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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281 《陌生人的糖果》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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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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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 《陌生人的糖果》全文

全文由bigmole打字录入,谢谢!


周日已是第三次面试,这间贸易公司规模不算大,十多廿个职员,但选角严谨,确是好事。周日同自己说,眼前所见,各位同事都长得端整,衣着时髦却低调,女生都没染发,男生全体穿西装,刮干净胡髭,看上去舒服。
人事部主任姓杨,是位大龄小姐,说话一句是一句,坦白磊落,周日喜欢她,故此有问必答。
「有无男朋友?我们最怕女同事上工半年便结婚,跟着一年内再告产假,公司不但金钱蒙受损失,更难觅替工。本公司程序十分繁忙,少一个同事运作倍受影响,不过你不必担心,老板全不赞成超时工作,刻薄员工,必要时加班,一定双倍补薪,平时朝九晚五,谁要是不走,他当你无能。」
周日唯唯诺诺。
「为什么叫周日?这名字特别。」
周日微笑,「本来叫周曦,笔划太多,被家母一笔删去大半。」
「令堂是女中丈夫,如果罚抄名字一百次,方便得多。」
但周日功课平稳,从未罚抄,这是安慰。
「你到范医生处验身,报告回来,即可上班。这是薪水,这是津贴,这些,是希望员工履行的责任。你的职责是老板的私人助理,你只需听他一人指示,不必理会其它职员。请勿误会,他是正经人,不会让你难堪,所有事都是公事,如订地方与客户吃饭之类,本来由我负责,但他嫌我不够细心……」
私人助理,彷佛有点暧昧。
「我知你有点忐忑,我也知有大银行同时约见你,鸡口牛后,看你的选择。大银行的履历未必吃香,数千员工,你只是一个号码。」
「明白。」
「这些文件你拿回家慢慢看,这是医务所名片。」
这时杨小姐案头电话哔哔作响,她连忙应付。
「希望你速来上班。」
只听得她应:「是,阿默先生,我立即做。」
周日笑笑告辞。
她再次仔细打量环球贸易公司办公室,它装修比一般小型出入口公司考究沉实,周日查过资料,它成立已有十一年,信誉可靠,负责精密仪器转运,像车厂必须检查引擎装嵌准确度的红外线探测器等,生意额不过不失。
老板姓阿默,一听就知道是中东姓氏,但他是英籍,中东哪个国家,杨小姐不说,周日不好问。
周日到同一间大厦的医务所体检,抽出若干毫升血液,作各类奇难杂症检查。
回家途中,她想起环球公司会客室墙上装饰用几幅版画像是米罗作品,周日自幼喜欢这个画家。
周太太忙着替女儿启门,「可成功?」
这就是压力,凡事都要交代。
「我正在踌躇。」
「我看是大丰银行牢靠。」
「胸上别一个号码,牌上写着姓名,穿制服,失去自我。」
周太太连忙赔笑,「那么,到这家环球。」
「我正考虑。」
「不一定要立刻决定。」
「我心急要投入工作,在家耽着,四肢都懒了。」
──「这是说我吧?」
一把声音加入,一听知道是她新任大嫂声音,那是哥哥周晨的新婚妻邓容。
周日连忙挤一个笑脸,「咦,大嫂来了,请坐,周晨呢?」
「我在这里。」周晨笑嘻嘻。
周日这时发觉母亲脸色不大自然,这是为着什么?
周日看着大哥。
「周日你回来正好,有事与你商量。」大哥讪讪。
我?周日想。
周晨口齿伶俐,「周日,爸过世已经十年,留下一笔款子由妈妈处理,送你往英留学四年,是周家最大开销。我的意思是,那已是你最佳嫁妆,不应再分什么,你说是不是?」
周日忽然听到这样严肃话题,呆住,说不出话。
周晨流利地说下去:「我已成家,为住所焦急,妈推说铜锣湾那小单位是你嫁妆,我反对。」
周日站起来,「你先结婚,你先用。」
周晨笑,邓容也笑。
「我早说妹妹不会反对。」
周晨说下去:「但那边小单位才两间房,邓容已经怀孕,需要更大空间,所以麻烦你与妈妈搬到该处,把这里老房子让出我们住。」
这下子周日忍不住真的笑出声。
周太太绕着双臂走到露台看风景。
周日到厨房取一瓶冰冻啤酒对着喝两口。
她清清喉咙,清脆玲珑大声答:「这话我只说一次,恕不重复,亦不讨价还价。听好了,我与妈妈商量过,铜锣湾寓所归周晨,如写你一人名字,即刻可以做,写夫妇名字,则要待三年后。这所西半山老房子,我与妈妈将住到老,不会搬出,欢迎你俩带孩子们来玩耍吃饼,就这样。」
新任小周太太忽然说:「妈妈百年归老,大屋归你?长孙又得到什么?」
周日绷紧面孔,「妈妈今年四十八岁,还有好些日子要过。」
邓容嘀咕:「好厉害的利嘴。」
周日忍不住还想还她一句「不然怎么应付你」,被母亲眼色阻止。
周日问:「明白没有?」
周晨夫妇不再出声。
周日淋浴,回到房间对牢计算机作业。
周晨走进,「多谢妹妹帮忙,我们目的不过是铜锣湾,但母亲久久未有答复,才使这苦肉计。」
邓容在一边赔罪,「话说重了些,妹妹莫怪。」
「放心,我不会要嫁妆。」
「妹妹嫁的是富男,不稀罕。」
好女不论嫁妆衣。
周日抬头,「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办婴儿用品?」
「是,是。」
两夫妇急急退出。
周日细读环球文件,她毅然签名,副本即传杨子,说明翌日上班带回原件。
真得自力更生,没有什么比固定收入更能叫一个女子独立。
周太太这时缓缓走进,「日日,委屈你了。」
「没有这样的事,我决定永远陪妈妈住。」
「也不会永远,你总要嫁人。」
「多么遥远的事。」
「人家女儿真是聪明,他们决定即刻过户,以免夜长梦多。」
周日一听这四字便笑。
「日日你什么都好,就是笨。」
「傻人有傻福。」
「但愿如此。」
「妈妈再过六个月可以抱孙子。」
周太太想到这里,「嗳」一声,笑逐颜开,「想到那杯糕似小脸,胖胖臂与腿,就满心欢喜。」
周日吁出一口气。
杨子回复很快传至:「欢迎加入环球,明早九时见。」
第二早略为紧张,老佣人阿乙盛碗白粥给她,「日子过很快,日日你第一天读书情况还历历在目,出门时忽然抱住妈妈双腿饮泣说不去了。」
今天何尝不是手心冒汗。
她换上白衬衫穿好外套便出门。
周太太追上,「你穿长裤?我想换上半截裙比较好。」
周日踌躇,虽说不是花瓶,但打扮漂亮点到底有益处,不过,女职员要好看到什么程度呢?她抹些口红,仍照面试时那样平跟鞋西装裤出门。
地下铁路一站到另一站,十五分钟。
回到公司,才发觉整幢大厦空气调节系统失灵。
杨小姐诉苦:「早上八时半,轰咚一声,全部静止,此刻室内温度是摄氏二十九度,众人叫苦。」
周日连忙问:「计算机系统──」
「幸亏无恙。」
杨子带周日到座位,她坐在阿默先生门外,桌子相当宽大,杨子将一把计算机匙给她,「工作数据全在里边,开始吧」,一边敲门,「阿默先生──」
不料门忽然打开,一个人这样说:「这算什么商业大厦,没有后备发电!三十度怎么工作,索性全体放假一天。」
周日抬起头,怔住。
她面前站着一个高大强壮英俊中年男子,已脱去外套,卷起衬衫袖子,背脊汗湿,他皮肤微褐,却有一双矢车菊蓝宝石色眼珠,深棕色头发与手臂汗毛带丝丝金光。
周日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男子,女性本能叫她凝视。
这个人皮肤像是洒上一层金沙,静静闪烁,在阳光下说不出好看。
周日蓦然察觉失礼,连忙走向前,杨子介绍:「这是你的新助理周日。」
那阿默实时收敛。啊,刚才咆哮都叫人看了去,他面前站着一个皮子雪白少女,手长腿长,朴素打扮,掩不住美好身段。长发卷在脑后梳一个跳芭蕾舞小女孩那样盘髻,额前一圈碎发可爱溅出,乌睫浓眉,他忍不住盯着看。
周日轻轻坐好开始工作。
那阿默也静静回自己房间。
「杨小姐」,周日在她耳边说两句话。
杨子唉呀一声,「我怎么没想到,小明,快去电器行买两台活动冷气机。」
这时秘书把一迭文件放她桌子,「我叫美心,周小姐这是阿默先生正在处理的几宗生意档案,交给你了。」
周日一看,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档案仍用纸张记录,夹在又旧又破的活页夹里,她拉开考究的柚木文件柜一看,全部都是类此文件,时光像是倒流到二十多年之前。
周日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存入计算机?」
秘书无奈,「阿默先生说,请外人来做,资料容易外泄,周小姐劳驾你了。」
这也难不倒周日。
她估计需要两个星期时间,届时她已收了第一次薪酬。
这时杨小姐在一角狠狠责备大厦经理。
「已在尽力抢修中,通宵工作也要做妥,包括明天恢复空调。」
不一会小明扛回流动空调机,杨子连忙搬进老板房间。
总算静下来。
周日查看老板日程表:他很少外出午膳,通常在一家极油腻的意大利小食店里预订牛油炮制的大型汉堡,他是中年人,体格魁梧,实应小心饮食。
周日替他找到隔壁一家西式素食店,懂得把豆腐制成牛肉饼子那样夹全麦包,像华人的素鸡素鹅,周日自作主张,帮他订一客,他要是吃不出分别最好,如不,捱骂好了。
稍后他在房内叫:「咖啡。」
秘书美心告诉周日:「孔那,黑色,三颗糖,一天五杯。」
哗,这人还能维持身段真是奇迹。
周日斟出咖啡,提供自备代糖,替他送进。
他衬衫上汗渍已干,袖子也已放低,只是仍没穿上外套。
周日站他身后侧,看到他长睫下是高挺鼻梁,袖子下鼓鼓臂肌,他像是觉得她在看他,动一动,周日连忙退出。
午餐送来,果然如周日所料,他打开纸包大口咬下,根本食而不知其味,一边看着荧幕不知何种报价表。
周日轻声问杨子:「天天这样?」
她点头。
真残忍。
这时同事们发起迎新,邀请周日一起午膳,「你叫周日?那不是新地吗?我最喜星期天,哈哈哈」,杨小姐出来,「周日不许出外,老板随时叫你。」
嗄?众同事识趣,立即散开。
幸亏周日带着青瓜三文治。
果然,理发师上门替阿默理发,周日一查记录,这个师傅每隔两星期来一次。
杨子也没外出,「还习惯吗?」
周日微笑。
不久理发师清理碎发,门缝可见阿默更换衬衫,他不穿内衣,身段硕健。
杨子提醒周日:「晚上有约否?」
「七时一位史东女士。」
「写张字条留他桌上。」
「他不查看电邮?」
「他是老板。」
真没想他身形那么漂亮。
同事回来,带一只桃子给她。
秘书笑问:「怎么,老默有无吓怕你?」
「老默?你们那样叫他?」
「六呎二吋,比我们高一个头,站在面前,像座山。」
那一边,阿默与杨子也在谈周日。
「那么嫩水,像只有十六岁,人倒是很漂亮。」
杨子莫名其妙,「谁漂亮,周日?她像个小修女,我就是喜欢她朴素,还有,她心思与手脚同时灵敏,一通百通,实时上手,工作效能高人一等。」
「你不觉她好看?」
「普通端正啦。」
阿默不出声,看着面前字条,「替我取消约会。」
「请自己吩咐助手。」
他在字条角写下:取消,不再订约。
他把字条放在周日桌上,看到一只熟透蜜桃,忽然馋嘴,取过,又轻轻放下。
他吩咐杨子买一篮水果大家分享,「要有大蜜桃。」
那天傍晚回到家,周日舒口气。
周太太问:「老板是个怎样的人?」
「老板都一个样子。」
「已婚?可有孩子?」
「只知是中东裔。」
「啊!」周太太吃惊,「阿拉伯,伊斯兰,喃喃阿拉阿拉──」
「妈妈,这是种族歧视,同白人取笑我们chop-chop一样,你高兴吗?」
「呵,对不起,但我听说他们自备拜毡,朝着东方一天祈祷六次。」
「我没看见。」
「日日,你万事要自己当心,陈姨自加国返来度假,带回防暴小道具派发老友,非常有用,其中有铜制响亮警笛、小型胡椒喷剂,还有一具防野生动物的尖声喇叭,一拉,半里方圆都可以听到。」
周日耳膜嗡嗡响。
这时有人敲门。
周日一看,是楼下刘太太带着十岁小儿子阿奇,刘太面色很差,「周小姐,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儿有一项作业,不知如何下手,如老鼠拉龟,极之苦恼──」
才十岁,可怜。
周太恻然,「日日,你尽量帮他。」
「何种功课?」
「地理科,做火山研究报告,老师一言不发,叫学生自由发挥,他抽签回来的火山叫圣海伦斯。」
周日连忙答:「这我懂,我可出绵力。」
那小男孩忽然眼红红上前拥抱周日。
「刘太太,请放心。」
那刘太太是标准母亲,她说:「周小姐,可否让我留在一旁观看学习,将来我可以教他。」
「请坐。」
这时佣人阿乙捧出茶点招待。
周日活泼地搓搓手,舒舒筋骨,「开始。」
学生自备纸张颜色笔等工具,但最重要是一具计算机用之搜索数据。
周日说:「第一步,在右下角写下名字科目日期,第二步,题目字样特大醒目,来。」
「周小姐真有办法。」
周日说:「芝麻开门,告诉我们圣海伦斯火山在地球哪一角,还有,火山如何形成,小刘先生,大声读给我听。」
他们一边吃水果一边做功课,在周日指点下,小青年开窍,头头是道,把要点摘录,图文并茂。
做好整篇功课,也用了个半小时,周日叮嘱:「回家再整理内容,这两张资料也读一读,你看,地球由廿块浮动大陆板块组成,太平洋有『火圈』之称,最美艳火山是夏威夷大岛上基洛威亚,熔岩至今不住汨汨涌出增添面积──你可以回家了,我能不停说上三小时。」
小青年临走之前又拥抱姐姐一下。
刘太太千恩万谢。
「周太太,不如替我们补习。」
「日日只可救急,她工作时间紧凑。」
「你呢,周太,反正你已是我们英语补习老师。」
周太笑答:「我考虑一下。」
送走客人,周日仍兴致勃勃,「你看,洛基山脉一直延伸到南美成为安迪斯山脉,这地球也真有趣。」
「日日,公司内可有合眼缘男同事?」
「嗄,才第一天上班。」
她讪讪回房。
虽然才一天,周日目光伶俐,四周看过,八名男生之中,并没有她喜欢类型,年轻男女互相审视,查探有无可能对象,那是正常情况,许多实验室与厂房故意聘请男女数目相等工作人员,这是饵,可使年轻人每朝勇于上班。
周日留意到其中四名像是仍在家住,天天吃母亲做的温暖牌早餐,上唇只有汗毛没有胡髭,尚未完成发育,要不,体内睪丸酮素不足,大抵不会长脸毛。
其余几名似已被都会压力融化:黑眼圈,佝偻背脊,喜欢投注是次巨额彩券号码,这些人大抵已婚,多看一眼也属多余。
有两个好像有可能性,外国回来,略见潇洒,但一见新同事来不及挺胸缩肚,十分戏剧化。
大家看大家。
男同事这样评核周日:「乙级加啦,皮肤一流」,「为什么不化妆不穿裙」,「太素净了」,「不过真静,看样子会是个好同事」,「容易相处就好,她是往老板的通路,若有架子,大家不好做事」。
没有人觉得周日特别好看。
除出一个。
那人是阿默先生。
他觉得一个女孩应像一朵茉莉,周日便是他心目中的幽香茉莉花。
阿默生活经验比诸年轻同事丰富,他见广识多,知道现今都会,像周日那样气质少女,少之又少。至于女性内涵这回事,许多男性一生都不知欣赏,他们只管身段面貌,以及妆奁背景。
阿默是男人,他当然留意女性外形是否美观。为着避嫌,他刻意不与任何年轻女同事直接对话,有意见或是任务,先对杨子说,由杨小姐吩咐她们。现在照样先知会杨子,杨子与周日说明,再一级级派下去。
他时时在远处观看周日。
她坐得笔挺,天天穿料子裁剪极佳深色西服,但并非同一套,有时上衣有暗纹。一次除下搭椅背,他走过瞄到是著名Z牌,噫,Z做女装?他第一次知道。
腰身略窄的外套下一直是白衬衫,有的小圆领,一时旗袍领,永远钮子扣严密端正。
她工作全神贯注,很少与同事说话,不到半个月,他们都知她是计算机专才,一看就知什么毛病,且懂得拆开修理。一个男同事的计算机塔失灵,周日打开盒盖看视修复,他不舍得按回盒盖,至今可以看到内脏。
他这样赞美:「周日修长手指抚摸计算机键盘时如弹奏《小夜曲》。」
阿默都看在眼内。
有时他早十分钟到公司,周日比他还早。
他俩很少闲谈,他把她履历细节看过多次,已经会背,但总是不知怎么与她聊天。
那么,只得不说什么。
两人都异常沉默。
杨子却称赞说:「请对了人,你俩有默契。」
这时周日已把公司资料存入软件,一按即取,众同事站她面前举手膜拜。
他们请她下班喝一杯。
没想到阿默也出现一会。
他与众人点头,表明愿意付账。
他坐到周日身边,周日连忙让开一点。
大家都拘谨起来。
杨子连忙笑说:「老板,我有话说,日日,你也过来。」把他们拉开。
杨子说:「阿默你一到他们都不好大讲大笑。」
「那我走好了。」
「那又不必,吃客一流鲑鱼薄饼。」
他沉默地坐着,握着酒杯,显然格格不入,喝完啤酒,他说:「等会一定还要唱歌,我不如告辞。」
周日忙说:「我也不谙唱吟。」
杨子笑,「我叫他们把账单送到公司。」
三人一起离去。
阿默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他长得高大,好几次,他身子向前倾,但是却说不出口。
终于,他说:「周日你本星期六加班,有些工夫要赶。」
司机阿忠来了,阿默叫车子先送两个女同事,他另外叫车。
星期六,大雨,三级台风警报。
周日担心只有她一个人上班,可幸办公室助理小明在门外等候。
小明嘀咕:「这样大雨,做什么呢,非补三工不可。」
他进门立刻冲一壶孔那咖啡。
老板还没到。
周日打开他房门,看到门角一箩穿过换下的衬衫,秘书美心忘记送到干洗店,幸亏被她看到。
她取过大垃圾袋装进衬衫。
这时,闻到衣服上汗息,她顺手揉了揉衣服,真想把袖子趋近鼻子,连忙脸红红放好。呵,周日,你快心理变态。
她停停神。
这时小明递上咖啡,周日案头电话忽然响起。
她以为是阿默,连忙接听。
「下来收货。」
「什么?」
「货车停后巷,即刻下来收货。」电话已经挂断。
小明问:「可要我帮手?」
「我若十分钟不回,你下楼来看,你那件黄色斗篷塑料雨衣借我。」
这雨比半小时前大了十倍,面筋似打横哗哗落下。
日日来到楼下,只见两名大汉已在卸货,一共六箱,异常沉重,都丢在一角淋雨,箱子上并无任何字迹。
周日不知箱内何物,「喂喂喂!替我搬到屋檐下。」
一边脱下斗篷遮盖货箱。
那两个大汉见到一个妙龄窈窕少女,一下子被雨淋得似落汤鸡,又着急顿足,不由他们不服从命令,把纸箱移内一些。
做好之后他们要上车离去。
「喂,兄弟,」周日又喊:「帮我搬上办公室呀!」
他们尚未回答,已有人说:「这里有我。」
转头一看,阿默与小明都出来了。
老默二话不说,脱下身上雨衣,罩在日日湿身上,走到货车前说两句,签署名字,然后回转,与小明一人一箱,把货物抬进电梯,日日按着电梯门,三人合作配合,十分钟已把货箱安全运上办公室,放在储物室。
这时日日本可把雨衣脱下还他,但外套上有阿默体温,她迟疑片刻,终于慢慢脱下挂到架子上。
这时阿默看到她湿透衣服,皱上眉头,「小明过来,你陪周小姐下楼叫车回家,你也下班。」
他取过钱包,掏出两张一大一小钞票,递给小明。
小明机灵,立刻放进口袋,「周小姐,随我来。」
他打通电话,找到熟人,十分钟后有车。真是,一个办公室小弟都如此灵敏。
三人在不同角落喝咖啡。
日日听到阿默低声在身后说:「真孩子气,怎么把雨衣除下遮盖货物,也不怕着凉。」似喃喃自语。
这时日日已借同事美心外套换上。
小明说:「车子到。」
「快回家喝热茶。」
百忙中日日不忘拎住载衬衫黑胶袋,却忘记取自己外套。
那件湿漉漉外衣缩水比平日还窄小,像七岁小孩所穿,阿默走近椅背,轻轻拎手中,看到是二号。这女孩如此纤弱,工作态度却不含糊,既然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办事也该承担同样责任。
他把外套趋近鼻端呼吸,口袋里掉出一件东西,原来是她的手提电话。
这孩子。
真还是个孩子。
他把外套放好,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神秘的中东人亲自拨了几个电话。
第二天风球落下,恢复炎热。
周妈气得不得了:「什么工作,星期六一早冒风雨扑出,淋得像只龟,公司有的是男同事……」
日日幸好没有感冒。
她把脏衬衫送到洗衣店,一共八件。
那韩裔老板娘年轻时必是美人,轻轻这样说:「是替男朋友服务吧?当心呵,婚后你还得替他省钱兼做洗熨,做男人就是这点好,你几时见过男人抱着女服到处走?」
日日不回答。
也有例外。
阿默带着小小外套到Z牌专门店,「要一套同样颜色花纹尺码。」
店员查记录,「这是熟客周小姐上月买的外套,可要配套白衬衫?」
「要。」
店员怪可惜,「这件外套可是不能再穿了。」
故此赔她一套。
店员包好把盒子递给他。
星期一早上,日日如常办公,发觉储物室里那六只货箱已经不见,她办公桌上多只礼盒,打开一看,不由得微笑。
旧外套已干,皱成一团,手电仍在口袋,尚可操作。
大家如常忙碌工作。
杨子进进出出,一边拿着一份牛角面包吃,一时咬一口,她倚老卖老,吃不完递给周日。
日日比较幸运,在家已吃过爱心早餐。
快到中午,阿默约了客人午膳,忽然大叫:「我的衬衫呢?」
秘书美心听见,霍地站起,脸色煞白,糟。
阿默探出头来,刚想说话,看到日日把整迭洗净衬衫交到慌张的美心手上。
她一怔,吩咐日日:「一起出去午膳。」
连杨子都愣住。
日日查看老板日志,呵他到大酒店金羽厅吃法国菜,那处的烤蜗牛最入味,客人代表法国一间生化公司。
杨子追上问:「有无好看些衣裳?」
「没有。」
「与美心替换裙子。」
「卖力不卖命,卖艺不卖身。」
「你这个孩子。」
终于也抹点口红。
这管口红,牌子叫娇兰,本属母亲所有,只剩下半管,颜色叫大红。
说也奇怪,年轻的肿嘴一上口红,看上去完全不同。周日上妆技巧拙劣,半胡涂乱抹一下,在男人眼中,像是刚接过吻,特别诱惑,阿默不敢与她眼神接触。
她急急查看生化公司背景,日日记性好,要点全记心中。
书到用时方知少。
周日的法语至多只有六十分。
到达餐厅,寒暄后坐下,发觉吃的只是常餐,一个蔬菜,一块鱼,周日失望。
但他们只是谈生意,不是吃饭。两个男人用法语交谈,说话暧昧如背着配偶私恋情人:「可以吗」,「没问题」,「照原来数目」,「佣金需增加几分」……周日悄悄记录。
那中年法国男子勒布朗忽然笑说:「周小姐法文程度不错呢,真担心这全球最优美言语即将失传。」
周日谦虚:「我是寒暄程度。」
不料勒布朗调戏问:「谈情可以吗?」
阿默一怔,真怕周日不悦,不知怎地,他下意识想保护她。
谁知周日想一想,调皮地答:「初相识或可应付。」
勒布朗高兴之至,这顿饭忽然变得开扬,「伙计,这块鱼似抹布,贵餐厅还有什么好货?」
周日眉开眼笑,「我要半打烤蜗牛,及小碟松露菌白汁天使发。」
最吃惊的是阿默,这少女平时不声不响,一说法语,倍增明媚娇俏,像变一个人。
「你在何处学习法语?」
周日忽然转用极其复杂惆怅的I’imparfait文法:「少年时在英伦读书,兼修法文,憧憬读雨果原著……」
「结果呢?」
「看《小王子》还是可以的啦。」
「最喜欢巴黎哪个景点?」
「雨中的枫丹白露也许。」
勒布朗立刻加一句:「不要打伞。」
阿默已没好气,「佣金──」
「与杜邦一样可适合?」
阿默不出声,只点一下头。
回公司途中,阿默轻轻说:「履历表上你没说谙法语。」
周日不出声。
「也没有说贪吃馋嘴。」
周日不好意思,好像是略为失态。
「那些法国男人不怀好意。」
周日讶异,当然,每个男性对女性都一样心思。
阿默悄悄看周日嘴唇,口红已褪却,但仍然唇红齿白,一个女子的樱唇最能表达她年龄!丰满色润,表示体内雌激素旺盛。
「我表现欠佳?」
「恰到好处。」
之后,整个星期,他没与周日说话。
心里矛盾得不得了,太怕露出心中意思。
他是成年男子,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非常喜欢周日这个少女。
整个银行区坐满面目姣好十八至三十八岁女职员,不是不漂亮,全都悉心打扮,乐意表现最佳一面,但一个人总会堕入情有独锺柔网。
周日在庸脂俗粉群中独得他欢喜。
那少女就算穿双鞋子,也别致古怪。别人选舒适平跟鞋多数挑娇俏芭蕾式,但她却穿缚带牛津鞋,与他脚上那双相近。
她且不戴任何首饰,连耳环孔亦无,只有一只价值五十元的大力表。
连女同事都与她友善,她们不觉她是敌人。
在茶水间她们说到男性,邀周日加入讨论,「周日你在欧洲读书可有西人男友」,「她不会回答」,「当然有是不是新地」,「喜欢他们的长睫毛吧」,「真不知男人要那样浓睫干什么」,「西人全身体毛都那样柔密,欧陆出版专供男性读者欣赏杂志常刊他们半裸照片,那胸毛真像猫咪肚皮」,「你看该种杂志?」「嘿,全本都是英俊男子」,「哗,特殊嗜好」,「日日你说呢,难道只许裸女摆姿势拍艺术照」。
周日想一想微笑这样答:「我上任男友,是北欧威京族,叫奥汀,红发红须,六块腹肌,不穿上衫,手持电锤,一发脾气,便着天兵天将前来收拾。」
当然不是真的,大家笑得弯腰。
「像我们老板阿默,眼睫像扇子,让给我就好,中年生意人要那么漂亮睫毛何用。」
「男人的腋窝最漂亮」,「你猜他们闲时会否谈女人的身体部位」,「不然说什么」,「足球」,「发财」,「我最想中彩券」。
正在趣头上,忽然杨子进来,「日日,老板在房内怪叫,你去看看。」
魁梧的阿默推翻椅子,指着桌上一杯饮料,「这,这是什么?」他掐住自己喉咙,犹有余悸。
周日没好气,「这是杂菜汁,对你有益。」
「你管我?」
「我是你助理,不能看着你整天吃红肉,上次吃蔬菜是什么时候?」
杨子噗一声笑。
「味道怪得不似地球上食物,拿开拿开!」
杨子把杯子取走。
阿默抬头看到周日眉开眼笑,这少女笑起来似朵花,却如此淘气,他不怒反笑,「你给我留下。」
周日扶起椅子。
他看着她半晌,直视她那弯弯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挥挥手吁口气,「出去好好工作,莫再捣蛋。」
周日连忙到自己位置坐下。
杨子说:「男人真奇怪,我天天喝两杯蔬菜汁,有益肠胃。」
但他们有漂亮腋窝,强壮二头肌,以及有时难以形容可爱的憨厚。
那天回家,周日带回薪酬交给母亲。
「哎呀,」周太太落泪,「自己做车资还不足,何用给我,妈妈够用,日日真乖。」拭泪,又再说:「日日真乖。」
把支票放回女儿口袋。
「阿乙阿乙,妈妈嫌少,你拿去用,算我报答你。」
阿乙笑答:「可怜寸草心,难报三春晖。」
周日叹气,「好诗句。」
忽见周晨在门边出现。
「咦,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也是我家。」
「邓容呢?」
「不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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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2-08-02 09:5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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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就知周晨与娇妻闹意见,跑到娘家避难。
「邓容是孕妇,你怎可抛下她不理,影响胎气,可大可小,别做明天会后悔的事。她在何处?我陪你去接她,吃顿她喜欢的苏州菜,保证消气。」
周晨别转头,「你知道什么。」
「妹妹说的对,你听日日。」
周日问:「因什么吵架?」
周太太忽然笑,真是,还会为什么。
周日问:「又要什么?七座位车、摆满月酒,可是?」
周晨回房碰一声关上门,那本来是他的逍遥旧房间,墙上贴满美女照。
「今非昔比,即为人父,凡事都要忍让。」
周妈答:「斩钉截铁,说不回去了。」
「是否决定离婚?」
「日日!」
「那白胖可爱的未生儿可归我养,我不介意。」
「日日。」
周晨又开门出来,哭丧脸,红鼻子。
周日起先以为小夫妻又再试苦肉计,现在又不像。
她开两瓶啤酒,兄妹对饮。
「你若等钱用,我有三万元存款,你先拿去。」
周晨低头不语。
周日叹气,只觉哥没有男子气概,要不,两夫妻发脾气闹意见怎么可以躲到娘家。
阿默先生会做这样的事吗?当然不。
「妈妈,我们家不是那种人家,我们不为难有孕媳妇。」
「也只好这样,我与你去把邓容请来息事宁人。」
刚要更衣,周晨说:「不用你们,我自己回去。」
周妈忽然问:「是否工作有问题?」
「工作很好,将要升级。」
那还为着什么?周氏母女面面相觑。
「邓容要求到加国生产,婴儿可获当地护照。」
什么,周日张大嘴,又合拢,忽然想到一句古语:「劳师而远征,不为也。」
「日日说得是,我坚决反对,现时还要护照干什么,那是廿年之前怪风气。」
「邓容如何生此念头?」
「事关孙儿,我与你走一趟。」
「不用,她要去自己去,她家在多埠有亲人。」
「啐,我周家在温埠也有表亲,孙子姓周,当然由周家出力。」
「妈,我累极了,不知下次又有什么新鲜主意。」
「那也没办法,见招拆招,你在本市工作,我陪她到温埠生产,然后你来会合,护照到手才一起回家。」
周日在一旁听得头都黑,「谁还敢结婚!」她冲口而出。
周妈与儿子匆匆外出。
也好,周日自我开解,老妈闲得慌,现在可有得忙了:往返飞机票、住宿、医药费用……
小家伙的护照。
周日躺到沙发上,悠悠睡熟。
阿乙叫醒她:「日日,起来吃芹菜凉面。」
「妈回来没有?」
「还没有,叫我送饭菜过去。」
「不劳驾你,到馆子叫便可。」
「我已做了清淡二菜一汤。」
「有无水果?」
「做了橘子薏米羹。」
「你叫车子,这是车钱。」
「日日最体贴。」
阿乙走之后,日日客观地看这个家。
老房子,一切装修依旧,到处有儿时痕迹,房门内划着她长高记录,十三岁已五呎五吋,吓得周妈不敢再量,但最终不过多长了两吋。
墙角有她三两岁时用蜡笔画的花草狗狗及一团云,阿乙试着拭去无效。
松脱的柚木地板被周晨变本加厉撬起,他的胖小子生出,可承继父业,四处破坏。
巡到母亲房间,不禁嗟叹。
右边近门床头几上仍然放着父亲旧时用的闹钟、手电及眼镜,那边的枕头当中有个凹位,仍然保存,周妈一刻没忘周爸。
看到这些,直觉人生没有意思,一切功绩,都那么短暂,所有苦楚,却恒久滞留。
活到廿岁才略为懂事,送到大学,拚命求分数,像周日没有专业文凭,只落得在一间出入口公司冒雨收货,替老板拿衣物到洗衣店。
周妈试问:「日日不如回去读商科硕士。」
周日答:「我已受够学府生涯。」
她想过,如往美国读硕士,起码又是一百万,父亲已经辞世,家庭统共没有收入,周日还是懂事点好,否则嫂子邓容要抱怨姑姑吃掉侄子那份。
她走出睡房到露台坐下吃凉面。
周妈午夜才与阿乙一起返家。
她脸上有笑意,可见事情已经解决。
「决意往加国生产?」
「我一进门就说是好主意,他们两夫妻都怔住,觉得意外。我简约说明此举开销,可算是劳民伤财,不过为着孙儿前程,也顾不得了。只是当地医院,只允产妇逗留一天,即廿四小时,并且坚持顺产,到生死关头,才动手术。还有,都要哺人乳,否则有逆天意,她都静静吸收。最后,我让她再想清楚,她心情平定,那时,忽然胎动,大家都落下泪来。唉,生命这件事真奇妙。」
周日没好气,「她还去不去?」
「人就是这点奇怪,你答应她,她反而不会坚持,但拒绝她,她会吵到底。」
「那将是一笔怎么样的开销?」
「将来还不是用到他们身上。」
阿乙忽然开口:「那日日的一份呢?」
「喂喂喂,」周日跳起,「阿乙你莫倚老卖老,我可没有异议,去去去,去休息。」
「忙足一天,唉,胖小子出生,不知是否还有力气周旋。」
阿乙说:「他有他母亲。」
日日问:「是男孩吗?」
「一点不错是男孩,其实我心中觉得男女都一样,但为着邓容宽心,我表示特别高兴。」
「妈妈的演技一日胜一日。」
「你呢,日日,几时带男友到家吃饭?」
周日蓬一声关上房门。
第二早上班,她比从前更加沉默。
中午,忽然看见阿默到茶水间冰箱取一罐蔬菜汁,她才露出笑意。
美心带了家里准备饭盒,一打开,周日便低呼:「菜饭!我最爱菜饭」,「你盒内是什么?呀,蛋饺,快热一热大家分着吃」。
两个女孩子开心得不得了,用微波炉烤热食物。
阿默走过,闻到熟饭香味,不禁叹气,年轻多好,还可以享受到家庭温暖。
他轻轻在另一张椅子坐下,周日没看到他,只顾把食物分到碟子。
她一边夹起一块蛋饺,「猪肉馅可合你心意?」直递到美心嘴边。
这时听到美心咕一声笑,才抬头,发觉蛋饺的对象竟是老默,周日连忙缩手放下筷子,速速回到美心身边。
阿默拾起筷子,把蛋饺放入嘴里,他从来没吃过这样美味鸡蛋,细细咀嚼。
这时周日连忙讪笑,「我就是这样认识美心。」
美心也忍不住笑。
这时阿默一言不发站起离开茶水间。
本来可吃整碗菜饭的周日此刻只能吃下小半。
阿默内心滋味更是复杂。
四十一岁的他只觉腮畔麻痒,像少年时初次约会,而女伴刚穿了件特低胸衬衫。
这时同事们也逐渐回转。
周日桌上又有一只礼盒,由速递公司送上,照规矩应不贴邮票,但包裹上却有整套法国小王子邮票。
同事说:「我弟弟集邮,这套邮票不可拆散,我整套替你买下」,「胡说,干吗要你独享,抽签才最公道」。
寄件人是谁呢?
一拆开周日一怔,盒内包装纸一个大大H字,这是名牌中名牌,盒里面是一只精工手制凯莉手袋,中等尺寸,深蘑菇色小羊皮,特别斯文好看。
周日连忙收到抽屉里。
大家围观,「是什么?」
「谁要邮票?」他们都伸手争取。
一封小笺上用钢笔写着法文:「周日小姐,你叫人一见倾心,他日如到巴黎,请通知我接待阁下,菲腊勒布朗」。
嗄?
周日连忙找来黑色垃圾大胶袋,把整个盒子连包装塞进,这大黑袋真有用。
周日镇定下来,继续工作。
阿默分派一件十分繁复工作给她,不难,但噜苏,他要追溯某个银行户口开出的现金支票来历。
周日咕哝:这不是联邦调查白领罪案组的工作吗。
她花数日,户口转来转去,终于到凯门群岛不动。
存款人是一间洗衣店,真好笑,都说洗钱,果然找到洗衣机源头。
这时连周日都疑心,区区一家洗衣店,何来巨额资本。
稍后查到,是店主将夏威夷火奴鲁鲁一间住宅出售所得,并非违法,然而究竟可疑。
她用图表详解来龙去脉,交上给阿默。
阿默吃惊,他低声问:「你骇进这些户口?」
周日看往别处,微微点头。
「你自何处学得?」
「读书时,周末苦闷,商科、计算机、工程系学生坐一块比赛最佳黑客,有时两日两夜才打进一个户口,条款是不要碰任何国防部,不得窃取金钱。」
阿默倒抽一口冷气,「这次你做了多久?」
「三个工作日。」
「啊。」
「相信我,计算机机密并不可靠。」
「这个户口──」
「该韩裔家庭忽然决定做另一种生意,应无可疑。」
阿默本已对娟秀少女另眼相看,此时更加眷顾。
他不再避开她目光,直看到她明亮双眸里去。
周日也凝视大汉浓眉下碧蓝双眼,她觉得他每一个细胞都有男子气概,心向往之。
「我去工作。」她说着走开。
阿默目光却不舍得离开周日,一直追踪到她坐下。
这个皮子雪白、冰肌无汗小女子,全神贯注做工时煞是好看,她那种不污染气质叫他想起少年时读过哈代名著《黛丝姑娘》。故事开始,黛丝的工作是牛乳妹,负责挤奶做奶油及牛油,白衣白帽,冰清玉洁,天天更衣沐浴,手指冰冷,在佣工中高人一等。那几近冷丽的形象吸引少庄主,生出多少事来,与黛丝最终污秽身份形成对比……
不过,今日世界的年轻女子必不致那般愚蠢,她们受过教育,出来工作,边学边做。像小周日,如此灵敏勤工,不消两年,便可升为主管,如再攻读学位,选择更多,没有什么比一份优薪更叫女性骄傲。
小周日可永恒维持牛乳妹气质。
杨子走近,讶异问:「看什么?」
阿默不再隐瞒,「看周日工作。」
「你仍不放心?」
「我欣赏她能力。」他索性说出心事。
「阿默先生,你眼光独到,我们看周日,不过是一名素净少女,谈不上俏丽,美心、安信,都好看得多。」
「是,是。」
「我信你为人,十多年,你在公司都循规蹈矩,这是很难得的操守,华人叫『兔子不吃窝边草』,不占弱势下属便宜,极其难得。」
「谢谢你,杨子女士。」
那天回到家,周晨夫妇先到。
周日一字不提先前别扭,洗过手便贴耳聆听胎儿动静,只听到微微水响,不觉小脚踢动。
「叫什么名字?」
「妈妈说叫周品。」
「在家呢?」
「宝宝。」
周日哈哈大笑,她自大垃圾袋里拎出手袋,双手捧给邓容。
邓容这个物质铁汉忽然动容,「啊,送我?阿日你为什么不自己用?这样名贵──」已经抱在胸前,感动到鼻子发红。
周日把邓容双腿搁椅上,替她搓揉小腿。
可怜孕妇,离生产还有大段日子,腿已红肿,吃苦。
阿乙盛出清鸡汤,周晨伸手,阿乙说:「这不是你的。」
邓容见夫家这样厚待,不禁低头。
这时周日忽接一通电话。
「阿默先生,找我何事?」
「我在你家楼下,大房钢柜锁匙可在你处?」
那管锁匙,每个伙计都有,为什么找上门来?
周日忽然涨红面孔,「我立刻下来。」
她找到锁匙与外套,拉开大门,没想到阿默已站在门口。不止周日吃一惊,周太太一看,哗,一座山般彪形大汉,眉毛打结,像条蜈蚣,肩膀比门框还阔,又是个胡子。周妈大喊一声,「阿日,快关门」,她先冲上,把门大力嘭一声推上,这才吁出口气。
差些撞到外边阿默的大鼻子。
「妈,这是为何?」
周妈惊疑,「你没看到一个大块头陌生人迫门外?他若一分钟内不走,立刻报警。」
周晨紧张走近,「什么人?」
周日没好气,「我的老板。」
「什么?那人长得似《水浒传》里其中一个人物!」
阿乙去张望,「还没走,他长得像李逵。」
周日啼笑皆非,难得周家一个女佣都有文学修养。
她连忙开门,「阿默先生,对不起。」
阿默一脸尴尬,「是我冒昧。」
周日咳嗽一声,知道身后有许多对亮晶晶眼睛观望,她示意阿默退后两步,避开众人视线,「你怎么来了?」声音极低。
阿默只觉缠绵,他也不知何解,鼻子红红,喉咙塞住。
周日又微笑说:「你知道华裔家庭,只关心两件事:子女学业、子女异性朋友。」她把锁匙交到他手里。
他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这时周宅大门打开一条缝子有人张望。
阿默终于问:「可否一起吃饭?」离得近,可以闻到他的气息。
周日示意身后有人,「改天吧。」
阿默也笑,转身离去。
「走好。」
一回家门,众妇孺七嘴八舌:「像阿里巴巴」,「怎么深色皮肤,何处人士」,「匆匆追上家门,是为着什么」,「日日怎么会到这种公司做事」,「好好谈一谈,日日,他有不轨意图否」,「这人不是不英俊的啊」,「像贼一样叫英轩?」「他眉宇间有种气质」,「剎那间你看得那么清楚?」这当然是周晨邓容吵起来。
周日扬手,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一成年就要搬出住。
她回到房里,紧紧关上门。
终于,母亲在她刷牙休息之前进她卧室。
「日日,那人为什么到这里找你?」
「因为我住在这里,他忘记大柜锁匙放到何处。」
「为什么不找别人?」
「因为我是他私人助理。」
「什么叫私人?工作范围包括些什么?」
十万个为什么。
周日按捺着性子,「他是正人君子,你大可放心。」
周妈牛头不搭马嘴,「你说他是中东人?信伊斯兰教?是否可以同时聚八个老婆那种?」
「我不清楚,待我查过古歌做一个准确报告给你过目。」
「日日。」
「妈妈,请你放心。」
「连阿乙都觉可怕。」
阿乙说像谁,像李逵?
周日微笑,「妈妈请安静,别亢奋过度,控制你自己。」
周妈一句听不见,「他追求你?」
「没的事。」
「他好像有点年纪了。」
周日知道与母亲无可能就阿默问题达成交流,索性熄灯睡觉。
不过幽默的是,周妈一直坐在黑暗里唉声叹气。
她不知在何时离去,周日一觉醒来,周妈已经不在。
周日起床梳洗吃早餐。
轮到阿乙说话,她如此咕哝:「不知要吃什么才长得那么高大,外国人真稀罕……」
高大才好呀,周晨拎起公文包出门,男人像男人,女人才能像女人。
有些女生还喜滋滋告诉别人她与男友可以共穿一件外套,即一样尺码啦,对周日来说,那是不足够的,她喜欢他有宽肩大手强臂。
到公司,看到杨子自老板房出来,「呵,周日你到了,好极,我要准备同事每季评分表,这件事交给你。」
原来老板发觉这几个月瘦了数磅,西服尺寸不合,得穿小一号,叫杨子代购。
呵,看来素汉堡与蔬菜汁生效。
杨子啧啧,「他也真考究,一丝不苟,一定要换西服,倒也是,人要衣装,男服也要合身合时。」
周日与美心两人在网上找到勃洛克兄弟男服询问。
周日忽然问:「美心请问你在环球做多久?」
「三年。」
「阿默结婚没有?」
「结过多次。」
周日好奇,「可是七个妻子?」
「那倒没有这么多,十年前好似离过一次婚,前妻英籍,后来又再结婚,仍是西妇,此刻分居,他在本市常换亲密女友,他喜欢年纪较大,身段成熟丰满略胖那种……」美心声音一直低下去,她咕咕笑。
「他来自哪个国家?」
「他持英国护照,父亲是也门人,一直在伦敦做生意,派他驻守本市,他在这里相当寂寞,他并不是回教徒,不受拘束。」
「你知道得不少呀。」
「你没有出现之前,」美心语气酸溜溜,「我是阿默先生最宠信的人。」
「可有陪他应酬?」
「那倒没有,好几次,我听见杨姐替他到导游社约女伴。」
「嗄,杨子连那个都要做?」
「嘿,这就是打工的辛酸,有时,我连自己赚的钱自己都不敢用,实在太艰难。本来,同事们以为你会装胸作势,没想到你大方可爱,故此予你同情。」
周日无奈。
「你说,新地,我们这票女生有何前途,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红颜弹指老,剎那芳华。」
周日轻轻答:「那大家就变成一棵树,扎根,再开花。」
「你是个乐观的哲学家,可有想过升学?」
「唉,我有个女同学读天文学,每晚对牢天文望远镜在漫无边际的银河系印证某种理论,又读生物,升到做博士生,帮教授找来三十只黄丝蚁,真的,不骗你,在只有两毫米的蚁身上黏一块针尖那样大小芯片,记录牠们每天行踪……」
美心骇笑。
「只有读商科管理硕士,才能与人类打交道。」
「医科、建筑、法律呢?」
「我过不了考试关,我虽非坏学生,但也欠优秀。」
她俩忽然笑起来,美心弯腰,周日仰首,年轻女子爱笑,不管什么理由都笑一番,趁能笑就大笑。
阿默刚好看到周日抬头,这女孩原来有深深梨涡,他呆视一番,悄悄回房。
下午西服送来,阿默是熟客,店员陪着裁缝师傅帮他量裤管,这人不是没有排场。
下班后美心与其它同事邀请周日一起看电影,选一套爱情片,谑称chick flick,专门吸引女性观众。
情节十分普通,亦不感人,但男主角英俊高大,且有书卷气,叫坐周日身边的美心羡慕:「一生人必须有一次学他们那样亲吻。」周日附和。
另一位同事说:「蠢人,那是导演编剧化妆灯光摄影的心血结晶,那不是真的。」
「嘘,看戏。」
散场后一块吃鲜甜无比牛腩面。
美心笑,「小市民,小欢乐。」
「就这样过一辈子就很好。」
「希望有意中人陪伴啦。」
这时周妈找人,周日用手机拍照传给老妈,「同事们在一起」,「早些回家」。他们还要喝啤酒,周日推辞。
到家门,周日觉得有人跟着她,转过头,整条街只有一对情侣,缠在一起二人三足似散步。
周日手袋有周妈提供的胡椒喷剂,她走快几步。
平安到家,她沐浴更衣,发觉头发长许多,要绕三转才成髻。
天气炎热,周妈替女儿添一张马辰席。
几时可以自娘家搬出住夫家呢。
今日,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美心已在找小公寓,打算用积蓄付首期,「一定要鼓起勇气有个开头」,她说。
自同事处学到很多。
渐渐入寐,觉得有大手轻轻抚摸她鬓角,周日微笑,这叫绮梦,她把脸枕在大手心里熟睡。
第二早雷声隆隆,雨没下,就知非同小可。
这种时分打伞无用,周日自备雨衣。
同事们议论纷纷,说又会挂风球。周日见案头没有文件,用互联网看新闻,每日新鲜题材环节介绍阿联酋吉达一间猎隼医院,原来阿拉伯游牧民族最佳宠物是大眼神俊的隼,身价高达七万美元,医院专治狩猎受伤的隼,替牠们驳骨,补羽,修剪喙嘴及爪子……
周日因老板与中东有关,看得津津有味。
只见中东酋长与王子身披白色长袍长巾,手挽猎隼,那种气概,真不是不英俊的,他们那种全男班出外觅食,女人,拜托,坐家里看孩子的气概,在别处已经难以见到。
都会憧憬男女平等,真的等到了,男女的荷尔蒙分泌也差不多,失去强弱之分。
只见老板穿着合身新西服,说不出好看,背影都叫人觉得,这男人会得保护女人。
周日抽空用蜗牛慢信多谢法国人的礼物。
下班时分仍雷声隆隆,大雨仍未下降。
美心咕哝:「雷声大,雨点小,还有,讲时无敌,做时无力。」说的恐怕不是雨点。
周日才要收拾回家,老板忽然说:「周日陪我去挑一枚新进手机。」
周日诧异,他从来不带手机,下班就是下班,十分干脆,但老板是老板,「知道。」
她取过雨衣,与他出门。
在门外,第一滴大雨落肩上,居然啪一声,真厉害。
他们走进电讯店,服务员讶异,人人避雨争回家,这对漂亮男女却悠闲购物。
周日帮阿默挑选功能最多最新但易操作尺码适中手电。
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他手特大,过分小巧玲珑手机不合,他也不熟电子机器性能,告诉他按三十次之后火箭会得升空也没有意思,但是功能需包括漫游及上网,终于在三十分钟之后才选到。
周日教他:「这里是──,这是──,只需按一下,我会把重要号码输入,例如公司是一,家里是二,杨子是三等等。」
阿默微微笑,「明白。」
「铃声选什么?」
「由你代选。」
周日不假思索,「《星球大战》。」
「你的手机上是什么?」
「时时更换。」她让他听。
阿默只觉是一首民歌,没听懂。
周日解释:「《黄河大合唱》首三句:『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阿默微笑,着周日用公司信用卡。
这时,门外雨大得不得了,闷郁整日,终于忍不住发作,哗哗哗,站行人道,雨水自檐篷直挂,他俩像置身水帘洞。
这时阿默说:「过去一个店位是家法国菜馆。」
周日一听,立刻有反应,胃部忽然咕一声响,对街都可以听见。
阿默侧头看她,他高大,她只到他耳边,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白皙小巧脸上的鼻子尤其笔挺,周日左额太阳穴有颗小小红痣,叫阿默心醉。
他们到法国菜馆坐下,周日老实不客气叫一客海龙皇汤。
轮到阿默,他问:「有否豆腐汉堡?」
周日涨红面孔,他一早知道。
「你在本公司有三个月了吧?」
「不止,下星期满四个月。」
阿默看着她玉葱似手指帮他处理手电,终于她松口气,「都妥当了。」
阿默忽然把大手按到周日手上。
连手背近尾指处都毛茸茸,周日忍不住笑,她不很肯定他是同种同类。
周日轻轻缩手吃丰富海鲜。
阿默停一停,这样说:「周日,让我照顾你,你不必上班。」
周日在吃龙虾尾,「唔,好味,不,不,我毋须任何人照顾,我自己有能力,家境亦过得去。」
「我可替你置一个房子,你搬出住。」
周日觉得事态严重。
她把手放阿默掌上,「阿默先生,你不能如此行事,你对我们风俗不熟。」
阿默轻轻握住她手,「小家伙,我该怎样做?」
周日只好这样说:「我并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那么,让我介绍自己,我叫占姆士阿默。」
「那不足够。」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无犯罪纪录,与第二任妻子已办妥离婚手续,并无子女。」
「哗。」
「中年人全部有点历史,多说无益。」
「为什么你有蓝眼珠?」
「承传自家母。」
「你生父是也门人士?」
「他,连他父,即我祖父,三代均在伦敦出生,我并不谙阿拉伯语,家中女眷全是英籍哥加索人。」
周日这样说:「你离乡别井日久,感到寂寞,才生结伴之念,过些日子,你会发觉我表里不一。」
「什么叫表里不一?」
周日想一想,举个例:「读书时到美国东岸度假,认识一个男生,耶鲁大学外语系博士,又是该校水球队队长,文武全才,我十分倾心。一日,他邀我观赛,所有队员都穿小小弹力三角泳裤,我留意到他小腹下端有纹身字样,好奇,摄录下来。那场比赛非常精彩,女生们高声尖叫喧哗,我却悄悄放大那个纹身图案细看,发觉竟是Thank You二字,我惊骇得说不出话。如此轻佻猥琐贱格,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翌晨与他停止交往,这便是表里不一。」
阿默听得发呆,这女孩大方自在把这样亲昵故事告诉他,年轻的她不觉尴尬,他却面红耳赤。
他只「唔」了一声。
「中学毕业的纪念册上,有同学这样写给每个女生:『慎交男朋友』。」
「你没有亲密男友。」
「正确。」
「你对我可有好感?」
周日这样说:「I loved, admired, and identified with men. I envied them, too | their freedom to walk away, to start over, to get angry, to speak frankly, not giving a damn what anyone thinks. 」
阿默微微笑。
整间餐馆只有他们两个客人,静静谈天,确是享受。
多久没与女伴说心事?永不造次,阿默心中欷歔,各有所求,各取所需,心事?
他但愿这顿饭可以吃到天亮。
但是周妈响手机找人:「日日,速速回家。」
周日轻轻说:「家母需要我。」
「子女长大总会离开父母。」
「妈妈自胚胎将我孕育,教走路讲话,指出是非好歹,帮我做功课,我哭泣她安慰,我无理她容忍,她是寡妇,我要尽女儿责任。我性格比较理智,我拒绝冲动,不过,我真享受与你约会。像今晚,我都不舍得走,说说笑笑,不觉已到深夜,没喝酒,也像喝下整枝香槟。」
「我心也如此。」
「阿默,」周日侧着小脸,想说更多,但觉得已经足够赤裸,再进一步掏心掏肺,血淋淋有碍观瞻,「我要回家了。」
阿默失望,「我就住附近。」
周日微笑,她喜欢他,故此容忍不轨建议。
周日斜斜看着他。
他揶揄自己:「太心急了。」
「你若不愿意等候──」
「我愿意,我决不勉强。」
「可是,这顿饭之后,在办公室,就需要演技了。」
「我不会隐瞒我的心事。」
那样大的一场雨居然停了。
他俩散一会步,「我真得回家。」
「周日,可否把长发撒下肩给我看。」
周日想一想,「改天吧。」
十分吝啬。
回到家,她把盘发拆散,那头浓黑乌亮长发直垂到腰间。
周日第二天上班,仍照平日打扮,仍如往常般谨慎。
让我照顾你。
每个女子年轻之际,大约起码听过一次有人愿意在经济上对她负责,可以说是大幸,更可以说是不幸。
周日不介意拥有这样一个知情识趣、经验丰富的异国人做男朋友,收取酬劳就不必了,那还有何情趣可言?她叹口气。
下午,杨子匆匆走近,「周日,过来。」
周日走近。
「老板房里有位不受欢迎客人,老板暗示她离去,她一直死缠。」
她?
「史东小姐缠住他不放,你进去佯装叫他开会,帮他脱身。」
「不大好吧?」
「我叫美心,她不肯进去。」
周日睁大双眼,那只有她了。
「拜托,捧住这迭文件,说:『阿默先生,等你开会呢,客户不耐烦了』。」
「史东女士是什么人?」
「还问?去,去。」
把老板房门打开,推周日进内。
周日只见阿默站着,那史东女士坐在他对面,大鬈发、浓妆、红唇,面如玄檀,杏眼圆睁,一脸怒气,身穿豹纹衣裙,四吋高电光踭高鞋。
闻声她转过头。
周日硬着头皮上,「阿默先生,等你开会呢──」
还没说完,那女子忽然站起,哗,好高大,身段丰满像葫芦,她踏前一步,艳丽面孔扭曲,咬牙切齿斥责:「你没看到我在讲话?你插什么嘴?你这种丫鬟可懂规矩?」
周日一生人未曾试过被人这样无理辱骂,不禁怔住。
说时迟那时快,豹衫女子挥手,把桌上咖啡杯扫向周日。
周日根本不知闪避,咖啡连杯撞向墙上,碎成数百片,瓷碎连咖啡溅得整间房间都是。
阿默一个箭步冲上保护周日,已经太迟,杯子碎片反弹,有一块不偏不倚射到她左额,她只觉刺痛,本能伸手掩住,触手一片胶稠,血!
周日怕是眼睛受伤,心里一凉。
杨子闻声推门进房,一看,比伤者还惊骇,只见血液自周日雪白的脸上滴下。
她大声叫:「报警,叫救伤车!」
周日耳边嗡嗡响,她靠在墙上,摇手。
那艳女见闯了祸,也呆住。
周日却镇定地伸出手臂,竖起食指,指向门口,着令她走。
女子会意,立刻抢起鳄鱼皮手袋,咚咚咚奔出门口,落荒而逃。
杨子叫:「喂,你不可走!」
周日拉住她,叫她噤声。
阿默急如热锅上蚂蚁,想看伤口,又不敢。
幸亏好同事美心这时带医生进来。
「范医生诊所就在大厦十楼。」
医生着周日坐下,轻轻挪开她手。
「那么近眼睛,你需立刻随我到诊所。」
周日点点头,自始至终,她不说一句话。
美心用一件衬衫遮住周日头脸,与范医生扶她下楼。
杨子跟在身后,全体同事关注,杨子叫他们「请继续专注工作」。
阿默跟在身后,杨子猛然抬头,狠狠瞪着他,「你还不回办公室?」又叫:「小明,快叫人收拾。」
进入诊所,各人内心忐忑。
范医生用蒸馏水冲洗伤口,痛得周日呻吟,幸好医生吁气说:「不要紧,只是额角,没伤眼球。」
大家呵一声软倒。
美心忽然痛哭,「我不做了,起早落夜不算,还要遭辱骂,那还不够,竟捱打皮破血流!」泪流满面。
杨子也忍不住饮泣。
范医生耸然动容,「可要报警?」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2-08-02 09:5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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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周日才缓缓说:「纯是意外。」
医生用强力胶黏合伤口,再加蝶形胶布,「伤口不深,如有疤痕,我可替你打磨,你可以回家休息,不要淋湿伤口。」
这时阿默也来了,杨子本无好脸色,但一看他泪盈于睫,衬衫汗湿,又不忍心,大男人落泪,足以叫人动容。
杨子说:「美心,楼上还有许多工作,别忘记今日发薪。」
美心急急出去。
阿默半蹲着,「痛吗?」
周日不知如何回答,「我要回家。」
她打一通电话,得知周妈外出,连忙叫车。
「我送你。」
「不用。」
杨子说:「有我呢。」
在车上,周日觉得晕眩,把头靠杨子肩,闭目养神,伤口突突痛。
她像贼般钻进家门,奔到卧室,关上门。
大力脱下全身衣裳,急急淋浴,在莲蓬头下冲良久,至皮肤起皱,真冤枉,无故受辱,百辞莫辩,水洗不清。
整夜又累又痛,单眼肿如鸽蛋,心急如焚,怕给周妈看到。
晚上只喝白粥,浑身不自在,不是外伤,是内伤。
周妈回来,「日日,你休息?」
「唔,累极了,明天一早开会。」
一边把脏衣服丢进垃圾袋。
捱到天亮,她更衣出门,她把头发中分,遮住半边伤口。
她偷偷在街角把染血垃圾丢进废物箱。
「日日,你去何处?」
周日吓一跳转头,原来是阿默,很明显他在她家门口等了一夜,形容憔悴,仍是昨日那套衣服,团得稀皱,他落了形,一脸胡髭渣。
「我回公司。」
周日忍不住摸他腮帮,他握住她手,按在腮旁。
「我真抱歉。」
「大男人也只有你这么噜苏。」
「倘若你破了相,没人要,我一定娶你,这是华人风俗可是?」
「听谁说?是杨子?」
周日嗅到阿默身上强烈汗息臊味,她觉得眩晕。
「对不起我需清洗。」
周日低声说:「我不能叫老妈看到伤口。」
「明白,我先送你回公司,你让杨子陪你复诊,我梳洗后即返。」
他低头吻她手,周日双掌麻痒。
回到公司,看到案头一张手绘问候卡片,诸同事联合签名,周日感动,半晌出不了声。
她打电话订蛋糕致谢,周日知道这Tiramisu意大利文是「带我升上──」,暗示天堂,滋味之佳,可想而知。
杨子陪周日见范医生。
年轻医生看了看伤口,「过两日可望愈合,记得多休息。」
大家放心。
杨子说:「周日,整件事是我处理不当,是我推你进办公室,我向你致歉,我会引咎辞职。」
「关你何事?」周日跳起。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我并没有死。」
美心轻轻说:「我跟杨姐一起辞工。」
周日跌脚,「那我的血白流了。」
越说越好笑,真事往往最滑稽,笑中带泪。
忽然听见老板闷雷似声音:「还不快工作!」
周日抬头,阿默只穿白衬衫,外套提手上,他没有剃胡,看上去真有点像《天方夜谭》其中一个角式。
「杨子与周日,请进来。」
三人无话,房间已收拾得十分干净。
杨子问:「可要追究责任?我想过了,当时幸亏周日临危不乱,竭力阻止我召警,否则,今日小报已刊出头条『办公室奸情两女争浪子大打出手流血告终』……你想想,周日以后怎么做人?你以为社会风气已经开放?才怪,打老鼠碍着玉瓶儿,为着周日,只得忍气吞声。不过,最大得益人是你,亲爱的阿默先生,史东女士再也不会来打扰你。」她的气还没下。
阿默无言。
「我打算──」辞职二字还没出口。
阿默打断她:「杨子,你升做办公室理事吧。」
杨子突然作不得声。
「同事们拿到本期薪水没有?」
「我马上去办。」
杨子匆匆出去。
他走近周日,她看到他一头濡湿头发打圈鬈曲,有趣得叫周日莞尔。
「你切莫辞工──」
「我为什么要辞职?又不是我的错,我什么也没做,我才不会平白牺牲,短短半年不到转职,新东家会怀疑:这女人什么毛病?起码做满两年。」
「是,是。」
「我出去了。」
外头,美心一边流泪一边把蛋糕塞进嘴里。
「美心,你不必替我难过。」
「新地,杨姐升我做她助手,我加薪百分之二十。」
还不都是服侍一个人。
「那多好。」
事情就这样摆平了,周日听见杨子喃喃说:「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她说话,讽古喻今,真一句是一句。
这样炎热天气也会过去。
摄氏三十五度一下子跌到廿多度,一阵秋风吹来,大家加衣。
一个下午,周妈在家替媳妇收拾住院衣服杂物,邓容早一日与周妈说:「我害怕极了,听说痛得像火炙,呜。」可怜。
「挺一下就过去,没法子,女性命运与责任就是如此,你爱穿什么吃什么,尽管对我说。」
忽然门铃响,不知是谁。
阿乙说:「是一中年时髦女子。」
周妈问:「哪一位?」
「我叫杨子,是周日同事,今天代表老板阿默先生,想与周太太说几句话,不知可方便。」
周妈踌躇一会,终于打开门。
只见这位杨小姐手挽名贵果篮足足直径两呎,好不华丽。
「请坐,太客气了。」
阿乙斟上茶。
「请问有什么事?」
杨子有点尴尬,「周太太,明人眼前不打暗话,我实话实说,长话短说。」
周妈觉得杨小姐说话如章回体小说中对白,有点特别。
她说:「我老板阿默先生,托我来向周太太征询同意,他想约会令媛周日。」
周妈一听,又惊又气,忽觉胃气上涌,她掩住胸口,脱口而出:「那中东人?」
「阿默先生是英籍人士。」
「约会是什么意思?他想追求我家日日?」
「他十分喜欢周日,想启动朋友关系。」
「要我答允?」
「周日年少,他不想她瞒着家长暗地里与他来往。」
「什么叫来往?」
「约会,泛指一起吃饭看戏旅行之类男女之间正常活动。」这时杨子已经出了一身汗。
周妈像是哽了一颗大粒维他命丸,卡在喉头不上不下,气噎,站起搓胸,阿乙连忙斟杯药茶递上,杨子一闻到中药香,不禁深呼吸,阿乙何等精灵,实时多斟一杯给她。
周妈定定神,「日日怎么想,她也喜欢他?」
「周日感情含蓄,只可以说她不讨厌他。」
周妈缓过气,「我知道这位阿默先生已届中年,同我俩差不多岁数。」
杨子只得微笑。
「不,」周妈鼓起勇气,「我不同意他追求我女儿日日,试想想,国籍宗教身份年纪背景无一相似,他不过是过境的生意人,他的国他的家都在地球另一边,我是一个文明母亲,对子女任何选择自问都持理智公允态度,但我不可对这阿默先生说:『好呀好呀,骑骆驼来把日日带走,成为你后宫一分子,记得代价是一百只牛两百只羊,以及一篓子宝石……』不!请你回去转告,我们不欢迎他。」
杨子僵住。
周妈气得头脸通红。
阿乙轻轻说:「这位小姐,你请回吧。」
杨子站起,「打扰你,周太太。」
「不客气,走好。」
不速之客离去之后,周妈只觉无比荒凉,怎么办呢,如何聪敏处理此事?丈夫已经辞世,她没有一个商量的人,可否叫女儿辞却该份工作?那个阿默,分明是一头狼,周妈落泪。
阿乙收拾杯碟,她轻轻似自言自语:「我自幼看着日日长大,她懂得选择,她不是胡涂女。」
「世上没有不迷糊的女人。」
「那个阿默先生,不失高大英俊,十分富男子气概。」
「你看仔细了?不像李逵?」
「一次他晨早来接日日。」
「为什么不告诉我?」
「太太不是称赞我不说是非吗?」
「那是日日!」
「认识个把朋友罢了,有何不可?」
「嘿,你倒开通。」
周妈长叹一声。
那时,周日与同事正在一只中型游艇上,欢乐地共庆周末。
船由杨子租回,她却怕晕船浪,没有参加。
诸同事带着家眷子女,挤满甲板,孩子们皆穿着救生衣,大家没想到阿默会出现,有点意外,他穿短袖汗衫与及膝短裤,与孩子们玩得很高兴,一起坐船头钓鱼,意外是鱼获甚丰。
最后一次出海了,往后水温太凉就不好玩。
美心与男朋友一起,那年轻男子腰间有圈肉,俗称love handle,十分有趣,两人亲密,看得出有前途。
片刻大家吃自助餐,桌上特多儿童食品像肉酱意粉与炸鸡腿热狗之类,周日与美心用绳子串了棉花糖项链派发。
环球出入口公司的福利不错。
周日与阿默没有单独说话机会。
周日暗暗打量阿默,他身段英伟,态度自然,有股潇洒魅力,阳光下头发与臂腿上金毛闪着金光,呵呵笑时牙齿整齐雪白,正当盛年的他显然对生活相当满意,周日知道自己欣赏他。
下午,每个孩子获发一份小玩具,高高兴兴回家。
这时,阿默接到一通电话,听后沉默无言。
这当然是杨子向他报告出师不利。
他看着站在不远之处的周日。
她穿一条小短裤,身段不赖的少女偏瘦,大腿纤细,特别清秀。他心中百般滋味,向来喜欢女性冶艳丰满风骚的他,对办公室诸少女视若无睹,不知怎地,忽然为周日改变兴趣。
只见她把一胖胖幼儿抱臂弯,给他吃糖,面贴面不知说些什么,终于把幼儿还给他母亲。
他走近,「我送你。」
周日又闻到他身上汗味加盐香,彷佛把海上日落收拢在身上,真想用双手大力搓揉他头发,当然要尽力克制。
「不用。」
她跳上美心与男友车子回家。
见到母亲,周妈并不说话,只是来回在女儿面前踱步。
阿乙轻轻叫周日到厨房,在她耳边,悄悄说一番话。
周日越听越吃惊,张大嘴,讲不出话。
她沉默地关上房门休息。
一整个晚上,她都有在船上荡漾感觉,梦中看到阿默站在甲板前端,身边有好些美女,忽然,他丢下她们,向周日走近。
周日轻轻躲让,走向别处,一转身,发觉置身一间大房,柚木地板上只有一张大床,上边躺着一个熟睡男子,一看颈后那微鬈头发与强壮裸肩就知道是阿默,他无处不在,怎么神秘地走到这里来了?
他身上适当部位盖着白色毛巾,周日忽然淘气,房中只有他与她,她忽然笑,嘴巴像四字,轻轻绕到床的另一边,看正面的他。
啊,真正漂亮的男人比女子好看得多,他侧着身子,浅褐色皮肤像在阳光沙滩渡过一季,浓眉长睫,胸膛丰厚。周日笑意更浓:阿默先生,你有本钱穿胸衣。他并没有在健身室练成六块腹肌,但胳臂是胳臂,腰是腰。
周日走近一步,凝视他布满汗毛的小腹,她大胆伸出手,想揭开毛巾,看个究竟──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周妈喊:「日日,起来,周晨已陪邓容入院生产!她终究没往外国,叫我放心。」
自古好梦容易醒,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唉。
周日跃起,胡乱洗把脸,跟着老妈与阿乙扑出。
周妈为着出入方便,包了一辆汽车与司机,飞车往医院。
周晨六神无主,热锅上蚂蚁般浑身大汗,「妈,日日,见到你们真好。」
在走廊都听见邓容哭叫声音。
周日一个箭步到床边握住邓容的手,嫂子父母不在本市,未能照应,她只得代夫家诸人打气。
邓容泪流满脸,「真羞愧不能忍痛。」
「每个产妇应付阵痛的方法不同,条条大路通罗马,来,用力推。」
「我已没有力气。」
「嘿,还早着呢。」
整间产房都是人,周日忍不住说:「老妈,阿乙,你俩去买咖啡。周晨,你站到一边,各位,振作点,很快可以看到胖小子出世。」
连医生与看护都笑出声。
周日正想退出,邓容气喘,「日日,请你留下。」
她不再哗哗叫,闭目休息,等下回再努力。
周日到外头打电话到公司告假。
接着一小时邓容彷佛在生死边缘挣扎,周日恻然,可怜的女性。不对,慢着,周日她也是女人,保不定她也有一日亦遭此劫。
「用力,用力,」医生说:「看到头顶,这小子一头浓发。」
这时周晨目睹婴儿出世,受不了刺激,先是张大嘴,然后忽然轰隆昏倒,跌在地上。
大家听到哗哗哭声,呵,周家期待的宝贝出世。
「由姑姑剪脐带吧。」
周晨已被拖到外边,周日只得颤抖地握住剪刀,「这里,不怕,他不会痛」,周日狠心剪下。
看护大力搓揉幼婴,他全身灰紫色皮肤转为粉红,周日只看见一张哭嘴。
终于包裹好,医生说:「八磅十二安士,小大块头,明天你可上幼儿园,恭喜恭喜。」
不知怎地,周日伸手去接婴儿,呵,一见钟情,小儿张开双眼,明亮眼珠星一般亮,微微牵动嘴角,像是对姑姑笑,周日让邓容看,「你的长子。」
这时家人一涌而入,周晨已经醒转,遭大家取笑,忽然周日累得说不出话,她脱下橡皮手套,退出产房,对自己说:看着已经吓煞。
她在外头喝咖啡,阿乙出来,「好漂亮的小胖子,会得抓紧阿嫲手指,周太哭全程。」
周日与阿乙笑。
这时有人送来大盆粉红牡丹花、小儿衣物等礼品,周日一看,还未出声,阿乙已轻轻说:「是阿默先生吧?」周日颔首。
下午,周日照常上班。
她让阿默看手机上幼儿照片。
「哟,很神气呢。」
「多谢你的礼品,我家亲眷不多,需要关怀。」
「日日,我要出差到欧洲,你是我私人助理,你要随行。」
嗄,一男一女共游欧洲?
「周日,纯是公事,我想到欧陆几个微型小国去看一下,他们的银行与公司法都特别优待外国机构。」
「嗯,家母那关呢?」
阿默笑,「她另有香饽饽,无暇干涉你行踪,你自己可想到圣马利诺与列支敦斯登?」
周日点点头,五个蚊型国她只去过两处。
「叫杨子办签证。」
「去多久?」
「三五天。」
「可往梵蒂冈与安道尔?」
「你想去我一定陪你。」
周日心花怒放,整天都带笑意。
临下班,美心捧来一只盒子,放到她桌子,「你如果没兴趣,就扔到垃圾箱。」
周日诧异,打开盒子,是一大迭杂志,取起一本翻阅,吓一跳,「你看这些?」连忙收回盒内盖好。
美心咕咕笑,「很精彩吧,这是我多年精心收藏。」
周日啼笑皆非,「该等杂志对象并非女性。」
「谁管它,反正女子亦能欣赏裸体。」
「都没全裸。」周日遗憾,「遮遮掩掩。」
两个少女笑得弯腰。
「为何忍痛割爱?」
「我怕男友小胖看到不舒服。」
「他不像小器的人。」
美心微笑,「我俩计划不久订婚,我不想测试他。」
「呵,喜事,你真想清楚了?」
「他不漂亮,也不富有,但是他爱我,我也爱他。」
周日怪羡慕。
「不跟你说了。」美心回去做事。
周日把那只盒子放脚底。
下午她与杨子到银行办事,阿默出来,悄悄打开盒子,一见封面,已知是何种杂志。他既好气又好笑,这些女孩子也委实淘气。而他呢,竟偷看周日私人物品,更加奇特,他有愧意,把盒子放好。
在银行,一切收交本由杨子签署,她遇见熟人,说几句,低声对周日说:「你签收吧。」
回程杨子问:「你偕阿默出差?」
周日点头。
「两人均持英国护照,毋须签证,真羡慕你俩。」
周日微笑。
「周伯母怎么说?」
周妈与阿乙根本不在家,都涌到医院帮忙照顾,出院那日,又一起挤到周晨小公寓,七手八脚,兵慌马乱,周日独自在家吃罐头汤。
她遗憾:果然,不再理她了。恍然若失。
用电话找他们,很久才有人接听,「日日,什么事,吃饱没,这一阵子你得照顾自己,你出差?到何处?」这时听见婴儿放声大哭,声线洪亮,报仇一般,哇哇哇哇,「三天?」周晨在一边的叫喊声:「坏了,宝宝大便像油墨,快致电医生──」叮一声挂线。
好不窝囊,四双手斗不过小毛头。
周日收拾一些简单衣物,给周妈留下杨子电话,「如有急事,可着杨小姐联络。」
杨子搭住周日肩膀,「孤男寡女,你自己留神。」
真没想到阿默订一架海湾暖流小型飞机,周日未曾乘过包机,有点兴奋,阿默见她高兴,他也开心。
一路上也没闲着,周日忙着做记录,阿默对于公侯小国制度疑问颇多,与周日一起研究互联网资料,「哗,在他们那里注册,每年利润可添十五巴仙,在英国,毛利就打百分五十税收,根本汤都喝不到一口──」
周日学到很多。
不久她靠在座位上憩着,阿默着她到小房间休息,他睡沙发。
清晨起来用电话,顺便张望周日一下,只见她和衣张大嘴像个孩子般呼噜呼噜熟睡,阿默心酸,这少女毫无机心,全不防他,这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半空啊。
服务员给他做咖啡煎双蛋,周日闻到香气,掬清水洗脸漱口坐拢,老实不客气举案大嚼。
「请问第一站停何处?」
「法国与西班牙交界庇里牛斯山上的安道尔侯国。」
车子在小型飞机旁等候,一路上风景如画。周日真没想到世上尚余如此美丽宁静幽谷小城,建筑道路气质都属十七世纪欧陆文艺复兴式,像童话故事背景:灰姑娘就住此地。游客不多,绝不扰攘,周日喜欢得呆了。
他们走进小酒店大堂,那座电梯用雕花铁闸,升上降下,可以看到乘客,周日只在电影里见过,她看环境,阿默看她。
所订房间相连,当中隔一个起坐间,大如公寓。
周日梳洗后站在露台看风景。
阿默淋浴出来,穿便服,看到少女一头乌溜溜黑发垂到中背,一身白裙,不禁呵一声,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她穿裙。
他对周日说:「银行将要下班,我约明早,现在利用余晖出去走走。」
在门口,有小贩兜售紫罗兰,阿默买一小束,亲吻一下,才交到周日手上。
周日知他心,但她太享受被追求欢欣过程,年轻的她隐约也知道,一个女子,生命最好时刻,不过是这样。
他们沿石子路走到旅客区。
周日挑了几枚小小纪念章。
阿默示意她走进一丬古董珠宝店。
周日对首饰一点兴趣也无,她看到对街一家别致童装店,大喜,入内参观,那些童装都用有机棉缝制,周日爱不释手。又挑大量原木玩具,着人送往酒店,刚想付账,店员微笑,「已经付过」。
阿默站在玻璃店门前看风景。
有女子路过,上下打量他,给他笑脸。
周日走近,轻轻说:「你在欧洲很吃得开。」
他低头看着她微笑,碧蓝眼珠似宝石一般。
周日声音更低,「约一万年前,人类基因产生变异,出现第一个碧眼儿。现时,全世界蓝眼珠都来自同一个祖先,世代衍生。」
阿默好气又好笑,原先以为少女在良辰美景影响下会变得柔情蜜意,谁知仍然调皮地言不由衷。
他们离开儿童用品店。
周日打电话回家。
阿乙的声音:「日日,你没事就别烦我们。」
周日自尊心受创,一边阿默微笑。
那天晚上,他们在露天餐厅吃饭,阿默见风露夜凉,又一次脱下外套罩住周日双肩,顺手摸一摸她长发,果然同想象中一般柔滑如丝。
他轻轻叹息一声,在她头顶轻吻一下。
这时有一个父亲把三两岁大儿子放肩膀上走过。
周日微笑,「有年轻力壮的父亲多好,我时时向往家父把我托起,我则扮作飞机,他旋转,我伸直手臂假装飞翔,那才好玩。」
阿默看着她不语。
女侍递上账单,一边与阿默兜搭:「快秋季了,游客较少,你住哪间酒店?」
周日大声咳嗽,那女侍才讪讪离开。
阿默真是不愁没有女伴。
回到旅馆,一进房间,阿默忽然用双臂握住周日纤腰,高高举起她,一边轻声说「扮飞机」,他力大无穷,伸直双臂,托起少女,周日心花怒放,嘴里「胡胡」作引擎响,一直随阿默走进套房,他才轻轻把她放下。
周日呵呵笑。
阿默却没有进一步行动。
「早点休息,明早八时出发。」
半夜,周日口渴,她斟水喝,看到阿默房间有灯光,忍不住轻蹑足张望,那老默赤裸上身,只穿一条运动裤,坐在手提电脑前,正忙着呢,一边握着啤酒瓶喝一口,全神贯注的他自有一番气质。
周日在一线门缝凝望良久,恋恋他强壮胸膛与大腿,他赤足,足趾圆大,十分有趣,举起手臂,腋毛茸茸,这阿默每一吋都散发男子气息。
都会中男青年瘦弱居多,肚皮几乎贴背脊,每人架一副千度近视眼镜,发型照日韩台偶像剧主角那样梳得不男不女,说话行动都扭捏,唉。
周日欣赏阿默。
她终于依依不舍回房间。
第二天一早周日穿上办公服,打扮定当。
阿默见不用等她,周日并无恃宠生骄,又是高兴又是失望。
他有一分希望,她睡懒了还没起床,他轻轻扯她长发,哄她起来。
他俩喝杯咖啡便到银行。
银行理事准时恭候,迎他们到办公室商议。
身为助手,周日已把环球出入口公司资料传给银行,三十分钟后,公司注册地已转到安道尔,阿默签署文件,邀周日见证。
宾主握手言欢,秘书送香槟进来。
阿默说:「安道尔十分合我心绪,已不必再赴蒙地卡罗。」
「那我们回家。」
「你不想与我相处?」
周日坦白答:「我怕与你独处,我已过廿一岁生辰,再不能说少不更事,一切后果自负。我不想因一时任性,身份变得不三不四,既非助理,又非情人,照起镜子,两边不是人。」
「那我们到拉斯韦加斯结婚。」
周日揶揄:「怎么忽然之间愿意结婚?那史东女士等这句话不知多久,你又不讲。」
阿默耳朵忽然红透。
半晌他说:「我带你看房子。」
周日摇头,「长久住在这里?我可不想,举目无亲,亦无朋友。我在伦敦读书,已经受过寂寞,越是天堂一样地方,越是荒凉。」
「这说话又不像孩子了,你要的是什么?」
房产、首饰,一概不要。
周日笑嘻嘻答:「我想你永不言倦,一直这样苦苦追求我。」
阿默一听,绝倒。
他只想到Karma,多年倜傥风流终于在今日碰到克星。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与她在一起,永远不闷。
「你对两性有何看法?」
周日回答:「一早知道是女身,『坐好,』妈妈老说:『扳直肩膀,双腿合拢』。七八岁时,带到药房女子用品部,解释各类卫生棉与女子生理周期,她送我一本插图小书,叫《少女如何照顾身体》,十分实用,重点生殖器官,有详细图解。到了十五六岁,又参观各式安全套,听看护推介防子宫癌病变注射疫苗……」
「令堂是文明母亲。」
「的确已经难得,一切资料齐全,我还有一本《格雷人体解剖》。但是,一次,我实在好奇,竟用小镜子照看自己,哗哈,吓得我魂不附体,如此丑态:这是什么?!完全不能接受。」
活到中年,阿默还是第一次听到女子对身体有这样反应,呵,少女对他诉说秘密心事。
他忽然冲口而出:「男性也好不了多少,第一次发觉变形,吓得我心突突跳。」
「做人真倒霉,你看其它生物,完全没有类似尴尬。」
阿默笑不可抑,真想不到生理卫生问题可以变作最佳开心见诚话题,周日的率真,更叫他爱怜。
「如此重要器官,却最少谈及,何故?你看,每个女子对如何护理皮肤,都有独特见解,足可写一部论文,但绝口不提下身,支吾过渡,多么危险。幸亏初中学校派发小册子,严重警告各种传染病之可怖,附着专科诊所地址电话,算是教育界对青少年至大贡献。」
上飞机之前,阿默说:「此处到巴黎是两小时航程。」
「全世界游客都在寻找没有游客的旅游景点。」
阿默笑,「那即是不感兴趣。」
「十七八岁往罗浮宫,高兴到极点,这里看那里看,结果发现一具躺卧大理石裸女像,精致万分,连忙转到前边去欣赏她的五官,吓得退后几步,那女身竟然有男性器官,栩栩如生。」
「唔,那是希腊神话里喧默斯与爱弗罗底蒂姐弟所生的双性子。」
「后来我也查到数据,至今仍惊兀不已。」
「可要到欧洲其它地方?」
「妈妈会想念我。」
「她一直没有再婚,真是难得。」
「一早知道女性越是吃苦,男子越会欣赏。」
阿默说:「自私自大的我们的确略为卑劣。」
「家母与我无所不谈,但我从未见过她衣冠不整,我也不会问她:你寂寞否?不需要拖延,时光飞逝,今天,她已晋升阿嫲。」
周日欷歔。
随即跳起,「忘记买纪念品给同事。」
阿默指一指身后一堆名牌纸袋。
「你真周到。」
「是杨子代订。」
「杨姐是最佳管家。」
阿默微笑。
「你所有秘密,她都知道。」挤眉弄眼。
阿默见周日那么鬼祟可爱,不禁说:「我有什么秘密?」他轻轻伸手触摸她唇边,「樱唇。」
少女说:「通通可以吃下肚子:樱桃般嘴、苹果似脸、蜜样皮肤、玉葱手指、水汪双目、熟透水蜜桃……」
阿默闭目养神,不去理她。
憩到半明半灭,发觉一只小手轻轻抚摸他腮边须根,他享受得不愿张开双眼。
连他也不相信居然把持得住,也许,毕竟已届中年,可能,他实在太过喜欢她。
长期追求,不知有无那股耐力。
周日得到一天假期。
她回到家里,发觉老妈与阿乙根本没有回来过。
她带着礼物到周晨家,他抱着婴儿来开门,一阵臭味迎鼻扑来,父子都光着上身,几天不见,婴儿颇长了些肉,正张嘴大哭,一张脸就得一张嘴。
「你来了?真好,我去淋浴,你且抱着他。」
幼婴挥舞胖手挣扎。
「妈与阿乙呢,邓容在何处?」
「妈出去添增物资,阿乙陪邓容复诊。」
他进浴室清洁。
周日捧着周家宝贝,扶直他,用手托着他背脊,这样说:「你给我听着,我知道你心中有数,人是万物之灵,周宝宝得些好意须回头。」
那幼婴仍然 ︵ 嘴,可是睁大眼睛。
「你来这花花世界,托世为人,造化一场,应当开开心心,欢欢喜喜,成日闹别扭,弄得大人精疲力尽,迟早叫你好看。我隔着七千里长途电话都听见你无时不刻号啕大哭,这是为什么?太不会做人了,大家那么疼你,你欢喜还来不及,是不是?」
婴儿睁大眼睛,忽然静下来。
「我现在替你洗澡更衣,我从未做过这种事,学习阶段,手势欠佳,盼望包涵。」
她在小浴盆注满温水,脱下尿布,发觉宝宝整个屁股是排泄,天!她忍着呼吸抹干净,用肥皂把婴儿自上到下仔细洗净,换一次水,再洗。
洗到肢窝,宝宝居然怕痒,呵呵笑。
周日生气,「笑你个头,屎尿屁。」
替他穿好衣服,已经半身大汗半身湿。
她一手抱着幼儿,一手取过厨房料酒,喝两口镇定神经。
这样叫做一回,不知要洗多少次才会走路,哗,抚育人类幼儿好比愚公移山。
这时周晨擦着湿头发唉声叹气自浴室出来,看到儿子干净可爱,不禁一怔。
「好家伙,看不出你,日日,我感激莫名。」
「拿奶瓶来。」
一边喂幼婴他已经睡着。
「你看他这张脸,多可爱。」才怪。
周晨拆开礼物,不住欢呼:「真精致,邓容一定爱煞。」
不久,周妈满脸倦容提着食物与日用品回来,发觉屋内静寂无声,且一屋礼品,怔在那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2-08-02 09:56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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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连忙接过大包小篮,请老妈坐下,斟杯热茶,让她握着。
「宝宝呢?」
「睡着。」
「什么,他愿意睡觉?」
可见这小家伙是多么厉害。
一看,果然沉睡,周妈啊哎一声,放下心来,一句话也无,她也打盹。
接着,邓容与阿乙也返回。
她与周晨继续拆婴儿用品,最喜欢一套毛巾制动物园老虎大象猴子长颈鹿,爱不释手,周日宽慰,总算为苦主奴隶们带来一丝亮光。
周晨提醒爱妻:「你还不趁机会清洁休息?」
邓容立刻闪进房间。
阿乙准备做汤,一边说:「新保母明日上工,我可回家。」她吁出一口气。
「你们都不会带婴儿,尽管低声下气拚命服侍,那是不行的,他虽然听不懂,总能辨别情绪,连小狗都明白主人大声斥责,大抵是不高兴,你们太纵容他。」
阿乙笑,「就你最能干。」
周日帮着干活收拾,多双手实时不同,奶瓶洗净烚妥,床单衣物换下进洗衣机,周日忙得一身臭汗,愉快地回家……再也无人追究她这几天去了何处。
隔一日回到公司,发觉同事对她态度有异,各人言谈比从前谨慎,大家都知道她曾伴老板出差,关系有点暧昧,还是小心为上。
美心最鬼祟,轻轻问:「他是否连背脊都长满汗毛?」
你看,人与人太过熟稔,就会越礼。
过几日,发觉周日同从前一模一样,不卑不亢,丝毫不变,他们才恢复说笑。
美心又有话:「新地,你入宝山而空手回。」
公司杂务甚忙,阿默没时间到健身室,在茶水间置一部跑步机,每天练十分钟,欢迎同事合用。
天气凉快,他一天仍然换两件衬衫,一日对周日说:「袜子全部穿洞」,周日替他置经常穿的运动袜,不知几时要替他添内裤。
她在茶水间调冰咖啡,大家也要一杯。
有怀孕女同事一脸憧憬,误会婴儿是天赐安琪儿,周日不便扫兴,那准妈妈这样说:「我最近才读到这个事实:人类是唯一雌性哺乳动物,全年、一生都拥有丰满乳房,其余如猿猴,只在产后需要喂育时才有奶水。人文学家说,人类已进化到用双峰作装饰,哈。」
大家讶异,「啊。」
「我们的母亲从来不会提供这等数据。」
「你从何处得来信息?」
「互联网。」
大家笑不可抑。
「欧洲之行如何?」
周日答:「只在安道尔逗留两日。」
「为什么不畅游所有都会?」
「跟着老板跑,他是不晓得拨电话的人,你说,还不速速逃回?」
那天周日下班早走,阿默一边踏跑步机一边向美心读信,一心二用。
周日到冰淇淋店买两大桶三倍巧克力,她狰狞地笑,「Death by chocolate!」
走到门口,有人叫她:「周小姐。」
她抬头,是一个端正陌生年轻人,周日怕自己善忘,立刻赔笑,「是哪一位?」
「我叫顾家,是环球公司旧伙计,从前,做你那位置。」
周日诧异,「有什么事吗,何不找杨姐商议?」
「周小姐,我想与你谈几句,可以喝杯茶否?」
周日警惕,「顾先生,我无话可说,我俩并不认识。」
「周小姐,我的话很简单:趁来得及,你赶快辞职离开环球。」
什么?
「阿默利用你在许多奇怪文件上签署,一经查究,你难辞其咎。」
周日怔住,隔一会她说:「我不知你所指何事,对不起,我要赶车。」
周日匆匆走过对面马路,再回头看,那年轻人已经不见。
她拎着两桶冰淇淋回家,忘记放进冰箱,融成一堆。
什么意思。
陌生人为何如此关注她。
她在客厅踱步沉吟。
然后开启手提电脑,环球公司一切数据由她输入,网页是她设计,她找到人事部记录,找顾家这个人。
是个好名字呢,从前,周日有个同学叫艾国,国与家的确都需要爱顾。
无此人。
计算机虽然老实,可是数据由奸诈人类提供。
周日这时仔细查阅夹缝中被删除痕迹,她找不到纰漏,想必数据在输入之前已经销毁,为什么?
这时阿默有电话进来,「可要出来散步?」
「我有点疲倦,刚才帮大哥育婴。」
「幼儿很可爱吧?」
「极丑极臭,坏脾气,特爱哭,小眼大嘴,头发倒竖,可是他们浑然不觉,我又不好点破。」
阿默笑不可抑。
他找她就是为着求笑。
隔一会他说:「我想听听你声音,你总能叫我笑。」
「明天见。」
这时周太回来,见到女儿,抱着说:「难报三春晖呵。」
周日帮老妈揉腿搥肩,斟热茶侍奉。
周妈沐浴后休息。
周日循其它途径如脸书寻找顾家此人。
但不成功。
第二早,周妈比她早起,给女儿做早餐。
「日日你吃只热狗可好?」
周日气结,「我要白粥油条。」
「我挂住宝宝,他们说他半夜只醒过一转,吃足四安士奶,又睡着。他们似庆祝新年那样高兴,周晨说又可以活下去了,我赶去探望,一会阿乙回来,你叫她做白粥。」
这个世界的原动力原来是幼婴。
回到公司,周日到储物室找顾家资料。
打开K字盒子不见,又找G字,一无所踪。
杨子进来看见,「咦,你翻寻什么?」
周日抬头想一想,决定不说话。
「同事很喜欢你带回礼物。」
周日微笑,「那是杨姐你的心思。」
杨子走近检查周日额角,「痊愈了,只余小小白痕。」
「杨姐可曾随他出差?」
「十多年,从未随行。」
「他一个人?」
「有时那个史东小姐陪他。」
这时外边有人叫:「周小姐电话。」
是周妈找。
「日日,邓容的父母要自温哥华返来探望外孙,周晨说不能怠慢,你看怎么安排?他俩长途跋涉,必须妥善招待订间中上酒店房间,吃得要清淡香甜,还得安排车子,你说是不是?」
周日微笑,「这些,都是周晨的吩咐?」
「哎唷,日日,我们只得这一头亲家。」
「明白,你把他们逗留日期告诉我。」
周日写下。
阿默在一旁听见,「请让我稍尽绵力。」
周日凝视阿默宽厚双肩,吁出一口气。
午饭时分,杨子叫她:「日日,过来。」
「是杨姐。」
「我明白你处境,周妈周晨不可失面子,我已让航空公司致电邓家,两张飞机票会升级头等舱。中华酒店原本满座,但环球一向有优先卡,已预备海景套房及酒店中菜厅餐券,他们的粤菜十分清淡,每早设北方早饭。本市交通是大问题,环球派出早晚两更车子司机,还有小明会帮忙搬抬。」
周日听得脸都红了。
「如此这般,你只得来世结环以报啰。」
周日一直点头。
杨子也吁出口气,「人结人缘,阿默就是体贴你。」
「当晚洗尘在中华馆吃饭,你穿裙子比较好。」
「是,是。」
周日向阿默道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
晚上,周日对母亲说:「都安排好了。」
「唷,日日,你办事能力高超,费用呢?」
「将来再算。」
「谁接飞机?」
「你与周晨同往,我找公司同事小明帮抬行李。」
「车子够坐否?」
「一定够。」
「那我安心了。」
周妈始终还有那点虚荣心。
她是寡母,没有依傍,一有什么事,特别彷徨,周日觉得在这种事上,应当顺她意思。
那天,周妈与周晨夫妇以及那恶婴一早在酒店等候。
走进套间,邓容感动,「真是周到。」
周晨慷他人之慨,「应该的。」
鲜花特多,全部粉色:淡红嫩黄浅紫,美不胜收,又放着当晚洗尘宴帖子。
这时邓氏夫妇电话已到,「我们已在大桥上,海景如画,廿分钟可到酒店。」
周晨笑得灿烂,把儿子举高高,阿乙连忙阻止,「当心他会吐奶。」
不久贵客到了,虽然疲倦,看到外孙,又见亲家热诚招待,振作起来。
周妈暗示众人告辞让他们休息。
那一边在公司,杨子问周日:「你可要早点走?」
周日有点困惑,她轻轻说:「世路难行钱作马。」
杨子笑,「可见你有点明白了。」
那晚,她换上见客服饰,到酒店中菜厅报到。
真值得,周日对自己说,老妈与大哥如此开心。
她走向那婴儿,他睁大双眼,瞪着姑姑,忽然扁嘴,转头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不愿面对曾经狠斥他的恶姑。
照说,那么小,才满月,没有记忆,也不懂认人,可是周日可以发誓他对她没有好感。
亲家母说:「日日越来越漂亮。」
周妈由衷叹口气,「笨得要死。」
菜式精致清淡,美味可口。
周日不见阿乙,有点不高兴。
电话响,她站起轻轻说:「公司找,对不起我出去说几句。」
阿默在那边问:「一切都好?」
「老妈很开心。」
「亲人团聚,你也应开怀。」
「那套房租金──」
「那是环球一贯用来招呼人客,你不必劳心。」
「再谢你。」
「我想单独见你,悄悄说话。」
那么大的个子,性格又大男人,忽然如此爱娇,周日不由得好笑。
又讲一会,才放下电话。
刚想回头,听见身后有人说:「是他吧?」
周日一怔,抬头,不远之处,不知几时,已经站着个美艳浓妆女子,葫芦身段,极细高鞋,双臂抱胸前。
史东!
周日不出声,强硬看着她。
她轻轻说:「小妹妹,当陌生人手持糖果对你说『过来,走近一点,随你挑』之际,你应警惕才是,为何一点戒心也无?」
周日不予理睬,走为上着。
「他要存心讨好一个人,一定可以哄得人入彀,他手段非常高明,又深谙欲进先退,我派人劝你辞职,及早抽身,你为何不听?」
是她?
「周小姐,你有恩于我,我才一再警告你,那次你放我一马,没有报警,我很感激,所以再讲一次,快快离开环球。」
「你要放火烧掉环球?」
史东只是笑。
「这一切,都是为着他不再爱你?」
史东仍然笑,逐渐苦涩。
这时周晨出来,「日日,进来吃甜品。」
周日再抬头,史东已经离去,给周日心里留下一个大疙瘩。
回到桌上,周日悄悄与侍应细语,着他把甜品打包回家给阿乙。
婴儿十分乖巧,一声不响,任由大人传来传去,嘴巴作一字,不哭也不笑。
他们分两部车回家。
如此排场,周妈心满意足。
邓容讪讪说:「周晨你看你妈妈多疼你。」
周日整晚睡不好。
──「还不快辞工?走得快尚可留一条小命。」、「嘿,陌生人的糖果你也敢吃?」、「迷晕你,醒来你会变一头驴子。」、「笨得要死。」
惊醒,一背脊冷汗。
她特早上班。
偌大办公室尚未着灯,小明又不在,怪阴森。
阿默换下的汗衬衫又一大堆,周日帮他收拾。
有人推门进来,周日扬声:「美心?」
另一个同事诧异答:「美心已经辞职,你忘记了?」
周日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噫,昨晚我们吃自助餐欢送她,杨姐说你没空缺席,美心还惆怅一会。」
周日像是下楼梯踏空一级,咚咚咚摔下,坐倒地上,浑身惊痛。
「没有告诉我!」
同事怔住,「你最近事忙,一定是忘了。」
过一会,周日问:「谁替美心?」
「我,我叫安信,有事尽管叫我。」
周日惊疑,立刻查看人事部记录,翻到两星期之前,读到杨子这样写:「王美心呈辞随未婚夫往上海银行任职定居,实时批准。」
可是在周日面前一字不提。
周日接着找美心,她不是一个喜解释的人,但美心一开头就善待她,友谊比自尊重要。
美心的电话通通接到电邮,不得要领。
周日呆半晌,不知何故,忐忑不安。
她到杨子房门张望。
安信又说:「你找杨姐?她放大假两星期。」
什么?
这时刚好阿默回来,周日也不顾那么多,一手拉住,「杨子与美心都到什么地方去?」
阿默连忙带她进办公室,「咦,公司内部电邮均有通知。」
「我没收过。」
「不可能,」阿默笑,「杨子亲自发信,大假后她不再回环球。」
「什么理由?」
「老小姐心事复杂,我已尽力挽留。」
「她们二人,从未,从未试过一次在我面前透露打算离职。」
「稍安勿躁,公司人来人往,十分普通。」
「那么谁替她?」
「杨子推荐你。」
「我已升过一次。」
阿默凝视她,「日日,你确实是笨。」
周日讪讪伸手替他掸去肩上一斑灰尘。
一整天周日左眼皮轻轻跳个不停。
她躲在茶水间喝咖啡,脑海里似有一团抓乱毛线,不知如何理出头绪。
周日只得下此结论:杨子与美心其实并不喜欢她,她俩只不过是表面功天到家,一直敷衍,而周日因为,呃,笨,误会人家真心。
为什么要那样做?
杨子在环球工作十年,堪称开国功臣,她认识阿默之际,两人都不过廿多岁,最近说起阿默,口角仍然依依,周日一早察觉……她太大意,防人之心不足。
仍找不到线头。
傍晚,阿默与她一起下班。
「一整天心不在焉,在想什么?」
「我是阴谋论主义者,每件事背后,定有别因。」
「环球不靠杨子,环球甚至不靠我,放心,公司已付杨子合理退休金另加一倍奖金。」
「为什么瞒着我?」
「周小姐,你忘记看电邮。」
「阿默,奇就奇在这里,我计算机上确有电邮,但在昨日匆匆加插,该项手续相当繁复,无端谁开我玩笑?我俩要坐下好好一谈。」
「到我家。」
周日忽然笑。
阿默悻悻,「日日。」
在车里她握着阿默的手。
「阿默,史东为何恨你?」
「日日!」
「她恨你有多少,是否想置你于死地?」
周日尽量简洁,将一个叫顾家的人与史东出面警戒她的事说出。
「他们知道我必定会向你透露,他们不怕你知道,因为他们无论有何计划,经已启动,不怕你知道,你知亦太迟。」
阿默变色。
「阿默?」
他低声说:「她原是我一个表叔的情人,夹带私逃,出来与我在一起,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得人。」
周日听到,吓得魂飞魄散,「在你们家乡,她要被石头砸死。」
「她要求与我结婚,她不要钱,她自身极之富有。」
「阿默,你怎可如此任性自私。」
「我不爱她。」
「你将不得好死。」
阿默一声不响,他约莫也知道大事不妙。
「顾家是谁?」
「一个助手,因涉及账务纰漏,三年前将他辞退,不予推荐信。」
都是他的仇人,现在都团结一起。
「阿默,你的进出口生意,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中?」
阿默紧锁眉宇。
过一会他说:「日日,你很聪敏。」
「咄,一会笨,一会聪明。」
他勉强牵牵嘴角,「到了。」
周日随阿默回家。
穿制服的管理员一见他便迎上,「阿默先生,你有信件及邮包。」
阿默伸手接过包裹,「大马士革干玫瑰花瓣。」
周日想起,那时留英,周妈从不给她寄什么,这样说:「到唐人街买,陈皮梅牛肉干全齐。」
阿默说:「花瓣与干乌龙茶叶混一起做枕头用最舒服。」
进门,周日诧异。
一直以为周宅老房子够宽大,但阿默顶楼住宅还要大一倍,黑白两色布置,华人会急急回避,他却连水晶灯上都用黑纱罩。
他自己喝啤酒,给周日一枝矿泉水。
「你一会还要开车。」日日提醒。
他伸个懒腰,除掉外套,解开领口,「开车?我不出去,你还要到何处?」他连鞋袜也脱下。
周日凝视他,这人,一点也不粗心,君子坦荡荡,抑或胸有成竹?
他拆开包裹,掬起花瓣,让周日嗅那香气。
啊,周日赞叹:「这是被艳阳晒了一日黄昏时蒸起的玫瑰熟透开到荼靡沉醉浓香。」
阿默握住她手,「日日,你真是知音,这盒花瓣就赠给小小佳人。」
周日主动伸出手臂抱住阿默的腰。
阿默意外,「日日──」
「别说话,别动。」
周日叹息,把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气,啊,与想象及梦境里一样诱惑,她把面孔左右摇晃在他胸口轻轻摩挲。
阿默说不出话,如此陶醉感觉前所未有。
这时,他的电话响起。
听铃声,就知道英伦那边总公司找他,不得不听。
他打开电话。
「儿子。」
他连忙回答:「是,父亲。」
「雍市警方正在侦查你代理的货物,是你熟悉的史东女士。」
阿默坐倒在白色沙发里。
「现在已不是训斥的时候,你大约有廿四小时,警方的商业罪案组及重案组探员已申请搜查令,你此刻用的电话,属于一个叫周日的,他是什么人?」
「助理。」
「杨子呢?」
「她已离职。」
「阿默,杨子已成为警方重要证人。」
这一切,周日都听在耳中。
她胃部像是塞进一大块石膏,动弹不得,隐隐作痛,啊,人心真是全世界最黑秘之处。
「我着卡辛律师立刻起程到雍市。」
电话挂断。
阿默一声不响,把电话放进微波炉里烤了一分钟。
他用手捧着头,半晌,才轻轻对周日说:「对不起。」
「这也不是道歉的时候。」
「周日,你赶快辞职,环球不干你事,你是新职员。」
周日静静说:「还不知什么事就拔脚逃,这不是我们华裔特性。」
「周日,我不会告诉你他们查的是何种货物。」
「明白,说我知也可以,不过事后要灭口。」
他苦笑。
「有明显纰漏否?」
「环球一向谨慎,不过,即使是诬告,日后平反,环球公司也只能结束营业。」
「唔,」周日故意沉思,「那是否表示你会山穷水尽?噫,我一向不与贫男来往。」
阿默用两手扭拧脸颊,周日雪雪呼痛。
两人在一张单人沙发依偎良久。
「周日,赶快辞职,免得警方查问你。」
周日说:「阿默,我们回公司查看,我有某种感觉,但不知要找什么。」
「由你驾车。」
凌晨,不夜都会仍然灯火灿烂,夜空暗红,看不到星。
「日日,我与你到永不降雨秘鲁阿卡地玛沙漠看星空。」
「据说夏威夷大岛的天文望远镜也很出色。」
「日日,为什么不走?」
「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何要避?」
「人人都怕麻烦。」
周日伸手抚摸他面孔,有点扎手,一天不刮,他已长得满腮胡髭,这人不知吃什么,男性特征如此浓郁。
「出发吧。」
到达大厦,不见管理员,一定去开小差,正中下怀。周日匆匆进内,巡视办公室内所有写字枱,核对同事工作程序,视察他们计算机记录,翻阅杂物。
同事们内心似乎相当寂寞,平时嘻笑多嘴,心底两码事:有人贴英俊男模照片,有人剪下诗篇,有人在读《源氏物语》英译本。被放逐的王子见弥留的爱人紫式部,心想:如果还能相处一千年就好了,但生命有尽头,怎么可能。同事用荧光笔重重划着这几句。
阿默拿着咖啡走近,「不关他们事,他们都是好伙计!我已决定解散公司,我会善待他们。」这是他的气度。
周日接过咖啡,巡到茶水间,不觉异样。
她又缓缓走进储物室。
架上摆满各式办公室工具用品,杨子曾说最恨要什么没什么,故此笔纸、电池、胶纸……堆积如山。
地板是硬胶板,擦得亮晶晶,是小明功劳。
周日走近,看到一只杂物架底有<字黑痕,这重架新近被人移动过,背后有什么?
这时周日听见门外有说话声,她探头看视。
站在阿默对面那人吓一跳。
阿默连忙说:「环球的律师卡辛。」
中年卡辛显然是印裔人士,脱口而说:「这孩子是谁?」
周日踏前,轻说:「我叫周日。」
「原来是周小姐。」
周日说出储物架可疑之处。
卡辛连忙放下公文包与阿默一起挤进储物室。
阿默与卡辛不说一句话,彼此交换一个眼色,伸出手臂,一二三抽开木架子。
他们看到一个空气调节出口,约二呎乘二呎,卡辛孔武有力,一手扯下铁架,大胆伸手进内,拉出一只长条包油布箱子,「阿默,帮我」,阿默与他起出重物。
周日紧张站一旁,油布打开,见一只原本狭长箱子,上边没有任何字样,她觉眼熟,呵是,那大雨天的六只木箱,何其相似!
阿默与卡辛变色。
卡辛喃喃说:「老先生料事如神,知道必定有此一着,我来得及时。」
阿默一声不响,找工具撬开箱盖,周日看到实在忍不住,「哎呀」一声。
只见箱内整齐放置一枝枝透明胶布包住的自动步枪,形状古怪,短小精悍,枪柄蓝灰色,枪嘴特短。
这时卡辛轻轻说:「噫,最新式的Israeli CTAR-21 assault rifle! 一共八枚。」
周日退后一步,奇怪,怎么同香槟酒装箱数字一样,这批新式武器感觉似玩具,骤眼看并不可怕。
阿默说:「还有。」
他抬出另一只箱子,「就在计算机空箱内。」
卡辛一看,「这批是AK 47。」
他反而比先头镇定,立刻用电话召人,「马上来。」
接着卡辛对阿默说:「你们两人立刻离开这里,现在是凌晨四时,九点半回来出解散书,这里所有一切,由我收拾,自货运电梯走,快。」
阿默拉起周日手,匆匆离去。
「我送你回家。」
「我与你在一起。」
「你妈妈会挂念你。」
「她恶孙缠身,没空理我。」
「日日,我配不上你。」
周日故言其它:「你那公寓实在素寡,我若迁入,一定改髹粉红色,四壁贴满哈啰吉蒂。」
阿默忽然哽咽。
「阿默,我们要做一件重要的事。」
周日联络几个电话,高兴地说:「可以,今晨八时半刚有个空缺。」
阿默低声说:「你想清楚了?」
「你呢?」
「你毋须这样恩待我。」
「闭嘴,你知我俩深爱对方。」
两人紧紧拥抱。
周日联络到的,是雍市婚姻注册官员。
「日日,我──」
「阿默,为什么叫AK 47?」周日故意说别的。
「嗯,苏联在一九四七年生产的自动步枪,由米格卡拉舒尼可夫设计,官方称AK,即Avtomat Kalashnikova,因设计优良,直用了六十余年,是最受欢迎武器,模仿者众,现时在街头,三十至一百五十美元可以购买。」
比一瓶护肤品便宜。
周日说:「这么说来,完全是插赃。」
「这个词真好。」
没有什么事物是中文不能形容。
周日沉吟:「我第一天上班……冷气机坏了……下午,有两个制服工程人员四处视察,在杂物室停留良久……是他们吗,这样讲来,计划已启动良久,那次大概是选择栽赃之处。」
阿默呆若木鸡。
周日语气转为调皮:「你看,不是每个女子都好欺侮呵,上得山多终遇虎,于是你碰到定头货,被弃女人复仇!要你贱命呢。」
阿默气结。
「我就不同,我是孤女,无权无势无力,永不反抗。」
阿默把脸埋进她双手。
时间到了,他俩走进注册处,副官走出来,「两位早,你俩没有预先登记,亦无预约,请问,你们的确已考虑清楚?」
两人笑着点头,出示身份证明文件。
注册官准备好,替他们证婚。
两人连指环也无。
虽然阿默乌云盖头,也忍不住心花怒放,这已是他第三次婚姻,他轻轻叹气,希望是最后一次。
他轻吻年轻妻子。
那小小肿嘴如花瓣般柔软,她不懂主动,阿默忍不住紧紧抱住。
注册员笑,「好了好了,转头才亲热不迟。」
他们离去后,副官怀疑地问:「如此仓猝,会长久吗?」
「婚姻不是豪华礼服酒席钻石排场。」
那边阿默在车上说:「真没想到结婚如此容易。」
周日看着他,这个人,十多年成功事业面临解体,还这么高兴。
她轻轻说:「也许离婚更加容易。」
未料阿默着急,「不不不。」
周日轻轻抚摸他的脸,探头凝视。嗯,高挺鼻尖上有雀斑,两颊毛孔略粗,「要搽护肤膏呢」,她呢喃。眉睫特浓,右眉中有一个小疤,仔细看,眉毛断开,是破相,碧蓝眼珠,弥补一切缺口。额角方整,发线正中有一桃花尖,已有皱纹,「老了呢」,周日笑。椭圆漂亮耳朵,浓厚胡髭,嘴唇丰满多纹,棱角突出……都叫周日欣赏。
「不认识我?」
「阿默,你真是英伟美男子。」
「日日,你把我说得太好,整个中东,都是我这样的男人。」
「我不相信。」
阿默吸进一口气,「时间到了,我感激你愿意与我一起面对患难。」
周日走进环球,百感交集。
彷佛过了十年,其实只有几个月,她经历了一间公司的盛衰,她认识到人心险恶,并且,她还结了婚,成为一个混血男人的妻子。
办公室里卡辛律师正与两个便装警务人员说话,阿默迎上,关好门。
周日四周看一下,空无一人,全体同事已被遣散,只余小明一人。
他斟咖啡给周日。
周日哽咽:「小明。」
小青年连忙安慰:「不怕,周小姐,有事差我做。」
「你没走?」
「司机阿忠也自愿留下。」
这时,警务人员仔仔细细翻箱倒箧,把他们认为可疑对象全部装箱打包抬走,叫周日想起古时抄家两字。
卡辛律师做得对,索性提早解散公司,叫职员回家等候进一步指示,免他们担惊受怕,以及遭遇不必要骚扰。
周日静静喝咖啡,忽觉肚饿,请小明代买早餐。
「附近一家小店的鱼蛋河粉非常美味。」
「会不会腥气?」
「保证新鲜,阿默先生喜该店牛腩面。」
「好极,替忠伯也买大碗,人客……也许不吃牛肉,与我一样好了。」
「明白。」
周日掏出钞票。
「周小姐,不用──」
周日把钱塞他手中,「加数杯热柠檬可乐。」
小明去了。
这时周日看到一个便衣探员站门口。
他十分讶异,办公室七零八落,这两个职员却起劲商量什么好吃,临危不乱,实属难得。
他缓缓走近,周日抬起头。
呵!这少女完全无妆脸上无添加,双眼灵动如阿尼美漫画人物,他定定神,「是周小姐吧。」
周日看他一眼。
「今天只有你一人上班。」
周日不出声。
「不过不要紧,你这个私人助理才是关键人物,你要准备到警署协助调查。」
周日仍然一言不发。
「类似案件,警方不能掉以轻心。」
这时,轮到卡辛站到门口,他说:「莫探员,有什么话,请与我讲。」
那莫探员站起,微微笑,「周小姐,警方会随时传你。」
他离开茶水间。
这时小明回来,周日让他也坐下,两人大快朵颐。
稍后,警察终于收队,阿默看到食物,一脸怒意倦容消失大半,坐下便吃。
卡辛不喜桌上粉面,忽然闻到另一种食物香味,「咖喱!」
只见秘书安信拎着一锅食物进来,「谁要自制鸡肉咖喱?」
卡辛说:「我我我。」
周日惊喜,「你回家煮咖喱?」
「是呀,他们都走了吗?营业部嘱我向各个客户交代几句,还有一些收发逼在眉睫,我都得赶出。」
「他们已收去计算机。」
「嘿,杨姐说,一切要有后备,否则计算机坏死,一间公司就得陪葬。」这杨子虽死犹荣。
安信不徐不疾取出手提电脑,插入后备锁匙,荧幕一片光明,连阿默都微笑。
卡辛讶异,小小环球竟有如此出色职员,既会煮咖喱,又有计谋,一般律师行为什么找不到这般优秀人才?
这咖喱调味,呵,虽温和但有后劲,香甜可口,一尝就知道是自家用各种香料调制,决非出自一只罐头,他老实不客气吃了两碗饭。
抹嘴漱口,发觉那女秘书已坐下工作,对凌乱办公室视若无睹。
这时小明也叫来忠伯一起收拾。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2-08-02 09:5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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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默摊摊手,正想说话,忽然发觉门外有人,「父亲!」
周日连忙走出观看。
只见三个高大深色皮肤男子站门口,当中那个略为踏前,一定是默爸,另两名当然是保镖了。
卡辛连忙迎上。
三人都穿西服,周日略为失望,她想象中他们都穿白袍子,戴金色箍头巾,臂上停一只神俊猎隼……但不,他们与都会所有西装客差不多。
默父与阿默长得似个印子。
周日亲自做咖啡。
像所有父亲一样,他长长叹气,「真不相信一个女人的破坏力强过一枚炸弹。」
卡辛悻悻,「她要阿默身败名裂,坐到牢监里,可恨。」
「听说她还买通另外一个叫杨子的女人做帮凶举报环球。」
阿默喊冤:「那是我十多年的助理,我对她尊若菩萨,正眼不敢看她。」
卡辛先笑,老默也莞尔。
看,毛病就出在此处。
卡辛问:「朝夕相对十多年,你都没有约会她?」
阿默呆住,「我──」嘿,这也是死罪?男人太难做。
周日也转过头笑。
周日真没想到杨子也对阿默有意思,这十多年阿默总共结过三次婚,亲密女友无数,杨子一直替他订飞机票酒店戏票餐厅座位,却永远轮不到自己。难怪要生气,当然,这次她出任证人,史东不会亏待她。
周日欷歔,女人真无用,总是看不开,下不了那道气,千古遭异性揶揄。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默父转过头看着周日,「周小姐呢?」
卡辛答:「我对周小姐有信心,她守口如瓶,我自进门没听她说一字。」
「周小姐还是个孩子,我怕她经不起盘问。」
周日不出声,轻轻自公文包内取出一张文件,递给阿默,阿默又交到卡辛手上。
卡辛一看,惊异交集,「啊,周小姐,我们终身感激你。」
默父问:「是什么?」
卡辛把文件给老人看。
「好家伙。」
谁还敢说一纸婚书无用。
默父站起拥抱周日,「好媳妇。」
身为阿默之妻,她证供无效,再也不用协助调查。
默父自颈上解下一条项链,亲手替周日戴上。
「这块宝石会庇护你。」
周日咧开嘴笑,她对珠宝一无所知,但阿默知道那是父亲多年珍藏吉祥物:一颗眼睛那样榄核形蓝宝石,凝视它会产生祥和镇静感觉。他前两任妻子曾多次索取不果。
可是,戴在周日颈项上却恰恰好。
他大手握着周日双手,「为何嫁我儿?」
周日不假思索答:「我爱慕他。」
卡辛露出讶异之情,真是,否则结婚还有什么意思?这是正确答案。
默父点头,「说得好,你不怕麻烦?」
周日据实回答:「我在环球上班不到一年,一无所知,看不到,没听见,我不怕。」
默父与卡辛对望一眼,「太好了,阿默,你要善待周日。」
阿默连忙回答:「明白。」
「婚礼可需要什么?」
阿默回答:「一切都有了。」
默父说:「我约会大使商议一些事项。」
他一站起,大家也跟着站立。
他在周日额角响亮吻一下。
卡辛忽然想起一事,「酋长──」
那两父子瞪卡辛一眼。
默父说:「你留下陪着我儿。」
卡辛退下。
默父与保镖出去了。
周日踏前一步,胸前蓝钻在阳光下闪烁不已。
即使是一件饰物,落在何人手中,早已注定。
周日这时疲态毕露,用手揉眼,「我想回家。」
「叫阿忠送你。」
卡辛看到安信还忙个不已,不禁问:「你在做什么?」
「向客户报告情况与致歉,推介可靠同类公司替他们完成业务。」
卡辛点点头。
他的电话响,听一下,他对阿默说:「警方已到你住宅调查,我与你走一趟。」
周日回到家,见没有人,一放松,软倒在地,回家真好,她蜷缩成胎儿那样,沉睡过去。
不知过多久,听见门响,又「哗呀」一声,「日日怎么睡地下?」
知道是母亲,周日连忙抱住她双脚。
「起来,日日,回房间床上。」
只觉阿乙把她扶到床上。
「日日,我把宝宝放你身边,当心别压到他。」
她们两人到厨房忙别的。
周日把那幼婴放到胸上,小小包裹压在胸前说不出舒服,她瞇眼看宝宝一下,睡熟的小儿像安琪儿,身上一股奶香。
周日又盹着。
唉,卡辛律师叫默老做酋长,阿默不知还有多少事没告诉她,这样贸贸然与他注册结婚,周日佩服自己胆识。
酋长与阿默一般蓝眼睛,酋长也是混血儿?大抵也不稀奇,当今约旦国王就有法裔血统……
周日在梦中长叹一声,怎样向敬爱的母亲交代呢?
「日日,喝口蜜水,嘴唇都干裂,捱成这样。」
周日骤醒,连忙喝水,一手护着胸前婴儿。
「妈妈,我一辈子陪着你。」
周妈笑,「快去浸浴,替你准备好温水浴盐。」
在家千日好。
周妈接过粉团似宝宝。
「他止哭了。」
周妈笑,「如今世道已惯。」
大抵也有灵性,知道回不去,既来之,则安之。
淋浴洗头后像是重生一般。
「周晨与邓容呢?」
「送父母到飞机场。」
「今日才走?」
「多住了两天,日日,今次款待的开销不少吧?」
「妈妈就不必理这些了。」
她喝着白粥,忽然放下碗,过去握住妈妈双手,「难报三春晖。」
连阿乙都眼红红。
周妈机灵,凝视女儿,「怎么了,日日。」看到她颈上多一块宝石,微笑,「男友的礼物?今日鲜有男子还愿送礼,是那中东大汉吗?」
「是他爸爸。」
「呵,出动伯父政策。」
这时有人按铃。
阿乙去看视,片刻回返,一脸迷惑,「太太,门外是也门国驻本市大使馆秘书及翻译。」
周日一听,立即鬼祟地退到一旁。
周太太发呆,只好请进来。
那是两名中年女子,十分有礼,带着花果礼物,笑着没声价叫「周夫人周小姐」。
周太看着女儿,一边问:「两位什么事?」
「我们受阿默老先生所托,前来求婚。」
连阿乙都忍不住,瞪着周日,千古奇闻啊。
「谁,谁要与我女儿结婚?」
「阿默酋长的儿子。」
「我不知也门是地球哪一国。」
「酋长与阿默都是英籍。」
「那为什么叫也门使馆人员说话?」
秘书有点尴尬,她操流利普通话:「周太太,也门也是古国,自丝路与中国通商,相传示巴女王五千年前统治过也门,一些风俗,流传至今,我们纯表敬意与诚意,别无他意。」
「我女儿不会离开我身边。」
「阿默也很少回也门。」
「这一年中东十分动荡。」
「周太太见识甚广。」
周妈忽然哽咽,「你们先回去。」
秘书轻轻说:「周太太,你且问问周小姐心意。」
「她是女孩,没有主见,凭谁掘个坑,她就摔下去。」
秘书还未碰过这样的钉子,讪讪不出声。
这时周日不得不站出,「妈妈,我已廿三岁,我喜欢阿默,世界那么小,时光飞逝急,我不介意他是何国人士,我选定他。」
周妈听了几乎气昏,心头像有一只大手揪住,医生说心脏病发时就有此现象。
她抚着胸口不出声。
那也门秘书咧开嘴笑,心想,勇敢华女,不愧酋长称赞。
「妈妈,」周日过去蹲下,「我们不去也门,也不往英伦,我们在此陪你。」
周太流泪不止,怎么看,女儿都还像七八岁模样,进门便喊「妈妈,妈妈,今天有许多功课」,周妈凝视日日,然而女儿终究长大成人,要过她认为合适生活,嫁她所爱之人。
「妈妈请放下心。」
「周小姐说得真好,请周夫人祝福。」
「你们先回去。」
周日问:「阿默在哪里?」
「他在楼下等消息。」
周日飞奔下楼。
周妈未能阻止,不由得向人客诉苦:「你看,千辛万苦把他们养大,儿子固然是别人家佳婿,女又外向,真没味道。」
话虽如此说,自阿乙手抱过婴儿,「这是我孙儿,即将满月。」又露笑容。
那幼婴「呵呵」响,伸出胖手抚摸周妈脸颊。
「对对,阿嫲还有你。」
人客都忍不住笑。
这时阿默与周日手拉手回来。
周妈抬头细看,那阿默又黑又高,今日不知如何形容憔悴,说什么都与一朵栀子花似女儿不配。
但周日说到明不喜男子面白无须,身段瘦削,性格软弱,奈何。
唯一可取之处是他双唇合得很紧,肢体语言也颇为收敛,并无桀骜之态。
阿默只比伯母少几岁,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这时周妈只得说:「坐。」
阿乙连忙斟茶。
秘书喜说:「我们可以回话了。」
一屋人,其实除出周妈,都知道周日已与阿默注册,为着留周妈面子,忍着不说,尽力斡旋。
这时门铃一响,啊,周晨与邓容夫妇到了。
「妈,屋外有保镖──」周晨看到一屋陌生人,发呆,第一件事接过宝贝儿子,挡住妻子。
不愧是男丁,他挺身而出,「请问你们是谁?」
周日连忙介绍各人。
周晨看着阿默,「你是环球贸易行老板,我今晨读报,环球正被警方调查,宣布暂时营业,你来我家有什么事?」
周妈惊问:「你是一名疑犯?」
秘书连忙说:「夫人,不是这样的事。」
周晨即表立场,「阿默先生,周家不欢迎你。」
周日站起,「阿默,我们走。」
秘书急,「周夫人,让我解释,敝国大使将与雍市市长调查此事,必可圆满解决。」
周日已拉着阿默离开家门。
站在门口,被冷风一吹,周日又急又痛,面子上不做出来,轻轻说:「你看我,只身出走,回不去了。」
「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周日抱住他,「只要你。」怪肉麻。
「日日,难为你了。」
「别的不怎样,只想念那小小恶孙,本来可以天天炮制他。」真正遗憾。
「我此刻往见卡辛,你想到何处?」
周日回答:「越远越好,去月球宁静海。」
「就这么说好了。」
两人拥抱半晌。
阿默自口袋掏出小小首饰盒子,周日真怕又是一块彩艳大宝石,他打开盒盖,日日一看,放下心来,里边只是两只最最普通细圈白金指环,他俩互相套上。
阿默轻轻说:「从此我不再孤苦。」
「你还会寂寞?」周日揶揄。
「有时午夜梦回半明半灭,孤寂如死。」
可怜。
「别的酋长三十多名子女,但我父只得我一子,他专横固执。」
「嘘,嘘。」
这时一辆车子停下,卡辛律师出来,「朱丽叶不是应当站露台上?」
周日已经笑不出。
卡辛说:「酋长找你,阿默。」
阿默要拉他的朱丽叶,周日说:「我得回去陪妈妈。」
阿默一想,点点头,「你一世是周太的女儿。」
周日见他了解,十分高兴,欣赏他智慧随年龄增长。
她伸手细细抚摸阿默面孔,眉毛鼻子嘴唇下巴都不放过。
卡辛羡慕少女是真的爱这个男子。
上车后他对阿默这样说:「我也希望有人这样爱惜我。」
阿默微笑。
「女性什么都好,就是不懂怎么爱男人,一味霸占,就误为是爱。」
阿默取笑他:「我经验不足,没有你那般了解女性。」
「去你的。」
那边周日回到家。
可怜周妈一颗悬挂的心落地,刚想开口,被阿乙使眼色阻止。
周日咚咚走进寝室,关上门。
周妈仍想说话,阿乙扯住她手臂,「日日回来就好。」
大家明白,无言坐下。
周晨一家告辞。
邓容轻轻说:「多像罗密欧与朱丽叶。」
周晨生气,「有那么老奸巨猾的罗密欧吗?」
「意大利Alfa车厂本来有一辆招牌爱快罗密欧,今年忽然增产一款朱丽叶,刚好为他们两人设计。」
「还说!」
周日蒙头睡觉。
第二天早上卡辛律师找她。
她披上外套到楼下与他会合。
卡辛气色非比寻常,随行还有另外一位年轻的方正律师。
「我们需到派出所一趟。」
周日喉头像吞下一块石头,半上不下卡着,十分难受。
「你不必说话,由我们答复。」
阿乙追上,「日日你可回家午饭?」
卡辛代答:「她不消一小时便可回来。」
阿乙说:「日日你爱吃什么菜?」
「油泡牡丹腰,」其实什么都吃不下,「另咖喱羊腩。」
「是,是。」
途中卡辛忍不住问:「啥叫牡丹腰?名称恁地好听。」
方律师微笑,「香脆海蜤头炒爽糯猪腰。」
「哗。」
到达派出所,上回见过的莫探员迎出,「请这边。」
他看看两名律师,认得方氏是御用大律师资格,由此可知,对方有备而来。
大家坐好,莫探员刚想开口问话,方律师出示结婚证明文件,莫探员一看呆住,忍不住讥讽:「这么巧。」
但是证人与律师一行三人亲自上来解释,探员觉得是一种尊重。
他凝视那秀美年轻女子,如此水深火热为一个异乡人,值得吗?
也许,对方提供大量利益,一个探员的收入普通,他不知道金钱是否真正万能,他十分欷歔。
终于他说:「劳驾各位,这里没周女士的事了。」
卡辛一声不响,替周日拉开椅子,一齐离开询问室。
莫探员实在忍不住,在周日耳边用普通话说:「周小姐你自己小心。」
周日向他颔首。
卡辛听见说话,立刻转身,莫探员已经离去。
周日这时问:「阿默呢?」
卡辛垂头。
「他在什么地方,请据实汇报。」
「阿默在拘留所。」
「他遭起诉?」
「警方有权扣留他四十八小时。」
「带我去见他。」
「阿默说你最好回家静候消息。」
「咄,我是他妻子,你敢不带我去,我找莫探员也一样。」
她面孔涨通红,撑着腰,神情凶猛,像发威小猫,卡辛一愣,方律师解围,示意跟他走。
卡辛叹气。
在车上周日默不作声,神情坚毅。
拘留所气氛僵硬阴森,手续繁复,终于可以走进小小一间无窗房间,阿默坐在桌子后边。
周日微笑坐他对面,正想摸他的手,守卫连忙说:「请勿触摸。」
周日缩回手,轻轻说:「你瘦了。」
一夜之间,他憔悴不少。
阿默若无其事答:「喝多了蔬菜汁。」
周日点点头。
「许多人在办事,我很快可以出来。」
「明白。」
「看到你很高兴。」
「我也是。」
再回到车上,周日泪流满面。
卡辛也说:「不怕,很多人在办事,他明早出来。」
方律师掏出手帕轻轻给周日。
回到家门,已闻到咖喱香,卡辛忍不住吸气,「没想到华人这样擅做咖喱。」
「请等一分钟。」
周日进屋,把整锅咖喱与白饭放进一只大纸盒,加匙羹筷子碗捧到门口,交给惊喜交集的卡辛。
周妈追出,阿乙仍然不让她说话。
坐到饭桌,周日略吃几箸,走进浴室。
忽然觉得长发累事,想取过大剪,齐肩剪掉,却又踌躇,怕惊吓母亲,只得把头发洗净,编一条长辫。六神无主,手足无措,不知做什么才好,卡辛律师找她。
「咖喱真美味,谢谢。有无精神?我与方律师觉得你应该见一个人。」
「我五分钟下来。」
阿乙带一壶咖啡与一壶茶。
两个律师忙得连吃饭工夫也无。
果然,他们坐在七座位车后吃咖喱,阿乙连忙上去收拾,斟茶递水。
卡辛再次道谢,并对阿乙说:「我吃出有茴香八角。」
阿乙忍不住高兴,有知音呢。
两人擦嘴漱口,「近家千日好。」他们这样说。
司机把车驶走。
方律师低声说:「我帮你约了一个人,你愿意见她否?」
「谁?」
方律师在她耳边说出一个名字。
「为什么?」
方律师又说几句。
周日点头。
「为难你了,你得明话明讲,如此这般,条件方面,是这样──」
卡辛说:「无论如何,阿默明晨一定可以出来,但,我们实在对史东反感,不可让她样样得逞。」
「我知道怎么做,但不能明白。」
「不明何事?」
「为什么不能丢开算数?」
「一间公司整宗生意,就此被毁,嘿。」
周日低头,「我想念阿默,寝食不安,不知他有否吃苦,他那么计较生活细节……」
卡辛微笑,「他是男人,他不怕。」
车子驶进公园小路。
「去,她在长凳等你,镇静,不许哭。」
周日下车缓缓走近。
天色将近黄昏,周日有点冷,把外套领子翻起。
她看到一个女子独自坐凳上,单看背影,都觉孤苦。
她到她身边坐下,「杨姐。」
那女子正是杨子,转头看周日,这女孩仍然那么清秀,双眼红红,像哭过许久,小脸瘦却整圈,杨子想说话,又静止。
周日提起勇气说:「大家都挂住你,一直说『杨姐教我们这样』、『杨姐是那样说』。」这是实话。
杨子抬起头,周日猛然看到黄瘦面孔布满干纹。
「小新地,有什么话直说吧。」
「杨姐,你就别做什么证人了。」
「我也很后悔,那笔款子,我替家母置了一间公寓。」
「现在也来得及,阿默的律师会代你偿还一切。」说得含蓄又明白。
「听说律政署无足够证据起诉,你们大可不必破费。」
周日不出声。
「又听说你与阿默日前注册结婚。」
「已经觉得身为人妻十分艰难:他事即我事,如同身受。」
「他不易服侍。」
周日从不觉要服侍他,那是照顾一个工作繁忙不堪的男子。
杨子轻轻说:「我到环球上班时,年纪与你差不多,父病重,又有弟妹,我愿意做双份工作取补薪,那时,公司只有三五个同事。」
杨子思潮像是回去老远,十分惆怅。
「第一次见到阿默,真不相信天下有那样漂亮男子,那时他年轻,比现在瘦,眼睛妩媚如宝石,他已婚,妻子居伦敦不在身边。」
「你喜欢他?」
「我是长女,有顾家责任,只得规矩做人,不过早十多年吧了,社会风气大不一样,家庭经济一般的女性只能读到中学,凭那小点知识得一辈子应用,我努力升上社会大学,边学边做,渐渐我更喜欢阿默,他待人至诚,改正我的英语,教我做事,从不责备,至多『啧啧啧,杨子,这份文件应当三日前就做妥呵』,我学会许多。」
周日静心聆听。
「那时办公室真正需要助理……电动打字,人手影印,互联网尚在发展……一步一步,进入电子世界,我与阿默一起请师父教用计算机,他竟然逃学……我每天都盼望上班见到他,他一颦一笑,都叫我高兴,终于他与首任妻子离婚,家父彼时也病重辞世。」
「你不可能恨他。」
「一屋寡妇孤儿,阿默帮我家很多,不,我不恨他,我只是妒忌。」
「杨子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太高估我,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不是我,我年轻时也长得标致。」
「杨姐今日也仍然端庄美观。」
「很快他第二次结婚,仍是英妇,据说是环球小姐第五名,这次更短,只维持一年多,分手费直像清朝给的庚子赔款。」
周日听到丈夫如此劣迹,不禁骇笑。
「公司生意倒是蒸蒸日上:西方霸权不是禁运A国就是杯葛B国,环球当中介,佣金不低,很快站稳。一年他赴也门探亲,不知恁地,返英之际,身边多了一个女子。」
「史东。」
「她是他表叔的小妾,那人发誓要追杀二人,恐吓电邮似雪片飞至,为此他父亲掌掴他,要与他断绝关系,这些,我一一看眼内,阿默不是不懂感情,他爱起来十分疯狂,但,对象永远不是我。」
语音异常平静,却寂寥孤苦。
那边卡辛等得急:怎么谈这么久,何种结果?
他探头张望。
这时杨子说:「我讲得太多了。」
「我爱听。」
「再下一个,就是你。」
周日问:「你是人事部主管,为什么用我?」
杨子忽然据实说:「因为你根本不像女人:深色西装衫裤,没化妆,道士髻,小飞象般耳朵,没有威胁感。我错了!再也想不到男人看女人,同女人看女人,是完全两码子事。」
周日张大嘴,「你聘请我是因为我丑?」
杨子不承认也不否认。
周日这样说:「杨姐,我同你不共戴天。」
两人都笑了。
周日说:「你就别做这证人了,我着律师还款给史东。」
「你要知道史东余生会受亲友唾弃,永不能回国。」
「那么,该国风俗也太过封建。」
「你同情她?」
「那是她的选择,当初,想必燃烧过。」
杨子喃喃说:「今日女子,都不像女子了,我真妒忌。」
周日握住杨子的手。
杨子叹气,「叫律师一小时后送往上海单程飞机票来我家。」
「明白。」
「祝福,周小姐。」
她站起,朝公园湖畔走去。
卡辛追上,「怎样?」
周日说出过程,「杨姐已生悔意,她想离开本市,你把那笔钱还给史东吧。」
「周小姐,今日我才知,一个女子爱她的男人,会怎么做。」
周日站起松口气,「你把我看得太高,那种在小家庭为丈夫带大三个子女及做妥全部家务还要兼职赚外快的主妇才懂得什么叫爱家。」
「说得好。」
方律师在冰淇淋小贩处买了甜点回来。
周日抱怨,「只得一球。」
大家都笑。
这时方律师接一通电话随即说:「阿默明早出来。」
周日吐出一口气,「几点?请来接我。」
「周小姐你在家等就好。」
周日光火,「我说是,你说不,我往东,你往西,处处事事阻挠,何故?」
方律师连忙说:「明晨七时我与卡辛来接。」
这时卡辛搔头。
周日提高声音:「你又有何为难之处?」
「我还想吃府上咖喱,这次可否煮大虾?」
周日忍不住好笑,「我叫阿乙用小龙虾如何?」
「请连虾头一起煮。」
「不加椰奶,多添柠檬叶丝,可是这样?」
「是,是。」
方律师说:「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个人。」
他自公文包取出一只信封。
卡辛给他接上:「请交给史东女士。」
周日踌躇,她有点怕史东,她揉着额角旧伤疤。
「抱歉,非你去不可呢。」
「男人的纰漏,总叫女人收拾。」
卡辛微笑,「这说法不对,阿默统统为着你,才与史东决裂。」
「胡说,我刚进环球才三天。」
「他认为要与旧人脱离才有资格追求你,故提出分手,这事千真万确,我可以保证。」
「还有杨子愤而出卖环球,也因为你周小姐,她至为苦涩。阿默、她、环球,一起成长,但她说,他却爱上小毛孩,而且任何牺牲在所不惜。」
周日不怒反笑,「把我说成木马屠城的海伦了,我不接受该等侮辱。」
卡辛轻轻说:「回家休息一会,我们会给你消息。」
「你们这几天真辛苦了。」
他俩唉声叹气,「老酋长才急得寝食难安,所有人情牌都打出来。」
周日回家,第一件事对阿乙说出客人想再吃一次咖喱。
「家里没人?」
「宝宝在房间,太太出外洗头,你且当更,我去买虾。」
呵,恶孙落单。
周日轻轻走进房间,见宝宝躺小床上,小小人还不会坐,也不谙转身,走近一点,发觉他醒着,双眼骨碌,有焦点有眼神,了不起,他挥舞胖胖手臂,拨动垂在床头的吊饰玩具。
周日俯视他,「你好吗?今日心情不错哇。」
他停止动作,像认得姑奶奶严峻声音。
「可要抱?」
他凝视她的脸,忽然五官抽搐,噎噎声哭泣。
周日不服,「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打人。」
她帮他检查下身,又看本子上喂奶记录。
「我们讲和吧。」
周日取过一颗巧克力糖,掰下指甲那样一片,放进幼婴嘴唇,他含着,三秒钟之后,忽然知味,瞪大双眼,嗒嗒作声。
「怎样?是诸神的美食呢,你妈再过三年才会给你。」
幼婴忽然挥动短短双臂,要求抱。
周日抱起他,把他搭在肩膀,一边坐在沙发上与公司同事联络。
「安信,好下班了。」
「有小明陪我,客户电话响不停,都担心血本无归,需要安抚,忠伯一会送我俩回家,现在我们三个相依为命。」
「不怕,明天我回来帮着向外道歉。」
「叩头如捣蒜呵。」
「我也做得来。」
两个年轻女子一起笑。
一转身,周妈回来了,形容光洁,理发店功劳至巨。
「妈妈,宝宝背着我,不知可有睡着?」
周妈一看,「醒着呢,享受姑姑怀抱。」
周日吁出一口气,与幼婴讲和成功。
周妈不知如何开口,轻轻坐到女儿身边。
「妈妈有话说?」
「听说律政署证据不足。」消息灵通。
周日却说:「这样抱着宝宝吃吃瞓瞓容易一辈子。」
「周晨嫌困身,他想回健身室,又渴望睡八小时。」
「那么,周末把婴儿托到这里。」
「他们想一至五放这里,周末才让宝宝回家。」
「怎么舍得?」
「邓容也这么说,正商议中。」
「仍然想要这间老房子吧?」
「嘴里没有明言。」
「别理睬他们。」
「日日,中学那么多男生,你又留英认识不少洋人,却偏偏选中阿默,何故?」
周日一本正经答:「科学家正在研究,为什么一个人要锁定钟情某一人,为何看到喜欢的人,右脑下端会得亮起,你看到孙子,脑袋一定似灯泡。」
「我仍然担心。」周妈一脸无奈。
周日这样问:「那妈妈的理想女婿是怎样一个人?说给我听。」
周妈嚅嚅:「年龄背景差不多的华裔大学生,身体健康,性格平和,相貌端庄,没不良嗜好,无离婚纪录。」
「呵,那是周晨。」
「同你哥差不多就好。」
「妈,你看周晨不够客观,大哥性格不够刚强,耳朵软,缺主见,不爱笑,毫无幽默感,被家中女子宠坏,学识相貌并不出色,是个普通人。」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有何不妥?你少不更事。」
「妈妈盼望的就是那样?」
「那已是天大福分。我最怕一些女生读生物,忽然跑到非洲荒山,研究黑猩猩,一去三十年。又或读天文学,天天对着无穷苍穹凝望银河,头发全白也无家庭子女。那样,举世闻名万人敬仰有什么用?」
幼婴这时「呀呀」作响,像是响应。
周日微笑,那是所有母亲的心愿吧?
这时电话响。
周妈按住女儿的手,「请阿默来吃顿饭,我有话说。」
周日惊喜,紧握母亲双手。
「听电话吧。」
那边方律师这样对周日说:「史东女士请你到她家。」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2-08-02 09:58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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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关上,那多危险。」
「她允许我陪着你,不过要坐远一点。」
「她叫什么名字,我如何称呼?」
「史东当然不是真名,你叫她女士便可。」
「我自称什么,丫头?」
「三十分钟后我来接你。」
「卡辛在什么地方?」
「他到拘留所办手续。」
周日一颗心又忐忑不安。
她更衣出门,刚好阿乙回转。
她拎着菜篮,「好运气,阿詹海鲜刚捞到大只老虎虾,我全部买回,一半咖喱,另一半红烧,看,还在蹦跳,咦,你又去何处?」
「等你煮好,我就回来大嚼。」
她在楼下等车。
添上外衣,仍觉冷峭,渴望躲进阿默暖烘烘胸膛腋下,周日轻轻旋转手上指环。从前没有这个人,日子也糊里胡涂快快活活过,现在,心中无处不是阿默。才短短一年间,他竟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一人,难怪老妈不服气。
周日垂头沉思。
方律师的车缓缓停下。
他看到穿着格子大衣纤瘦的周日,他知道他们故事,羡慕的卡辛忍不住告诉阿默:世上居然还有愿意共患难的女子……
他下车替她开车门。
周日把盛咖啡暖壶交他手上。
「杨子已离开本市,大家可以抹去额角冷汗。」
「每个人都知道得比我多。」
方律师把一只信封交给周日,「这是赔款。」
周日把信壳放入口袋。
车子往半山驶去,方律师说:「往日英国人住这一区,特地建缆车方便往来。家父说,无论在旁遮普、温哥华,或是星洲置业,挑老奸巨猾的英人旧址,总不会错,那准是最安全景观最佳的地皮。」
周日却说:「我有点紧张。」
「有我陪你发抖。」
车子停在一幢小洋房前。
周日想,如此名贵住宅已值五亿,史东一直要的并不是钱,她一定要给阿默看颜色。
他们甫下车,男仆已来启门。
他请方律师坐会客室,把周日带进楼下书房。
啊,周日想:阿默,看我为你赴汤蹈火。
史东并没叫她等,她站在长窗前看风景,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子。
周日一看怔住,不施脂粉的史东眉目姣好,一双眼睛尤其水汪汪,没画过的眉睫天然漆黑,似她那样天生美貌,根本不用脂粉帮忙,不知恁地,她却爱浓妆。
兽纹服饰也都除下,只穿家常运动衣裤,那身材凹凸分明,根本不像真人,巨胸占极大位置,细腰只有一束,像漫画美女。
呵,周日自惭形秽,比起她,周日如一块白板。
「来了?」她轻轻说:「瘦许多,像非洲营养不良小孩,真没想到他会喜欢。」
佣人奉上茶点,周日不敢碰,巫咒!
「双方律师赞成我们会面,你可有话说?此刻是阿默夫人的资格了。」
周日怕说错话,她肯定室内装置着秘密微型录像器,故此闭着嘴。
史东取起一页《泰晤士日报》,开始阅读:「在十七日阿丁港街头,反对派领导人艾哈默领导的部落武装分子与政府军激烈冲突,部落武装分子持大量武器出现街头,附设重机枪的卡车高速行驶,武装分子在街道挖掘战壕,军方部署坦克,市民都知道,战争要开始了。」
周日知道史东读的是也门国最近政治局势。
史东放下报纸,「你虽是阿默夫人,我敢说你不知道环球近年做的是什么生意。」
周日欠欠身,表示全中。
「我没有冤枉他,可是抓不到证据,不过,不幸中大幸,环球从此结业,这原本是我的公司,只有我才拥有如此人脉关系,那样的势力。」
周日嘴与眼都瞪大。
她没猜到有这一条。
「你猜那艾哈默是谁。」
周日畏惧,谁?
「他是我从前的爱人。」
周日忍不住「啊」一声,这简直是史诗式情仇。
「我在最要紧关头离开国与家,跟随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我猪油蒙心,失心疯,我活该,我还帮他独立赚钱,你说,我是否该死。」
周日意外得嘴巴合不拢。
她还以为史东是一般挖金娘子。
「为什么?」史东声音始终低沉,「想必你也知道,他有一股魅力。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异性,每一吋都是男子,他富情趣,会得玩,甚至游艇在南太平洋中央抛锚还能笑着钓鱼。我爱他,愿意付出一切与他共度一生。」语气渐低。
这时,室内静默无声,离远可听见方律师轻轻讲电话。
隔许久,史东这样说:「他不是好人,你要自保,事情会变得更坏。」
周日伸手进口袋,取出信封。
史东黯然,「我要盏盏小数干什么,代我捐到宣明会。」
周日不出声。
「我已与大使商议妥协,将赴英居住,从此不与默家有任何轇轕,一辈子在西方做孤魂野鬼。」
周日惊吓,倒抽一口冷气。
她俩又静默许久,像是哀悼不知什么。
稍后,听到大门开启声音,卡辛也到了。
史东若无其事站起,「所有证人都会在本市消失。」
「还有一位顾家先生。」
「顾一直希望往美升学。」
周日说:「可以如他所愿。」
这时史东脸色转为柔和,双颊像少女般红红,「他喜欢──与──,真是迷人,迄今叫我沉醉……」
这时方律师不放心与卡辛轻轻在书房门外等候。
史东抬头,「你们都回去吧,再见。」
卡辛扶住周日手臂。
史东忍不住丢下一句:「奴才们好好服侍新夫人。」
周日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随着两名律师离去。
大汉们回到车上,忍不住取出银扁瓶轮流喝拔兰地。
车子先回周宅。
阿乙开门,「两位律师先生请进来吃咖喱。」
卡辛一听,浑忘顾忌,一脚踏进。
「祖孙二人呢?」
「回阿晨家去。」
三人坐下,连周日都彷佛吃得下。
「来,喝口汤。」
卡辛一尝,哗一声,「什么汤,清甜若此。」
「鲜鱼芫荽汤。」
方律师双手抢起大碗捧着就喝。
阿乙眉开眼笑,人总需要欣赏鼓励。
这时周日忍不住问:「阿默──」
「明朝六点接他,他不许你去。」
「啐,我不允他不许。」
卡辛要求把剩下咖喱打包带走第二餐用罗宋面包蘸汁吃,一边游说阿乙:「你随我返伦敦我与你合伙开一丬小小外卖店。」
周日斥责:「你不仁不义,居然挖角,我老妈子没了帮手怎么办?我不欢迎你,走,走。」
一边方律师逐只锅盖掀开,看到红烧大虾,「哗」一声。
周日抢过,「这是给同事安信与小明的犒赏,我马上给他们送去。」
阿乙把锅用布裹好打一个结交给周日。
「你还要回公司?」
「他们孤军作战,十分凄凉。」
这时发觉两人原先笔挺西装此刻已经皱成霉菜,男子西服是最不经穿最娇怯服饰,「你们回去休息吧。」
「你呢周日?」
「我?」周日忽然轻哼儿歌:「鸡公仔,尾弯弯,做人新妇甚艰难。」
只有方律师听懂,作不得声。
回到环球,小明前来开门。
周日感慨,昔日忙碌人来人往的办公室,如今孤寂一片,快结蛛网,周日故意大声叫吃饭,司机忠伯也上来了。
周日走进阿默办公室,一边吩咐小明必定要收拾得一尘不染,老板明天可能回转。
她忽然看到角落一只光身无字厚纸箱盒,心一跳。
「小明,小明。」
小明连忙走近。
「这盒子从何而来?」
「有人送上说是阿默先生托运,昨日由安信签收。」
周日紧张,取起案头拆信尖刀,「小明,你可记得见过同样箱子,无寄件收件人姓名地址。」
小明一头雾水,「公司每天不知收多少邮包信件。」
「那是一个三号风讯的大雨天──」
小明仍然瞪大眼睛。
周日无奈,她一向羡慕记性欠佳的人。
她用尖刀轻轻揭开封条。
与上次不一样,纸箱甚轻,周日略为放心。
打开,先看到一层层软纸,揭开最后一层,里边是一件女装白色结婚礼服。
周日好奇,抖开,噫,不是新衣,乳白色真丝大蓬裙活脱七十年代夸张式样:裙边上有皱褶,蝴蝶结上钉珠片,华丽得叫周日惊讶。
为什么有一件这样的礼服?
算一算它的历史,电光石火间,周日醒悟:这是阿默母亲的礼服。
安信在门外看到,「唷,周小姐,谁会穿这样累赘缎裙?像一张未经整理的大床。」
「嘘,快帮我折好放进盒子还原。」
那也不是容易的事,丝质大蓬裙遇空气膨胀,真需要两个人四只手处理。
安信说:「是上一代长辈的礼服吧?阿默先生也许想你穿着,如果他真提出要求,你让裁缝拆出一只蝴蝶结钉在新衣裙脚也就过关了。」
安信好不聪明。
小明更帮手重新天衣无缝封好纸箱。
周日对他说:「小明,今日起你升作大堂经理。」
小明嘻嘻笑。
「今天就这样下班。」
回到家,见母亲独自一人阅报,像在找什么新闻。
「妈,阿默天一亮就出来。」
周妈讪讪问:「他爱吃什么,叫阿乙做。」
周日脱下鞋袜伸直双腿,「大鱼大肉。」
周妈骇笑。
「像《水浒传》里花和尚鲁智深:伙计,来三斤白切肉。」
好像已有一年没看见他,想到他便心酸。
才靠在床上憩一会,电话响起,「周小姐,我们在楼下。」
她连忙跳起漱口洗脸。
阿乙把一壶咖啡及普洱茶递上,「这是烧饼油条,还有,把姑爷接来这边休息。」
姑爷?周日吓一跳,脸红耳赤。
她匆匆出门。
「日日,你还未穿鞋袜。」
周日团团转,像晕浪似。
只见方律师在车上。
「卡辛呢?」
「这里已经没事,他陪酋长返英伦。」
「酋长不见阿默?」
「他们父子不喜婆妈场面言语。」
「那我也要坚强啰。」
方律师看她一眼,这年轻女子叫他忍不住开口。
「我不便说什么,但是,最好若无其事,像他出差返回,请勿激动。」
明白。
以后的所有日子,也都得面子上一点也不露出,维持缄默,压抑好奇心,不闻不问,装聋作哑。
怎么会这样想?周日吃惊。
车子在晨曦驶近目的地。
方律师先下车办手续,少了卡辛,周日觉得像落单。
不一会,阿默出来。
他瘦许多,一脸阿胡髭,仍穿着先前西服,不但残旧,而且像借来故衣。
电光石火间周日明白阿默不让她接的原因:他不想她看到他这副憔悴模样。
阿默额上贴着胶布,拳头红肿,一看就知道曾经冲突。
周日胸口绞痛,她是不该来,她少不更事。
当下她若无其事微微笑站方律师身后。
两人都没有上前拥抱,也没说话。
阿默拉起周日手紧紧握住一起离开那座可怕建筑物。
他没有回任何一间住宅,他到方律师为他预备的酒店房间,进门便斟酒喝。
他坐下,对牢周日,这样说:「我想好好洗擦晦气,然后睡一觉,你先回去吧。」
周日怔住,但不想逆他意思。
阿默是真想她走,独个儿静一静,抑或希望她像小孩那样苦苦抱住他腰身痛哭哀求留下,帮他剃须擦背?她摸不清他的意思。
终于,她决定做回她自己。
她走近,双臂轻轻抱住他,「我想你,」把脸在他胸膛摩挲一下,「我下午再来。」
方律师在一旁不禁暗暗佩服,只有她才能把如此冷淡场面应付得这样温馨。
周日与方律师一起离去。
那年轻人说:「我要帮阿默找理发师,他的西服在布洛斯兄弟或是──」
「我找人帮你。」
她用电话把安信叫来一起喝茶。
安信一声得令立刻去办。
周日禁不住请教小方:「阿默为什么一掌把我推开?」
方律师把阿乙烧饼带到咖啡室叫人烤热吃,他想一想,「我不能代他说话,假使是心高气傲大男人如我,情愿流血,也不愿让妻儿看到狼狈情况。」
「我不该出现。」
「不关今早,出事从头到尾,你亲眼目睹,一个女子竟叫他摔了如此伤痛筋斗。这次,全靠几个女人心软,他才避过一劫。还有,你东奔西走,为他出力游说诸女,旁人看着都觉委屈,他又怎么想?换了是我,真会阳痿。」
周日瞪大双眼。
「对不起。」
安信回来,笑嘻嘻,「都办妥了。」
方律师说:「这年头的好女人与坏女人都太能干。」
周日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安信这样说:「我帮你约好美容院做全套按摩,接着洗头修指甲,收拾整齐,从头开始,忘记过去。」
周日被安信说得笑出声。
三个多小时后她焕然一新,但是一双眼睛仍然疑惑疲倦,失却从前晶亮天真。
她到酒店,取出计算机匙启门。
只见阿默旧衣都丢地上,浴室用过,有点脏乱,她叫人进来收拾。
走进卧室,看到阿默裸体伏在床上,举高强壮双臂,挡住面孔。
呵,周日做过这个梦,她记得梦中心情轻松,还绕过去看阿默前边。
她感慨万千轻轻走近,蹲下,细看阿默颜脸,头发胡髭都已整理过,一管大鼻子特别突显,四十多岁睡得香甜如幼童,但愿一觉醒转浑忘不愉快事。
睡床一角放着新衬衫西服领带以及内衣裤等。
酒店服务员轻轻敲门,周日出去与他们说话。
他们捧着旧衣服。
周日说:「不要了,全扔掉,送一大壶咖啡来。」
再回转,阿默已醒来。
他凝神看着周日。
周日走近,伸手到他腋下呵痒,抓住浓厚汗毛不放。
他把她拥在胸前,仍然无话。
周日轻轻揭开被褥,有点失望,他穿着睡裤,阿默忍不住微笑,呵,少女妻子仍然淘气。
周日挤在他身边,「周妈今晚请你吃饭。」
他点头。
周日抚摸他五官轻吻,「我爱你。」
「我也爱。」
仍然没有适当反应,看样子真有些心事。
阿默电话响起,他走到一角细听。
接着他洗脸漱口。
司机阿忠上来,告诉周日,安信主动置了四色礼物好让周日带回家。
从前这份琐碎工作,由杨子负责,然后是周日与美心分担。今天,交到安信手里,奇是奇在几个私人助理都做得妥妥贴贴,女性天生懂得照顾人。
阿默换上西服,恢复七成旧观。
「我们去看房子。」
「阿默,不一定要住本市。」
「拥有一个地址比较方便。」
安信与方律师在楼下等他们。
忠伯把他们载到山另一边一列排屋,这种墙连墙的住宅在外国不受欢迎:无论隔音做得怎样完善,总听到邻居动静。还有,除非角落单位,否则只得前后有窗,光线略差,但在挤逼都会,已叫人趋之若鹜,算是名贵住宅。
阿默挑的果然是角落单位,一进去,房屋中介与设计师已在等候。
他们刚要开口,已被方律师示意阻止。
安信拿着一迭设计样子交给周日,忍不住低声说:「好漂亮房子,好宽敞景观。」
一脸艳羡,叫周日想起史东所说:以后日子,只有更加难过。
她低头看金碧辉煌设计,轻轻摇头。
设计师又递上另外一些比较简约图示。
这时阿默站在露台,背着他们,看着蔚蓝色伶汀洋去,他宽厚双肩是那样寂寥,周日连忙走近,手臂挽住他。
阿默看着妻子,把她的手贴到脸上。
设计师表示赶时间,需实时决定,安信知道这两夫妻根本不会在乎颜色配搭设计,大方舒适即可,便作主张把图中所有玻璃水晶吊灯全部划掉。
周日在露台陪阿默看风景。
良久,他们回到公司在各份文件上签字。
周日发觉有两个同事自动回返公司。
他们这样说:「安信告诉我们,有几家熟客不离不弃,一定要与环球继续交易,我们回来处理业务。」
但阿默不打算重振旗鼓,他着他们把生意带往别处。
阿默显然倦怠。
但两个男同事仍然阳奉阴违坐着处理工作。
周日到茶水间陪安信喝咖啡。
她这样说:「方律师很垂注你呢。」
敏明的安信只是微笑。
「你要把握机会呵。」
「我哪敢高攀。」
「噫,这是什么说法?」
「小方太过聪明伶俐,他是典型新一代社会精英,机心重重,锱铢必计,飞过老鹰都想抓把毛,不好应付。这种人找对象,非得相貌、家世、学历都高人一等,我这种普通写字楼白领女,他不会看。」
周日惊叹:「你也太过偏激。」
安信索性说下去:「我喜欢小明,憨蠢纯真,句句实话,热诚爽直,不过他会是对象吗?当然不。你看我多尴尬,不上不下,注定做大龄女。」
周日微微笑。
「方律师见你与我亲厚,才接近我,为沾阿默先生财势,我全看得出来。」
小明提着食物,「乙婶做的蛋饺,叫我拎来。」
周日陪阿默吃顿简单午餐。
接着,又有别的律师来与他谈话。
周日外出。
她到酒店房间收拾。
计算机匙不管用,她正想找服务员,套房门打开,是一个衣冠不整的艳女,怪不高兴,「你找谁?」
周日怔住,不知如何应付。
这阿默,太过分了。
正在惊愤交集,忽然艳女背后走出一个穿着浴衣大胖子,看到门口陌生漂亮年轻女子,也是一怔。
电光石火间,周日知道找错房间,不禁放下一颗心,呵阿默并无出轨,她忍不住傻笑。
那胖子见少女如花笑脸,骨头忽然轻飘,「你叫什么名字,不如一起玩。」
「找错,找错。」
周日连忙退下。
呵,整副心思都在阿默身上,以后她再也不是自由活泼的周新地,她喜欢阿默讨得她欢心,但更怕阿默叫她伤心。
那样不羁又富有的一个男子,即使结了婚,也很难管得住他。
周日并无许多女性熟练伎俩,她只懂诚心诚意对待阿默。
回到正确房间,她松口气,取出啤酒,喝半瓶,往床上一倒,睡着。
蒙眬间似有人呵痒。
阿默,她咕咕笑,很高兴他已恢复原状。
但噫,阿默对她,从来都不轻佻。
终于醒转,原来是手机放在腋下震动,正是阿默找她,「要到周宅吃饭,你在何处?」
周日连忙出门。
一进升降机便发呆,那胖子与艳女也在里边,周日忍不住微微笑。那胖子对她挤眉弄眼,艳女气炸,幸亏这时大堂经理走进,看到周日,连忙说「阿默夫人」,周日趁艳女与胖子一怔,迅速走出酒店。
阿默在车上等,「安信不知买了什么礼物。」
「不用啦。」
「像你这样明敏美妻,聘礼起码四十头骆驼。」
连阿忠都忍不住咧嘴。
到了周家,发觉周晨邓容也在,宝宝躺摇篮不服气哇哇叫要抱。
阿默一进门,邓容看仔细傻了眼。哗,起码比周晨高大半个头,宽肩,皮肤微棕,大眼高鼻,瞳仁碧蓝,简直像另一星球居民。他笑容可亲,自有一股雍容气息,叫人想亲近他。
阿默招呼过每一个人,放下礼物,才坐在沙发喝茶。
这时阿乙捧出一瓷盆温水,「姑爷,洗把脸。」
周日看到盆子里浸着去晦气的柚子叶,示意阿默照做。
阿默脱去外衣,原来里头只穿着黑色短袖棉衫,他伸长手,放进盆子。
这时邓容看到他手臂上密密汗毛,她惊讶,啊外国人真与众不同,日日竟这么大胆嫁给他,将来生下儿子可能是小小毛孩。
她忍不住凝视,阿默知道所有视线都在他身上,他大方磊落,毫不介意,只装没事。
洗罢脸,他走过去看宝宝,又问周晨「可以抱一下吗」,轻轻一只手托起幼婴。
大家都笑。
阿默递高手臂,周日看到他短袖内腋下汗毛,那也许是男子最性感部位,目不转睛。
阿乙做的全是家常菜,最考究的是一锅鸡汤云吞。
周日嘴刁,把云吞皮子全吃光,馅子留在碗里。
阿默看到,用自己的碗盛一碗汤给周日,将她的碗换过来,把剩下肉馅通通吃光。
邓容怔怔看在眼内,这叫恩爱,这是她丈夫永远不会做的小动作,华裔男性缺乏感性不会这样体贴旖旎,邓容好不艳羡。
吃鱼香茄子之时,周日唇角留一搭酱汁,阿默看到,用拇指轻轻替妻子抹去。
呵,怪不得周日敢冒大不韪,一定要嫁给这个男子。类似亲昵肉麻小动作由他做来,丝毫不见猥琐,只有无比亲密,而实际上,他的手没离开过周日。
吃甜品时阿默问:「这是什么?」
周妈答:「这是请女婿的糖莲藕。」
「做法一定十分繁复。」
周日问:「妈妈可要问阿默什么?」
周妈吁出一口气,「女婿是娇客,重话说不得。我只有一个要求,阿默,子女是我心肝,一个人平时不会天天念着我爱我心脏,我也爱我肝脏,可是一个人离了这两样不能存活,所以请你爱惜我的日日。」
说得一家人眼红红。
周晨咳嗽一声,「会举行盛大婚宴否?」
邓容说:「日日一向不喜欢这些。」
阿默这样回答:「一切由日日作主。」
邓容呆呆看着大个子,她何尝不想拥有这样如意夫君,只是,她自问承担不起,这个人像一只猎隼,也似一只花豹,只可远观。
周日故意说:「怎么没人说话,不是对阿默意见多多吗?」
周妈答:「只要爱惜我女儿便好。」已说到尽头。
周晨说:「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
大家又沉默下来。
周妈这才说:「日日,答应会住本市。」
周日说出新居地址。
大家讶异,邓容第一个「啊」声叫出来:「那可是金屋!头号郑富商与大明星邹美人都住那里,住宅写的是日日名字?」
周日懵然不觉,只是赔笑。
越是这样无机心的人得到越多,上天爱蠢人。
「他暂时住酒店,我在家陪妈妈。」
「往何处度蜜月?」
「稍后再说,一时走不开。」
「日日见过夫家长辈没有?」,「默家人口可复杂」,「婚后还工作否,哈哈哈,不必做了可是」,「日日──」
日日站起来,「可有冰淇淋?」
阿默跟着她,「我帮你。」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周日嘀咕:「话真多。」
阿默安慰:「我愿意回答所有问题。」
这时阿乙把婴儿抱进,交给周日,把冰淇淋取出。
周日用匙羹挑一点冰淇淋给孩子,他伸手握住匙羹,吃得嗒嗒声。
阿默凝视,「小小拇指运用得法,真没想到如此能干。」
「可爱到不行。」
「必须这样才叫大人含辛茹苦抚养十多廿年。」
「全球生物幼儿抚育期最长正是人类,还说是万物之灵,应当一生下就会说会走到幼儿园上课。」
阿默忍不住笑。
「我记得七岁还要妈妈在屋里抱着。」
周晨走进看见,「哎呀,不可吃太多。」
终于告辞,周日一时顽皮,跳到阿默背上,双臂缠住他脖子,像只猢狲那样挂住。
好一个阿默,大个子,背上百多磅丝毫不觉吃力,佯装不觉,与每个人握手道别。
「有空随时再来」,「不要见外」,「爱吃什么告诉阿乙」,咕咕笑,「日日你下来」,「背她一起走,我们不要她了」,「太失礼」……
终于周日自动下地,送阿默离去。
邓容说:「你不跟他走?」看着周日手上指环。
「妈妈可还有疑团?」
周妈说:「我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邓容答:「早知叫阿默的司机顺道送我们三口。」
话还没说完,阿忠来敲门,「阿默先生自己回去了,问周先生太太可要用车。」
阿默是男人,肩膀有承担。
家里只剩三个女子。
周妈搭讪说:「阿默真周到。」
周日答:「他富有,易办事。」
「但亲切慷慨却不易做到。」
这是真的,不过女人都恨他,能叫她们那样愤恨,一定伤害极深。若不甘心缄默,她们到头损失只有更大,而且,会在本市销声匿迹。
周日忽然想起史东的警语:「周小姐,陌生人的糖果,小心。」
阿乙把礼物拆开,「燕窝、当归、C牌手袋、T字首饰,全属小周太最喜爱事物。」
周日心想,安信做得不错。
「太破费了,」其实并不在乎礼物,「心意十足。」
「咦,还有一包金饰。」
打开,是异国情调的手镯与项链,十分别致。
「这是阿默父亲所赠?」
周日出示脖子上一直佩戴的蓝钻。
阿乙笑,「我这才知道为什么有些女孩老盼嫁入豪门,真是人一过去,什么都有,生活舒适得多。」
周妈答:「我们不是那种人家。」
「那当然,太太,贫贱夫妻百事哀呵。」
这时,周妈真的累了,腮肉直挂下来。
她休息,周日陪阿乙洗碗。
一只洗碗碟机搁厨房十年,从未开启运作,说明书还在机器里头,阿乙喜欢用手。
她这样说:「阿默先生年龄不小,快快生孩子吧。」
周日笑出声。
「你看宝宝肉孜孜多可爱。」
「宝宝似肉弹,手臂大腿一节节,有点可耻。」
「你与阿晨小时也胖。」
「爸……很不舍得吧?」
「不说了,你们现在听话就是。」
「表面上看,周家什么都不缺,实际上,周妈与我,心里一个大洞。」
「日日,世事古难全啊,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阿乙出口成章。」
「今晚太太想必睡得好。」
也不对,凌晨三时左右,周妈醒转,不知收拾什么杂物,搬来搬去,周日坐起床上,用双臂枕着头,老妈要是有个伴就好了。
但是,尽管也许还有三十年要过,寻找适当伴侣,从来不是易事。年轻人往往闪电结婚,皆因错了可以重来。像她与阿默,此刻开心已经足够,以后,以后再作打算。中年女子却吃不起亏,她们过不了自身那一关。
直至五时许,杂声消失,周妈大概又再睡着。
不觉天亮,安信找她。
她仍称她周小姐,「我们都在公司,你过来一下方便否?」
「半小时。」
周日淋浴梳头出门。
阿乙说:「七时晚饭。」
周日点头。
回到环球,安信告诉她:「公寓已在装修,限一星期内完工,公司大半空间出租,留千余平方呎作私人办公室,我与小明及忠伯三人留住,都是阿默先生意思。」
周日纳罕,「他人呢?」
「与小明出去选手电。」
怎么不叫周日陪呢?
看到安信桌上一迭差饷单子,正在处理。
现在却不用周日了,她有点惆怅。
「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但终究决定直说。今晨九时正,有人打公司电话,说是找阿默先生,我问是哪位,方便通报,那女子说是史东女士找。」
周日背脊上寒毛竖起。
安信说下去:「我通知阿默先生,他只冷冷说四个字『挂上电话』,」安信停一停,「我便把电话挂断,不过我认得,那是杨姐的声音,我想,不知杨姐有什么事,她待我们小的一向不薄。」
「来电显示是什么号码?」
「奇是奇在属沪市号码,杨姐不在本市。」
「你肯定是杨姐声音?」
「杨姐曾是我上司,不会认错。周小姐,别说是我说的。」
周日好笑,「不是你又是谁。」
她坐在会客室踌躇,杨子还有什么事?会不会老小姐遭小白脸欺骗,滚掉全部财产,被逼求救?唉。
这时阿默回来,看到周日,相当高兴,吻她手背,「没想到清闲有意外好处。」
正在这时,电话又响,安信接听,双眼看着阿默,他会意,脸色突变,「挂上」,他说,一言不发,走进办公室。
周日在安信手上接过听筒,「杨姐,我是周日。」
「阿默不愿听电话?」
「事情不已完全解决了?」
「周日,我受史东所托,她想见阿默。」
「我可帮得上忙?」
「她在大学医院肿瘤科。」
「呵。」
这时阿默探头出来,铁青着脸咆哮:「挂断!」
周日一怔。
他已走近,把电线连插头扯断,「你没听见?」
反应如此激烈,出乎周日意料。
他一手把周日拉进办公室,关上门,「日日,你什么都好,就喜多管闲事。」
「杨姐是我朋友──」
「谁是你朋友!连皮带肉卖过你七次,还那么高兴,俗语『一次愚弄,耻辱在人,二次愚弄,羞辱在你』,你好不蠢钝。」
「史东她在医院。」
「我不想知道。」
「她想见你。」
阿默拍着桌子,「你有完没完?她为什么要见我,想给我好处?不会吧,那么,即是尚想在我身上刮,我已受够,她再找,叫安信报警。」
周日震惊。
一个那样高大魁梧大汉在近距离大声发威,不是不惊人的,周日退后两步。
一向受阿默呵护的她不防他会斥责她。
阿默见她惊骇,知道过分,静止。
过一会他轻轻说:「与你无关的事,就不要管。」
周日说:「我是你妻子,你的事即我的事。」
阿默抬一下头,「日日,男人的事你别理。」
嘿。
周日不想与他在办公室吵闹,转身离去。
谁知阿默还在她身后多添一句:「日日,做回你自己,别学她们。」
她们,谁是她们,前妻、史东?
周日一声不响,到花店买小小一盆紫罗兰,自作主张,到大学医院,在询问处要求见史东女士。
接待人员说:「是有你形容那般女子,年龄相貌相仿,但却不叫史东,她叫谢斯敏阿肖。」
「请通知她一声。」
「我叫她私人看护通报。」
不一会看护出来,周日报上姓名。
看护接过花进去,不一会又出来,「周小姐请随我走。」
那是一间私人房间,宽大光亮。
周日看到史东,不禁吓一跳。
史东示意周日坐下。
「怎么是你来了,」她声音低哑,却不减尖锐,「我可不想见你,你来错啦,你会后悔。」
周日脸上尽是错愕,史东脸颊深陷,像一层皮包着颅骨,双目凹入,黯然无光,不像假病。
史东忽然伸手摘下头巾,只见一个秃头,有些地方还黏着些许头发,丑陋可怖。
「病入膏肓,已经失救,」她轻描淡写,「史丹福医院嘱我回家休息,多与亲友团聚,但我没有家,转折又回到这里。」
怎会一下子落到这般田地。
「我第一次见你,已在做标靶治疗,戴着假发,浓妆,你年纪轻,没看出来,阿默对我何等厌恶,他并没有期待我复元。」
周日震惊。
不,她想说:阿默不是那样的人。
「在族人眼中,我是自作孽,我想见他,盼望他把遗体送返家乡。」
周日听到轻微嗒嗒声,要过一会,才发觉是自己牙齿上下碰撞。
「不过,你放心,」史东讪笑,「你不同,他不会对你不好,」说的分明是反话,「他不会不认得你。」
周日难受得说不出话,低垂下头。
「花很漂亮,正是我喜欢的颜色,谢谢你。」
话好像已经说完,看护示意访客告辞。
周日站起,向史东鞠一躬。
史东吁出一口气,躺回枕上,周日听见她轻轻吟说:「露水的世,虽是露水的世,虽然是如此。」
声音沙哑低微,意思又含蓄,但周日灵敏,认出这是十八世纪日本著名俳人小林一茶的俳句,啊,凄婉之意,直透心扉,周日连忙走出病房,眼泪在脸上滚下。
看护轻轻说:「请节哀。」
「为何失救。」
看护迟疑,「她入院这段时间,除出众律师,只有你来探访,我不妨对你说,她患乳癌,治愈率颇佳,但她不愿做手术,拖了一年,坏细胞扩散至肝脏。」
周日拭去泪水。
「她说乳房是女性象征,她以骄人丰胸为荣,她不愿摘除。」
周日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么愚蠢的事。
看护叹息,「我猜,那不过是借口,她已无生存意愿。」
周日握紧拳头。
做人真艰苦。
周日写下一个电话给看护,「我愿意把她送返家乡。」
「周小姐,那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运过去也得有人接收,看上去你不似在也门有亲友。」
「我认识人。」
「啊那真是不幸中大幸。」
周日悄悄离去。
回到家楼下,她彷佛老了三十年,双腿酸软,不听使唤,似穿着铁鞋,举步艰难。
她用手扶着栏杆喘息。
正在这时,有人叫她:「日日。」
她当然认得这声音,转头看到阿默坐车上,双臂放窗框,下巴枕着手臂,看着她。
周日走近,这是那个可怕冷酷的阿默吗?他又变了样子,此刻她所见,是她那英俊性感、慷慨热情的阿默。
他没下车,她也没有上车,两人呆呆凝望。
半晌周日走近伸手轻抚他额前漂亮桃花发尖,然后是他的浓眉长睫,阿默享受她爱抚,半瞇着眼。
这时碰巧阿乙买菜回来,看见他们两人傻里傻气互望,又气又好笑,「姑爷,日日,为什么不上楼喝茶?」
这才唤醒两人。
阿默轻轻说:「我还有事。」
阿乙笑问:「那你把车停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看日日。」
周日默不作声,挥手让他走。
阿默把车调头离去。
「这姑爷有怪脾气。」
周日忍不住说:「刚才闹意见,他来议和。」
「啊,吵什么?」阿乙惊心。
「他叫我不要管男人的事。」
「除非有别的女人出现,日日,其它事你不宜多理。」
就是有关另一女人,可是并非阿乙所想,周日不是嫌阿默多情,而是怪他无情。
「日日你看上去累极了,这些日子也真难为你,我炖了清鸡汤给你。」
周日紧抱阿乙腰身。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2-08-02 09:5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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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内发觉所有礼盒礼包都不见,周妈说:「全给邓容拿走,你不介意吧?」
周日怎会放心上,她此刻心事,并非众多礼物可以安抚。
「你会否觉得邓容过分?」
周日答:「她嫁周晨,周家之物即她所有,她的孩子也姓周。」
周妈微笑,「那是你大方。」
半夜,周日抱膝深思。
近天亮才有所决定,休息一会。
阿默电话找,阿乙答:「日日憩睡,太太到阿晨家,宝宝长牙四处乱咬,像只有趣小狗,呵对,可要叫醒日日?」
「让她睡。」
「你可来吃饭?」
「不叫你忙了。」
可是每隔三两小时,阿默都会问周日可有醒来。
阿乙答:「她仍在抽鼾,日日鼻鼾惊人。」
阿默只是笑。
周日这一睡到下午。
阿默在公司,嘱她到新居巡视。
周日没想到装修进行得那么快,十多廿名工人在屋内如火如荼赶工。
周日落寞站在露台,她有第六感,约莫觉得不会迁入。
周日回到环球办公室,看到阿默一边用跑步机一边讲电话,看到妻子,立刻放下。
「新居装修可叫你满意?」
若无其事,不再提昨日之事。
周日也是个中好手,周父辞世这么久,她从来不在母亲面前提他,她亦乐得忘记。
「很好。」
「你似话不由衷。」
「我不懂摆设,别太奢华就好,我见所有墙壁一个颜色,已经欢喜。」
「我有几幅赵无极的抽象画,放书房不错。」
阿默赤脚,刚想穿鞋,周日见他连足趾都特别圆大,忍不住踩他,他呼痛,捉住周日肩膀抬起她整个人,「你就喜欢欺侮我。」
小明斟上咖啡。
阿默说:「我明日赴南韩看看那边营商环境,卡辛与我在首尔会合,你也一起吧。」
「我也正要出门。」
「啊,那么巧。」
「我去英伦,那边有同学会聚旧,已联络到全体旧生,我去三两天即返。」
「让安信陪你。」
「我倒是想问你借一个人,方律师不知可方便出门,男助手可担可抬。」
「我问他。」
这时有电话进来,阿默下意识转背低声应对。
他有事瞒她,她则想什么也不告诉他。
他俩真的开始像夫妻。
趁阿默走开,周日迅速取得那个来电号码。
阿默向安信读信,安信边听边在计算机上打出,手指灵敏抚动像弹《小夜曲》,周日也会这门学问,不过,阿默已不再劳驾她。
周日走进茶水室打那个电话号码。
对方这样答:「范山医生诊所。」
原来是楼下范医生,「范医生,我是阿默的妻子周日,记得吗?」阿默身体不适?为什么要看医生?
「啊默太,你不必担心,我才与阿默讲过,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无恙。可能是心理问题,猜想是工作压力影响,还有,新婚生活也颇紧张,只要放松心情,顺其自然,他正当盛年,一定不药而愈,默太你放心。」
周日一怔,范医生竟讲得那样明白。
「我们确有点紧张。」
「我不会提起,男人有男人尊严。」
「劳驾医生。」
周日吁口气,轻轻放下电话。
这时阿默进来坐她对面,「方律师那边没问题,他会直接与你联络。」
周日轻声问:「不是考虑退休吗?」
阿默取出手电,让周日看录像,那是默父在书房训斥儿子:「全球北至极地,南至火地岛,你全去过,还想到什么地方躲懒?我吩咐卡辛与你在首尔会合,那处近中国,经营出入口是好时机,让可爱的周日陪你。」
周日骇笑,阿默垂头。
「我不想再令酋长失望。」
阿默的确有强大压力。
周日这时轻轻说:「我妒羡男子,他们可以自由离去,重新开始,发怒,坦白陈辞,丝毫不理他人想法如何。」
阿默走近妻子,周日忽然伸手大力扯开他的衬衫,钮扣啪啪落下,露出阿默毛茸茸胸膛,周日狰狞地笑。
这时方律师刚好进来,瞠目结舌。
阿默苦笑,「你看,日日,你的劣迹全叫人看见。」
安信跟着走入,一见阿默黑压压胸膛,「我的天」,实时退出。
幸亏阿默有的是衬衫,打开抽屉,取出新的换上。
周日仍在一旁打趣,「就是看上他身段不错。」
「呃,」方律师也笑,「飞机票已经订妥,后日上午十一时起飞,我会到府上接你。」
阿默说:「开着电话,我随时要听日日声音。」
周日故作不满,「咄,没订私人飞机?」
大家又笑。
周日就是有这个本事,明明各怀心事,仍被她逗笑。
小明买回红豆冰加冰淇淋。
周日搭讪说:「此物最相思。」
安信说:「好像不是指吃的红豆。」
「安信你可喜俳句?」
「我还是喜欢十四行诗与唐诗多些。」
方律师答:「俳句有欲言还休感觉,与汉诗不同,像芭蕉的『古池呀,青蛙跃入,水的音』,欲言还休,苦不堪言,句句凄凉。」
阿默听见,不悦,倒抽一口冷气,「在说自家言语?把我隔在外边?太可恶。」
「阿默先生赶快学汉语。」
周日又吟:「诗意不过是∕站在一座旧桥上∕桥边落梅。试一试,小明,你也来吟两句。」
人多热闹,好说话,时间过得快,所以许多经济许可人士喜带大群随从出入,阿默从前有整间环球公司员工陪他,此刻算是寂寞得多。
阿默比周日早半日往首尔。
装修师来电,「有空可否请默太过来指示家具如何摆设?」
周日趁空,独自往新居。
她对设计员说:「都抛在中央便可。」对着计算机上图则示意。
她走进衣帽间,怔住,原来门前边普通,门后殊不简单,竟镶满大大小小百多只粉红色哈啰吉蒂软毛娃娃。
周日忍不住笑出声。
设计师有点困惑,「这由阿默先生吩咐。」
「我很喜欢。」
设计师这才放心。
稍后方律师接周日,见到简单行李,不禁说:「这倒好。」他也只有手提一个大布包。
两人年纪气质相仿,服务员把他们当情侣。
坐好,飞机上升,周日促狭地说:「昨日有一辆载客一百三十七人七三七飞机在德赫兰滑出跑道,断为两截,居然无人死亡。」
方律师看她一眼,「这次劳师远征,不是为着旧生会吧?我甚畏惧长途飞机,但想到按时收费,也就没有怨言。」
「你不是环球员工?」
「卡辛才是职员,我属外佣,为环球服务已超过五年。」
难怪他特别活泼潇洒。
两人都问服务员要啤酒。
「周小姐你有心事。」
「成年人头顶上都有阴霾。」
「初见你时不觉。」
「同你实话实说,我此行是要找两个人。」
方律师诧异。
「她们分别叫佩史密与南施麦辛。」
方律师实时一怔,他分明一早知道这两个名字。
他要过一会才说:「像你这样聪敏的人,怎么也落了俗套。」
「前车可鉴。」
「每个人的运程与遭遇不同,何必理会他人的事,各人修来各人福,牛耕田,马吃谷,各有前因莫羡人。」
「华人什么都有个说法。」
「我是你的雇员,我不方便讲太多,但我忍不住劝你,不如到现代美术馆游览,然后吃茶购物,尚嫌不足,过海到巴黎。」
「既然只是雇员,那么,请听差办事。」
周日把座椅拉开当卧铺,结结棍棍睡了一觉。
梦中她见到父亲,依稀还是壮年模样,「爸」,她叫他,但是他没听见,一直向远处走。
周日落泪。
邻座方正知道她心境并不平静。
醒来,他给她热毛巾敷脸,自备普洱茶叶,叫服务员泡上开水。
周日说:「谁嫁给你不错。」
「别误会,只有客户才能得到如此服务。」
飞机在异邦着陆,冷冽空气陌生又熟悉。
「希望你已改变主意。」
「请替我安排会见两名女士。」
「周日你真固执,你凭什么肯定我会找到她们?」
「你是律师,你有办法。」
「周日,若要分手,何必多事,如不准备分开,更毋须知道那么多事。」
「我知道你负责每月付生活费用给她们。」
方正气结,「你乱闯他人计算机记录。」
周日不出声。
两人僵着抵达酒店。
接待处却无订房记录,且全告客满,查询后,附近酒店亦无空房。
方正脸色发青,按捺怒意,「怎么回事?」
「皇孙大婚,游客如潮。」
方正踌躇片刻,这样说:「周日,默家公寓已有客人,如不嫌弃,可到舍下暂住一日,明日他们或许会有空房。」
「你不早说!」
他帮她挽行李,步行十分钟就到,公寓在贝格维亚顿广场,邮政编号SW1,周日知是市中心贵重地区。
他们真有办法,周日心想,年纪不差多少,人家已经海外置业,狡兔三窟,她却还一团饭似,光管吃喝。
公寓是投资产业,家具简单,两间卧室,却只有一个浴室。
方正说:「我到友人处暂住。」
「何必拘泥。」
「瓜田李下。」
周日仰头大笑。
不知为什么,方正双耳烧红。
周日老实不客气说:「那我先淋浴。」
披着浴袍出来,她到小厨房做三文治。
看到方正忙讲电话,她待他挂上才说:「方,我托你的事请勿告诉阿默。」
他抬头,「我会丢掉差使。」
「我独自行动,不会拖累你。」
方正说:「你不知她们情况,你会后悔。」
周日忽然悲哀,「每个人都那么说,即使不宣之于口,也一脸怜悯,我简直被判死罪:欲知真相,必落地狱。」
「你休息,我出去逛逛。」
「你可否陪我?我心忐忑。」
他心不由主,同意与周日共处一屋。
周日轻声问:「阿默为何两度离婚?」
他回答简单明确:「因为不再相爱。」不必任何托辞借口。
「当初为什么结婚?」
「那就比较复杂,默家规矩,他必须婚后方能承继父业。」
「她们可长得美?」
方正骇笑,女人真奇怪,不论仇人敌人,抑或无关重要的人,只要是同性,一定要问美不美。
他想一想据实答:「我见到之际,已经憔悴。」
「把地址告诉我,我去按铃。」
「那太鲁莽唐突无礼自私,那不是我们行事方式,人家觉得被冒犯,实时报警。」
「那么,只得由你出面。」
「你坐我身后,不可出声,也不得做任何表情。」
「明白,先生。」
「请等我安排。」
周日与安信联络,「周太太问你下落,已回复,她说『嫁着洋人随山走』,」笑,「阿默先生已与卡辛会合,他们四处看写字楼,我与小明有种感觉,将要往首尔吃泡菜,又阿默先生要求听你声音。」
「说我一路平安就好。」
周日上街,方正陪她,走过时装店,他着她置条小花裙,「你扮我朋友」,周日说「你本来就是我朋友」,「周日,防人之心不可无」,「我颇懂得保护自己」。
逛得累,买包炸鱼,边走边吃。
「听说你也捱过几年炸鱼薯条。」
周日故意哼一声,仰高头,在鼻孔出气,「我留学时佣人司机跟在身边,每天正经三餐不止,还有上下午点心,什么也不愁。」这当然不是真话。
「功课也由人代写?」
「有钱可使鬼推磨。」
方笑笑替她接上:「世路难行钱做马。」
两人聊得挺高兴。
周日觉得累,一回公寓滚上床,仰着头睡着,同十六七岁之际是不能比了。那时,坐毕十二小时长途飞机下地直奔泳池游十个塘再约同学出来到酒馆谈天说地。
半夜醒来看到方正还在忙着联络这个那个,灯光下的他像旧时同窗,平时西装笔挺的他穿毛衣布裤又是另外一个英轩样子。
她坐在小床看他一会。
当日第一次见到阿默,周日心中呵一声,双目忘形睁大,她不禁微笑,别的异性不会给她如此感觉。
方正要到凌晨才休息。
早上他从外边带回早餐及日报。
周日立即翻到第三页看裸女图片,意见多多:「这些照片都太做作刻意,模特儿表情身段千篇一律生硬,要看真实无添加天生丽质,那要找回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花花公子》杂志看拉页,那才真叫震撼。」
方正不知如何回答,周日心情紧张,忽然多话。
「联络到没有?」
方正坐她对面,「阿默会杀死我。」
「他才不会。」
「我指与你共处一室。」
周日追问:「约到没有?」
「你先见佩史密吧,她不想外出,邀我们上她家,上午起不来,约在下午三时吃茶。」
这叫派头。
名字不见特别,不知是什么出身。
就快可以见到真人。
周日穿上花裙,外罩长大衣,一出门,冷空气奔上四肢,冻得发抖,连忙返转加一条织线袜裤,方正见她如此不修边幅,却气质不减,不禁微笑。
小小车子驶抵武士桥,在一条叫费浩街停下。
「还欠十分钟才到约定时间,在这里等一会。」
周日看着那幢独立乔琴式红砖旧屋,三层高,正面共十二扇窗户,大门在中央,一边已改为车房,另一边可能是厨房。
「真丑可是?四四方方一个屋连屋近街盒子,百多年历史,可是售价达七百万镑。」
周日承认屋子奇丑,却毫无价值观念。
「默家在物质上从不吝啬。」
时间到了,方正作最后叮嘱:「我们只逗留十分钟──」
话还没说完,临街屋子大门忽然打开,一个只穿短裤的男子逃出,本来他可以奔远脱身,但不知怎地仍不甘心,站住,指着大门大声痛骂。
车内周日方正两人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这时,更惊人场面出现,大门拉开,一个裸女撑住腰,站街上对骂。
周日震惊,双手紧紧握住方正的手臂。
裸女大叫:「你──,──,──」全部恶毒脏字,她五官扭曲,嘴巴张得又阔又大,手舞足蹈,全身松弛脂肪肌肤颤抖。
她不理围观途人,忽然发难,扑到那男子背脊骑牢不放,两人在街上当众表演摔角,终于,两人一齐倒在行人路上。
这时,警察也赶到现场,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张毛毡盖在二人身上,把他俩推上警车,并且叫观光客散开。
方正惊魂甫定,连忙把车子驶离。
周日听到自己像动物那样喘息声,噗哧噗哧,可见是真受到惊吓。
她急忙抚胸口,学母亲那样搓揉胃腹,巴不得可以喝口热茶。
那方正像是会读她的心思,立刻下车到便利店买来咖啡热茶。
两人都没说话,怔怔地慢慢喝完热饮。
周日心想,呵,完了,一个成年人不但失去所有理智尊严,还企图把他人也往屎凼里拉,那真是无可救药了,连赤身裸体耻辱都不顾,只为羞辱对方,巴不得一起落到地狱……
周日颤声问:「那是史密女士?」
方正点头。
「怎么会变成那样?」
方正叹息,「放肆愚昧本性,加上药物为虐。」
「你一直知她情况?」
「料不到变本加厉,下作到这种地步。」
「阿默知道否?」
「你说,同阿默还有何干系?」
「是不能接受分手刺激变成这样?」
「一直如此放纵,听说在家不喜穿衣,叫仆人尴尬,年轻,可以包容,过了三十,越避越远,分手后她全身赤裸站在他园子里叫他难堪,她是警方熟悉人物。」
「是精神有问题。」
「可是每月支票迟半日就懂得追讨,你说呢?」
周日隔很久才说:「幸亏是西妇。」
方正又一次叹息,比裸露更可怕的,史密女士一张嘴喋喋不休,随便哪个陌生人,拉住就诉怨曲,从十五岁开始说,字字珠玑,千怪万怪,怪不到她身上。方律师吃过此苦,以后,只派信差送上支票,可是,拉着信差也说上半小时。
「是什么叫一个人变成那样?」
「你觉得她堕落迷津,她可不那样想,这是她生活方式,不知多痛快。像三岁孩儿,大哭大叫之后,还当地撒泡尿,你能把他怎样?史密女士会得做叫她自己痛苦的事吗?我想不。」
这几句话叫周日语塞。
她又沉默下来。
「我想,你已看够,周日,约会可以取消。」
回到公寓,周日在厨房找到一罐花生酱,打开,用匙羹勺着吃,又加入果酱,只有甜到发腻的食物才能压抑恐惧。
方正则躺沙发喝啤酒压惊。
「另一位的约会──」
「已经约好,你一定要去。」
「不,不。」
方正赌气,「一切都由你搞起,叫我连带受罪,我从未打过如此脏工,现在巴不得让阿默开除!那种丑陋恶行看过叫人噩梦连连,眼睛吃米田共。」
「阿方,对不起,真想不到是个疯妇。」
「你陪着那些人疯。」
周日忽然忍不住放声大哭,喉头里果酱全部吐出,吓得方正连忙扶她进浴室清洁。
周日索性哭过痛快,「我要回家,我挂住家人。」
她扑到床上。
哭泣是极佳排毒方法,所有怨气委屈随眼泪流出,胜过苦不堪言,欲哭无泪。
稍后周日更衣出房。
方正立刻道歉:「周日,我严重失礼越格,对不起。」
「准备好了,出发吧。」
「去何处?」
「见麦辛女士。」
「你想清楚?」
周日点头。
「你这头蠢驴。」
会这样斥责当事人的律师恐怕不多。
麦辛女士住在圣巴纳巴斯马廐改建的公寓。
她雇着女仆,门一打开,周日便闻到一股奇异气息,不,并不讨厌,相反地感觉相当迷醉。
女仆认得方律师,「请稍候。」
他俩在休憩室等女主人。
周日一直躲在方正身后,这时,她又发觉穿得太暖,室温高,她一直冒汗,脸上油汪汪。
麦辛的家杂物奇多,而且不打算清理,她喜储物,一张小小红木茶几挤着数十枚银相架。
又喜浓艳吉卜赛颜色:金、墨绿、大红、深紫。不设顶灯,全部座灯,光色柔和,照向人面不显老。
不一会女主人走出。
「方,你来了,欢迎,支票带来否?」
周日注目。
麦辛一头红棕发已经褪色,并且稀薄,头顶有明显接驳假发痕迹,日久失修,有点斑驳,脸颊上全是红发人遗传特征的雀斑,松弛小巧鹅蛋脸,褪色眼珠。
她原本身段一定姣好,如今乳房坠到腰间,身上彩锦罩袍显得臃肿。
那股奇异气味随着女主人走近越来越浓。
这时她也看到周日,她侧头说:「方,这是你女友?」
方正为引开她注意,连忙取出支票递上。
麦辛看过,小心翼翼放进袖圈,轻轻说:「阿默好吗?」
「托赖。」
「你同他讲,物价飞涨,生活费需添加百分之二十。」
方正轻轻回答:「我会转告。」
对付别的客户,他一点也不越礼。
周日这时忽然想起,呵,这奇异香气里有大马士革红玫瑰糜烂香氛,那是阿默的足迹。
但不止,还添加了一些不知名香料,叫周日迷惑。
「我们告辞了。」
「好走,不送。」
她扬扬手,袍子领歪到一边,露出肩膀,那肩上也满满是雀斑,胸衣细带不胜负荷,深深陷到肉里,不忍卒睹。
花开花落,一下子人老珠黄。
周日紧紧拉着方正的衣角壮胆离去。
「屋里是什么味道?」
方正在周日耳边说一个字。
啊。
周日讲不出话。
片刻她说:「我实在想回家。」
「我问一问有无即晚飞机票。」
神通广大的他在电话讲几句,向周日报告:「可愿立刻赶到飞机场?」
周日忙不迭点头。
两人回公寓略为收拾,并通知安信归期。
赶得那么急,航班却误点一小时。
周日本来急性子,这次却处之泰然,电光石火间,她明白是不久之前吸入那股奇异香味之故。
方正问:「值得否?」
周日不回应。
这一切也许不全是阿默的错。
方正叹气,「快到家了。」恍如隔世。
飞机遇气流略为震荡,诸乘客脸色发白,周日拉紧方律师袖子。
方看着她小脸,他敢说他了解她比阿默多,周日太容易叫人爱上,但是她对男人有特殊选择,她钟情阿默。
飞机着陆,他们看到安信等得一头是汗。
她拉住周日,「幸亏提早一天,快回家,周太太身子不适。」
「什么时候的事,送医院没有?」
「周太不愿入院。」
周日握住双拳,耳畔嗡嗡响,终于她说:「快回家。」
「忠伯在外边等。」
方正跟着上车,「多双手好办事。」
安信一路报告:「初是胃部不适,服食成药无效,今晨忽然咯血,阿乙知会,我立刻叫范医生出诊,范医生诊断是胃溃疡,情况严重,需要进一步检验,或做手术,但平日明理的周太忽然拗撬,拒绝入院。幸亏我已知你归期,呵,吓煞人。」
周日一句话说不出。
「周晨与阿乙及范医生,都在家陪伴,小周太要照顾婴儿,不想到医院。」
车子到家,周日发疯似奔到门口大力擂搥,周晨打开门,周日也不与他招呼,抢进母亲寝室,看到一张惨白苍老难看面孔,她本想忍住悲痛,用最温柔的声音劝母亲入院治疗,不料还未走到床边,已经天旋地转,忽然失却知觉,嘭一声昏倒地上。
周日没有听到众人惊呼之声。
醒转,人已在医院病床。
「妈妈,妈妈。」
阿乙连忙过来按住,「太太在邻房做检查,别急,好好躺着打点滴,医生说你又饿又急又慌,才会晕厥,并无大碍。」
周日知道妈妈终于进院,放下心头大石。
「周晨呢?」
「妻儿为大,回家去了。」
「不怕,有我在这里陪妈妈。」
野蛮地自己动手拔去管子,看护连忙进来阻止。
周妈正与范医生低声说话,周日见到母亲,轻轻伏到她腿上,却不敢哭。
周妈忽然叹气,「日日,你就不要理外国人那些外国事吧。」
周日脸朝下,羞愧不敢抬头。
椅背上周妈外套襟上沾有些许紫黑色血液,触目惊心,那范医生偏偏还要这样说:「人体动静脉流动着五公升血液,但只要溅出一滴,也要即刻治疗,咯血尤其吓人。」
那天下午,周妈做胃部手术,周日一直守在母亲身边。
一抬头,看到大个子,以为眼花,「阿默。」她心酸落泪。
他紧紧拥抱周日,「不怕,卡辛也来了,都为周妈妈打气。」
范医生告诉他们,手术顺利,病人可望完全康复,「细菌在胃里潜伏长久,许多病人在大学时期交叉餐具染上。」
周日却不信,「都是我叫母亲情绪不安导致。」
范医生答:「情绪低落焦虑的确会得降低抵抗力,生活愉快是长寿秘诀。」
方律师站一边,见周日躲阿默臂弯,几乎看不到她,阿默的男子气概,真不是一般人可比。
阿乙走近,「太太叫你们回家休息,她想静一下。」
阿默说:「我与卡辛转道到也门处理一些事情,方律师留下帮你。」
这时,安信忽然退到一角。
周日看在眼里,只说一句「明白」。
卡辛在一边与阿乙交换口味心得:「就算一碗即食面,辣的也比不辣好吃。」
周妈平安,大家都放下心。
安信说:「周小姐你瘦好多。」
「又瘦又干,像一枚干枣。」
「干枣也甜。」
周日握住安信的手。
「周小姐,史东女士昨日辞世。」
周日一怔,说不出话,胸口郁塞,连忙吐气。
「我立即知会卡辛,他稍后回复,说环球,呃,他们会承担一切,运回也门。」
周日压低声音:「由谁收件?」
「阿默先生亲自往也门接收处理,接着他要到纽约观察道指插水直堕事件。」
周日点点头。
不能爱她,也负责生养死葬,男人应当如此。
那晚他们在周宅吃阿乙做的炸酱面,卡辛又忙不迭赞好。
阿默对周日说:「我想你想得不得了。」
他俩坐在一角说话。
「日日,我在南韩已找到办公室,环球将迁到首尔复业,你会喜欢该处。」
周日不出声。
「咦,我以为你会高兴。」
周日抱紧他腰身,看到他碧蓝眼珠里去。
阿默也凝视她,忽然露出凄痛神色,他这样说:「噫,日日,你不再爱我。」
就在这个时候,卡辛叫他:「默,要赶飞机场了。」
阿默紧紧拉着周日的手,终于在楼下停车场放开,垂头,收紧衣襟,神态落寞。
周日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外国人,有口难言。
阿默与卡辛匆匆离去,周日对方正说:「我有一件要事委托你。」
「千万不要客气。」
「明天我会一直在医院陪伴家母,你可随时找我。」
「周小姐,又有什么事?」方正已知周日脾性。
周日不回答,赶往陪母亲。
整夜她在周妈身边,一边在手提电脑上找资料。
周妈醒转看见,再疲倦也不禁说:「没发明这些玩意之前,日子怎么过?」
真是,古人没有电力,生活又如何?
周日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轮到日日照顾妈妈了。」
周日低头。
「你那好助手安信送来鲜花水果,摆着也清香扑鼻,真是周到。」
周日搓揉妈妈手掌,这双手平时还可以,这下却青筋毕露,表皮与指骨分家,各归各,在关节处打转。
周日凄苦得不能言语。
看护进来说:「两位女士好休息了。」
她在病人耳边说几句,周妈低声答「痛」,周日只觉揪心,巴不得以身替代。
周晨却返转,他也一言不发,打地铺在周妈脚躺下。
两兄妹面湿湿拥抱。
清晨,范医生巡房,他们才爬起,揉揉眼睛。
两人争卫生间漱口。
范医生微笑,「兄妹一起陪妈妈,多乖。」
他俩又拥抱。
周妈气色转佳,周晨回家,他还要上班。
范医生一边替病人检查一边有感而发:「做成年男子真尴尬,父母需要照顾,妻儿更不能疏忽,又得勤工盼望升级,还不累坏?」
这时邓容抱着幼儿出现。
周妈哎呀一声,「母子怎么来了?医院多细菌。」
但口是心非,忽然眉开眼笑,整张脸开扬,伸长手臂,那婴儿也举起胖手,扑到阿嫲怀里,贴上苹果脸。
邓容斟出燕窝粥服侍婆婆慢慢喝。
这时有人敲门,一看,是方正律师。
他大衣双肩淋湿,周日看向窗外,原来正下雨。
周日与他到候诊室说话。
方正问:「没有更好的地方吗?」
「这里静,家母一叫,我立刻可以应。」
「你有什么事?每次见你,心惊胆战。」
周日没好气,「你按时收费,怕什么?」
「说吧。」方正严阵以待。
「方律师,请替我办离婚手续。」
方正一听,脸色发青,血不上头,他跳起,又坐下,瞪着周日小面孔。
周日说下去:「我查询数据,我们注册距今只有三个月,可否代我宣布婚姻无效,即annulment。」
方正隔半晌才这样说:「周日,阿默近日焦头烂额,正处理较重要事项,对你略为疏忽,请你包涵。」
「方律师,你若不愿代理此事,我可另觅他人。」
「周日,我知本市最多办理离婚教人分家的律师,但宣布婚姻无效,通常可引用的只有一项理由,那是证实夫妻未能完婚。」
周日说:「我正打算用这个理由。」
方正张大嘴,「你俩未曾圆房?」
「为求迅速办理离婚手续,算是一项collusion吧,即共谋,男女双方同意勾结串同。」
「周日!你有无想过这件事对阿默来说是何等样侮辱?他颜面无存,周日,你怎可落井下石!」
「那么,用connivancel法,纵容合谋,说我与人通奸,让我以后不能立足好了。」
「周日,阿默与你彼此深爱──」
「方律师,我无法继续爱他,他太沉重太阴森,他的过去十分可怕,我又对他目前情况一无所知。」
「你可以与他开心见诚谈话。」
「他没有与女性商议任何事情习惯,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散心解闷的可爱小动物,如果我听话,他会对我无微不至,宠爱有加,如不,后果堪虞,我想得头都黑,明白到无可能跟着他游牧民族般过一生一世,此刻斩断一臂脱身,或可保命。」
方律师恻然看着她。
「由你来做,事情会隐蔽低调得多,我会把所有贵重礼物归还,」她解下胸前宝石,「那幢房子我也不能接受。」接着除下婚戒。
「周日,请勿偏激冲动。」
「一位阿姨曾经对我说,『日日,天真年轻的你没有经验,万一遇疑难选择困难,记住,要快乐,叫你痛苦的全不是好事好人,避之则吉』。我自与阿默在一起,没有一晚好睡,家母跟着忐忑不安,导致健康出事。与阿默相处,好似在碧蓝大海畅泳,渐渐发觉上不了岸,精疲力尽沉入墨黑深渊,窒息。」
「周日,这不过是过渡时期,请勿悲观。」声音渐低。
「你也是,方律师,你知道得十分清楚,默家做的生意是私运军火。」
「周日,不可乱说!」
「屋里坐着一只恐龙,大家装作视而不见,围绕着怪兽若无其事做人。」
方正无言。
「下一站是首尔,接着又是何处?」
方正叹气,「我只不过按时收费工作。」
「阿默几时回来?同他提出我的要求。」
这时安信到了,手里拿着几杯咖啡,方正一见,抢过两杯,咕噜咕噜喝下,才缓缓透过气。
他轻轻说:「你等我消息。」他带走那块宝石与婚戒。
安信看着他背影。
邓容抱着宝宝出来,看到食物,「这是什么,龙虾粥?我不客气了。」
邓容把婴儿交给周日,那小小人瞪眼扁嘴,怕恶姑又整治他,安信过来接过,「哗,重了许多,腰板坚挺。」跟着周日走到滤水器旁,周日连喝几杯清水。
安信这样说:「首尔天气较凉,要准备衣服。」
周日垂首,「我不去了。」
安信瞠目结舌。
周日一直在医院陪伴母亲至周妈出院。
周妈深觉安慰。
她一下子衰老,要扶着走路,周晨尤其心痛,说不出话,也不想说。
回到家,宛如隔世。
周妈说:「睡在自己床上真好,原来做人不过这样简单,何必那么多搞作。」
阿乙忙着张罗安顿。
周日说:「周晨你上班去吧。」
「你呢?」
「我已离开环球。」
「中东人呢?」
「周晨,他叫占姆士阿默。」
「你可记得我们有个姨丈,大家不喜欢他,一直只叫他广东人,直叫了半世纪。」
「还好意思说这种不尊重的事。」
「我先走一步。」他忙得走油。
周日浸浴,在香氛浴油里简直不想起身。
唉母亲说得正确,做人不过是三餐一宿,或许再加睡个好觉,还有,洗个热水澡。
周日静静垂泪。
真舍不得,胸口隐隐作痛,但决不能拖延。
那天下午,方律师来访。
「阿默回来了。」
「什么时候?」
「我先让他休息过一日,才把你的意思告诉他。」
「他作什么反应?」
「他一声不响站起来,走到关着的办公室门前,一脚踹过去,连门带框都踢得飞脱,轰然巨响,吓得安信哭出声。」
周日沉默。
方正说:「不能怪他。」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2-08-02 10:00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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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不擅控制怒火。」
「但是他没有留你,叫我立即办所需手续。」
周日牵牵嘴角。
「看得出你俩仍然相爱,周日,可有转机?」
周日终于说:「太辛苦了,生活应当愉快平静。」
「当初为何──」
「我贪图他的美色。」
「什么?」方正又一次下巴跌到胸口。
「阿默是男人中男人,外形完美,叫我忍不住亲近接受,渐渐才发觉他身份黑暗,生活惊涛骇浪,心思深不可测。」
「无可妥协?」
「我想不,还有几十年要过,每朝一睁眼就觉得胸上压一块大石。」
「他要见你。」
「不。」
「让我有个交代可好?」
「你据实汇报说不。」
「周日你忽然变心,火引子是什么?你俩曾是爱侣。」
周日不出声,凄然落泪。
「可是看到他三个前头人的遭遇受惊?」
周日摇摇头。
「那是为着什么?」
「在我猜测军火运到也门作何种用途开始,我痛恨厌恶所有战争。」
「周日你的原则太远太大了。」
「女子就该在些微物质上打转,可是这样?援交最成功者得到上亿财产,受社会艳羡,已算成功,千万别提界限理想,可是如此?你看阿默过去的女人,就知道物质并不会带来喜乐。」
方正怔怔,「是,哲学家,Cogito ergo sum。」
「他会为我改变?我想不,他若驯服地坐华厦里不再是桀骜的酋长子,那还不成为逐渐发胖平凡中年汉。我若为他改变,扮作依人小鸟,他不久便失去兴趣,惆怅那骗他喝蔬菜汁淘气少女一去无踪。方律师,分手是唯一途径。It’s done, finished. Let it be.」
方正听得鼻子发酸。
「那些女子,我本不应置评,错误是不愿撒手。」
两人静下来。
方律师鼻子红咚咚。
隔很久他才说:「阿默仍想见你。」
周日终于说:「明早九时吧。」
「我会在一旁保证你安全。」
周日好气又好笑,阿默一只手已足够拎起他扔出窗外,不,默从不伤害女人,是女人愚蠢提起尖刀往自身插。
方正嗒然离去。
那天,周日发觉宝宝会得坐直,靠在沙发上,像大小孩那样,与阿嫲一起看电视动画,而且,看到胡闹场面,懂得呵呵笑。
周日吃惊掩嘴,呵不久直立,学会说话,一定还喜驳嘴,到学校读中英语数理化,带功课回家做……
她轻轻走到幼婴前,他一见她,立刻躲到阿嫲臂后,还会记仇。
第二天一早,司机阿忠来接周日。
周日欷歔,当初用到司机,何等兴奋,与同事美心说:有人伺候真好。
今日才知道,万物都有代价。
美心曾说:「周日,你出身较佳不会知道,我家贫,姿色平平,十多岁出来做事,捱尽多少揶揄奚落讥讽推撞挤踩,脸颊给掴到出血,还得转过另一边侍候,我知道世上没有人会尊重我,所以我必须自重,没有人爱我,我必须自爱……」听得周日落泪。
所以美心重视机会,此刻,她生活一定愉快吧?
「周小姐。」忠伯替她开车门。
天一直下阴雨,寒冷,呼吸有雾气。
按时收费的方正在楼下等她。
到了环球贸易公司,发觉招牌字样已经用油皮纸贴住。
安信迎出,「公司已经搬往首尔,我们明日起程,小明、忠伯都一起走,老板说,不习惯可以立刻回转,如不,则派人教我们韩语。」
阿默安排一向无懈可击。
办公室空荡荡。
阿默在门边出现,那扇破门当中被他踢了一个大洞,搁弃一旁,门框歪斜靠墙边。
难以想象,曾经一度,十多廿架案上计算机与同事们一早浩荡上班开会,传真与复印机不停操作……
「日日。」他走近。
周日看着他,仍然那么高大漂亮英轩,每一吋都是男人,碧眼珠闪闪晶光,他又瘦了些,但反而更加精神,摔了颇重一跤的他,迅速又站定。
他怜惜地看着周日,「没留住你。」
周日哽咽,「我爱你,阿默。」
他心炙地说:「我知道,所以你让我走。」
「你也是,你愿意放开我。」
安信在门外听得落泪。
阿默叹息,「什么都依你说,我会承认无能,没有圆房,但官说今日这已不是理由,诸多治疗药物方案可予帮助,方律师正另找借口。」
周日一听,笑得落泪。
他们三人坐下。
阿默静静凝视周日,像是想把小小倩影永远蚀刻脑海之中。
旁人看得心酸。
「周日,我会收回宝石与婚戒,但是,那幢房子,算是报答你为环球出力。」
「我没做什么,我也不需要大屋。」
「家人也许用得着。」
「他们够地方住。」
「周日,什么样的男人,会把送给女子的礼物收回?别陷我于不义。」
周日知道那幢房子对一个军火商来说,九牛一毛。
她轻轻答:「那我不客气了。」
「方律师驻本市,有任何疑难杂症都可以找他。」
不知怎地,顶灯泡这时忽然熄灭,天色阴暗,衬着室内沉默,气氛凄凉。
忽然阿默轻轻咳嗽一声,「我的心可要不回来了。」
大个子竟说出这样婉约温言,一辈子可能只得一次,门外的安信听得伏案痛哭。
不识愁滋味的小明却探头问:「可要换灯泡?」
见无人理睬他,讪讪退出。
阿默走近,缠绵地问:「扮飞机?」
周日忍不住紧紧抱住他饮泣,「已经长大,不再留恋。」面孔留在他胸膛不愿离开。
阿默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对不起,日日,我爱你不够。」
「已经很多。」
以后也很难找到这样牢靠胸膛。
「有心情到首尔探访我们。」
周日终于放开阿默,她整张脸肿起,转头一声不响离去。
站街上,周日知道她已贬为庶民。
雨天,叫车子不易,站半晌,不知何去何从,六神无主,也不着急。
终于,方律师的车子停在跟前。
周日知道她已变成没脚蟹,非得好好重新计算锻炼不可。
「替你找个司机可好?」
「不。」
「阿默有笔款子在我处,你随时可以应用。」
「我想到北美进修。」
「那样相爱,何苦。」
「他是公私分明大男人,他知道怎么做,感情再失意,不损工作能力。」
「你整张脸像西红柿。」
周日忽然微笑。
回到家,见客厅所有灯火亮着,周晨与邓容蹲在周妈面前,脸容恳切,周日心想,必有所求。
果然,阿乙同她使眼色。
周日悄悄跟进厨房。
竟没有人留意到她头脸红肿,神情委靡,一定有更重要的事。
「周晨快要再做爸爸。」
周日扬起一条眉毛,嗄,这么挤,那周宝宝居然要荣升哥哥,可怜,还不会直立走路呢。
「小公寓委实住不下,再次要求你们母女搬出让位。」
周日吐口气,「预产期几时?」
「八个月后,性别尚未知晓。」
「周妈怎么说?」
「等你商量。」
周日点点头,「明白。」
她洗一把脸走出见家人。
「呵妹妹回来了,工作可辛苦?怎么只得你一人……」
周日掏出一串门匙,轻轻说:「那幢半独立洋房给你们一家四口连保母居住,那处近会所及国际学校,你们会喜欢,至于我们母女,仍住这里。」
邓容没想到天上真会掉下馅饼,心花怒放,眉花眼笑,「妹妹,我们也是为着两个孩子。」
「明白。」
周妈瞠目,「日日,那是你的新居,阿默──」
「我俩已经和平分手。」
整家人震惊跳起。
「过去的事烟消云散不要再提,快搬往新居准备老二出世吧。」
如果继续生养,可在孩子们身上贴号码:周一号、周二号、周三号……
回到房内,看见一号在她床上滚来滚去,「嗄,把你扔弃这里,跌落地不堪设想,你可别便溺,喂,你快要做哥哥了,要有兄长的样子。」
一边说一边想起已经失去阿默,胸口绞着痛,她忍不住揉着心口呻吟。
这时,小小孩趋近,捧起她的脸,波波亲吻,像是说:不怕不怕,还有我。
周日紧紧把幼儿拥到胸口。
她没选在本市升学,投考美国名校华顿商业学院获得录取,决定起程。
庞大学费及生活费不得不由阿默赞助。
周晨邓容他们迁入新居不是不快乐,但说起昂贵管理费,仍然皱眉。
周日这时已经知道,这是人类天性,种下因子,绝不改变:永远心有不足。
至于她,最开心莫如回到学校,与几十名志同道合、糊里胡涂、生活苦闷无聊的年轻人共处一室,一起渴睡,一道抱怨,还有,全体不及格,讲师发回测验卷子,通通F,有人沮丧说:「我读了两年,从来未曾明白该死之彼德律例……」薯片与红牛当正餐,不忘评论哪名异性热热热,三五七天洗一次澡,脏衣服可穿整个学期,渐渐每人都有一股气味。
周日没瘦也没胖,剪掉一呎头发,捐给儿童癌症医院,剩下长度仍然过肩。
方正来探访过一次,惋惜说:「你的英语有美国口音了,糟糕,暑假周妈盼你回家。」
周日正在嚼甜圈饼,掉下饼屑用手接住,不放过再往嘴里送,嘴角黏满糖碎。
她说:「有一篇法律功课,向你请教。」
「商科读的是合约法,让我看──」
详尽分析解释,方正自己读书都未曾如此仔细专注。
从头到尾,周日不曾提到阿默。
「你可想念他?」方正怜惜地问。
「每一天。」
方正让她看阿默近照。
新办公室装潢大方漂亮,他身后墙壁挂着赵无极的抽象画,阿默目如隼,鼻如鹰,头发剪短,贴在额角,留着小胡髭,漂亮到不行。
「韩国人常误会他是演员。」
默身边站着安信。
周日低头。
「你与阿默真是最佳情人,分手后守口如瓶,一字不提,唉。」
「他快乐否?」
「同你一样,面子上控制得法,至于内心是否肠穿肚烂,不为人知。」
方正说得真好,半夜咯血又如何。
「这次出行,也按时收费?」
「当然,头等舱,大酒店。」
暑假,周日回家。
周晨接她,吓一跳,「哗,又胖又黑,吓煞人。」
一进门便喊妈妈,先爬出来欢迎她的竟是恶婴周品。数月不见,近一岁的他一身横肉,足趾壮似那种小小整排皇帝蕉,周日忍不住笑。
阿乙奔出,「唷,日日,你晒得墨黑。」
还是周妈有纹路,「快坐下休息,功课可深,同学有否欺侮,门户千万当心。」
周晨接下去:「不要与老师眉来眼去,金发儿统统靠不住,可遇着同文同种的医科生?哈哈哈哈哈。」
周日却说:「过来,宝宝,你几时做哥哥,是小弟抑或小妹?」
「又是男孩唉。」
活该。
「回来多久?」
「我暑期想赚学分,十天八天后回去。」
阿乙忍不住问:「可有男朋友?」
「那些人,毛尚未出齐。」
「哗,形容粗鄙。」
周日感慨万千,也许永远找不到人了。
方正知会,她与阿默已顺利取消婚约,周日恢复独身。
他约她在名酒店大堂喝茶,「好消息」,他如此形容。
对于周日,这些日子,再欢喜的事也不再值得笑。
然而她一侧头,却蓦然看到阿默。
他站在一家珠宝店内,陪女朋友看首饰。
幸好那女子不是安信。
方律师这时说:「安信与一个叫勒布朗的法籍客户订婚,他对她钟爱到极点。」
啊,世事真奇异。
默穿白衬衫卡其裤,一身便装,说不出舒服。
美貌女友一边全神贯注看首饰,一只手圈住他臂弯,怕他走脱似。
是该这样。
阿默心不在焉,客套地微微颔首。
五分钟后,周日觉得她看够了,对滔滔不绝「卡辛问候你,他还记得美味咖喱」的方律师说:「我有点不舒服,我要休息。」
方正立刻结账陪她离去。
周日再转头,已经不见阿默。
也许只是思念过度,疑心生暗魅,那根本是幻象。
她双眼冒起雾水。
到家,看到小周品爬来爬去,她说:「小爬虫,过来。」小小人笑嘻嘻看着她,周日掏出巧克力豆,他实时爬近。
周日扶他站立,「站起来。」
小小人胖腿巅巍巍站立。
周日给他糖豆。
周妈在一旁看到,打趣说:「宝宝,这是姑姑不要紧,你可不要拿陌生人的糖果。」



(全書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2-08-02 10:02 顶端
helene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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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贴出来了呢,多谢多谢,辛苦啦!

如果你是存在的,请你也努力遇见我。
8 楼 | 2012-08-02 15:50 顶端
pupu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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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今天上来一看有新书可看
9 楼 | 2012-08-02 16:3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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