,你去看看。”
“亞洲,你且先顧自己。”
這時看護在他身後說:“讓病人休息。”
亞洲輕嘆一聲。
王青雲仍蹲著不動,這次他倒言出必行。
宗亮回到美洲身邊,這樣說:“大家可以放心了。”
美洲低頭不語,隔一會才說:“宗,要不要回家?”
周宗亮再也想不到美洲會低聲下氣懇求,但是他心意已決,硬心腸說:“我現在就可以。”
美洲低下頭。
她嫌他不懂討好女性,性格陰柔,昨天他大發脾氣,又罵又打王青雲,為亞洲出氣,盡顯男子氣概,不由美洲刮目相看,周宗亮離家才三兩個月,就判若二人,看樣子,是她的錯。
她緩緩落淚。
“紐子暑假會回來。”
“知道了。”宗亮說:“我會一直在公司。”
然後,頭也不回的離去。
歐洲仍然沒有覆電。
又過一整天,還是沒音訊,宗亮坐立不安,找上門去。
歐洲不在家,可是有搬運工人正把畫作打包,像是要運去外埠樣子。
宗亮掀開帆布,正是已完成的兩人合作。
他追問傭人:“小姐呢?”
傭人訝異:“周先生,歐洲昨晨出發到首爾探母親去了。”
宗亮一怔:“可有留言?”
“沒有,你不知道嗎?”
“畫呢,運往何處?”
“搬到學校,這是她大考作品,歐洲畢業了。”
宗亮的心咚一聲跌到腳底。
走了。
“明早叫我在這裏等,有人會來看房子。”
“誰吩咐你這麼做?”
“史律師。”
宗亮變色,他是最後知道那個。
可恨的史怪。
可是周宗亮沒有即刻去找史一德。
他沉着工作,自嘲是一副數字機器的她非得把度假時欠下工夫趕出,每個同事客戶都得安撫幾句。
但是無時不刻,周宗亮都聽到身邊有一把小小聲音:歐洲沒說再見就走了,沒留下新址,不聽電話,還出售舊居。
那一星期甜蜜假期,像綺夢一般消失在薔薇色晨曦裏。
他閉上雙目便可看到歐洲兩腮染滿酒紅色葡萄汁愛嬌模樣。
她赤足走來走去,鈎破皮流血,他替她黏膠布……如果有一個女兒,會一樣縱容她否?
又歐洲假使真願委身下嫁,他餘生可有時間精力服侍她?
宗亮越想越心酸。
傍晚,眾人都下了班,有人敲辦公室門。
宗亮抬頭,原來是大眼睛偵探陳禾。
“陳小姐,請坐。”
“我只需要十分鐘。”
“不要客氣,什麽事?”
陳禾答:“周先生,我來向你辭職。”
宗亮訝異,脫口而出:“誰難為你?”
陳偵探有點感動,“周先生真善解人意,我們這份工作,不外是探人私隱,抓人痛腳,十分腌臢。”
周宗亮不出聲,他也曾請陳偵探查探美洲。
“周先生,實不相瞞,我想辭工後繼續讀書。”
她遞上辭職信。
“你是去讀法律吧。”
“什麽都瞞不過你的法眼。”
宗亮苦笑:“陳禾,我像所有亮眼瞎子,丈八燈台,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己。”
陳禾說:“請你批准。”
“你去會計部領一年獎金。”
宗亮批她辭工。
陳禾吐出一口氣,“無職一身輕,我已不是職員,有話可以直說。”
她想說什麽?
“周先生,過去那個星期,你在法國羅朗,我也在該處,多次與你在石板街上迎面相逢,你沒察覺。”
宗亮睜大雙眼看住她。
“紀老太太叫我跟著你們。”
她老人家?
“我拍攝一些照片給她,我猜想她很快會有所行動。”
“我已經與紀美洲離婚,男婚女嫁,各無干係。”
“我也那麼想,可是史律師問我要了底片去。”
又是史奸。
陳禾說:“那些照片。是我拍得最好一輯,隨時可以拿去做時裝或旅遊廣告圖片,你放心,真情永不猥瑣。”
宗亮啼笑皆非。
“周先生,今午我才得悉,紀歐洲已離開本市。”
電光石火之間,周宗亮忽然明白,紀老太的打擊目標不是他,而是歐洲,
“這件事詳情,史一德會清楚。”
宗亮忽然生氣,“這隻出賣朋友的豬,cochon!”
陶樂妃在門畔出現,“周,你學會罵人,越罵越起勁,不是好現象。”
“你當然幫着他。”
沒想到史一德就在門口。
“宗,我也向你辭職。”
宗亮氣結,“你呢,et tu,陶樂妃?”
“我倆決定請辭。”
這時陳禾站起,“這裏沒我事,我先走,再見。”
宗亮沉聲說:“你們都出賣我,因為我在公司裏亦不過是一個伙計。”
陶樂妃說:“宗亮——”
“幾時輪到你說話?”
陶樂妃一怔:“好,我出去。”
宗亮吼:“不准辭職,你有合約在身!”
辦公室裏只剩周宗亮與史豬。
周冷冷盯着他,“你有話說?”
“宗亮,我警告你多少次,你在做夢,人家二十歲,你是她一倍四十歲,她只比紐子大幾歲,你喜嫩口,稚女,無可厚非,但她是親眷。”
“你們做了些什麽惡毒的事逼她離開本市?”
史一德把一隻小小錄像機放桌上。
宗亮光火,一掌把它掃到地下,“誰同你玩間諜遊戲?”
史一德不生氣,拾起錄映,把映像播放到牆壁。
周宗亮再一次要揮手,被史一德按住。“周,你理智去了何處,你的學養修養丟到爪哇國?”
他索性把攝影機接駁到手提電腦,逼宗亮看實熒屏。
畫面出現。
出乎意料之外,紀太太穿便裝,她紆尊降貴,去到歐洲的家。
而歐洲身上是一條小小白裙,明顯是舊衣,有點窄,胸前繃緊,說不出誘惑。
兩個女子,一老一少,臉色都相當難看,眼神悲愴,僵一會,是紀太太先啟口。
她開門見山,“閒話我不說了。我想請你遠離我外孫周紐的父親周宗亮,你提出條件吧。”
原來如此!
宗亮面孔漲紅,拒絕她,歐洲,拒絕她!
歐洲沒有說話。
“兩家的糾纏,到今日,也已經够了。”
紀太太臉上有按捺補助的厭惡。
這時,史一德走近歐洲。在她身邊說幾句。
歐洲低聲回話。
史一德在白紙上寫一個數目,以及一個匯款號碼,他輕輕提醒紀太太:“是美元。”
紀太太一看,沉聲答:“你並不是一個孩子,你要遵守諾言,否則,我也會不客氣。”
歐洲忽然又對史律師說幾句。
“歐洲!”
歐洲固執,別轉頭。
史一德無奈對紀太太說:“歐洲還想要法國羅朗那間度假屋。”
這話一出,宗亮淚盈於睫。
而紀太太露出詫異之色,她不虧見多識廣,知道一定要快刀斬亂麻,她高聲答應:“好,照你意思辦,史律師,法律上一切規則交給你了,請於二十四小時內辦妥。”
史一德答應一聲。
畫面到此為止。
宗亮四肢完全不能動彈,幾乎癱瘓。
史一德痛心地說:“你一片丹心照在什麽地方?你看人家多聰敏,不加思索﹐拿個好價,把你賣到津巴布偉,你還做夢。」



[ 此贴被kate008在2011-07-24 07:55重新编辑 ]

2 楼 | 2011-07-07 22:11 顶端
阿笑笑





级别: 侠客
精华: 2
发帖: 185
威望: 244 点
金钱: 10085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4-03-26
最后登录:2019-05-04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本樓﹕238-- 完)

238-258
宗亮沉默。
「你這人學藝不精, 無須怨天尤人,紀太太討厭他門母女 已到不計代價也要叫她倆在面前消失地步。」
周宗亮忽然大叫醫生,不知何處來的力氣,他摸到史一德身上,把他推到地上,一拳拳打他,一邊像個小孩般痛哭。
史一德鼻子噴血,大力還擊,救人救命。
眾同事一擁而入,大力的幾個奮力拉開他倆。
宗亮搖晃兩下站穩,深深吸進一口氣,忽有頓悟,頭也不回的走出工作二十年的證券行。
他衣冠不整的一直走一直走。從街上下意識的一直走走進一幢大廈,看到電梯,入內,按某個字,然後在走廊上站住。
這是何處?
那麼大一個男人竟被小毛女搞得魂飛魄散。
他呆呆站在玻璃門前。
忽然有人推門出來,「是周先生快請醫生。」
什麼,他不知不覺竟走到米醫生的診所來。
只見米丰呼呼走出,唉呀 醫生扶住他。
宗亮哽咽。
   ---
米丰把他扶進診所,吩咐住手斟水取藥,
宗亮看到那張藍色絲絨沙發,賓至如歸,二話不說往下就倒。
米丰見他身上有血跡忙不迭脫他衣裳, 叫助手拉下他褲子鞋襪宗亮也不反抗。
兩個年輕女子把他脫剩內褲,他看起來輕微鼻鼾,受鎮靜藥物影響,周宗亮已安然入睡。
米丰見他身上沒有傷痕,安下心來,在他紅腫雙拳上敷藥。
助手只見他赤裸肌膚上無處不是長軟體毛,不禁駭笑,她失態伸手觸摸,被米丰眼神鎮住,立刻臉紅縮手出房。
米丰用薄毯子輕輕罩住周宗亮。
在他身邊坐半响,她撥理他的頭髮。
這個英俊男子時鬧情緒病,這回不知為著什麼,多日不見,他情況似乎又更嚴峻些。
助手敲門,『醫生,黃太太來了。』
米丰到鄰房應診。
周宗亮這一覺睡到晚上八時。
他被肚子咕嚕咕嚕生叫醒,坐起,發覺身上只有內褲,他呆呆不知所措,想得起
來米醫生診所,但不記得如何闖蕩。
把心裡醫生診所當作時鐘酒店,真是大逆不道。
秀麗的米醫生敲門近來,給他一杯熱咖啡。
宗亮揉揉眼睛,道謝。
米丰看著寬厚雙肩,漂亮肌肉,心想,每朝起床可以看到著樣英偉男伴,辛苦也值得。
沒想到周宗亮還挺詼諧:『都看過了。』
米丰微微笑:『全相。』
宗亮說:『那也好,以後盡可大大方方做人。』
『我送你回家。』
他忽然像賭氣幼兒,『我不回家。』
米丰攤攤手,『這裡沒有淋浴設備,也沒有替換衣服。』
『租住酒店。』
『目前你的心理狀況不宜去酒店。』
『那麼,』宗亮使蠻,『你收留我,我去你家。』
米丰聽了一怔,她有點心酸,她喜歡他不止一日兩日,本來,聽到這樣條款求之不得。可是,他已經許久沒來,並且她已經開解自己:也許周宗亮這人已在他生命裡消失,偏偏他又突然現身,叫她為難。
米丰問自己:喜歡嗎?當然,朝思暮想,那麼還顧什麼自尊呢,她輕輕說:『好,穿上衣服,跟我走。』
染血襯衫丟進垃圾桶,光套外衣。
『同情敵打架。』
『最好的朋友,她出賣我,公司律師,二十年知己。』
『那也不表示可以痛毆他。』
他垂頭:『你說得對。』
米丰用小小的房車在宗亮回公寓。
那是一幢寬大舊屋,一近門就覺得風涼,大露台還用義大利批蕩,時光回流到上世紀五十年代。
大廳左角漏水,女主人幽默,索性在那裡放一株高大老鐵樹,那就是她的家居辦公室,四處都是書報雜誌文件,一隻玳瑁貓悄悄走近。
『叫什麼名字?』
『叫旺財,隔壁林家的貓,時時跳過露台過來玩。』
啊。
『浴室在那邊,請自便,客房在走廊底,我煮了雞粥,你可要嚐一嚐?』
宗亮先沐浴,意外看到乾淨替換衣服,是那種老式利工民棉衫,與子子煙囪褲,他穿上,倦得出不出話,一到客房,看到雪白小床,栽下身子再睡。
米丰張望著他。這個高大男子心靈有如幼童,他的表現,分明是失戀的急痛,可是人過了二十一歲還會失戀,簡直不可原宥,不值得同情。她回到大書桌面前寫報告。
凌晨,宗亮轉醒,以為米丰已經休息,可是沒有。她架著近視眼鏡仍伏案苦幹。
宗亮很喜歡看女子工作,他們專注,勤工,耐勞不下男子,定要好好善加利用她們的勞動力,社會才有進步。
『咦,起來了,我盛粥給你。』
像老朋友那樣。
她用大淺碗盛半涼粥給宗亮喝。
『唔,』宗亮識貨。
米丰高興,『手藝還可以吧。』
『可以開粥店做生意。』
『宗亮,不回家不行。』
『我想借你電腦,我已決定辭工,自立門戶。』
『那同回家有何干係?』
『我不想她們找我。』
『紐子呢?』
『紐子心中只有功課和球賽。』
『你愛耽多久隨你。』
『謝謝你,米丰。』
『我願意聆聽你心事。』
『我卻不再願傾訴。』
露台上有夜來香獨有香氣,宗亮在那裏站良久。」
米丰站在他背後,宗亮轉過頭,看到她娟秀五官,心頭一寬。
他借用電腦,草擬幾封信一一電傳。
才清晨七時,陶樂妃回郵已經傳至:『周先生懇請撥冗面談,並請指導如何向紀太太交代。』
宗亮:『我另有信去紀太太處。』
『周先生你氣下了請與我聯絡。』
『一切已交代,清楚請勿在來電。』
『周先生……..』
宗亮切斷電郵。
陶樂妃頓足。
史一徳勸她,『誰有沒有誰不行?』
『這人原來像慣壞的小孩。』
史一徳揉著青腫瘀黑的眼圈及下顎,悻悻然,『被諸人寵壞,我長得略醜,只得捱打。』
『阿德-』
史一徳被女友這樣柔聲喚名,心也軟了。
『陳偵探查到他躲在這個地址,有事你可找他。』
『這是什麼地方?』
『一個漂亮女醫生的家。』
『我不信。』
『親愛的,你們把周宗亮看得太單純,他什麼年紀,什麼身份,你們母愛氾濫,只覺得他憂鬱可愛,一直是受害人,遊戲,是一場遊戲!他即使收到微絲傷害,也不會放棄生活樂趣。』
陶樂妃發獃。
第二早回到公司,她看到紀美洲坐在周宗亮的房間裡點名逐個見同事,才八點鐘,她已經展開工作,看到陶樂妃,她說:『掩上門。』
陶樂妃坐下。
美洲喝口咖啡,又為她斟一杯,無奈地說:『宗亮無故離職失蹤,我只得她一個電郵號碼,我多怕你也跟隨他走。』
『我有合約。』
『史律師答允幫我,希望你也與公司續約兩年,陶小姐,周宗亮打算到大學教書,用不到你。』
陶樂妃一怔,漸漸鬆弛。
『誰能怪她,比起證券行,學堂雅靜如修道院,他渴望轉變環境。』
『你明天回覆我不遲,還有,王青雲也會回到公司,他順便照顧妻子。』
陶樂妃覺得公司管理像玩音樂椅子,你走開他來坐下,席無虛設。
她吁出一口氣。
『陶小姐,公司有你們這班功臣是福氣,人士部會與你談條件,你有要求不妨此刻提出。』
陶樂妃想一想,『每朝擠車-』
『公司派司機接送。』
『住所逼擠。』
『你與阿史就快結婚,公司會有安排。』
『謝謝二小姐。』
『周紐快回來過暑假兼作見習,勞駕好好教他。』
『明白。』
過兩日,陶樂妃去探訪周宗亮。
他出來啟們。
『方便進來否?』
『這不是我的家。』
『我借十分鐘。』
裏邊有個女聲說:『請進,周的朋友即我之友。』
陶樂妃心想,誰要與閣下為友。
可是看到女醫生盈盈笑臉,不由得代周宗亮慶幸,他新女友大方娟秀,一臉書卷氣,惹人好感。
『我去做咖啡。』
『不敢當,米醫生,我是公司助手,說幾句話就走。』
宗亮站起,『我來做。』
捧著茶點出去,聽見她們在談女性話題:『你那麼清瘦,怎麼擇食?』『我ˊ摯愛吃漢堡薯條,只不過工作忙,不易長肉。』『辦公室在十二樓,我走樓梯當運動』。『高明,汽水無論如何不能喝』……兩人都很得體。
陶樂妃交代一些事宜。
周宗亮答:『你把文件放下我會簽署。』
隔一會他問:『大小姐身體好否?』
『瘦許多,不比從前豐碩圓潤,皮膚較乾,頭髮落了一半,幸虧醫生說修養會有幫助。』
『王青雲呢?』
『呵他像變了一個人,在大小姐身邊寸步不離,叫人感動。』
宗亮不置信,『他?』
陶樂妃不再多言。
『史廝呢?』
『周先生還不原諒他。』
『我是看在你份上。』
『下個月我們結婚。』
宗亮訝異,『在何處請客度蜜月?』
『我們只是註冊,沒有其他儀式。』
『你願意?』
『是我主意。』
米丰突然插嘴,『那多好,越來越多有人表示私事簡約才好。』
陶樂妃說:『有朋友說一旦駕返瑤池,不公佈不擺設。』
宗亮沉默,現在女子越發灑脫,原來牽牽絆絆的是他這個中年漢。
陶樂妃站起,『我告辭了,打擾。』
她打量今日的周宗亮:鬆牛仔褲捲起一大截,人字拖,肌肉恤,一臉于思。
她忍不住倚熟賣熟地推他一下,『你去教書,不知多少女生遭殃。』
宗亮知道是這大概是溢美之詞,不禁苦笑。
他送他到門口,轉過頭,看到米丰,『謝謝你招呼我朋友,米醫生。』語氣由衷。
米丰靠近,指指臉頰。
宗亮微笑,把住她肩膀,去吻她小臉,誰知她迅速轉頭迎上嘴,印在宗亮唇上。
這樣主動,叫宗亮心悸。
她深深吻她,然後,把他按在沙發,緊緊抱住。
他不禁在米丰耳邊輕輕說,『我是一個有包袱的男人。』
米丰雙臂卻箍緊些,
『只怕你會失望。』
又更緊些,
『我虛有其表。』
宗亮聽到米丰咕地一聲笑,他被她感染,也笑出來。
在旁人眼裡看來、她倆已經同居,他卻還在謙讓。
過兩日,宗亮回老家收拾。
他約了陶樂妃。
她因聰敏智慧成為他們管家,當下說:『一年多搬了兩次,許多大紙箱尚未拆開。』
『依你說怎麼辦?』
『通通丟掉,我保證你一輩子不會打開。』
宗亮走到臥室,打開抽屜,取出一隻扁盒,鄭重收入口袋。
『如果不捨得,可假裝他們仍在儲藏室。』
宗亮按一按胸口,該處還有隱隱疼痛,他找張椅子坐下不出聲。
『我去看過你新址,太小,不行,會委屈米醫生。』
宗亮低聲說:『我們不是同居,我一個人住。』
『什麼?』
『我亦沒有絲毫再婚的意思。』
『周先生!』陶樂妃這才知道她遇見肯結婚的史一德是多麼幸運一件事。
『米丰是我的心理醫生,她會明白。』
『世上沒有女子會理解你這個人,周先生。』
『你口氣恩威並重開始像紀太太。』
『你不可佔米醫生便宜。』
『所以才搬出去住。』
『以後打算維持什麼樣關係。』
宗亮不由得生氣,『你是什麼人?一年前你不過是辦公室跑腿,今日突然變成家長,你吃錯何種類固醇?』
陶樂妃憤然反問:『我們不是朋友?』
『你是史蟲的女人,不,我們不是朋友。』
『你返老還童了你。』
可是陶管家還是幫他搬妥家,光是替他把所有電器用具接上就花大半天。
到紀家她輕輕訴苦:『周先生對生活細節一無所知,也沒有興趣學習,若不幫他,他會做穴居人。』
沒想到美洲會曉得彎腰,廿年辛酸,她怎會不知。
陶管家又說:『幸虧史一德愛勞作,他簡直是魯賓遜,流落荒島也不怕,換插座龍頭燈泡全難不倒他。』
半响,美洲問:『那女醫可漂亮?』
『非常秀麗。』
『多大年紀?』
『三十出頭。』
美洲感喟,『想必比我們姊妹聰明。』
『還有一位紀小姐我沒見過,想必數她最精靈。』
亞洲說:『我就是欣賞陶管家明人之前不說暗話,來,可愛的陶樂妃,看我禿頂上頭髮長回沒有。』
陶樂妃走進一看,不加思索說:『都茸茸長回。』
大家都笑。
亞洲問妹妹:『阿美,聽說最近你追求者眾?』
美洲坦白話:『自從爸辭世,宗亮離職,約會突然多起來,是覬覦著證券行那個總經理位置吧。』
『人心叵側。』
美洲說:『其實,宗亮也是那般出身。』
亞洲即時反對:『宗亮怎麼一樣!他為公司出死力,拼老命,所以老爸給他廿個巴仙,倒是王青雲,忽然回心轉意,洗心革面,他才貪圖公司地位,他同我分手出去一年,投資失敗,眾離親散,眼前無路方思回頭,鬼才誤為他感情豐富。』
紀太太嘆口氣,『凡事想得那麼透徹,做人有什麼樂趣。』
大家又一次笑。
『來,我們出外購置新裝。』
陶樂妃答:『恕我失陪,我要回公司,史一德要我記住自身是勞動婦女。』
美洲笑答:『我們一起回辦公室。』
在路上她悄悄問:『周宗亮快樂否。』
『過得去。』
『他愛米醫生否。』
『史一德說,周先生一直喜歡主動的女子。』
『醫生相信對生活一絲不苟。』
『米醫生不錯凡事井井有條。』
『那還不同我一樣,甚至過之。』
『但是,周先生說,他管他邋遢,米醫生從不理他,亦不指使他如此這般。』

259-265
他俩各有工作,并非天天见面,堪称相敬如宾。
美洲酸溜溜,“确实比我聪明。”
“听说二小姐你已在离婚书上签名。”
美洲黯然,“他不愿回来。”
“男人不如女性宏量。”
“陶顾问,那票送花送糕点到公司的男人,哪一个值得约会?”
陶管家一向清心直说,脾性与她丈夫阿史相似,幸亏社会民智已开,她的坦诚得到欣赏,她这样说:“有妻室的不必了,子女尚小,也算数,送红玫瑰者,大可不理……”
美洲骇笑。
“有人送小小紫罗兰,那是谁?”
“周宗亮。”
“什么?”
“他还记得各人生辰之类。”
“周先生是一个可爱的男人。”
纪美洲牵牵嘴角,“那是因为你不是他妻子。”
陶女士噤声。
这是真的,旁人哪里知道。
她也是最近才看到史一德在深夜独坐书房在电脑记录上把所有财产数一遍,然后到厨房做一客汉堡肉加大量番茄酱满足吃下。
陶乐妃佯装没看见,当什么也没发生,不闻不问,可是内心也担忧史一德不知会否在雨夜穿上雨衣带着利刃外出。
幸亏,他也不知她在本市各大银行一共拥有七只保险箱,夫妻之道在诚心诚意地你虞我诈,出发点全为对方。
她忍不住笑出声。
周宗亮快乐否,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男人到中年,还没有一两个女友,那是说不过去的,枉度半生的事:寿限已届,时日无多。
   米丰手是那样喜欢他,有时他仰面睡,她会用手指轻轻上下抚摸他喉结,像那种第一次接触男性身体构造的小女生。
   她又特别恋恋他耳垂:“宗亮,你一切都长得完美。你要记得多谢你爸妈。”
   她仿佛看不到他那些显著的缺点。
   学期开始,周宗亮终于把结婚戒指脱下。
   他任客座,教宏观经济学。
  课室挤满女生。
   米丰一日接他,只见周宗亮打扮与他的男学生差不多。穿卡其裤白衬衫,她有多件外套,鬓长须长。
   可是,女生就不同。有好几个只穿小背心及短裤,可是配及膝长靴。冷暖自知。
   围着周讲师,她们像嗒糖,斜斜站着不住用手指撩头发。这就叫搔首弄姿。
   米丰问自己:值得吗,这是一个高维修男子,时时事事要小心伺候着。
   宗亮走近,从胸前袋取出一束蓝色勿忘我交到她手里,米丰只得笑,呵值得。
   ”去何处?“
   ”回家,我们一起做海皇汤吃。“
   宗亮独个儿时照例一脸阴霾。
   一日,校务处知会有人找他。
    他出去接待处一看,原来史一德。
    史主动招呼:”是我,史蛇,都一年了,你气平了没有。“
    “对不起,史鼠。”
    “我也抱歉,周蟮。”
    两人坐下,一起苦笑。
    半响,周宗亮问:“那次打架没伤到你吧。”
    史十分讽刺:“多谢你留力。”
    “找我何事?”
    “我只是跑腿,特来知会一声:周钮下周返来实习。”
    “啊。”
    “还有,给你带来新消息。”
    他取出一双公文袋放桌上。
    “是什么。”
    “纪三小姐的近况。”
    “我不想知道。”
    “啊,”史一德揶揄:“那我回收。”
    他一手收回公文袋。
     史一德不知周宗亮心已死,还同他开这种玩笑。
    他一抬头,看到宗亮平时晶亮闪烁的双目像褪了色一般,不禁踌躇。
     他又把淡黄色公文袋放在台角,轻轻离去。
     半响,众同事都吃午餐去,只剩他一人,周宗亮轻轻启开信封,取出内容。
     一张照片弹入他眼帘,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那是欧洲不错,她穿绝无品味的超短裤,三件不同深浅的蓝色背心套在一起,双手撑腰。
    她似笑非笑盯着镜头,短发像被大风吹过。
    是那挑眉颜色还是一双修长玉腿?
    连照片的还有一篇上月一号的访问,用韩文写成,阿史不知叫翻译为英语。
      记者也这样说:'不不,不是因为欧洲小姐的年轻貌美,而是因为她作品超卓,淡淡色彩绘出少女幼稚但姣好对异性憧憬,图中是她理想中伴侣,她说,温文英轩,正好平衡她本人的不羁任性、、、、、、“
     亮宗眼前渐渐模糊。
     欧洲站在她作品前边,被记者誉为天才美少女。
     ”欧洲小姐身世恍如公主,自幼被富裕家庭栽培成为艺术家,父亲逝世后承继法国南部庄园,作为艺术创作灵感之地、、、、、、“
    一切都经过谨慎艺术加工。
     也不能说是失实,欧洲的确拥有艺术天份,她真实是纪老亲女,承继丰富产业,画中肖像,曾经一度,与她相爱。
      宗亮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那两只画着面谱的白袜,在手中把玩很久,终于又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他嘴角带一丝苦笑。
      被一双木偶诱惑玩弄了。
     也许有许多中年男子会大力捶胸呐喊:”玩我吧,那么年轻漂亮,恕请玩死我吧。“
      周宗亮把照片与访问收回公文袋。
      他拨电话给米丰:”我情绪异常低落,需要米医生开导,请即丢下那些无病呻吟病人,来诊治真正有需要患者。“
      米丰笑得弯腰。
      周钮回来度假。
     纪家似天上掉下金元宝。
     纪妈恢复生机:”鱼不可整条蒸,外国长大的孩子,看到鱼头会害怕,做炸鱼块好了,他的衫裤不要熨,他们流行皱布,球鞋发臭,可用除臭剂、、、、、、“无微不至。
      美洲轻轻说:”我们都变成老旧垃圾。“
      王青云突然发布惊人消息:”亚洲怀着一对孪生子,明年三月生产。“
      纪妈睁大眼,接着用手掩住嘴巴 ,美洲争着问:”真?假?亚洲你已届四十四高龄,怎么拿性命开玩笑。“

266-271
      亚洲十分镇静:”著名妇科医生说:最高纪录是四十九,我不过属中位数,只需静心休养,小心饮食,注意血压,届时剖腹生产,并无困难。“
      纪妈变得不停自大厅一头到另外一头,自言自语:”找保姆,买婴儿用品,哎呦,有你的就是有你的,是你的总是你的,命中有时终须有。“
      宗亮只觉得女性一味愚勇。
     即使一切顺利,亚洲也不知要吃多少 苦。
     他吁出一口气。
     那王青云打铁趁热,大声问宗亮:”你嫉妒?“
     宗亮点点头:”不过我喜欢女婴,听见她们叫爹爹,整个人融化。“
    ”亚洲,我们接着再生一双女婴。“    
     纪妈忽然想起:”叫什么名字,喔,叫什么?“
      稍后,纪家女人在书房商讨育婴大计,男人在图书室聊天。
     王青云看着周钮:”长得同爸爸一般书卷气。“
    钮子微笑:”我最不明白这个形容词,我爱打球,不甚读书,何来书卷气。“
    ”到公司看过,第一印象如何。”
      周钮笑:“没有美女。”
     “什么话!”
      “新生代,请问,怎样算美女?”
      “啧啧啧,周钮尚未成年,不宜谈这种话题。”
      王青云大惊:“钮子,当心,不要令少女伤心。”
       周宗亮没好气:“别听这人巫道,他一生只管劫财劫色。”
       小钮子却说:“各人主观喜欢的美女不一样。”
       王青云答:“也不是,夫子说:不知子都之美者,乃无目者也。”
        钮子还是微笑:“但是我不喜欢永远浓妆无汗的淑女。”
        这时宗亮的右下肋忽然刺痛一下。
       “我喜欢邀请女生到阳光下运动,她们唇上积着汗珠之际最可爱。”
       王青云说:“噫,钮子你已是高手。”
        钮子耸耸肩。
        宗亮不出声。
        那天傍晚,他到医务所接米丰,其他人等早已下班。
        她坐在写字台后,架着金丝近视镜,他往丝绒沙发躺下,叹气:“钮子已经长大,真快,我清晰记得他粉红小小肉团似躲我怀抱里哭泣。”
        他没有抬头,觉得米丰轻轻走近。
       宗亮抬头,愣住,只见娟秀的米医生带着眼镜手持文件一本正经,可是,她身上只有白袍及血红色蕾丝内衣与金色高跟鞋。“
       她轻轻说:”周先生,我是你的主诊医生米丰,你有什么不舒服。“
      连她本人都忍不住羞怯偷笑。
       呵,周宗亮想:再不感动也不好算男人了,米医生竟为她放下身段及所有架子纯粹做一个讨好取悦他的女伴,太可爱了。
       过来。 
       米丰一小步一小步轻轻走近,雪白胸脯随碎步跌宕。
      ”脱掉鞋子。“
       ”不,成人电影里女角都穿着鞋子。“
        宗亮这时除出紧紧拥抱她之外,什么也不想。
       被爱真好。
       被一个诚实可靠智慧美貌的女子所爱,更好。
       可是,这些日子过去,他仍然没有求婚的意愿。
       米丰绝不催他,她忙得不可开交,一月内往北美洲及欧洲开会三次。
        他们仍然分开住,他屋里没有她任何物件,他也不会吧牙刷留在她处。
        不过所有亲友已把他们视作一对。
        宗亮不可以没有米丰。
        时间多了,他喜欢逛附近小型有机农庄,还购蔬果打汁,每早喝上一大杯。这一天,他短裤衬衫凉鞋,拖着米丰的手,不知什么毛病发作,说什么都不放。变成二人三手,再不方便,也只用左手掏钱付款取货。
       米丰任由他挣扎。
       ”看,“她发觉:”那边有很多幼儿。“
        蔬果店主人笑说:”第十一届消防局举办嘉年华会筹款,有多个游戏摊位,又添抽奖活动,还有歌唱跳舞魔术节目,附近孩子们全来参加 ,你们也去看看。“
        米丰轻轻说:”去。“
        ”喜欢幼儿?“
        他俩朝七彩缤纷帐篷走近,可听到孩子们的笑喊声。
        他们穿着暴露裸着胖臂胖腿在阳光下奔跑嬉戏,大会装置压力喷泉,不定时射水,他们乐得像没有明天,那么简单已那么开心。
       宗亮笑:”你看他们一个个全胖得像小猪,这是不对的,肥婴会变肥人,与健康无益。“
       他们在长登上做好,宗亮把头靠住米丰肩背,舒适地吃冰欺凌。
        米丰说:”真难想象,我们也曾是幼儿。“
        ”嘿,我们还曾是胚胎呢,不可思议。“
        ”为什么婴儿长相如此可爱?“
       ”不好玩逗趣,谁耐烦含辛茹苦把他们养大。“
         ”那过程真是血腥可怖肮脏。“
         ”幼儿患病,父母如被摘去心肝,可是他们一点也不感恩,大了均十分忤逆。“

272-275
        米丰答:”所以,维持距离看看就好。“
        宗亮看着她:”你不希望有孩子?“
       ”还未想过。“
        这时一个小胖子忽然在草地摔跤,满身泥巴,他不但没哭,还哈哈大笑,米丰说:”这个好,这个我不介意。“
        好像可以自由挑选似。
       另一个小女孩专心吸饮料汽水,一抬头脸上画着猫儿胡须,原来游乐场内有人帮幼儿画脸谱。
        周宗亮的心一动。
        他目光四处搜索,找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
         忽然之间,四周围杂声渐渐消失,宗亮看到一顶黄蓝红三色大遮阳伞,伞下有人坐在小凳子上,她面前有一行孩子排队轮候,她正用笔细细在他们脸上描花,虽然那把伞与他距离约三十码,化灰他也认得,那浑身皮肤金棕色的短鬓发女子正是他心上人纪欧洲。
       蓦然相逢,周宗亮才醒悟,他何曾有一分钟忘记过她,她是他心头上的烙印,永不磨减。
       这时他紧紧抓住米丰左手,像遇溺者扯牢浮泡一般,米丰吃痛,她端详他脸容,希望得到蛛丝马迹,但是宗亮一片茫然,象迷失在另一个世界。
        是蜃楼吧,是他妄想的疯了。
        他凝神全神贯注,阳光叫他双目刺痛。
         那年轻女子轻轻移歪座位,搬到阴影下,免得晒到孩子,呵一点不错,就是欧洲。
        她穿短裤与人字拖鞋,纤细长腿盘着,手起笔落,在孩子面颊上画上熊猫眼或是小花束,一个接一个,绝不停手。
        她回来了,如常参与慈善活动。
       不知凝视多久,时间与空间仿佛不再存在,宗亮心酸。
       他轻轻吁出:”我们走吧。“
        米丰恋爱的看着她这情绪一如诗人的男伴,刚想随他站起,他忽然又不动了。
        周宗亮看到世上最可怕的景象、、、、、、
        不知从何处忽然蹿出一个俊朗青年,光着上身,赤足穿短裤,要插队加入,他紧张地用手肘撑开孩子们打尖,那般幼童岂是好吃果子,当然拥挤,配合起来,大力撑开青年,吵成一片。
       结果要档主出头,喝令他站到一边。
        他俩分明早已相识,熟腻如胶如漆像蜜糖缠身。少年深谙调情之道,周宗亮当然认得他,那是他儿子周钮。
       周钮!
       钮子与扣子终于拍在一起。
      周宗亮震撼,他全身血液似从脚底漏走。
     ”宗亮,你不舒服,是否太阳太猛?“
      他一声不吭,靠在米丰肩上。
       终于,周钮得偿所愿,欧洲取起一枚橡皮图章,匆匆粘上颜料,在他脸上打一个印,不知是白兔还是黑猪图案。
       他又是雪雪呼痛,表示太过大力。
       欧洲命令他不知做些什么,他才走开。
        他俩如何认识,她可知他是何人,她是故意挑衅,疑惑纯粹偶遇,周宗亮脑子一片空白。
       半响,只见周钮回来,手里捧着一盘十多杯冰淇淋苏打,小小童不记前仇,一涌而至,队伍散开。
       周钮一手拉起欧洲,她只到高大的他肩膀,两人骑上一辆小小伟士牌机车,离开游乐场。
      周宗亮缓缓站起。

276-完
      他若无其事戴上鸭舌帽。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仍然不放开米丰。
      米丰知道与周宗亮在一起,一辈子都得服侍他喜怒无常飘忽的脾气,不是一件容易事。
      当下他轻轻拨歪宗亮的高鼻梁,在他嘴上轻轻吻一下。
      迎面而来是另一对年轻男女,一边走一边啜吻,只有那样娇嗲的她才配得起如此豪放的他。
     米丰发觉,她同周都已是上一代人物。
     回到车上,宗亮终于松开手。
    米丰五指疲软”:今日你怎么了,出来时好好的。“
     宗亮却想:要不管这件事,立刻回纪家召开家庭会议,要不,随它去,因纪父的外遇,已经三代受损,再下去,不管他事。
     但,钮子是他孩子,周宗亮双手掩住面孔:若果纪母不是恨恶的拆散他与欧洲,或许事情不至于演变到今日这样,karma。
     他倦容毕露,但心里已下决定。
     米丰温柔地说:”由我开车。“
     他忽然问:”米医生,你可愿意陪我外游?“
     ”去何处?“
     ”天涯海角。“
     ”什么时候动身?“
      ”即时。“
       ”没问题。“她不加思索。
      ”你爱我。“
     ”是,周宗亮,我爱你。“
      ”医务所呢?“
      ”租给师妹创业。“
       ”你喜到热带还是温带?“
      ”让我们查问地图。“
       当天深夜,在飞机场,周宗亮拨一个电话给史律师,他把下午看到的事,镇定地与史说一遍。
     史一德更加冷静,像早已预知,欧洲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纪家有关系的男子。
   
  他镇定答:”知道了。“
     ”一德,我将与米丰环球旅游,暂时不返本市,你们不必找我,也不必理我,一德,我自青年时起就一直想到南美旅行,智利是我向往之国,我想到阿卡他麻沙漠,又想探访品说首尼亚冰川,神秘的安第斯山麓———“

     全书完




[ 此贴被kate008在2011-07-24 08:01重新编辑 ]

3 楼 | 2011-07-07 22:11 顶端
candykei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0
发帖: 6
威望: 7 点
金钱: 894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9-09-14
最后登录:2013-10-18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多謝,期待已久
4 楼 | 2011-07-07 22:23 顶端
qian_qian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0
发帖: 33
威望: 35 点
金钱: 922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04-13
最后登录:2019-04-28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谢谢
5 楼 | 2011-07-07 23:44 顶端
黄洪茵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0
发帖: 11
威望: 12 点
金钱: 899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9-10-22
最后登录:2019-05-11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9436878336@qq.com
6 楼 | 2011-07-08 02:08 顶端
黄洪茵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0
发帖: 11
威望: 12 点
金钱: 899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9-10-22
最后登录:2019-05-11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不好意思是,943687836@qq.com,我一定负责的打字,希望可以做贡献。
7 楼 | 2011-07-08 02:20 顶端
饭卡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0
发帖: 13
威望: 14 点
金钱: 130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10-02-27
最后登录:2019-07-21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如果现在已经可以贴了,我也可以打字,我有书,只需告知页码
8 楼 | 2011-07-08 04:38 顶端
会飞的小鱼





级别: 侠客
精华: 0
发帖: 128
威望: 135 点
金钱: 1022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09
最后登录:2014-08-25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谢谢笑笑。

我也可以打字。但是要麻烦笑笑把需要打的页扫描一下发给我。

xiaofeiyu0504@163.com

9 楼 | 2011-07-08 15:53 顶端
<<   1   2   3   4   5  >>  Pages: ( 1/14 total )
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Copyright © 2000-2006 21Dove.com
Total 0.044828(s) query 4, Time is now:07-22 02:58, Gzip enabl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