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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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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作者:扫雪煮茶


  大妞的嫁妆
  俞家大小姐的嫁妆单子摆在颜如玉的手上,她捏着梅红礼单的手有些哆嗦。
  “老爷,是不是太多了些?”颜如玉原本好看的柳叶眉皱成了一坨墨团,她喘着粗气,把礼单恶狠狠地塞回俞老爷手里。
  “这是月宜当年嫁给我的嫁妆单子,她走的时候我答应她,把这些照样给大妞做陪嫁。”俞老爷当然知道颜如玉为什么不舍,这薄薄几张纸占了俞家财产总额的八成以上,照着这张单子把大妞嫁出去,剩下的那些根本不能维持他们在美利坚的体面上等生活。
  “如玉,如果不给大妞,孔家也会在大妞结婚之后拿回去。你不要想太多,照着这个单子给她准备吧。”俞老爷把礼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对抹眼泪的颜如玉说:“你不是一直不想我跟孔家再有关系吗?把孔家的钱都给大妞,孔家还能对我们指手画脚?”
  颜如玉冷冷的回答:“谨诚怎么办?他不要读书、娶亲、生子?”她说完推开门出去了。她不肯,也不可能把俞家的家产都给大妞,叫自己的儿子喝西北风。颜如玉走到阳台上,搂着七岁的儿子俞谨诚,冷笑了一声,对黑人听差说:“备车,我和大少爷回娘家。”
  俞老爷站在高高的阳台上,俯瞰颜如玉拉着儿子的手走下台阶。她和儿子的亲密背影在向他无声的示威:俞忆白,你是有儿子的!
  俞忆白觉得很疲倦。颜如玉自从生了谨诚之后,变的太多了。他很怀念颜如玉做大妞家庭教师时安静甜美又体贴的样子。也许,生了儿子之后就不该那样抬举她。俞忆白点了一根雪茄,狠狠的吸了一口,硬着头皮去找妻兄孔德仁。
  “你说你要劝劝那个颜如玉,过几天再办?没得商量!”孔德仁吸着烟斗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摔在前妹夫的面前,说:“就是在中国,太太的陪嫁也没有可能让小妾做主。你要带着大妞回国,可以。把她的嫁妆提出来,不然我们孔家收回!结婚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不要我再念给你听吧。”
  “大哥,我答应了月宜的话自然会做到,可是如玉她……”俞忆白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你在我妹妹生病时跟家庭教师勾勾搭搭时,就没有想过今天?”孔德仁把那份文件收了回去,含着冷笑吐出一口烟圈,“美国是法制社会,你在结婚合同上签过字,这份合同就永远有效。办手续去吧,办成了早点回国也好。”
  如玉一定会闹的,俞忆白觉得太阳穴又一跳一跳的痛起来。可是现在不把这个钱提出来,将来回中国女儿肯定要吃亏。想到从小活泼的女儿在儿子出生之后越来越沉默,他的心又偏向了女儿一边,有些软弱无力地说:“那就办吧。”
  有从前的结婚合同,不过几个钟头,银行里五万美元的存款,孔氏洋行百分之十的股份,以及俞孔月宜存在花旗银行保险柜的两箱贵重首饰都移到了俞芳芸的名下。并且附上了详细目录和孔家的附属条款,说明如果芳芸未婚去世或是婚后无子女去世,那么这份财产将由孔家收回。
  芳芸低着头签过名,孔德仁把她拉到身边,吩咐她:“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你要看好了。不要给人家骗了去。回国不比在舅舅姨娘身边,凡事要多听多想,不要告诉别人你有多少钱。记住了吗?”
  芳芸咬着嘴唇点头。孔德仁又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避开俞忆白交给她一根吊着一枚小巧白铜钥匙的项链,说:“这是上海花旗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密码是你外婆和你的生日。外婆去世时留给你一些东西,原来早就想给你的。你们要回国,舅舅就给你先送回中国去了。花旗银行的副经理亚当是你大姨夫的外甥,手里有你的像片,认得你的。你回国以后看机会去取了来。你妈妈的教训你要记牢。”
  “大舅,我知道了。”芳芸点头,伸出双手搂紧舅舅的胳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洇出一串串水印。
  孔德仁也舍不得外甥女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泪,在她头上拍了拍,笑着说:“回国了常给我和你大姨妈写信。”拉着她的手送她出门。早有听差夹着两只手提保险箱站在门边等候,律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俞芳芸,笑着说:“可爱的小姑娘,你会是中国最富有的小姐。”
  俞忆白听不得这个话,叹了一口气,掉头就走。俞芳芸把牛皮纸信封放进手袋,依依不舍看了舅舅一眼,跟着父亲出门。
  俞忆白的任期已满,回国的船票早已订好,一天行程都误不得。颜如玉回娘家不肯来,女儿芳芸虽然还算能干,一来只有十五岁,有些东西不好叫她收拾,二来她也不肯动颜如玉的东西,三来颜如玉也不会喜欢她动自己的东西,所以俞忆白只有自己整理他们夫妻的行李。
  却是越收拾越觉得如玉的不好,想起月宜的好来。月宜虽然性格刚强,喜欢和他吵架,却从来没有让他在这些琐事上操过心,也从来不会在钱上面跟他耍过脾气,更没有过一不如意就回娘家的事。俞忆白越收拾越心酸,将月宜的几桢像片藏在了书箱底。
  到了最后一天颜如玉还是不肯回来。俞忆白想到儿子心软,写了个便条叫听差的备车去接。颜如玉的母亲陪着她们母子回来,没说什么就走了。
  谨诚在书房门口软软的喊了一声“爹爹”,俞忆白满肚子的怒火就无水自熄。颜如玉走过来轻轻的推了他一下,嗔道:“糊涂蛋,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和我们儿子!”
  孔家的钱都给了大妞,俞家又是不能指望的,回国后只靠他的薪水过日子,将来大妞富足是肯定的,儿子可就差多了。他也不忍心再和儿子的母亲赌气,笑着搂住了颜如玉的腰说:“上车吧,还有十几个钟头就开船了。”
  颜如玉想问大妞嫁妆的事又怕他再翻脸,遂忍住了不问。她在家想了几天,觉得老爷是最疼爱儿子的,到了中国慢慢哄着,叫老爷把那些钱哄出来买房买地,都安在儿子名下,老爷就是嘴上说不赞成,心里也是喜欢的。孔月宜的嫁妆又怎么样?嫁到俞家来就是俞家的财产,没有叫大妞带到外人家里叫亲生儿子吃苦受穷的道理。至于孔家,再有本事也管不到中国的事。她迟迟不肯回家,不过是给俞忆白施压,加重儿子在他心里的份量。俞忆白写了一个条子叫她回家分明是让步,她就带着儿子回来了。
  邮轮上除了驻美国公使汪大人,还有他的随员六七人。人人都是拖家带口到美国来的,就是没有的,也在美国成家添了人口。大家挤在一条船上,开瓶红酒全船人都能晓得是哪一年的,除去汪公使个个都小心翼翼。
  俞忆白每天和同事们在吸烟室里闲聊、读书聊天。颜如玉缩在船舱里带儿子,偶然出门,也是一派大家闺秀风范。汪夫人夸她:“俞大人后娶的这位太太比前面那位孔太太安静多了。那位孔太太除了面孔是中国人的,哪点像中国小姐了?就是美国小姐也没有那么摩登的。”
  连汪太太都夸她比孔月宜强,颜如玉心里极喜欢,面上还是淡淡的,对俞忆白越发温柔体贴了。
  俞忆白因为她一路上都不问大妞嫁妆的事,只当她想通了,也不再提,每天晚上逗逗儿子,再去女儿舱室走走。一路无话,一转眼几十天过去,邮轮还没有到上海,喜讯就来了。
  汪大人的姨侄是新任大总统唯一的女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汪大人荣升教育厅督学,志得意满之状不足以言表。跟随汪大人发配到美国的属员个个都有好处,俞忆白因为跟随汪大人时日最久,居然给了个上海督学的好职位。虽然上海的督学不只一个,可是督学连大学校长都能管得到的,不论是声誉地位还是薪水,都超出了他的资历和期望。
  一直担心回去会坐冷板凳的俞忆白固然是喜不自胜,颜如玉更是喜上眉梢,替俞忆白谋划:“老爷,我们俞家不是都在上海?发一个电报回去,请他们帮你找宅子,再顺便提一下你要在上海做官,不是更好?要是外省就算了,如今你做了上海督学,不和他们说反倒不好。说了,他们要还是不理你,我们自己过自己的就是。如今你出头了,不在他们面前得意在哪个面前得意?”
  俞忆白被她劝得心里活动起来,想想自己做高官不让俞家晓得真真是衣锦夜行,就照如玉的意思发电报回上海。
  俞家老太太收到三儿子要回上海做官找家里帮忙找房子的电报。先是吃了一惊,当初出洋的差使是二儿子的,她舍不得亲生儿子出去吃苦,把庶出的忆白推了出去。忆白在美国坐了十几二十年冷板凳,没想到居然有出头之日。
  俞家这十几年大不如从前,突然有个儿子做了督学自然要牢牢抓紧。忆白发电报回来求助,那自然是不计前嫌。老太太一面叫人把樱桃街十二号的别墅腾出来给俞忆白住,一面把大儿子喊来,和他说:“老三有了出息,你做哥哥的要多跟他走动。听说他在外国娶的妻子病死,现在身边只有个妾。这样哪里行,我们替他寻门好亲事,一来有个太太官面上妯娌间走动都方便;二来嘛,也叫他明白他还是我们俞家人,俞家对他只有好处,将来才肯替你们兄弟几个办事。”
  俞大老爷想了想,说:“娶别家的小姐不是更不贴心了?玉芬娘家有个妹子婉芳还没有定亲,今年才十九岁,样子生的也还好,跟她姐姐也亲近,不如就是她罢。填房虽然差了点,嫁过去就是官太太,胡家肯定乐意的。”
  俞老太太也觉得好,亲自开了箱子取了一柄镶金嵌宝玉如意,配了一个整齐聘礼去亲家家提亲,胡家听说俞三老爷只有三十来岁就当了上海督学,一说就准。俞老太太订下婚期,就叫大老爷回电报给俞忆白。
  俞忆白接到电报愣了很久。颜如玉生完孩子就当家,一直以俞太太自居。月宜去世后,孔家虽然看在他无子的份上默许了颜如玉母子进门,但是话里话外一直是把颜如玉当成姨太太的。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就想拖到回国再说,就没有想到老太太居然自说自话给他订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这个事自然不好和颜如玉商量。他想到汪大人一向看重他,夹着电报去请教汪大人。汪大人一字一句看完了电报,笑眯眯地问:“老夫人是你嫡母?”
  俞忆白答:“是。”
  “这就是啦。”汪大人把电报纸还给他,说:“你们老太太是真真正正疼你,怕人家说你内宅闲话,所以给你说门相称的亲事,叫你安安稳稳做官。”
  俞忆白红了脸说:“颜氏……”
  “颜氏虽然好,到底在你家当过家庭教师,你们又没有正经办过婚礼,对不对?照老规矩来说,确实只是个妾呀。不过美国不讲旧规矩。大家给你面子喊她一声太太。”汪大人弹弹烟灰,乐呵呵的说:“不要看我太太夸她,可是她肯和你这位太太坐一桌吃饭吗?姨太太到底是姨太太,到哪里都是被太太们排挤的。”
  “也是,我家规矩原来就大……”提到颜氏做过家庭教师的旧事,俞忆白的脸不觉红了,这个事到底是不体面的。他对俞老太太从来都是敬畏大过亲近,既然老太太做主替他定了亲,上司也支持,那就只有受了。
  至于颜如玉,这几年有了诚儿就添了娇骄二气,也当压一压她,若是为了她推了老太太的亲事,还不晓得她怎么傲呢。汪大人还有几个妾的,也不见汪太太怎么样。一家几位太太也常有,她也是大家子出身,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俞忆白得汪大人提点,觉得难题不再是难题,就把电报纸折在衣服口袋里走回来,走到门口又觉得还是不要让颜如玉先晓得的好,就走到女儿舱室里,把电报纸给女儿看,说:“你奶奶给你找了个继母,说的是你大伯母娘家的妹妹。还会把樱桃街十二号给我们住。这张电报纸你帮爹爹收起来吧。”
  芳芸一行一行看去,嘴角一点一点弯上去,欢欢喜喜道:“恭喜爹爹。”把电报纸小心收起,对父亲说:“婚期定在八月十五,有点紧的,女儿把爹爹的衣服尺寸开出来,还是发个电报回上海,请奶奶找人替你做吉服好不好?”
  俞忆白原以为继弦女儿会不高兴,看她这样通情达理,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没有错,不由的按着桌子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就这样办。你拟好了电报稿明天爹爹再来拿。我先去上面看你弟弟去。”
  芳芸应了一声,送爹爹到门口回来,掩上舱门止不住冷笑。她铺开稿纸拟定了电报稿,用沙子吸过墨水之后,随手压在花瓶底下,时时看两眼,却是越看越喜欢。
  颜如玉从来不到她的舱室里来,她自然不会去找颜如玉。这个秘密保持的越久越有杀伤力。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了一下下…咳咳…
  新任姨太太
  俞芳芸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对听差说:“停一停,你们叫她什么?”
  颜如玉挑了挑眉,冷笑道:“俞太太。”
  几个听差站在一边挤眉弄眼,都不作声。
  俞芳芸微笑上楼,把楼上楼下都看过,挑中了三楼东边的套房做卧房,下来看着听差搬她的箱子。
  颜如玉直挺挺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来来去去都是俞家的听差,没有人答理她,她紧紧握着谨诚的手,抿着嘴不说话。谨诚在沙发上扭来扭去,不停的问:“爹爹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从生下来起就是颜如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利器。新的俞太太进门,他的处境不会比她好多少吧。俞芳芸突然有些同情弟弟,就对谨诚笑了一笑,问他:“你饿不饿?”
  “看看你那个野样子,”颜如玉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你就是学一辈子,也学不来大家闺秀。”
  从前,俞忆白因为孔月宜太洋派,怕将来女儿回国不懂规矩找不到婆家,登报替女儿找家教学规矩。彼时来应聘的颜如玉才十七八岁,站在客厅里楚楚动人,一副落难的大家闺秀模样。她穿着旧式的旗装,鹅蛋脸,杏核眼,一双弯弯的柳叶眉,又肤白若雪,活脱脱就是从国画卷轴里走出来的仕女,俞大人第一眼看见她就去了三魂七魄。
  不久,孔月宜在自家工厂试制新型蒸气机时被炸成重伤,颜如玉抓住了亲近俞大人的机会。九个月后,俞大人在同一天、同一家医院送走了妻子,接回了儿子。
  颜如玉和芳芸在俞忆白前谈笑自如,客客气气,私底下是一句话都不多讲的。在美国时家里的听差都是颜如玉的人,芳芸没少吃暗亏。俞忆白要回国,孔家怕外甥女吃亏,一定要先把芳芸的嫁妆提出来。
  芳芸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女孩子,被她两句话打掉了同情心,晓得她今时不比往日,冷笑反击道:“学的再像也不管用,到底不是真的。”她扶着楼梯走到二楼,站在楼梯口喊:“我饿了,开饭。”
  几个听差一齐答应着,就有人小跑着去厨房。颜如玉刚才叫过一次开饭没有人答应她,芳芸却一叫就灵,她马上就想明白了原因。俞忆白把儿子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老爷会另娶,颜如玉的心狂跳起来,拦住一个窃笑的听差问他:“老爷哪里去了?”
  “老爷去了大宅,””听差老老实实回答:“商量办喜酒的事,老太太吩咐了,说这几天事忙,等成了亲再……再见姨奶奶。”
  “要办喜事?谁的喜事?”这些人都喊她姨奶奶,她明明已经做了六年的俞太太!颜如玉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强撑着问:“是我们老爷要娶亲?”
  “老太太说三老爷做了大官,姨太太上不得台面,一定要有正经太太当家,所以替他定了一门亲事,就在这几天成亲。”听差低眉顺眼的回答。
  姨太太!正经太太?颜如玉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谨诚被妈妈的样子吓坏了,抱着她大哭起来。听差的吓了一跳,怕担责任,连忙去前面大宅请三老爷回来。
  俞忆白甫进客厅,颜如玉不晓得哪里来了力气,扑上去掐他的胳膊问:“你要娶亲?”
  “如玉,你从前不是说过你只要跟我在一起,根本不计较名份?”俞忆白避重就轻,抽出胳膊,为难的说:“这门亲事是老太太定的,我也没有办法。你不要哭……莫要吓坏了儿子。”
  “俞忆白,”颜如玉哭出声来,大骂道:“你骗我,你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转眼你发达了就要娶亲,你没有良心。”
  经过客厅里的几个听差和老妈子都停住了脚步。谨诚大哭起来。
  让人家晓得他连个妾都压不下,他还有脸在俞家做人?还怎么当官?如玉她越来越不懂事了,俞忆白心头渐有火起,皱了皱眉说:“老太太做主替我订下这门亲事,也是为了我将来好,也是为了我俞家好。你的温柔贤淑哪里去了?快把眼泪擦擦,不要让人家笑话。”
  他沉呤了一下,对两个从厨房跑出来看热闹的厨娘说:“姨奶奶还没有挑房间?二楼要做新房的,三楼顶西边套间给姨奶奶和大少爷住。你们扶姨奶奶休息去。”
  两个厨娘都是俞老太太派来的人,自然不会给姨太太面子,把颜如玉强扶上三楼,颜如玉大哭大闹也不管用,披头散发的被拖进了房间。俞忆白抱着儿子送到女儿房里,说:“大妞,看着你弟弟,别让他乱跑。”
  谨诚被母亲的样子吓坏了,现在父亲不让他接近母亲,抽抽泣泣哭个不停。芳芸站在一边哄也不是,骂也不是,只有不作声。
  俞忆白哄了一会哄不歇,急得满头是汗。现在这个情形,是不能在颜如玉面前低头的,不然她得了势必定会闹起来,说不定会误了婚礼。可是不低头,儿子又哭的让人心疼。
  一个听差跑上三楼来请三老爷过去议事。结婚到底是大事,更不能让族里人笑话他连个妾都压不住,俞忆白一咬牙拿定了主意,就抱着儿子去了大宅。
  芳芸扶着门看爹爹小心翼翼地抱着弟弟下楼,晓得就是有了新太太爹爹还是看重这个儿子,她能不担责任最好不过,索性装头痛,关了门大睡。她的行李里有点心,卧房桌上也有热水瓶,根本不必开门惹是非。
  第二天早晨芳芸一起来。早有老妈子等在门口,笑嘻嘻的说:“小姐,老爷在楼下饭厅等你吃早饭。”
  芳芸走到楼下饭厅,只见父亲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酒酿元宵,忙问:“弟弟呢?”
  俞忆白说:“昨天在你奶奶那里睡着了,你奶奶极是喜欢他,说留在她那里住几天,等家里的事忙完了再去接。”
  俞老太太对这个孙子的喜欢好像桌上的酒酿元宵,一勺酒酿总要掺一碗水再加半碗糖,看着满一大碗,其实到底只得那一小勺酒酿意思意思罢了。芳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低头吃完了酒酿元宵,虚问一声“爹爹,可要女儿去大宅帮忙?”
  俞忆白摇摇头,芳芸乐得不沾麻烦,躲在套房看书。
  中饭是听差送上去的,晚饭时她下楼。楼上楼下都贴满了喜字,听差们在布置前面大客厅,一个个都穿着新竹布长衫,千层底黑布鞋,走起路来脸上带笑身上带风,说不尽的忙碌喜悦。家里的听差都是俞老太太派来的,她这个大小姐支使不动也没必要支使。芳芸眼珠一转就看清了形势,走到厨房吩咐厨娘:“我初回国有些不伏水土,这几天就不下来吃饭了,每天三餐你们随便弄点什么送到我屋里去吧。”
  厨娘答应了,芳芸掉头就走,上楼时看见一个老妈子提着食盒在前面,猜是颜如玉的饭菜。芳芸有心要看看她哭的伤心不伤心,跟着走到西边,远远看见那个老妈子在腋下解钥匙,晓得她是被关起来了,高高兴兴缩回自己的屋里。
  俞三老爷的婚礼非常之热闹体面,婚礼之后俞忆白赶着上南京述职,就连新太太一起带了去,打算顺便渡个蜜月再回来。他们走的第二天早上,三楼西套间的锁才被取下来。芳芸下楼,坐在桌边吃早餐,对坐在主妇位发呆的颜如玉笑了一笑。
  “谨诚呢?”颜如玉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两只黑眼圈,一边说一边恶狠狠的用餐刀在面包上抹黄油。
  “在老太太那里。”芳芸咬着面包,觉得颜如玉这个样子很解恨,将心比心又有些同情谨诚,心里纠结了一会,决定不多说一个字。
  颜如玉端坐在桌边,看了空空的杯子一眼,等站在一边的听差倒咖啡。听差纹风不动,她突然大声说:“大少爷到底是我生的,我才是他亲妈。”
  芳芸乐不可支的握着玻璃杯呷牛奶,爹爹并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呢,这句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可够你喝一壶的。不过犯不着提醒她,就是说了,她不会承情,老太太那里又做了恶人,何苦来。
  芳芸顺顺气,放下杯子,故意轻飘飘的说:“我换了衣服去给老太太请安去。”把颜如玉丢在身后,径直上楼去了。
  樱桃街是静安寺路附近一条不长的新式里弄,弄堂两边都是带着小花园的三层楼房。原来都属俞家所有,前几年俞大老爷要办个丝绸厂,老太太做主把樱桃街的房产卖掉一大半。俞家只保留十二到十五号。十五号在弄堂底,占地最大,两栋楼房间有一个可以开餐会、做跳舞场的大草坪,一边是老太太带着俞二老爷和俞五老爷的遗孀二太太和五太太住,一边是俞大老爷一家住。
  从十二号去十五号,自然要出门走一小截路。好在樱桃街是条死弄堂,小姐出门连个听差都不用带的。芳芸虽然从小娇生惯养,在颜如玉手握俞家大权那几年也学会了看人脸色,她回忆上回在老太太屋里见着的堂姐妹的打扮,估量着老太太的喜好换了一条到上海之后做的西式长裙,一边腹诽上海的裁缝村的要死,一边牵着长长的裙角下楼。
  颜如玉从餐室敞开的门看见芳芸的打扮土且村,冷笑一声,道:“要去讨巧卖好,也要收拾得顺眼点,别叫人家笑话你没家教。”
  爹爹不是从老太太肚子钻出来的,她这个孙女自然更隔了一层,何必跟老太太嫡亲的几个孙女争妍,自然是越不出挑越好。芳芸对着颜如玉微笑不语,怜悯的意思超过了嘲笑,略一停顿就穿过过道出去了。
  颜如玉盯着空洞洞的过道,捏着空杯子的手上浮现青筋。良久,她放下杯子上楼,打开箱子翻出从美国带回来的化妆品,在镜子前细心化起妆来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楼主 | 2012-08-23 11:2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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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和西风(改错字)
  俞老太太的楼前搭着一座菊花山,层层叠叠的花盆里金黄雪白争芳吐蕊,比花儿更娇艳的是俞家未嫁的小姐们。她们穿着时兴的宽袖衫,露出雪白圆润的胳膊,提着小巧的洒水壶在菊花山前洒水,间或掐下几朵花儿,或是姐妹互带,或是送给坐在圆桌边几位不住微笑的俞太太们。真可以用得上“初秋的晨曦中母慈女孝天伦图”做评语。
  芳芸细心数数,发现连在爹爹婚宴上吃了一杯酒就称病离席的五太太都来了,俞家所有待字闺中的小姐们更是一个不少,她晓得今天必有缘故,忙挤出笑上前挨个请安问好。
  太太们将她上上下下细细看过,都露出亲切的微笑。大太太的妹子做了芳芸的继母,待她最是亲热,拉着她的手说:“可是来了,老太太正念着呢。”拉着她到紫藤花架下见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打量了芳芸几眼,微微点头笑问:“说你水土不伏呢,这几日可好些了?”
  芳芸轻声应道:“吃了药,好多了。”就屈膝给老太太请安,一举一动甚合规矩,就是大太太也挑不出她有什么毛病。
  谨诚这几日在老太太这边,娇惯坏了的孩子离了母亲哭闹个不休,吵得老太太头痛无比。老太太就觉得出了洋回来的孩子极是讨厌。今天见芳芸不只乖巧懂事,连中国规矩都懂得,却是出乎意料之外,忙笑问:“你在洋人堆里长大,也用中国规矩?”
  芳芸笑道:“我爹特为登报请女先生教我学规矩的。”说罢侧着头天真的看着大太太说:“大伯娘,我规矩学的好不好?”
  大太太笑应道:“好。”伸手搂着芳芸的背笑道:“听说洋人家里都时兴请家庭教师,是不是?”
  这是要打听颜如玉的底细了,芳芸正在琢磨怎么会回答好,就见听差的来禀报:“霖少爷和岳公子来了。”
  老太太的笑容立刻亲切了几分,叠声叫请。芳芸还站在一边发愣,大太太笑道:“霖儿是你二伯娘娘家的侄儿,你只管叫他霖哥哥,错不了。”
  其实芳芸发愣走神是有原因的,她看到几位俞小姐脸上都露出又是羞涩又是期盼的笑容,突然回想起从前家庭教师颜如玉撞到爹爹时脸上就是这样含蓄矜持的表情。来这位霖少爷是个她惹不得的香饽饽,大太太才这样吩咐她吧,芳芸忙低低应了一声。
  霖少爷和岳公子被小姐们围住问长问短,芳芸眼前出现的都是颜如玉在爹爹面前的温婉模样,不觉身上寒毛倒竖,就看这两位翩翩公子不顺眼起来,恨不能马上就走。
  谁知她不想招惹麻烦,麻烦却来找她。
  霖少爷一听说俞家有一位小姐初回国,就嚷道:“敏之兄,你猜猜我哪一位表妹是从美利坚回来的?”
  岳公子朗声笑道:“我会相面,只要我看一眼就晓得了。”他盯着紧邻一位俞小姐的眼睛,笑嘻嘻凑近了嗅一口,道:“没有黄油味,你不是。”
  那位俞小姐涨红了脸缩到姐妹身后。小姐们都哄笑起来,你推我我推你,就把芳芸推了出来。芳芸又羞又恼都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会不由自主狠狠的瞪那位轻薄的岳公子。
  谁知岳公子不识趣,居然用英语问她:“你在美国住在哪里?”
  “旧金山。”芳芸低声用中国话回答。明知在座的没有几个会英文,他偏用英文问话,若是她用英语回答,倒好像她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若是她不用英文回答,又显得她英文程度不好。不论她怎么说话,不是让人有绮思,就是让人起误会,这个姓岳的存心为难初见面的陌生人,真不是个好东西。芳芸低着头走到人后再不肯说话。
  岳公子耸耸肩,换回中国话说:“年轻的女士,你太害羞了,一点也不像在美利坚生活过。”
  几位俞小姐听出岳公子话里的嘲弄之意,都吃吃的笑起来。芳芸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又后悔自己不该瞪他,心里恼的要死,索性转过背去数紫藤架上的枯叶。
  岳公子在芳芸这里算是碰了壁,只好掉过头去寻霖少爷讲话,不知怎么就提起他从小跟着叔父在美国做生意的事。他把遇到的奇闻趣事和风土人情说的娓娓动听,小姐们平日里最多不过到公园走走,再去百货公司买几块衣料,哪里听说过这个。人人都觉得极新鲜,个个惊叹,不知不觉就把他们两个围在中间,吱吱喳喳的问长问短。
  岳公子说的那些芳芸大多都晓得,听了几句甚觉无趣。她不肯围上去让这个坏胚得意,又不想在长辈面前显得离群,借着洗手走到后楼水池洗手。水池边两个洗菜的老妈子连忙让她。芳芸就蹲下来一边慢吞吞洗手,一边笑道:“今儿真热闹。”
  一个老妈子笑道:“可不是,霖少爷一来看二太太,老太太这里就热闹极了。”
  另一个老妈子对她使了个眼色,那个老妈子遂闭口不谈。芳芸在心里暗笑,这位霖少爷必是佳婿,八成几位太太都看中了。她抽出手帕擦手,顺着后墙走了几步正好看见大门一角,正寻思着是不是偷偷溜回家去,却见颜如玉亭亭玉立走进来。
  颜如主的长卷发整整齐齐用手帕束在脑后,穿着一件浅蓝塔夫绸的短袖露胸长连衣裙,想是怕露的太多不合中国风俗,又加穿了一件美国最新式样的风衣。这一身打扮就是在美国也是极摩登的。她款款走来,不只听差们都像见了鬼似的盯着她瞧,连见多识广的霖少爷和岳公子都发了一会呆。
  岳公子到底是真在美利坚呆过几年,颜如玉经过他身边赞美的吹了一声口哨,笑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士。”
  颜如玉微微一笑,道:“先生认错人了,我上个月还在旧金山。”
  “不不不,不是上个月,是两年前。”岳公子突然惊喜的叫起来:“我们是真的见过的。你是玲珑夫人的女儿对不对?”
  颜如玉的脸上微微一动,怨恨的表情转瞬即逝。看来玲珑夫人是她的短处,芳芸不由大乐,想走近了瞧热闹,又见几位俞夫人脸上皆有恼意,晓得此时过去不妥,就立了脚站在菊花山子这边,假装对一朵极大的菊花有兴趣。
  一时庭院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玲珑夫人是谁?”大太太突然开口问岳公子。
  岳公子笑嘻嘻的道:“是我叔父一位美国朋友的中国太太,生得十分美丽又待人和气,所以大家都喊她玲珑夫人。我曾在玲珑夫人家见过这位美丽的夫人。”
  “她是我们三老爷的如夫人。”大太太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颜如玉,微笑道:“颜姨奶奶,这里没有你坐的地方,请了老太太安就请回吧。”
  颜如玉微笑道:“我是来找我们家谨诚的。他年纪小,在老太太这里一定闹的老人家睡不好,还是让我把他带回去吧。”
  这个颜如玉听说是教过芳芸规矩的,芳芸礼节上没有出过半点错,她来了这一会腰杆挺的笔直,分明是不肯低头伏小。大太太晓得老太太最不喜欢没规矩的人,巴不得她在老太太面前讨不到好。这个女人是自寻死路。大太太又替自己妹子喜欢,笑的越发和气。
  老太太早恼了,等了一会不见有人出头,只得笑眯眯道:“我老了眼花了,都认不得这个怪俊的大姑娘是谁家的。好孩子,走近些让我看看。”
  二太太扫了一眼还在失神的霖少爷,笑道:“是三弟家那个从前教芳芸学规矩的家庭教师,后来不知怎么给三弟收了房做妾的。就是生了谨诚的那个颜姨娘。”
  霖少爷好像在岸上晾了一天的鱼儿滑入水池,慢吞吞的找了个石凳坐下。岳公子站在霖少爷身边,眼睛不老实的到处看,一会儿看看笑嘻嘻的老太太,一会儿看看孤零零站在老太太前的颜如玉,一会儿又看看菊花山那一头赏花的芳芸,一副俞家事不关己的样子。芳芸远远看见,觉得他的笑容格外可恶。
  老太太怎么也等不到颜姨娘磕头,当着晚辈丢了大面子,笑容不免有些发僵,借着二太太的话应道:“把谨诚喊来罢,也叫他见见表哥。”
  谨诚被老妈子抱到门厅,就挣脱了老妈子奔到母见怀里大哭。颜如玉抱紧儿子,一言不发朝外面走,从头到尾就没有把俞家的太太们放在眼里。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颜如玉的背影道:“她……她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大太太冷笑着不说话,二太太走到老太太身后替她捏肩,陪笑道:“一个姨太太罢了,老太太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她不好,等三弟回来打发了她就是了。”
  老太太微微点头。大太太和二太太相视一笑,都寻些闲话来说,几个知机的小姐也都凑在一起说笑,越发显得颜如玉刚才闹过的那一场无足轻重。
  芳芸走又不好走留又不好留的,坐在菊花山边的矮凳上有些无奈。四太太走过来,对她招手笑道:“芳芸,四婶要去厨房看中饭,你陪我走走吧。”
  芳芸感激无比,忙上前扶着四太太的胳膊,四太太拍拍她的手,带着她一直向前,慢慢从另一边绕到楼后去。
  颜如玉抱着谨诚回到樱桃街十二号,回三楼拿下来龙去脉一个大号的手提袋,拉着儿子的手直奔大门。在客厅里揩灰的老妈子大惊,提着抹布过来拦:“姨奶奶到哪里去?”
  颜如玉微笑道:“我带大少爷出门逛逛做几件衣服,叫厨房不用备我们的中饭。”她用力把老妈子推开,抱着谨诚走的飞快。门房里听差看见不对追到街口,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母子坐上一辆黄包车扬长而去,只有回去跟老太太报信。
  老太太问得颜如玉只带着一个轻飘飘的手提袋出门,无所谓的说:“现在不比从前不许女人出门,老三两口子不在家,我这个老太太也不好管他们家的事,等他们回来再说罢。”
  谁知颜如玉到晚上也没有回来,她丢了不值什么,谨诚却是丢不得的。老太太怕在三儿子面前不好交待,只得派人去寻,寻了两天都寻不到。俞家上下猜颜如玉是带着儿子跑了,大户人家逃走个把姨太太的事也常有,儿子丢了却不好不说一声。老太太只得叫人给在南京渡蜜月的三老爷发电报。
  俞忆白接到电报二话不说带着新太太回上海。
  芳芸早晨从老太太那边请安回来,才走到门厅就看见爹爹急冲冲奔上三楼的背影。新任三太太穿着喜气洋洋的大红吉服茫茫然站在客厅当中,眼中隐现泪花。
  作者有话要说:甩汗,明明改了.传上来是旧的,再改一次三老爷的家底
  芳芸听见楼上动静不小,挥手让几个要跑上去的听差和老妈子停下,说:“你们等一下再上去。”她侧头看了一眼继母,露出询问的神情。
  胡婉芳也正盯着她,想到自己也要跟和她一起去那个女人的房间,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芳芸不过是客气罢了,见她不进反退,提起裙角上楼。胡婉芳咬了咬牙,不动声色地跟上。
  初秋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玻璃窗中射进来。带着凉意的热风把洁白的蕾丝边窗纱吹得飞舞起来,她们急匆匆的穿过那些窗纱,漆皮皮鞋的鞋底在楼梯板上敲出急雨一样的调子,芳芸的轻俏,婉芳的沉重。
  俞忆白看向敞开的房门,门外两张年轻的脸上都露出关切的神色。芳芸停住脚,轻轻推了推有些发愣的年轻继母。新任俞太太拘谨的走到俞忆白身边,小声道:“忆白。”
  俞忆白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讲话。
  芳芸踮着脚到窗边推开窗户,“哗”的一声拉开窗帘,清爽的空气一涌而入,呛人的香水味溃不成军。一转眼她又踮着脚走到了门口,大声喊:“吴妈,上来扫地。”
  几个老妈子抢着挤上三楼,看见芳芸小姐拦在门口,都讪讪的缩回楼梯口。吴妈提着扫把进去扫地,过了一会提出一筐垃圾,才走到楼梯口就有好几只手伸出来接。
  不晓得新任的俞太太有没有本事把这些事儿妈都打发走,芳芸略一思衬,伸手去关西套间的房门。
  “大妞,你进来。”俞忆白晓得女儿是不想让外人晓得房间里的事,大妞到底是他的女儿,只晓得护着他。他心里生出一股暖意,把女儿喊进来,亲手关上房门。
  刚才吴妈进来扫地,两只眼睛也好像探照灯一样,把西套间边边角角都扫过一遍。连俞忆白狠狠瞪了她一眼都不晓得收敛一下,分明是仗着有老太太撑腰才敢这样做包打听。芳芸到底还小,得罪人的事让他来做就是。
  门一关上,原来像是木偶人的胡婉芳突然就会喘气了,她走到墙边坐在一张椅子,掏出一块手帕在手里搓来揉去。
  俞忆白看了她一眼,咳了一声问女儿:“这几天有结果没有?”
  芳芸摇摇头道:“女儿刚才从奶奶那里回来,还没有找到。”
  “怎么就让她带着谨诚走了?”俞忆白有些暴燥的扯开衣领。在美国的十来年他天天念着长衫比西服好,回来却已穿不惯长衫。
  “那天我去奶奶那里,二伯娘的娘家侄儿来了。伯娘和堂姐妹们都在一起说话。她就来了,说想弟弟了,奶奶叫把弟弟抱出来。她抱着弟弟掉头就走。后来的情形,我一直留在奶奶那边,都不晓得。”芳芸猜老太太是故意要把颜如玉逼走,只怕大伯母也有份。她看了一眼有些憔悴的胡氏,含糊不清的应付了几句。
  俞忆白冷笑了一声,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家里养的这些听差、老妈子都是吃闲饭的?叫他们哪里来滚回哪里去!芳芸,你陪你继母在家,我去把谨诚找回来。”
  “忆白,我和你一起去。”胡婉芳咬着嘴唇站起来,样子有些虚弱,“我有个同学的哥哥在巡捕房当差……”
  俞家找了好几天,都想不到去巡捕房?芳芸微微皱眉,一声不吭让到旁边。
  俞忆白回身拉着新太太的手,说声“走”,扯着她的手就要出门。
  “爹爹,等一下。”芳芸抢先推开门,跑回自己房里取了一卷钞票给父亲,小声说:“听说去巡捕房是要打点的。”
  “难为你了。爹爹带的有钱。”俞忆白摸摸女儿的头,道:“你在这里翻一翻,看看可能找到如玉……在上海的亲戚朋友的地址。我们先去巡捕房。”他扯着胡婉芳的手腕急匆匆下楼而去。芳芸送了几步回来,吩咐在楼梯边探头探脑的吴妈:“用你们那把大锁把西套间的门锁上。”说完走进东套间不再出来。
  一会儿吴妈来敲门,说:“都锁上了。”
  芳芸接了钥匙收在书桌上。吴妈站在门口不肯走,停了一会道:“老爷和太太的衣箱还在客厅里。”
  芳芸微微一笑,道:“搬进他们卧室罢。”丢在吴妈在门口不顾,径自回到桌边写大字。
  吴妈吃了一个软钉子,不敢就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回到厨房,吐舌道:“这个芳芸小姐,不声不响怪吓人的,以后俞家还不晓得是谁当家做主呢。”
  厨娘一边剖鱼一边撇嘴:“反正轮不到那位姨奶奶当家。三老爷吃了十几二十年洋墨水,现在也长了脾气了。”
  吴妈嘿嘿干笑了两声,说:“再大也大不过老太太去。我去老太太那边。”
  三老爷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去给老太太请安,而是带着新婚妻子去巡捕房报警找小老婆。老太太听了笑道:“婉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心实了些。”
  二太太笑道:“他们才成亲自然要亲热些个。三弟带着她同去最好不过。”
  老太太点头道:“老三是个书呆子,婉芳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聪明懂事,有她守着老三,老三也少吃点亏。”因二太太今天脸上一直带笑,问她:“明诚写信回来了?”
  “是呀,说他们去日本旅行了,还给妹妹们和我都带了礼物,怕寄丢了,说是要等放假带回来。”
  二太太只有明诚一个儿子,儿子在俞家子弟里算得顶有出息的一个,她说起儿子来额上的皱纹里都有笑意。
  同是守寡,五太太只有两个女儿,她轻轻咳了两声,说:“娘,二嫂,我上去吃药了。”扶着楼梯慢慢上去。
  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想到早逝的五儿子很有些伤心,不觉举着手帕擦眼睛。
  二太太看穿老太太是想小儿子了,连忙打岔:“丽芸今天早晨去折了几大枝桂花给老太太插瓶,说是东边墙根子底下的桂花开的最好,我叫人把牌桌放到那边去,我们边打牌边赏花好不好?”一阵风一样叫听差把大太太和四太太请来陪老太太打麻将。
  牌桌上大太太有些心神不宁,不是做相公就是吃错牌。她吃过中饭就不肯再打,推辞说:“倩芸感冒一直没有好,闹人的很,我想下午送她去钱大夫的诊所看看。”
  老太太心痛孙女,忙叫她快去。二太太和四太太都去看过倩芸,在大太太那里坐了一会,四太太就推有事先走了。她一走,大太太就抱怨:“那个颜如玉真是不要脸,打着俞太太的名号跑去美国领事馆找洋鬼子撑腰。说是要请律师和我们老三办离婚。”
  二太太愣了一下,吐舌道:“她真敢想。”
  “有什么不敢的。”大太太抱着胳膊冷笑道:“你晓不晓得老三带了多少钱回来?”她伸出两根手指头道:“最少二十万,美金!”
  “真的?”二太太不肯相信,“老三自己说的?”
  “汪太太的外甥女前天和我在沈太太家打牌,她跟我说的。”大太太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原来也不信的,可是她说的由不得人不信。你算算,老三出去时只带了一箱子旧衣服。他在旧金山住大洋房,家里养几辆汽车,颜如玉一只手表就要一千多块钱。这些你都是晓得的,怎么会没有钱?听说那个颜如玉现在在礼查饭店花钱如流水!”
  “那她要多少钱?”二太太定了定神问最要紧的。
  “她的律师跟敬亭说要分老三一半家产。”大太太道:“真是狮子大开口。老太太那里我们敬亭都没敢告诉,这个乱摊子让老三自己收拾罢。”
  “我们俞家又没有分家。她要多少就给多少?”二太太晓得大太太是替自家妹子心痛钱,安慰她道:“再说了她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大不了闹的大家名声不好听罢了。”
  “她找了洋人撑腰!不管怎么样,老三这一回都要大出血。”大太太停了一会,跺脚骂道:“婉芳这个傻丫头,跟着老三乱跑干什么?”
  “老太太可是夸她来着。”二太太笑道:“他们夫唱妇随,那个颜如玉就越发断了想头了。”
  “你大哥好不容易才把这件事压下来,他们跑去巡捕房闹着找人,不是又闹出是非来了?你又不是不晓得那些小报记者,最喜欢乱写。老三是做督学的人,名声顶顶要紧。”大太太想到要紧处急的团转转,连忙道:“我去找她们去。老太太面前你拦着些。”
  二太太道:“我晓得了,你也别太着急,当心急出病来。”站在门厅送头上冒烟的大太太出门,她却慢慢走到樱桃街十一号,问门房:“三老爷三太太回来没有?芳芸呢?”
  “三老爷没回来。”门房拉开铁门,扬声道:“只有芳芸小姐在家。”
  客厅里早有吴妈接出来,二太太对吴妈很是亲切的笑了笑,“我来看看芳芸,她在哪里?”
  “芳芸小姐在三楼卧房。”吴妈嘴上应着,站在那里不肯动。三楼的那个主儿,此时未必肯见二太太的,她哪里敢上去请。
  “不用啦,我上去看她。”二太太摆摆手上楼。吴妈忙抢在前面去敲芳芸卧房的门,二太太站在楼梯口看到西边房门上的大锁,晓得那是颜如玉的卧房,觉得这样做很妥当,不觉点了点头。她对笑嘻嘻接出来的芳芸道:“怎么不去找你丽芸妹妹玩?”
  “功课没有做完。”芳芸让二太太坐在圆桌边,有些苦恼的说:“爹爹规定每天要写五百个大字,贪玩了两天,今天还不晓得能不能补完呢。”
  “我才嫁到俞家来的那一年,那时候还作兴写八股文考举人的。你二伯父和你爹最每天在书房里加功课,总是忘记吃饭。”二太太回忆着,圆圆的脸上露出微笑,“俞家规矩是过时不食,他们没有饭吃晚上饿的紧,都是我偷偷摸摸在卧房开小灶下两个面送去,他们吃的那个香得来。一晃眼孩子们都这样大了。”
  到底二太太是长辈,芳芸虽然心中极不耐烦,也只有耐着性子陪着她闲话当年。二太太说了一会闲话,笑道:“上回来的霖哥儿是我娘家侄子,我们李家三代单传只有这一个男丁,就有些娇惯。他又跟我这个姑母亲近,小时候三天倒有两天住在俞家的。如今虽然大了,还是一样天真的性子,喜欢和妹妹们亲近。有时候不免说错话。”她看着芳芸笑眯眯道:“你不要和他计较,当他是自己哥哥,好不好?”
  芳芸回想了半天,并没有想起自己在哪里对那位霖公子有失礼的地方,随口答道:“霖哥哥为人极好的,跟姐妹们处的都和气的紧。”
  二太太很是满意她的回答,亲切的替她把头发拢了拢,道:“老太太午睡要醒了,二伯娘先回去了。我们家请了家庭教师的,这几天事忙都没有上课。回头上课叫丽芸来喊你啊。”
  芳芸一一应着,送二太太到门口,回来怎么想也想不透二太太为何突然对她这样亲热,二太太无事献殷勤,她对霖少爷更添了几分戒心,拿定主意要离他远些。
  舍得不舍得?
  俞忆白冷冷的看了站在楼梯口的老妈子一眼,喝道:“连个人都看不住,滚!”喝退了老妈子,他心中稍稍解气,安抚女儿说:“大妞,爹爹是丢了你弟弟心里慌了,不是怪你。”
  芳芸点点头,走回自己房间把钥匙取来开门,说:“昨天正要翻的,二伯娘来了。女儿才锁起来。”
  隔了一整天房间里的香水味道淡了许多,白纱窗帘飘动,仿佛颜如玉刚刚离开。俞忆白扶着门发了一会呆,说:“你和爹爹一起翻翻罢。”
  芳芸道:“丽芸说一会要来找我玩,她上来不大好,我在楼下等她吧。”她反手把房门带上,走到楼下客厅里坐着,泡了一壶普洱茶吃点心。
  过得一会胡婉芳红着眼圈从客厅经过,看见芳芸愣了一下。
  芳芸连忙站起来喊:“太太。”
  胡婉芳自己也才十九岁,才嫁过来就当十五岁女孩子的继母,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涨红了脸喊了一声“芳芸……”实在没有话好讲,站在那里很是为难。
  芳芸和颜如玉共处七八年,当面客气那一套全都学会了。连颜如玉她都肯当着父亲的面客气的,何况这位新太太是正经继母。她看穿胡婉芳实是害臊,连忙说:“刚刚吴妈泡了一壶普洱茶,现在正好,太太吃一碗?”一边说一边就借着找茶碗走到侧厅去。
  听差哪里敢让芳芸去倒茶,早倒了茶送上来。胡婉芳刚才被姐姐痛说了一回,回到家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转觉得亲姐姐不如继女贴心,又是伤心又是委屈,眼泪好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接连滚落。
  早上请安时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没有好脸色,芳芸猜她在大太太那里挨了说。大太太和她是亲姐妹,外人怎么劝都讨不得好。芳芸叫吴妈打洗脸水,绞了一个热手巾递给她,指了指楼上道:“爹爹在三楼,我去找丽芸说话去。”不等婉芳回答就下台阶喊开铁门走了。
  胡婉芳有心上去找俞忆白,走到二楼转念一想:他在那里翻妾的东西,他亲生女儿都避了出去,我巴巴的上去找他干什么?赌气回卧室,头顶的楼板被俞忆白踩的咯吱作响,翻东西的声音一直不停歇,可见颜如玉的东西之多。
  胡婉芳又想去帮丈夫的忙,又恨他从前太宠颜如玉,在卧室里干转许久,觉得还是要体贴丈夫。她鼓起勇气开门,正好看见俞忆白匆匆下楼的身影,连忙喊了声:“忆白。”
  俞忆白刚才找到颜如玉的旧记事本,在里面翻出了几个上海地址,正急着挨个寻找,听见新太太喊他并不停脚,一边走一边道:“婉芳你昨天累了一天,在家好好休息,我出门办点事,中饭不回来吃了。”
  “忆白!”三太太追出来,看见他满面疲惫之色,替他不值,“我在大姐那里听说……她在……”
  “你听说了什么?”俞忆白好像被针扎到,几步走回二楼,用力把新太太拉进卧室。
  胡婉芳吃痛,“哎呀”了一声。偏偏俞忆白浑然不觉,一个劲追问颜如玉在哪里。他为着姨太太的下落就不晓得疼惜自己,胡婉芳心里酸极了,甩开俞忆白的手说:“你把人家弄痛了。”
  俞忆白连忙赔笑道:“原是我的错,给太太陪个不是罢。婉芳,你听到什么了?”
  他这样低声下气都是因为那个颜如玉的缘故。胡婉芳心中又酸又痛,小姐脾气上来,赌气扭过身去不肯理他。俞忆白正是急得火上浇油的时候,看见她耍脾气哪里还有耐心再敷衍她,跺着脚道:“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你有话就说罢!”
  胡婉芳伸出两只胳膊将要出门的俞忆白一拦,流着眼泪问:“她就那么要紧?”
  “颜如玉把家里的存折、珠宝都卷走了!”俞忆白恨道:“你说我急不急?你既然早晓得,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礼查饭店……”胡婉芳听说颜如玉把俞家的存折珠宝都带走,也吃了一惊,她停了一停,为难的说:“大姐说她找了外国律师要跟你打离婚官司,怕你生气都不敢跟你说。听说大姐夫和他们办了几天的交涉……”
  “我的事,你们瞒着我跟她交涉?你们把我当什么?”俞忆白气得脸色青白,推开胡婉芳怒气冲冲的下楼。
  “忆白,忆白,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是大姐……”胡婉芳追上去拉他的胳膊。
  俞忆白冷笑道:“你们都是自己人,只有我是外人。”走出几步不甘心,回头说:“原来你们都晓得她的下落!你们存心要看我笑话,好,你们看吧!”他走到大门边镇定了一下,下定决心要把如玉母子都带回来,好挫挫胡氏姐妹的锐气。不肯再理会站在门厅哭泣的新婚妻子,走出巷口召了一辆人力车去礼查饭店。
  礼查饭店对门有一家咖啡厅,人力车在厅前停下。俞忆白还没有下车就看见素颜的颜如玉坐在咖啡桌边发愣,同桌除了吃蛋糕的谨诚,还有两个外国男人。那两个外国人夹着雪茄谈笑风生,颜如玉的笑容却有些勉强,问答都心不在蔫。
  看来那就是替她办离婚的洋人律师了,俞忆白冷笑一声,在肚内想好一大篇话问颜如玉,慢慢推开门走过去。
  谨诚看见父亲,欢喜的站起来,“爹爹爹爹”,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他的怀里。俞忆白搂着儿子,冷眼看着颜如玉。谨诚紧紧的搂着俞忆白的脖子,他方才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颜如玉别过脸去揩泪,恨恨的说:“忆白,你好……”说到一半撑不住也扑进他的怀里,嘤嘤的低哭,边哭边说:“你差一点就见不到我们母子了。”
  她又耍什么花样?不是要离婚么?俞忆白愣住了。
  颜如玉揩了一把眼泪,一手抱起儿子,余下的另一只手挽紧他的胳膊,对两个洋人说:“这位是我先生,我们失陪一下。”拉着俞忆白出来。
  谨诚牢牢的盯着父亲的脸,不停的说:“爹爹,我和妈妈天天都想你。”
  俞忆白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颜如玉娇嗔的推了他一把,道:“有什么话我们进房间去讲。”回到礼查饭店的房间,颜如玉放下谨诚,横了一眼俞忆白说:“臭死了,我去放水给你洗澡。”走到浴室门口又恨恨的出来把房门反锁上,再横了一眼俞忆白,伸出尖尖的指头顶着他的胸口道:“你要带着儿子偷跑,我就从四楼跳下去,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她一边走一边脱去裙子,贴身只穿一条及膝的嫩黄绸衬裙,露着浑圆的胳膊和笔直纤细的小腿,走动之间细腰好像春风里的柳枝,少妇的诱人之处一览无余。
  俞忆白咳了一声,正想问她:“你不是要跟我办离婚吗?”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见哗哗的水响。谨诚爬到父亲怀里,咯咯笑着说:“爹爹臭,一起洗。”
  “忆白,还不把儿子抱进来?”颜如玉的脸蛋叫水气蒸的红扑扑的,比在咖啡厅里发木发呆的样子好看许多,她瞪了一眼谨诚,啐道:“天天叫你洗澡你都要跟我闹一个半个钟头,只记得你爹爹。”把谨诚从俞忆白怀里抱下来,一手一个推进浴室,站在门口笑着说:“忆白,上海的裁缝还算不错,我前天给你做了几件衬衫长裤,比在旧金山买的也差不多少。谨诚早上洗过澡了,给他擦一擦就让他出来,你好好泡泡。”
  她像没事人一样家常闲话,俞忆白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旧金山家中,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先替儿子脱了衣服,自己站在浴缸外慢慢解长袍的纽扣。
  两只带着芬芳香气的玉手从背手伸到腋下,俞忆白不觉一愣,停了手回头。
  颜如玉贴在他的背上,咬着他的耳朵说:“呆子,谁真要和你离婚了?那是我骗他们的。”她三下两下就把俞忆白剥的精光推进浴缸,在架子上取了条毛巾对谨诚说:“让你爹爹好好泡泡,妈妈给你穿上衣服,你去睡一觉好不好?”
  谨诚几日不见父亲,哪里舍得,抱紧俞忆白的光腿耍懒道:“不嘛,我要爹爹陪我一起睡。”一边说一边就打起呵欠来。
  俞忆白看儿子两只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实在是心痛,柔声哄他:“你先去睡,一会爹爹来陪你。”谨诚披着毛巾站在门口还是依依不舍,颜如玉抱起儿子笑道:“爹爹从来都说话算话,你都几天没有睡好了,爹爹妈妈等你睡醒了去楼上吃大菜,好不好?”
  她把儿子送到大床上安顿好,又捧着一叠新衣服进来,笑对俞忆白道:“老爷,我帮你擦背。”一头说一头把浴室的门扣上,踢掉高跟鞋跳进浴缸,就站在莲蓬头下,让热气腾腾的洗澡水从头浇到脚,舒服的打了个哆嗦,对沉默的俞忆白说:“刚才沾了水,好冷,我先冲一会。”
  颜如玉那件绸衬裙湿答答的缠在身上,隐隐现出内衣的带子和下边底裤的花纹,越发显得她身形玲珑有致,当大的大,当小的小。
  俞忆白只觉得小腹的火烧成一团。他不肯先认输,索性扭过头不看她,冷冷的说:“你又耍什么花样?”
  “老爷,”颜如玉钻到他的怀里,把他的头搬回来,偎着他滚烫的脸说:“老爷,你好狠的心,”在他的怀里轻轻扭起来,一边说一边笑着掉下泪来,停了一会才说:“那天我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被人抢白说谨诚不是你生的,我一生气就带着谨诚去逛百货商店。我生气喜欢买东西你是知道的嘛。谁知就被两个洋人盯上了,说是代表俞家来和我交涉离婚,非要我承认谨诚不是你生的,我不肯,他们扣住了谨诚,不让我回家……”
  “你胡说!俞家干不出这样的事!”俞忆白推开颜如玉。
  颜如玉冷笑一声,哭道:“俞家要干不出这样的事,为什么当年出使美国的冷差事是你二哥的,怎么就换了你去?你明明和我做了六七年的正头夫妻,他们为什么要再给你娶亲?你没有儿子俞家谁得的好处最大?”
  俞忆白深深吸了一口气,胡说两个字好像生出根蔓紧紧扎在舌根,怎么用力都吐不出来。他颓然坐进热水里,婉芳的那一句“大姐夫和他们交涉好几天了,怕你生气都不敢和你说。”好像唐僧念的紧箍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的念,越念越心寒。
  颜如玉取了热毛巾替他擦背,一边擦一边说:“你娶的那是你大嫂娘家的妹子?上海这么多好人家的女儿不替你找,怎么就要找的她家姑娘?忆白,你的存折、私章都在我手里,什么都在我这里,我要去哪里去不得?何必多费一道手续和你打离婚官司?”
  俞忆白不由自主点占头,阴沉着脸说:“这些话你敢不敢当面和我大哥他们说?”
  “我当然敢,可是撕破了脸你俞家的脸面还要不要?老爷你的督学位子还要不要?”颜如玉咬牙切齿道:“亏我为了你忍了这许多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看错你了,俞忆白你是个王八蛋。我走,腾出位子给你新太太,我成全你们。”
  她这样作派分明是不想真离婚,俞忆白晓得必定能把她带回去,放下心来,笑着拉着她的胳膊道:“你舍得?”
  颜如玉含着一包眼泪朝俞忆白扑过去,把他压在身上,恨恨的说:“我不舍得你,你就舍得我?”
  “实是舍不得。”俞忆白躺在浴缸的温水里,身上压着一个软绵绵香喷喷的扭来扭去的女人,哪里忍耐得住,伸出手去拉如玉的衬裙。
  颜如玉一边扭一边躲,不知不觉就被剥的如同赤子一般,两个人学鸳鸯戏起水来。她存心要拢络他,他也存心要奉承她,自然比着往间更觉和美。
  两个洗完澡出来,到大床上酣睡到傍晚。一家三口起来到顶楼大餐厅吃大菜,回来把谨诚哄睡了。颜如玉又换了跳舞衣拉忆白去跳舞场跳了两个钟头。
  俞忆白偶尔去洗了个手回来,只见颜如玉优雅的拒绝一个洋鬼子的邀请,在头顶一盏水晶吊灯下,她娇艳美丽的的笑脸好像初开的玫瑰。他转觉得她生的真是美丽,满场的中西女人和她一比,都成了庸脂俗粉。就是新太太婉芳都说美人,年纪比她小好几岁,也不如她灵动可人。
  他不由对着颜如玉微微一笑。颜如玉看见忆白对她笑,像一只蝴蝶一样翩翩飞过大半个跳舞场,引得众人注目,她却不顾不管,腻在俞忆白的身边问他:“我们去吃宵夜去好不好?”推着忆白出来等电梯,她靠在他身上咯咯娇笑道:“忆白,你知道我是怎么爱上你的吗?就是那一回我看见你在花车顶上跳舞,我就对自己说:这个男人真好看,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她怎么当着人说这个?俞忆白想到那一年是和月宜在花车上跳舞,不由皱眉道:“你喝醉了。”
  “没有。我没有醉。”颜如玉推开他站的笔直,笑道:“我为了你,去你家做家庭教师,我为了你,什么名声身份都不要。”她说着说着掉下泪来,满脸的妆都糊了。她在脸上擦了两把,道:“我晓得你们俞家瞧不起我,我不让你为难,明天……不,现在,就现在,我带着谨诚就走。你和那位新太太和和气气过日子吧。”
  俞忆白原来以为她今天做足功夫,是非要在俞家占一席之地不可,没想到她居然还是要带儿子走,却是出乎意料之外,不由愣住了。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 楼 | 2012-08-23 11:2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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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和东风
  俞忆白扶着她的肩膀,劝她:“你不要意气用事,看看我们儿子,你舍得他跟着你流离失所,天天和你哭着要爸爸?”
  颜如玉捂着脸嘤嘤哭出声。
  俞忆白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搓揉,不由自主道:“跟我回家吧。我叫婉芳喊你姐姐,还叫你当家,好不好?”
  颜如玉嗯了一声,脚下轻轻一蹬,把俞忆白推倒在床上。俞忆白拧熄床头灯的功夫,颜如玉已经将他衣服扯开,赤着两条滑腻的玉腿骑在他的腰上,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的说:“你欺负我,我也要欺负你。”
  “好太太,欺负人是不对的,我们要以德服人。”俞忆白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故意板着脸说:“来,我来给你说道理。”说着大动起来。
  颜如玉在他身下扭来扭去,只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两只玉腿把他的腰缠的紧紧的,叫他动起来省了许多力气。俞忆白得她暗助,讲起道理来越发用心,旁征博引,深入浅出。颜如玉虚心受教,学了一会体贴先生讲课辛苦,请先生仰面睡下,把先生讲的道理重讲一回,问先生:“忆白,我的道理好还是你的道理好?”
  “都好,都好。”俞忆白极是满意的嘘了一声,伸出手去摸香烟匣。
  颜如玉爬起来,走到窗边借着一点光亮划火柴。刺啦一声过后,豆子大的温暖火光照亮她红扑扑汗津津的脸颊,她点燃一根香烟,吸了一口插进俞忆白的嘴里,笑着推他:“坏死了,又被你欺负了。”
  俞忆白看儿子睡的正香,走到窗边心满意足的吸着烟,一边对换睡衣的颜如玉说:“你对大妞一直很好,莫要在婉芳那里落人家笑话。”
  颜如玉努着红嘟嘟的嘴唇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过人?倒是你的新太太——”她拖长了腔调说:“不欺负我就谢天谢地了。”说完把床重新铺好,爬上床不肯再吭声。
  俞忆白笑道:“有我欺负你你还嫌不够?”
  颜如玉在被中扭来扭去,就是不理他。他掐灭香烟亲了颜如玉一口,在床的另一边躺下,隔着儿子接着说:“当初答应老太太的婚事我是有苦衷的,如玉,我不会让你们母子吃亏的,你放心。”
  颜如玉轻轻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你,忆白。”停了一会,又说:“大妞的婚事我也不会让她吃亏的,她的嫁妆……忆白?”
  俞忆白许久不答,她爬起来看,他早已睡熟了,一双剑眉孩子气的扭在一起。谨诚伸出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一大一小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摆在一起,睡的正香。
  颜如玉叹了一口气,在大人和小人脸上都亲了一口,爬起来坐在窗边的小圆桌边,一支接一支的吸着香烟。窗外霓虹灯闪烁,在窗帘上留下五颜六色的光斑,热闹又冰冷。颜如玉吸掉半包香烟,觉得又冷又难受,拿着烟灰缸到浴室倒掉,又放了一缸水把自己泡的全身发热才回到床上。谨诚在暖哄哄的被窝里扭了两下,摸到妈妈的胳膊,轻轻喊了声“妈妈?”缩到颜如玉的怀里来了。俞忆白也朝床里缩了缩,把腿压在颜如玉的小腿上。颜如玉贴在枕上看着她的大小男人,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
  第二天中午,俞忆白带着颜氏母子坐着汽车行雇来的汽车回家。颜如玉站在门边吩咐听差搬她的新添的五只衣箱:“小心些,就搬到二楼西边去。”
  听差提着箱子有些不知所措。
  俞忆白咳嗽了一声,喝道:“聋了么?太太叫你搬到哪里就是哪里!”
  颜如玉走过去挎着他的胳膊,笑道:“老爷,不听话开销了就是。和下人生什么气?”转过身来对那个听差说:“诺,你是老太太那边借来用的,我们也不好驳老太太的面子请你回家,你还是回老太太那边听差去吧。”
  那个听差愣了一下,放下箱子就走。吴妈站在门厅全都看见,连忙装作有事跑上三楼去敲小姐的门。芳芸一开门,她就说:“那个颜氏被三老爷带回来了,一回来就叫阿强走路。”
  芳芸淡淡一笑,道:“吴妈,我有些不舒服,中饭不下去吃了,你叫厨房给我做一碗汤面送来。”关上门不问窗外事。
  颜如玉的皮箱原来是放在三楼的,又被翻过一次。颜如玉开门一见大怒,指着开门的老妈子骂:“都是死人,我的东西你们都敢翻。”
  老妈子哪里肯认帐,梗着头分辩说:“姨奶奶走了,芳芸小姐叫吴妈锁的门,候老爷回来把钥匙交给老爷的,里面的东西别说我们没动过,就是芳芸小姐都没碰过。姨奶奶不要冤枉好人。”
  颜如玉看着对门紧闭的房门冷笑两声,把自己箱子里的东西细细检过,并没有少什么才放心,看着老妈子们把她的东西都搬到二楼,才喊在花园里玩的俞忆白父子回来吃中饭。
  俞忆白看见没有芳芸,晓得女儿是要替新太太留面子,自然不会喊她。吃过中饭他又带着颜如玉母子出门买东西去了。
  胡婉芳早上请过安,被大太太留住说闲话吃中饭。姐妹两个听说颜如玉母子被俞忆白带回家,颜如玉门都没有进就把看门的听差打发了一个,又从三楼搬到二楼住,都大怒。
  大太太拉着妹子的手说:“走,我们找老太太给你做主去。老三两天不回家,回家就由着那个狐狸精胡闹,太不把我们胡家放在眼里了。”
  胡婉芳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里,捂着脸大哭不歇。大太太硬拉着她到老太太那边,她勉强喊了声娘,坐在一边抹眼泪。
  二太太看老太太脸色不好,搭讪着说:“老三回来几天了,也应该带着婉芳回娘家走走的。”
  老太太点点头,道:“去叫老三来。”
  听差的去了一会回来说:“三老爷带着姨奶奶出门去了。”
  老太太手里的胭脂红地粉彩开光折枝牡丹茶钟滚到地上跌得粉碎。大太太牙痛似的吸了一口气,对着二太太调了一个眼色。
  二太太移到老太太身边,笑嘻嘻道:“妈,那个颜氏还没这个茶碗值钱呢,您老跟茶碗过不去干嘛?”从腋下掏出帕子来,蹲一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小心包好交给听差的:“收到老太太书房的古董架子上去。”
  老太太失手跌了心爱的茶碗原就心疼,叫二儿媳妇说破了,怒极反笑道:“我们家也就这个茶碗值钱,比不得你们李家家大业大。”
  二太太道:“哎哟,妈,我可是俞家人。李家再有钱那也是李家,人家有儿子的。”她推着脸越板越紧的老太太笑道:“老太太,茶碗是小事,我们俞家的脸面是大事。老三和婉芳再不回娘家走走,人家都要笑话我们俞家没规矩的。”
  “三哥都带着姨太太满上海招摇去了,还怕人家笑话?”五太太冷冷的接了一句,咳了两声,“三嫂只晓得哭,顶什么用?”
  大家的眼睛都转到胡婉芳身上。胡婉芳哭着道:“你们都怪我不好,离婚就是!”
  “胡闹!”大太太和老太太一起喝止她。大太太把妹子的肩膀一拍,劝她:“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你可是我们俞家明媒正娶来的。那个颜如玉算个什么东西?不许说孩子气的胡话。”
  老太太冷冷的哼了一声,打断了大太太话,她威严的扫视几个儿媳妇。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都是一脸的不平,三儿媳妇哭成一团,四儿媳妇关切的看着她,五儿媳妇满面冷笑。
  这几个儿媳妇都拿不出什么主意,老太太一肚皮恼火。她接过听差送来的茶,呷了一口,慢慢说:“婉芳,你是个聪明孩子。以后离婚的话不要提了,老三的事我替你做主。你自己也要挣气。你多多的替他添几个儿子,大家和和气气不是一家人?那个颜如玉么,七年只有一个孩子,她拿什么跟你比。”
  俞老太爷到六十岁还纳了一个唱鼓词名伶做九姨太。可是老太爷名下的五子三女,除了俞忆白全是老太太亲生的。就是俞忆白,也是老太太房里的贴身丫头抬举的二姨太生的,算不得外人。俞家内宅女人虽多,都叫老太太管的服服贴贴,她在俞家差不多算是一言九鼎。她不把颜如玉生的孩子当成俞家子孙,大太太自然是巴不得的,连忙推妹子道:“有老太太给你做主,十个颜如玉都算不得什么。婉芳,还不把眼泪擦掉。”
  四太太笑嘻嘻道:“老爷们不带姨太太出门鬼混,难道要带太太出门?”四太太用鬼混两个字一带,太太们的面子里子都有了,老太太绷紧的脸上总算松动了些。
  婉芳止了哭声说:“忆白他……”
  大太太连忙推她,“走,我帮你配回娘家的衣服首饰。”拉着妹子出来。走到门厅,四太太温和的笑声传来:“快放牌桌打牌。”胡婉芳气的跺脚:“这是抱怨我碍着老太太打牌了!”
  大太太恼的在妹子胳膊上拧了一下,道:“老太太顶顶得意那个茶碗,前清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值一万多块钱呢。大家替你混过去了,你见好就收罢。”
  “我哪里见着好了?”胡婉芳又羞又恼,站住了脚问姐姐:“姐夫去我们家说亲时,可没有说他有妾!”
  “有个把妾正大光明摆在屋里也不是有坏事!”大太太拉着妹子走出十五号,小声道:“你大姐夫还不是在外面有小公馆?明里暗里不晓得花了多少钱。你在这个家里,上面还有老太太替你压着,她翻不了天。”
  胡婉芳头一回听说姐夫也有小公馆,又是吃惊又是同情的看着大姐。大太太冷笑两声,道:“就是我们家的立夫人人都说他是胡家第一个老实孩子,还没有结婚呢,外面也有个小公馆,养了一对十七岁的姐妹花。这些事只好瞒着没有出阁的小姐们。”
  “那顾家……”胡婉芳想到才和立夫订了婚约的顾家小姐,迟疑的问:“顾家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男人有了钱,有几个老实的?你丈夫不嫖不赌,不过是家里有个姨太太,算不得什么。”大太太搂着妹子安慰道:“你别信什么自由、平等、爱情。那都是假的,你那个同学,跟家庭教师私奔了的那个,不是发现人家在乡下有老婆,跑了两年又回来了么。”
  婉芳涨红了脸低低嗯了一声,说:“赵淑真是遇人不淑。”
  “傻妹子。”大太太叹了一口气,“你真是不开窍。”
  樱桃街十二号三楼的窗户被推开,俞芳芸露出半边脸,看见大太太和胡婉芳在门口说话,惊喜的喊道:“大伯娘,太太!我就下来。”说着就缩回头去。
  大太太指着半开的窗户教训妹子:“那个还是从小没了娘的,听说姓颜的一走,她就把人家的屋子锁起来了。你看看人家的心眼。你心里就没半点成算!”
  胡婉芳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芳芸笑着接出来了,请了大伯娘安,就挽着婉芳的胳膊说:“我在美国有个长辈托我带了两箱酒给他一个在花旗银行的亲戚。我到上海连门都没有出过,太太得闲带我去好不好?”
  大太太连忙替胡婉芳答应,:“现在就有空,你们出去散散心,听说先施公司新来了巴黎的时兴衣料,去买几块做新衣服去!我帮你们打电话到车行叫一辆出租汽车来。”
  芳芸放开婉芳,抱着大太太扭来扭去的谢她。大太太笑容可掬的赶她们两个去换出门衣服,在楼下客厅摇电话替她们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就走到妹子卧室里,对扑粉的婉芳说:“带她多走走,晚上再去吃番菜馆子,能有多晚回来就有多晚回来。你们乐你们的,别把颜如玉当回事。她在你们面前就神气不起来了。”
  胡婉芳嗯了一声,楼下听差的喊:“大太太,二太太喊。”大太太又吩咐了她几句,忙忙的去了。
  胡婉芳在客厅等了好一会,芳芸才披着一件绿斗篷下来,一个听差替她提着两只洋酒箱子。芳芸站了一站,笑道:“就这样去万一人家不在倒不好,我打个电话罢。”摇到电话局要了花旗银行,先说的是中国话,又改了英语。婉芳听得懂几句英语,还在那里仔细回忆英语先生教她的语法,芳芸又改了法语,说了好一会才放下听筒说:“太太,走罢。”
  她们上了车,芳芸不放心听差的把酒放在后盖厢里,发愁道:“万里迢迢带回来的,打碎了怎么得了,放在座位上罢。”叫听差交给她,亲手塞在车座底下,拿脚压在上面才叫开车。
  汽车夫见她这样郑重,一定要加一块钱的小费才肯开车。芳芸丢给他一块钱,说:“到花旗银行。洋酒要是颠碎了,我要你赔的。”
  婉芳一路上和她说闲话,问她在美国在哪里上学,平常和什么亲戚来往。芳芸也问继母在哪里上学,学校都教些什么。她两个你问我答,不知不觉就到了地方。
  汽车夫才把车停下,就有几个洋人迎了上来,为首的一个二十多岁的洋人先问:“酒在哪里?”
  芳芸把两只箱子给他看,他一手一只拎起来就先上去了。听差引着芳芸、婉芳和跟来的一个听差到楼上一间办公室坐了一会。芳芸就请银行的听差的带她去洗手间。
  那个提走了酒的洋人回来不见芳芸,只好和婉芳闲话。谁知这个人不会说中国话,满口都是英文。婉芳十句里边猜不到两三句,结结巴巴说了半天,问芳芸到哪里去了,那个洋人也是半天才听明白,按了铃叫听差去寻,好一会功夫才有一个中年洋人满面堆笑陪着芳芸过来。
  芳芸进办公室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告辞。
  在汽车里坐定,婉芳问她:“怎么说了几句就走了?”
  芳芸皱眉道:“我不过替人家带两箱酒罢了,也没什么要紧交情。偏偏我去洗手,出来撞见那个洋鬼子,真真是讨厌……”涨红了脸不肯再说。
  婉芳以为她是被刚才那个洋鬼子纠缠住了,洋鬼子对待中国女人的态度一向如此,她也不好再问。两个去先施公司转了一圈,买了几块衣料。又在一家咖啡店消磨了个把钟头,婉芳还不肯回去,要请芳芸去礼查饭店吃番菜。
  芳芸不肯去,笑道:“我在美国十几年,差不多天天吃牛排沙拉。我跟法国厨子学过几天,做的不比大厨差的。你要喜欢吃回家我做给你吃。好太太,你带我去吃那个什么灌汤饺子好不好?”
  婉芳想了一想才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笑了:“那个叫小笼包子,早上才有的卖的。我带你去吃牛肉面去,中西女中附近有个牛肉面庄,牛肉面最好吃了。”带芳芸到那个面庄门口,芳芸一看蓝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加州牛肉面”,不觉指着招牌大笑。
  婉芳问她笑什么。芳芸笑问:“牛肉面总是中国产的,为什么要冠加州的名字?”
  “小弟在加州,就喜欢吃牛肉面,所以开了这个面庄。”岳公子穿着栗子色的长袍,冲她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秋天的风吹过,整条街上的落叶都沙沙作响,他站在灯火辉煌的店堂门口,露出温和的微笑,两只眼睛比五十支光的灯泡还要亮。
  作者有话要说:改下错字……
  岳敏之
  胡婉芳踩在台阶上,对迟疑的芳芸笑道:“岳敏之是你们表哥书霖的好朋友,常到我们家玩的,你可见过?”
  芳芸含糊问个好,扯着婉芳的衣袖摇起来:“天都黑了,我们回家罢。”
  岳公子哪里肯放,跳下台阶拦住她们的去路,道:“相请不如偶遇,小姨特为带芳芸妹子来吃我家的面,芳芸妹子可不能不给面子,我和小姨两个加起来请你赏光。”
  胡婉芳不想早早回家,倒是很感激岳公子替她留客,也道:“我来过这里许多次,只有这一回是老板亲自接待客呢,倒是托了你的福了。”
  芳芸虽然不情愿和岳公子打交道,可是继母的意思不好违背,只好撒个娇儿,道:“太太,我吃不惯辣!”
  岳公子大笑道:“我家的牛肉面也有不辣的,一碗清汤一碗红汤。”跑堂在店堂接出来,脆声答应,让她两个到一间清静小包间坐下。岳公子亲自去帐房提了半篓蜜桔过来,挑了一个大的劈开让过婉芳小姨。第二回挑了一个更大的,细细的剥开递与芳芸。芳芸因为继母都接了人家递的桔子她不接就矫情了,也只有道谢接下。
  岳公子的指尖在芳芸的掌心轻轻一碰,又热又粘又带着桔子的清香。芳芸飞快的缩回手去,趁着婉芳低头吃茶的功夫狠狠瞪了一眼岳公子。岳公子狭促的对她挤眼,捡了一个桔子在手里捏着,笑道:“小姨真是好福气,才结婚就有了这样大的好女儿,别人想都想不来的。”
  胡婉芳举着的茶杯半天都没有放下来。
  俞芳芸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岳公子就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坏胚。她瞪着岳公子笑道:“岳大哥,你家的牛肉面呢?”
  岳公子笑着站起来,道:“我去催催。”顺手把包间的门帘拉下来。他一出去,婉芳就放下茶杯抽出手帕嘤嘤的哭起来,对芳芸说:“他们都笑话我。”
  芳芸连忙安慰她:“怎么会,这位岳公子是在美国住久了。洋鬼子说话都这样。别人或者不知道,我是知道的。我在美国里那些洋鬼子同学比他还不会说话呢。太太别往心里去。”
  胡婉芳使手帕揩眼睛,渐渐止了哭声。两个跑堂送了两盆水进来,又流水送进没拆封的香皂和几方雪白的毛巾,一声不吭退了出去。
  芳芸取了一方毛巾替继母围在胸前,笑着说:“太太揩把脸呀,这个岳大哥粗心的狠,巴巴的送了洗脸水来赔罪,就忘了脂粉。”
  胡婉芳含着一泡眼泪,嗔道:“太太长太太短的,倒叫你喊老了。”低着头洗脸揩面,哗啦啦的水响里,又“扑哧”一声笑了。芳芸见她莫明其妙又好了,走到一边洗手,重重一口气道:“我倒想时时在太太面前撒个娇,学人家喊妈咪的,就怕听到的人都起鸡皮疙瘩。”
  岳公子捧着一只小方盘应声进来,笑嘻嘻道:“新鲜炒鸡皮疙瘩一盘。”把方盘上几碟小菜掇在桌上,打个千儿说:“太太小姐慢用。”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盯着芳芸不肯动。
  这个坏胚借着竿子就爬上树,芳芸恨他恨得牙根都痒痒,拿毛巾擦了手,从手袋里找出一块钱丢到方盘里,笑道:“赏钱都给了,面呢?”
  岳公子郑重把那一块钱握在手里,“谢小姐赏。”却是对着胡婉芳又打了个千儿才出去。一个跑堂忍着笑送上两碗面来,白底青花的小瓷碗里浮着银丝一样一小窝面条,红的是红烧牛肉块,绿的是青蒜段,黑的是香菇丁。只是胡氏的面碗里多了一大勺红艳艳的辣椒红油。袅袅的白烟升上去,雪亮的灯光也变得香喷喷地温柔起来。胡婉芳低头吃面,偶尔用手巾擦擦额上的汗珠,双颊红若桃花。
  芳芸其实也是喜欢吃辣的,牛肉面不辣怎么好吃呢?可是她方才才撒娇说不吃辣,现在绝不肯开口跟岳公子要辣椒酱。她举着竹箸夹面,有一口没一口吃着,时时看向门帘,总不见岳公子进来,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个姓岳的不像是吃这个亏的人,怎么还不来反击?
  一碗面将吃完,跑堂的又送上两碗素面来,笑道:“这是东家在厨房亲自煮的面,请两位小小赏个面子尝一尝。”
  婉芳吃的爽快,连带心情也好了许多,抬过一碗夹了一筷,让芳芸:“我像你那么大时,这样大的面碗总要吃三碗的,多吃些。”
  芳芸原是不敢吃,她想像不出岳公子那样的人怎么能站在油腻腻的灶间里煮面。婉芳让她,她只得夹了几根入口,却没有想到滋味真真是好,面条咬劲,看着像白水一样的汤吸一口落入五脏六腑,全身毛孔都好像被温热的毛巾烫了个妥贴。比较起来,胡婉芳夸美味的牛肉面就算不得什么了。婉芳一口气吃完,对芳芸笑道:“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素面呢。不晓得谁有福气嫁给岳敏之,可以天天吃他煮的面。”
  芳芸笑道:“人家开着面馆呢,当然有一两手,不然怎么做老板。”说着面上微微红了一红,又道:“他家的厨子煮的面,不就是他煮的么。太太喜欢吃,把他家厨子挖来就是。”
  “哎哟哟,才吃我一碗面就想挖我家的墙角。真是好心没有好报。”岳公子端着一只大面碗进来,对芳芸飞了个眼风,道:“我这个大厨你们家请得起么?”
  他那个面碗足有小洗脸盆大,岳公子让婉芳:“小姨,我夹些给你?”
  婉芳摇摇头道:“够了,今天比平常吃的多了不少呢,你自便吧。”
  岳公子也不让芳芸,呼啦啦低头吃面。满室只有岳公子的吃面声.芳芸还有小半碗,低头慢慢吃着,突然觉得好像这个情形在哪里经历过一样,心里觉得异样起来,抬头看岳公子。岳公子对她嫣然一笑,道:“小姨吃了我的面,就不生我气了。你呢?”
  芳芸放下筷了笑道:“这话就奇怪了,我和岳大哥素昧生平,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倒是要谢谢岳大哥请客,多谢多谢。”
  “你给了面钱的。”岳公子从怀里摸出那一块钱,放在灯下看了看,又珍惜的藏回怀里去,很是委屈的说:“明明是我赔罪,你还要付钱,下回不请你客。”
  婉芳笑道:“那还给我们。”
  “不,一块钱能买半袋面粉,够我卖二百五十碗面,到钱的钱岂能还回去?”岳公子放下碗,一副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模样,“小姨,你欺负我。”
  婉芳笑道:“我要欺负你,就要问你玲珑夫人是哪位了。你敢不敢说?”
  岳公子含笑看向芳芸,芳芸神色如常,他笑道:“横竖我现在不说,你们将来也是知道的。小姨既然问我,我自然要说,我叫伙计撤了面碗泡壶好茶来。”
  不只婉芳,就连芳芸都凝神看他。岳公子端着盖碗,揭开盖轻轻吹了一口,笑道:“听说玲珑夫人芳名就叫玲珑。她的丈夫是个洋人,芳芸妹子是认得的,是不是?”
  芳芸摇头笑道:“我上的是寄宿学校,假期回家还有许多功课,不是岳大哥说,都不晓得颜先生的母亲名字这样妩媚。”
  提到颜如玉,胡婉芳皱着眉头道:“你怎么叫她先生?”
  “功课都是她布置的,”芳芸笑道:“不叫她先生叫什么?”她伸出右手给婉芳看厚厚的茧子,“写错一划加罚一百。严着呢。”
  岳公子满面微笑凑过来看芳芸的手,笑道:“回头过年,我来求妹子写春联。”
  芳芸笑嘻嘻的把手缩回去,道:“岳大哥你别打岔,接着说故事。”
  “玲珑夫人原先在苏州,也是个人物。”岳公子抿了一口茶,笑道:“旁的本事不必说,顶呱呱出名的是淴浴,也亏她长袖善舞,总有贵人相助。谁知有一回走了眼,嫁了一位丘八老爷,困在丘家六七年,还生了一儿一女。丘八老爷过世,少爷们在前面守灵,她就趁乱带着女儿跑到上海去,正好撞见在中国做生意赔本的安德鲁先生要回美国去,就嫁了他同到美国去了。”
  婉芳和芳芸一个初嫁,一个还是小姐,虽然听不大懂,也猜到几分。万不想颜如玉的母亲是那样的人,都涨红了脸不好意思搭话。
  岳公子见她两个害羞的有趣,笑道:“所以芳芸妹子你叫她颜先生叫错了的,要叫她丘先生才对。”
  芳芸笑嘻嘻不说话。婉芳接口笑道:“亏你打听的这样清楚,巡捕房不请你去做包打听可惜了。”
  岳公子笑道:“丘家少爷抢了我一块地皮,我气不过,请私家侦探去打听的。他替丘家做牛做马,将来不晓得能分几两银子呢。晓得他的出身,我倒有几分可怜他。”
  芳芸笑道:“岳大哥,接着说故事。”
  岳公子笑道:“你们家五婶,好像是丘家亲戚,想知道,问她去。”
  芳芸一愣,婉芳已是站起来道谢:“敏之,多谢你提醒。”
  “小姨有心谢我,你那块地卖给我。”岳公子涎着脸笑道:“好不好?”
  婉芳想了一会,道:“我那块地只有四亩多,地方又偏。能卖多少钱?到手就花了反倒划不来。我三姐最近正好在筹一笔款子,你找她去。”
  “小姨的我也要,三姨的还要托小姨替我引荐。”岳公子笑道:“我都买下来,把被丘家抢走的那块地围在当中,也叫他们生几天气。小姨,我对你这样好,你不替我出气,谁替我出气?”
  婉芳涨红着脸道:“卖不卖,等我和忆白商量。”
  岳公子见她松了口大乐,“俞三叔还不是要听小姨的。”说的婉芳又羞又喜的低下头。
  芳芸慢慢吃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岳公子使出浑身解数奉承胡婉芳。到走时,婉芳到底答应回去替他和姐姐们牵线。岳公子高高兴兴送她两个上车,又赏了听差和车夫各一个大赏封。
  婉芳怕车夫嚼舌,上了车一声不吭。芳芸自然乐得不找她说话,贴着车窗看夜色里匆匆的行人,闪烁的霓虹灯,驳杂的车流。
  听差的陪着新太太和小姐半天,得了个大赏封,极是喜欢,和车夫低低说些闲话,全是吴语。俞家和胡家都是北方搬来的,老爷太太们在家还是说的北方话。芳芸极少听下人讲上海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一直到车在樱桃街十二号门前停下都不觉得。
  俞忆白铁青着脸站在门内,看着听差下车。婉芳看见他的脸色那样难看,吓得推了芳芸一把。芳芸端坐在车里等听差打开车门,吩咐他:“把太太的东西先送上楼,我的我自己拿就好了。”下了车对俞忆白的难看脸色视而不见,上去搂着他的胳膊笑道:“爹爹,女儿到上海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出门呢。爹爹,你娶了个疼爱我的好太太哦。”
  胡婉芳涨红了脸推辞:“芳芸,你别这样说。”
  俞忆白没想到她两个几天功夫就处的这样好,脸色略微缓和些,“婉芳你太惯芳芸了。等你们吃晚饭呢,都几点钟了?”
  芳芸对继母丢了眼色,笑嘻嘻道:“爹爹,我错了,都是我贪玩,下回一定会早回来。”推着俞忆白在前面走。胡婉芳愣了一下跟进小餐厅,却见颜如玉高高端坐在女主人位上喂谨诚喝汤。俞忆白在位子上坐下,芳芸却不坐,笑嘻嘻道:“谨诚,太太还没有坐呢,你要站起来。”
  胡婉芳想到颜如玉的出身来历,心里的气恼倒是消了好些,笃定的笑道:“忆白,这是谨诚?”

  淴浴除了洗澡的意思之外,是形容妓女骗钱的一种手段.大致上是找个大头说要嫁他.然后大头花钱替她填亏空,嫁过去不久想办办再出来得重从事三产,好像洗了一个澡那样…
  我真是太不纯洁了.捂脸.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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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太太之争(改错字)
  胡婉芳能接受谨诚是大好事,俞忆白含笑点头,笑对谨诚道:“谨诚,喊太太。”
  谨诚在椅上扭来扭去,看着颜如玉道:“我妈妈才是俞太太,我不要喊她太太。”
  颜如玉面露微笑给俞忆白添汤,芳芸微笑着站在桌边,婉芳扶着餐桌的手微微发抖,看向俞忆白。俞忆白好容易把颜如玉哄伏贴,只说胡婉芳性子绵软又是新嫁,她两个必定闹不起来的。却不料一见面就和和气气闹上了。他对芳芸看了一眼,想要女儿说几句场面话给大家台阶下。谁知芳芸浑然未觉,只是盯着谨诚。谨成说的这个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也是个麻烦事。俞忆白只得发落道:“谨成,你怎么这样没规矩,快喊。”
  平常俞忆白对谨诚都是好声好气,这几天更是百依百顺,突然为了一个让妈妈伤心的女人发落谨诚,谨诚哪里受得住。他把汤碗一推,冲到婉芳面前扬起小拳头,一边打她一边骂:“你是坏女人,我妈妈才是俞太太,你从我们家滚出去!”
  婉芳吃痛,“哎呀”叫出声来。芳芸上前抱住拳打脚踢的谨诚,笑道:“颜姨娘,你教我七八年规矩,半点错都不许我犯。怎么谨诚倒教不好了?”
  芳芸在父亲面前和颜如玉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谨诚出了错她猛然一击,挟着七八年的怨气直指颜如玉。从前如玉对女儿有那样苛刻?俞忆白不觉得皱起眉头看向颜如玉。
  颜如玉笑道:“你那个时候可比谨诚不懂事。”
  芳芸笑着抢白道:“我哪里不懂事了?我待太太客客气气,待你这个姨太太也从来没有红过脸。倒是颜姨娘你现在连规矩都忘了,你不该坐在女主人位子上的。我们俞家是有脸面的人家,这些规矩可错不得。”
  “我们俞家是有脸面的人家,这些规矩可错不得。”原来是颜如玉常拿来敲打芳芸的话,今天芳芸原样还回去,格外爽快。谨诚在她怀里不老实,她圈着谨诚的胳膊笑骂:“一错再错,你还不晓得认错,等着吃罚罢。”明着是说谨诚不懂事,暗着是提醒婉芳不要轻轻放过颜如玉。颜如玉的脸色难看起来,就连俞忆白也在心里怪芳芸多话,不晓得什么叫做息事宁人。
  谨诚挣不脱姐姐,再看父母脸色都不好看,以为真要罚他,居然哭起来。颜如玉坐在女主人位上,一来是习惯了,二来也是明欺婉芳年纪轻面皮薄,初到俞家必定要忍的,忍一忍这个位子就是她颜如玉坐实了,她有儿子,又把丈夫拉拢过来,就把胡婉芳踩下去。她实在没有想到芳芸一回来就气势汹汹帮着胡婉芳。
  胡婉芳得了芳芸助她,心里越发踏实,笑眯眯道:“孩子不懂矩矩慢慢教就是。颜姨娘,那个位子你坐不得的。俞家最重嫡庶,错了规矩老太太要请家法,我们也帮不了你。”
  “妹妹”颜如玉看向胡婉芳,笑道:“我比你先进门,忆白都说了,让你喊我姐姐。”
  胡婉芳冷笑,对纹风不动的颜如玉道:“我是俞家三媒六聘光明正大娶回来的,你呢?”
  颜如玉爬上俞忆白的床虽然提起来不大体面,但留洋的公子哥睡睡家庭教师、女佣都是常事,收个把洋婆子做妾的都有,这种风流小罪过顶多在正妻面前陪个不是罢了。当年的颜如玉极为体贴谦让,说她自己不要名份,生了儿子就过到孔月宜名下,俞忆白喜欢她懂事本分才抬举她管家,其实还是个半管家半姨太太的身份。又因为儿子出身像他,俞忆白待这个儿子更是疼爱到十分,原来也有心把孩子的母亲扶正。可是一来明晓得孔家不会答应,二来到底想做官的人面子要紧,怕人家提起俞太太的来历都要偷着笑,所以混着。老太太钻了这个空子塞给他一个门当户对的太太,也是为了俞家的脸面好看。更何况不只娶了,还带着新太太去南京转了一圈,人人都晓得他新婚,婉芳虽然不如如玉美貌体贴,却是休不得的。
  俞忆白自家打算,只说婉芳年纪轻性子糯,慢慢劝着,让她两个姐妹相称也罢了,哪里想得到只第一回见面她两个就撕破了脸。他无奈地看看颜如玉,再看看胡婉芳,干巴巴道:“芳芸,带你弟弟回楼上去。”
  芳芸拉谨诚的手,谨诚不肯动。芳芸笑道:“这样没规矩,爹爹的话都不听,我不管你啦。”放开谨诚上楼。谨诚扑回母亲的怀里抽泣,不时偷眼看沉默对立的三个大人。
  大太太像龙卷风一样刮进十二号的客厅,见自家妹子站在桌边,那个颜如玉反而四平八稳坐在女主人位子上,火气从脚后跟烧到头顶,笑道:“老太太正找你们呢,我怕打电话来说不清,特为来请。走走,跟我去。”
  胡婉芳看见娘家人眼圈微红,软软的搭着大姐的手,道:“老太太找我们做什么?”
  大太太笑道:“开祠堂。你们举行仪式第二天就走了,新媳妇不到祖宗跟前磕头可不成。今儿老太太查了黄历,说正是磕头上家谱的好日子,不只你去,芳芸也要去的。正好在家谱上添名字。”她偏把颜如玉当空气,站在楼梯口喊:“芳芸,快下来。”
  芳芸笑嘻嘻从楼上跑下来,问过大太太好,就伸出一只胳膊先挽住俞忆白,空着另一支手去拉胡婉芳,笑道:“爹爹不好意思呢。太太,我们拉他走。”
  胡婉芳心里的气还没有消,不肯在俞忆白面前低头伏小。大太太轻轻推了她一把,笑道:“芳芸真是调皮,你就去拉拉老三罢。”胡婉芳得大姐提醒,挽着俞忆白另一边的胳膊,挤出笑来道:“不和你们说了,忆白,我们走。”拉着俞忆白就走。
  左边是小娇妻,右边是爱女。俞忆白脱不出手来牵爱妾,急得扭过头来对颜如玉说:“你带谨诚来呀。”
  颜如玉怎么可能让谨诚不上家谱,她借着俞忆白的话把儿子抱在怀里,跟了几步就哎呀一声喊道:“忆白,好像扭了脚,你来扶我一把。”
  大太太笑道:“听差呢?过来一个抱谨诚。俞家的姨太太不上家谱的。颜姨娘去不去都没什么要紧。”
  颜如玉听得大太太这个话脚下一拧,真个扭伤了脚。她推开听差的伸过来的胳膊,笑道:“我正要见老太太呢,怎么我就成了姨太太了?”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咬着牙一扭一扭紧紧跟在俞忆白身后。
  祠堂在十五号的后花园里,是一幢两间青砖小楼。听差临时接了电线拉到楼外的大树上,挑起两只大灯笼。此时楼门大开,以门槛为限,门内几位俞老爷聚成一团吸烟。门槛外,一众女眷把老太太围在当中小声说笑。大太太退后一步牵住了芳芸的手轻轻朝前一送,笑道:“都回来了,一个不拉都叫我给老太太带回来了。”
  芳芸连上前请老太太安,老太太搂着她,问她玩的可开心,晚上吃的可好,极是喜欢她。婉芳随着俞忆白问过好,咬着嘴唇站到妯娌堆去。俞忆白看看落在后面抱着儿子的颜如玉,才走出两步,大老爷就在门里喊他:“三弟,你进来一下。”他只得进去。
  颜如玉气喘吁吁走到老太太跟前,放下谨诚,问道:“老太太,我在美国做了六七年的俞太太,哪个晓得俞忆白的妻子是我,怎么回国就成了姨太太?”
  原来热闹和气的祠堂内外突然安静下来。俞忆白只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一声。颜如玉把儿子朝自己怀里拉了一把,看向俞忆白,笑道:“忆白,你答应过我什么,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给老太太听听,好不好?”
  几位俞太太听了这个话都替胡婉芳不伏气,个个都瞪着俞忆白。俞忆白硬着头皮走到老太太面前,道:“老太太,如玉跟了我六七年,又有了谨诚,在美国听差都是喊她太太的。”
  老太太笑起来,细细打量了颜如玉几眼,慢悠悠道:“那一年你写家书回来说你娶的是孔家小姐,几时变成了娶家庭教师?”
  俞忆白涨红了脸道:“如玉她……”
  老太太拍拍三儿子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芳芸的母亲先走一步,照我们家的老规矩,也是要给你屋里放一个人。生了孩子抬举她做个姨太太也还罢了。只是……”老太太的目光冷冷的扫视过颜如玉母子,哼了一声冷笑道:“在美国没有长辈胡闹也罢了。如今你娶了婉芳,你还要叫管家喊姨太太做太太,你把婉芳和胡家当成什么?”
  胡氏得婆婆替她做主,却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俞忆白愣了一下,为难道:“婉芳当然是我太太,可是如玉她也是好人家女儿……”
  颜如玉上前挽起俞忆白的胳膊,轻声道:“忆白,你娶婉芳妹子也是阴错阳差,我愿意和她共同拥有你,和她姐妹相称。”
  俞忆白听了颜如玉这几句话正合心意,连忙道:“是呀,现在也不作兴纳妾的。都是我的太太,也不消分什么大小。”
  老太太点点头,道:“从前也有娶两头大的,如今是文明社会,娶几位太太不分大小的也不是没有。不过么,既然是我俞家的儿媳妇,总要家世相称。配不上我们俞家的可不成。颜如玉的出身来历你可清楚?你自己去苏州丘家打听去。今天贸贸然抬举她进祠堂磕头,那是万万不能。来人,先把颜姨奶奶请出去!”
  就有几个听差的过来拉颜如玉,颜如玉冷笑着推开他们,道:“我自己会走。忆白,你莫忘了,谨诚是一生下来就过在月宜姐姐名下的。”她把儿子推到俞忆白的身边,一步一瘸走出去,灯下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俞忆白想到生母,一颗心揪成一团,恨不得立刻把她拉回来。但是这样一闹必定要误了谨诚上家谱的事,横竖如玉家世清白是不怕查的,也不急在一时。他牢牢牵定儿子的手,道:“我听老太太的。”
  老太太看了一眼谨诚,笑道:“芳芸,谨诚过到你母亲名下,你外祖父家可有话说?”
  芳芸笑道:“我年纪小,不晓得这些事的,还是发个电报过去问问?”
  老太太点头笑道:“好孩子,你说的对,这样的大事确是要问问,不然得罪了亲家可不好。谨诚这个孩子我倒喜欢他,你们回来也有些日子,替他寻好了学校没有?”
  “寻好了寻好了。”大太太连忙站出来,笑道:“老太太你忘了,他们还没回来你老人家就吩咐我寻的?早就说好了。就是立诚的那个学校。谨诚和立诚只隔半岁,叫他两个上一个班,也有个伴的。就送谨诚去和立诚说说话儿可好?”她劈手就把谨诚拉到一边,带他进祠堂,哄着他磕了三个头,就把他送了出去。
  老太太和大太太一唱一和把颜如玉母子都打发了。俞忆白见儿子也磕过头了心下稍安。大老爷过来引着他和胡婉芳进去磕头。大太太就把家谱请出来摊开,教芳芸在胡婉芳前添上孔月宜的名字,又叫她在芸字辈里添上自己的名字,并不提谨诚。芳芸心领神会,写毕芳芸两个字就搁笔。听差的在祠堂外摆了一个蒲团,老太太看着芳芸跪在蒲团上磕过了头,笑眯眯道:“芳芸在姐妹里边排第九,以后都叫九小姐。去帐房说一声,婉芳的月钱从这个月支起。九小姐的么,总要把她这些年的都补齐喽。”
  大太太连声答应,过来牵着芳芸的手笑道:“明天叫婉芳带你去汇丰银行开个户头,一个月十块钱,积了十来年也是不小一笔款子的。”
  芳芸心算原是好的,一个月有十块钱十来年极少也有小两千块钱,果然是一笔不小的款子,连忙轻轻嗯了一声,却是在想:俞家三代总有五六十人,一个月光月钱也要五六百块,再加上家常开销,一年极少也要四五万块钱,俞家禁得起这样花用么?
  胡婉芳得了婆婆力助,从祠堂出来气色就好了许多,她走到芳芸身边拉着芳芸的手,小声问道:“可替你序了排行?”
  芳芸笑道:“九。”
  婉芳笑道:“倩芸原来排第九的,还好我们俞家女孩儿是过了十五岁写进家谱才有排行。你上了家谱,只怕转眼就有人来说亲的。”
  芳芸眉头皱得一皱,嗔道:“太太,你坏。”又是跺脚又是翘嘴,偏和婉芳不依不饶。闹得婉芳也红了脸。俞太太们看她两个闹都笑了,连老太太指着她们道:“九丫头真是憨。”
  过得一会,男人们收拾好祠堂出来看听差锁门,大家散开各自回去。芳芸和婉芳把老太太送回卧室,手牵着手回到十二号。她们站在客厅外台阶上,正好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大客厅里,俞忆白和颜如玉好像两只木鸡呆坐在沙发上。
  婉芳想到姐姐的那些话,涨红了脸对芳芸说:“我有些话要和你父亲说。”
  芳芸点头,开了门踮着脚轻轻上楼。婉芳打发了两个站在过道里的听差,走到俞忆白面前道:“忆白,我们在南京渡蜜月时,在汪大人的公馆里你教我跳舞时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你说你既然娶了我做你太太,你就会一生一世对我好。”
  颜如玉好像突然间被人割了十七八刀,看着俞忆白说不出话来。
  婉芳见她这样心中大乐,脸上也笑的越发甜蜜了,“我待芳芸如何你也看得见。谨诚骂我打我也不恼他的,孩子有错慢慢教他就好了。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好,你说。”
  俞忆白叫她这一席情意绵绵话说的心都醉了,想到婉芳和他的蜜月被颜如玉离家出走搅了,她陪着他从南京回来寻人,陪他奔走,一直安慰他,握着小娇妻的手哪里说得出不好来,只道:“婉芳,我晓得你的心,不会辜负你的。”
  婉芳点点头,对颜如玉道:“忆白是个好丈夫,他也不肯辜负你的,我自然舍不得叫他夹在我们两个中间为难。只要你身家清白入得老太太的眼,我和你姐妹相称最好不过。忆白陪了你两天了,今天叫他陪我说说话,你没有意见吧?”她趁着颜如玉发愣的机会,把俞忆白拉上楼。
  二楼东间的房门“乒”的一声被关上,颜如玉才反应过来,追到人家屋里抢男人的事她自是不屑做,闷闷的回到西套间没有看见儿子,却是惊出一身冷汗来,连忙上三楼敲开芳芸的房门问她:“谨诚呢?”
  芳芸想了一想,道:“散了的时候我们去老太太那边站了一会。爹爹没有去四叔家接他?”
  颜如玉冷笑一声道:“他是你亲弟弟,你不去接谁去接?”

  太太经
  颜如玉对着紧闭的房门站了好一会才冷笑着下楼,叫门房的听差陪她去十四号四老爷家接谨诚。听差的怕她又带着小少爷跑了,哪里敢去,怎么说都只有一句“三老爷不发话,我们不敢开门的。”
  颜如玉急的要死,生怕俞家又像上一回那样把谨诚扣住,只得上楼去敲胡婉芳的房门。
  婉芳开了门见是她,红着脸把睡衣拉紧了些,扭头道:“忆白,她来找你。”
  颜如玉一把推开她,冲进房里问俞忆白:“谨诚呢?”
  俞忆白有些茫然的看向婉芳:“谨诚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婉芳立刻摇电话到十四号去,说了两句放下听筒,笑道:“四婶送谨诚过来,我下去接一下罢。”也不理颜如玉,径直下楼。
  俞忆白瞪了颜如玉一眼,道:“你连电话都不晓得打?我正劝她呢,叫你这样一搅,又坏了事。”
  颜如玉嗔道:“他们恨不得生吃了我,你叫我打电话去?你把儿子抱回我房间来。”咬着嘴唇在俞忆白胸口用力一戳,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四太太牵着谨诚的手满面堆笑送他回颜如玉的套间,又和颜如玉说了好一会的闲话。等颜如玉把她送走,俞忆白并没有过来,东边婉芳的房门也关的紧紧的。颜如玉狠狠盯了一眼她的房门,回去安顿谨诚上床,问他:“你到四太太家做什么?他们可有欺负你?”
  谨诚摇头道:“立诚和我拉勾做好朋友了,叫我和他一淘去上学。妈妈,我明天和立诚一起上学好不好?”
  “好,和他一淘去。妈妈明天带你去百货公司买文具。”颜如玉拿定主意明天还要拉俞忆白出门。横竖老太太那里翻了脸是不必去请安的。胡婉芳要在老太太跟前奉承,自然不能再来和她抢男人,她搂着儿子笑道:“我们和爸爸一淘去,再去你新学校转转。”
  谨诚欢喜起来,在妈妈脸上亲了一下,突然又皱起眉头对母亲说:“芳姐今天凶我了呀,明天不要带她出去逛。”
  “她——”颜如玉冷笑一声,“她是个傻的,跟自己人不贴心,反倒跟外人要好。谨诚,我跟你讲,俞家都是坏人。你上学时和立诚讲讲话就算了,回家不要和他们玩。他们背着爹爹和妈妈,要欺负你的。”
  谨诚张着疑惑的眼睛点点头,停了一会又问:“他们要欺负我怎么办?”
  “那你就回来找爹爹。”颜如玉把儿子紧紧的搂在怀里,笑道:“爹爹自然给你撑腰。你爹爹做了大官,俞家人都怕他。”
  谨诚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自然是妈妈说什么信什么,听得颜如玉这样说,只当俞家他爹爹最大,欢欢喜喜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早饭还没有开,四太太就带着立诚过来,还带来两套全新的文具给芳芸和谨诚。
  芳芸披着头发下来问过四太太好,四太太体贴的叫她回去梳头,笑对颜如玉道:“ 孩子们上学早,礼拜天还想困个懒觉。老太太讲请不请安倒无所谓,顶要紧要休息好。老太太叫从今天起谨诚就和我们立诚一起上学去,你和我一起去学校转转?”
  谨诚上学是正事,颜如玉虽然有心喊俞忆白同去,这半天也不见他下来,只得答应下来,笑道:“我打电话去车行叫辆车,叫他们早饭后开来。”
  四太太笑道:“立诚昨天和我说要请谨诚吃得月楼的生煎包子的,我们出去吃早饭去。”颜如玉还要推辞,立诚和谨诚早手拉着手走到铁门外,爬到黄包车上冲她们两个招手。
  四太太道:“走罢,莫叫孩子们等急了,回头车夫还要回家载几个大的上学呢。”颜如玉有心结交四太太,连忙上去拿了一个手袋下来,和四太太坐在一辆黄包车上走了。
  芳芸站在三楼的窗口看着两辆黄包车载着颜如玉母子和四太太母子离开十二号,微笑下楼。走到二楼正好婉芳笑嘻嘻拉着俞忆白的手出门。
  芳芸含笑喊了声:“爹,太太。”
  婉芳飞快的缩回手,涨红着脸道:“你倒起的早。”
  俞忆白冲女儿点点头,扫了一圈不见颜如玉母子,待要问女儿又怕婉芳恼了,走到餐厅拿起新闻纸慢慢看起来。
  婉芳坐到女主人位子上,喊听差的倒咖啡,送早餐,和芳芸闲话。俞忆白吃了两碗粥都不见颜如玉和儿子下来吃早饭,终于忍不住问芳芸:“你弟弟呢?”
  芳芸笑道:“我也才起来,叫吴妈去看看呀。”唤了声吴妈。吴妈连忙上来回:“四太太一早来约颜姨奶奶送小少爷们上学去了,说是请颜姨奶奶吃早饭的。”
  俞忆白听说如玉和四太太合得来,倒是很喜欢,点点头对芳芸说:“你四婶真真是个热心肠。你们要和她多亲近。”
  婉芳的脸色难看起来,芳芸连忙笑道:“婶婶们对我们都很体贴的。爹爹,你回来也有几天了,今天要去衙门呀?”
  “现今不叫衙门了,要叫教育局。”俞忆白满面都是笑,对女儿说:“他们替我办了一个欢迎会,倒是要去走走。”他转过头看向婉芳,“只怕家眷们也要应酬的,回头我开个名单叫听差送回来,你和如玉都记记。”
  婉芳含笑应了,放下筷子对芳芸说:“你爹爹今天是头一天上班,我们早些去请安罢。”拉着俞忆白忙忙的先去了。芳芸故意磨磨蹭蹭好大一会,候俞忆白出了门,才过去请安,出来就有老妈子请到大太太这边来。
  大太太和二太、婉芳,五太太都在一处吃茶闲聊。芳芸一一请过安,笑道:“怎么不见姐姐妹妹们?”
  大太太笑道:“她们都在学堂呢。喊你来是有些规矩要说给你听。”看了妯娌数眼,几位俞太太都点点头,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昨天老太太说了,你和婉芳从这个月起开月钱。我们俞家的规矩是这样子的:少爷小姐们一个月有十块钱零花,每个月到了日子帐房自然送过去。太太一年四季十六套衣裳,小姐们是八套。这是公中的。我们五房的日常开销呢……”她一条一条数给芳芸听:第一,各房日常家用各自有一本小帐,公帐上不管柴米油盐的闲事,只每个月支给三百块钱。
  第二,各房黄包车还是汽车都是自备,要实惠就是黄包车,要体面或是临时租车或是买车,公帐上不再出钱的。
  第三,俞家亲戚朋友的礼来礼往,从帐房走的公帐回礼,不走帐房的,公帐也不管回礼。
  芳芸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就把俞家的开销算出来了,五房再加老太太,一个月总要两千块的家用,再加上一千块钱的月钱和其他开销,一年顶少也要四万块钱。看着总数虽然不小,叫这三条规矩一分,各房都花不了大钱的。要是节省着过日子自然是够用的。
  若是要撑场面,大请客还要自房自己掏腰包。然俞家还有谁要自己掏腰请请客充场面?大伯管着俞家的公司,应酬就是不走家里的公帐,从公司出还是公帐。四叔管着俞家的两个田庄,不过一年几趟去乡下走走。要请客,要充场面的只有才当官的俞忆白。这三条看着公平,其实卡的只有她爹一个人。芳芸想通了关窍,看着婉芳只是微笑。
  婉芳冲芳芸微微摇了摇头,笑道:“老太太对我们芳芸真是没的说,一口气给你补了两千块钱的月钱。”
  大太太笑道:“她是打小没亲娘的孩子,又是这样乖巧懂事,待你和颜姨娘都是真心实意。老太太不疼她疼哪个?回头你陪她去汇丰银行把钱存下来?”
  婉芳点点头,笑道:“要的。我和芳芸就去帐房罢,”拉着芳芸的手出来,走在后园的小径上,看前后无人,小声和芳芸说:“俞家这个家规原来是卡几位老姨奶奶的。你爹爹做了督学薪水不菲,这是有人眼红呢。”
  芳芸扮了个鬼脸,“照着这三条,爹爹的薪水怕是不够家用。”
  婉芳笑道:“在上海,每个月有三百块钱家用也足够了。横竖我和你都是不花钱的。老太太还怕你手头紧,给你两千块钱,对你真是体贴。”
  芳芸笑道:“只补给我么?爹爹没有?”
  “你爹是有收入的,自然没有。”婉芳自家陪嫁也有一万块钱的压箱钱,还有两块地,并没有把这两千块钱看在眼里。高高兴兴带着继女去帐房支钱。
  芳芸握着装有厚厚一迭钞票的牛皮纸袋,很是无助的看着婉芳。婉芳笑道:“我也要去银行存钱的,还是喊辆出租汽车来,再叫两个听差陪我们去罢。”
  芳芸笑道:“存在银行里也没有多少利息,我那天听你和岳公子说买地说的有意思,想买地。”
  婉芳吃了一惊,把芳芸从上到下细细看过,停了许久笑道:“上海的地价没有跌的,从来都是涨,倒是稳赚不陪的主意。不过寻哪个掮客倒要好好打听。”
  芳芸笑道:“我这几天看新闻纸,大略也看明白了些地价走向,不过两三千钱块,就是看错了砸在手里也还是块地。”
  芳芸宁肯买地砸在手里也不要存银行,自然是看穿了老太太贴她两千块的用意,婉芳暗赞她机灵,突然想到自己的压箱钱也当这样处置方才不会得罪俞忆白,连忙真心实意对芳芸说:“你说的对极了,我也学你买地罢。横竖家用是够的。现在囤地的人也多了。”
  芳芸真要买地,悄悄托花旗银行的亚当又妥当又保密,和婉芳说这个,原就是拉她和自己一路,见她这样上道,自然喜欢,笑着道:“我钱少,也没有想过这一二年赚,只怕我看着好的地太太看不上。”她停了一停,道:“我看中的是一个垃圾场,一时半会是找不到下家的。”
  婉芳听说她看中了垃圾场,好笑道:“我当你脑子好使呢,你一转眼就泄了气,垃圾场有什么好买的。我不能由着你胡闹,你爹爹晓得要骂我的。”
  芳芸笑道:“两三千块他老人家不放在心上,横竖我是和太太你说过啦,我托上回那个洋鬼子去办。就是我爹骂也连累不到太太的。”
  婉芳见她铁了心要糟蹋钱,倒不好多劝她。这两千块钱是块烧红的炭,总要惹得颜如玉闹起来,芳芸不当一回事胡乱花了,颜如玉闹起来更是没有脸,也是好事。是以她只摇摇头,笑道:“两千块也不过办几样好点的首饰,你花了就花了罢,只要你喜欢,老太太和你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
  回到家芳芸挂了一个电话,不过半个钟头,上回那个年轻洋鬼子就坐汽车来接她,婉芳不肯陪她胡闹,叫一个听差陪着九小姐去。她自己也觉得那一万块钱的款子压在箱子里和存在银行都不保险,倒不如去买几间房收租。不过这个事情不好瞒着大姐的,就去寻大太太。把芳芸拿那两千块去买垃圾场,自己想买房收租的打算通通和大太太说了。
  大太太按着妹子的额头笑骂:“我正想和你说这个事呢,你倒自己悟出来了。芳芸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太太经怎么就这样通?”
  婉芳叹息道:“你是没看到她手上写子磨的茧子。我昨天问忆白,说她四书五经都是背的极熟的,琴棋书画都懂一点。她一个在外国长大念寄宿学校的孩子,放了假回来还要学这些东西,可见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大太太笑道:“小姐懂些琴棋书画也是好事。颜氏小家子出身,不晓得什么叫做捧杀。你莫要学她那样待谨诚。那个孩子,你当他是心肝宝贝那样惯。”
  婉芳低下头,涨红了脸不肯回话。大太太叹气道:“后母难做。芳芸是大了,又是吃过颜氏苦头的,所以肯和你好。谨诚么,原来就叫颜氏惯坏了的,你真心管教他,他亲娘自然是不乐意,就是旁人看着也觉得你是当他眼中钉。倒不如百依百顺惯着,又不是你亲生的,将来如何和你不相干的。”
  婉芳许久才抬头道:“那娘惯四哥五哥他们也是这样?”
  大太太冷笑道:“你说呢?二娘得势的时候八面威风你是没有经历过。如今你看是立夫有出息还是你四哥五哥有出息?这年头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男人原是靠不住的,我们女人要享福只能靠儿子了。”
  婉芳想通了,摇头笑笑,道:“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五婶说话总扎人,倒是个直肠子了?”
  大太太笑道:“可不是。颜如玉原来姓丘的事就是她说的。你是从哪里晓昨的?”
  婉芳不好意思提是岳公子说的,含糊道:“芳芸晓得一些的,只说她原来姓丘,出身不大体面,旁的也没多说。”
  大太太笑道:“也只瞒着老三一个人罢了,你千万忍住了不要和老三说。他要扶颜氏做平妻,自然要去打听。丘家么,不认还好,要是认了。”她高高兴兴拍手说:“等着看大笑话吧。”
  婉芳再要问,大太太却不肯说,带着她出门去寻相熟的掮客看房子。
  且说颜如玉被四太太拉着在外面逛了一天百货公司,又接了谨诚回来,正好是吃下午茶的时间。婉芳和芳芸坐在小餐厅里吃着茶谈笑,看见颜如玉又是大包小包提回来,相视一笑。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3 楼 | 2012-08-23 11:30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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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伦之乐
  芳芸和她怎么就处的这样好?颜如玉扫了她们一眼,带着谨诚上楼去,留给小饭厅里的人一个窈窕的背影。
  颜如玉生得真是美。新任俞太太虽然极不喜欢她,也不能不承认她当得起颜如玉这个名字,不由道:“她生的真好看。”
  芳芸笑道:“在美国我们家经常办跳舞会,中西仕女济济一堂,没有一个有颜姨娘生得好。”她顿了一顿,“可惜她不会堂堂正正走路。”
  十五岁的小女孩一本正经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出人意料,婉芳吃惊的看了继女一眼,笑道:“你才回国。不晓得我们这样的人家,稀奇古怪的人多着呢。”
  芳芸笑了笑不说话,捧着一杯咖啡啜饮。婉芳得大太太这几天的教育,晓得女人管家的重要性,自然不敢放松,喊听差取帐本和自来水笔来,要写家用帐。她拧开笔盖半天都落不下一个字,突然问芳芸:“芳芸,家用帐怎么写?”
  芳芸好笑道:“太太,你都不晓得,我能晓得?”
  送点心上来的吴妈笑得合不拢嘴,插嘴道:“三太太不嫌吴妈多嘴,吴妈说说?”
  吴妈原来在老太太那里做了七八年,俞家规矩是极熟的。婉芳就叫她搬个板凳来坐,把俞家旧规矩都说说。
  吴妈哪里敢坐,扶着桌沿笑道:“如今都是各房小家过日子。其实也没什么难的。老太太那里也是三百块钱一个月,正好一天十块钱。二太太管着老太太那边的帐,一天存五块钱花五块钱,一块钱买米面油这些,两块钱买菜,还有两块钱是杂费使用。存的那五块钱,留着请大客、买燕窝雪蛤、过年使用。”
  婉芳记了几笔,有些苦恼的放下自来水笔,“这么用,三百块钱就不多了。你们的工钱呢?”
  吴妈道:“我们的工钱是从公帐上走,年节打赏都是老太太的。老太太待我们极厚的,三太太不消操心这个。”
  “吴妈,你把我们家几个听差的工钱和节赏的规矩都说说。”芳芸突然笑着问了一句。
  吴妈笑道:“我们的工钱,高的也不过十五块钱一个月,低的六块。像厨房打杂的小兰,就是六块钱一个月。小妇人是十二块。跟老爷出门的阿根是十五块,阿德是十四块,别个都是十块钱一个月。节赏都是老太太那边开单子的,又多又杂小妇人也记不住。九小姐若是好奇,去帐房讨帐来看就是。”
  三房现用着四个听差,就是四十九块,三个老妈子一个厨娘一个打杂就是四十八块。一个月光佣人就要开一百块的工钱。偏又没有一个是自己人,个个都不像省油的灯。芳芸就先笑了,道:“吴妈说的就很清楚,真真不愧是我们俞家的老人。”
  婉芳在心算过帐,也笑道:“不得了了,越算钱越不够用。两块钱能吃些什么。”
  吴妈笑道:“可不是,大太太和四太太总嚷着不够用,每个月总要自己贴些进去。”她看芳芸笑盈盈的看着她,有些怕她问别的,站起来道:“后面包包子呢,我去帮忙去。三太太一时想起什么来,只管问我。”
  吴妈走了,厅里就只有她们两个,芳芸吐舌道:“我问问打赏,也不过是拿旧例比着备办过节给她们的赏钱,就拿老太太来压我,好心没好报。”
  婉芳笑道:“难为你想的这样周全。不过我们家用的人虽多,并没有哪一个是专给你用的,赏不赏都没什么要紧。她们要赚,打牌、买东西、买菜上都有的赚。”说完皱着眉道:“不过我们家用的人实在多了些,你觉得呢?”
  芳芸压低声道:“爹爹有意全换了。”
  这几个人都打发了找新人自然是好事,找什么样的人是顶要紧的。婉芳想了许久,觉得管家的大小事还是都要和丈夫商量才好行,就按下不提,把帐本收起来笑道:“哪里是叫人管家了,不过就是个分帐房。”
  芳芸点头笑道:“然。不够还要倒贴的。”
  俞忆白满面春风从外面回来,笑问:“什么要我们九小姐倒贴了?”
  芳芸连忙站起来拉爹爹的胳膊,撒着娇把老太太让胡婉芳管事的事说了,又说一个月只有三百块的开销不够用。
  胡婉芳端着一杯热茶递过来,热气后面的眼睛明亮而且温柔。对着新太太的笑脸俞忆白也说不出叫颜如玉管家的话来,接过茶吃了几口。芳芸又送上他喜欢吃的点心,问他:“爹爹,第一天上班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俞忆白呵呵笑道:“上班哪有什么好玩的。要建新大学,现在忙的很,忙的很。我正想着要添辆汽车,雇个车夫的。”
  婉芳皱起了眉头想说话,芳芸冲她使了个眼色,笑道:“女儿今天还和太太说,出门临时租车好划不来。”
  婉芳笑道:“我怕你坐不惯黄包车,你倒先想着省钱了。”
  “这不是太太管家嘛。替太太省钱,人家多贴心哪。”芳芸笑嘻嘻从后背搂着婉芳,跟个小狗似的蹭她:“太太对我好,我也要对太太好。”
  婉芳很是受用,一边拍继女的胳膊,一边含笑看向俞忆白道:“忆白,老太太叫我管家,我也是初学,要是哪里管的不好委屈了孩子们,你千万跟我讲。”
  俞忆白不由自主点点头,笑道:“你这样疼谨诚和芳芸,也不是会叫孩子们吃苦的人。”
  颜如玉见不得芳芸和新太太亲热,在楼上坐了一会,听见铁门响时在窗边看了看,看见俞忆白回家,只说他一定上来看儿子。谁想等了这样大一会都不见他上来,分明是叫婉芳绊住了。她想了一想,吩咐谨诚:“你爹爹回来了,你不是说今天的课功不太会?拿你的书去问他去。” 谨诚拿着书先下楼。她在屋里转了一会,不见儿子和俞忆白上来,连忙补了妆下楼。
  俞忆白正把儿子抱在怀里坐在餐桌边,胡婉芳摊着书本坐在左边给谨诚说功课,声音轻快温柔。芳芸坐在他们对面,歪着头趴在桌上,含笑看着父亲和弟弟。俞忆白更是满面笑容,看向婉芳的眼睛里盛满柔情蜜意。
  颜如玉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暖融融的天伦图。她不由呆住了。
  谨诚闻到母亲常用的香水味,从父亲膝上跳下来道:“妈妈。”
  颜如玉忍住满腹辛酸,姗姗下楼,笑道:“谨诚,你都明白了?”
  谨诚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婉芳,点点头。俞忆白把儿子搂在怀里,笑道:“我今天才晓得婉芳是淞沪女子师范的高材生,教教初小还是没问题的。”
  婉芳嗔道:“忆白,我没有教过书,都是瞎教的。谨诚的功课,还是要请个家庭教师来教教的好。”
  颜如玉走到俞忆白另一边坐下,被“家庭教师”这个词敲了一闷棍,原先要说的话都说不出来。瞟了一眼芳芸,想挑她刚才没有站起来的错,想到才为着谨诚没有在胡婉芳面前站起来闹过一场,又闭了嘴。
  芳芸取了咖啡壶倒了一杯咖啡,体贴的加了奶和糖,笑眯眯送到颜如玉面前,笑道:“姨娘吃咖啡。”
  颜如玉的笑容僵住了,恼道:“你喊我什么?”旋即反应过来,委委屈屈看向俞忆白,道:“今天逛街,我给芳芸买了两块料子的,我去拿来。”快走了几步,扶着楼梯慢吞吞上去,要等俞忆白来追。
  俞忆白正瞪女儿。芳芸低下头之前冲婉芳笑了一笑。俞忆白侧过头看婉芳。婉芳低着头正替谨诚解习题,一缕头发散落在耳边,她伸手去掠,胳膊轻轻擦过俞忆白的膀子。
  俞忆白自己也是庶出,怎么不懂女儿心思?他看女儿这般会看人眼色行事,想到少年时的旧事也自心酸,站起来把儿子放到板凳,对芳芸使了个眼色,就先走到外面去。芳芸不声不响跟了出去,站在墙边掐墙上干枯发黄的青苔。
  “芳芸,是不是你大伯娘她们欺负你了?”俞忆白咳了两声,道:“有什么话跟爹爹讲,不要闷在心里。”
  芳芸摇摇头,笑道:“大伯娘她们都对我好,只是老太太……爹爹,我晓得的,其实我们才是一家人,是不是?”
  谁和他俞忆白才是一家人?芳芸,谨诚,还有如玉。俞忆白握着的拳头微微发抖,他扭头看向客厅后的小饭厅,胡婉芳正好抬头,和他隔着客厅遥遥相望,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去。这一笑教俞忆白的心软了许多,他叹了一口气,道:“不是她么?”
  芳芸走过来挽着父亲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肘弯里,小声道:“太太待我极好的。爹爹,太太今天都被老太太骂哭了呢。”
  俞忆白道:“她也不容易,所幸她和你还相得。你多劝着她些,如玉她……到底是你兄弟的母亲。”
  芳芸轻轻嗯了一声,很是为难看了门房一眼。俞忆白恍然大悟。芳芸贴着爹爹的胳膊,小声道:“爹爹,我想去中西女中上学。”
  “去学校也好。”俞忆白此时疼极了女儿。眼下家里也是一团糟,女儿夹在中间实难做人。虽然俞家的规矩是小姐们都在家学,可是他都做了督学,把自家女儿送到学校,正是开创教育新风气的表率。这是一箭双雕的好法子,俞忆白赞许的看了一眼女儿,笑道:“爹爹明天就亲自去中西女中。”
  “爹爹带我一起去好不好?”芳芸欢喜的蹦起来,摇着父亲的手撒娇,“爹爹答应啦。”
  芳芸回到上海倒有了几分小时候的娇柔憨样子,俞忆白微笑点头。芳芸丢开他的手冲进客厅,笑着喊道:“太太,爹爹答应送我上学了。”
  “太好了。”婉芳按着她的两只胳膊笑道:“家学里那个老冬烘乏味的很,你一定不会习惯的。好好念书,考大学,再留洋,出去转一圈,带个好女婿回来,多好!”
  “太太!”芳芸跺脚,推婉芳。婉芳咯咯笑着道:“我说的哪一句错了?”
  谨诚看着她们两个这样闹,丢了笔歪着头问:“我们不是才留洋回来么?”
  婉芳笑道:“考到公费留洋就好比是前清中举,很风光的。”
  “那算什么。”谨诚道:“留洋的那些学生回国能当督学?我爹爹顶顶了不起了,学堂里的留过洋的先生都怕他。”
  “胡说,先生怕我做什么?”俞忆白走进来,板着的脸孔露着三分怒气,藏着七分得意。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道:“好好念书。大家晓得你爹爹是督学,你可以不能在学堂丢爹爹的脸。”
  芳芸冲谨诚做了个鬼脸,笑道:“弟弟,我们比一比,看哪个在学堂得的第一多,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比就比。”谨诚抓着俞忆白的手道:“爹爹替我们做裁判!”
  “好,到了期末考试,你们哪个得的第一多,就叫你们的爹爹就给发奖品,好不好?”婉芳笑嘻嘻拍拍芳芸,道:“我要去厨房瞧瞧,你去不去?”就把芳芸拉走。
  谨诚新和立诚交了朋友,做完了功课吵着要去寻立诚耍。俞忆白叫个听差送他到十四号去。待人都走了,他才想到还要安抚颜如玉,连忙上楼,敲西套间的门,唤:“如玉,谨诚去四弟家寻立诚去了。”
  颜如玉红着眼圈打开门,扑进俞忆白的怀里,泣道:“忆白,我好伤心。”
  俞忆白方才在楼下如坐春风,上了一层楼见如玉这样就有些不畅快,拍着她的背道:“我晓得你委屈。只是家里用的都是老太太的人,你也晓得的,有个风吹草动老太太马上就晓得了。芳芸不必说了,在美国从来都和你是和和气气的,她喊你姨娘,实在是夹在老太太和大太太她们中间太为难。你一向心疼她,怎么就想不通呢?”
  颜如玉气得肝疼,拧着眉说不起话来。她走到床边捡出两只盒子来,气哄哄甩到俞忆白怀里,道:“我待你女儿哪里不好了?逛街都不忘替她买东西。她偏给我没脸,当着你的新太太喊我姨娘!”说着,眼泪就扑扑朝下掉。
  俞忆白道:“你也不能只图你脸上好看,叫芳芸在老太太面前难做。大家都看老太太脸色做人的,你不和她们打交道,就叫芳芸吃亏?”
  “老太太?哼!忆白,”颜如玉冷笑道:“老太太和俞家是怎么对你的?现在你倒想着讨老太太的好起来?”
  “如玉!”俞忆白捧着她的脸,道:“为着我自己,我自然是不屑和他们打交道,可是谨诚呢?他多几个兄弟,多几个亲戚故旧帮着,不好么?”
  颜如玉的头慢慢低下去,良久,泣道:“可是我不服气,从前他们那样作贱你,一转头你发达了……”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做了官,他们都要奉承我的。俞家的东西,我要叫他们一点一点都还给我。”俞忆白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只折起的信封,“这是大哥给我们谨诚的,你收起来。莫叫婉芳她们晓得了。”
  颜如玉扭过去,背对着忆白道:“不要!”
  忆白道:“你不要我就还回去了,真的不要?”
  颜如玉抢过信封作势要撕,见俞忆白不来拦,咬着牙笑道:“我就看看这是什么。”掏出来看,飞快的看了一眼,却是一张地契。颜如玉吃了一惊,喊出声来,“哎呀,你大哥什么意思?”
 
  “他说是给谨诚的见面礼。不过怕大嫂和他闹,所以要背着人给。”俞忆白冷笑着弹了一下那张轻飘飘的纸,道:“都过到谨诚名下了,你替孩子收着罢。”
  颜如玉从箱子里翻出一只小皮匣,打开放房契。俞忆白顺手取了一卷钞票,“我拿一千块买汽车。”
  颜如玉瞟了他一眼,道:“俞家连辆汽车都不给你用?”
  俞忆白就把俞家的家规说给她听,末了道:“老太太虽然卡的是紧了些,倒也守住了财。大手大脚花光了,孙子们分家时就要哭了。”
  提到分家,颜如玉就定着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只怕分家你没有份的。”
  俞忆白从鼻子笑了一声,道:“从前把我推到美国去,他们打的就是不分我家产的主意。如今我做了官,又娶了大嫂的娘家妹子,又在家里住着,他们试试看不分?”提到婉芳俞忆白的口气软了下来,婉转劝颜如玉:“婉芳呢,我娶她的好处你也看得到。你又何必跟她争那个虚名。”
  颜如玉转过背抹眼泪。俞忆白从背后搂过去,正好手搭在她的小肚子上,揩上一把又香又软又滑。颜如玉叫他摸得心里痒痒的,扭得几扭,两个齐齐倒在床上。颜如玉不肯被压在底下,翻起来骑在俞忆白腰上,嗔道:“你心里只许有我,不许有她!”
  俞忆白笑道:“我的心里只有你,装不下别人了。好如玉,你轻些。”
  颜如玉恶狠狠的扑上去含住他的嘴唇,好像饿了三天的人见到美味可口的食物,一副要把他吃下肚子去的样子。俞忆白被她啃的气喘吁吁,忍不住去拉她的衣服。
  突然吴妈在外面乒乒敲门,喊道:“三老爷,颜姨娘,开饭了。”敲了半天不见开门,才没了声音。
  叫她这样一搅,刚才绷紧的两个人都松了下来。颜如玉从俞忆白身上爬下,整着衣服道:“你们家吴妈真是好眼力。”
  俞忆白躺在床上不想动,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佣人们的工钱都是公帐上开,打发了一个吴妈容易,后来的还不是老太太的人?”
  颜如玉梳了好一会头,才笑道:“原来俞家这一群老爷少爷,都在老太太手里攥着呢。”
  “没有几年啦!”俞忆白笑的快活极了,指着十五号的方向道:“我们俞家五太太吃大烟的,带着老太太都吃上了。如今滇省不安静,老四买不到好滇烟,昨天才吃了老太太一个软钉子。”
  “那可是亲娘,你们老四也下得了手!”颜如玉冷笑几声,道:“你们俞家,就没有一个有良心的。”
  俞忆白道:“老太太从来最有主意,是第一个不听劝的。你不和老太太打交道最好不过。这里还有多少钱?”他站起来在床上摸到钞票,掏出皮夹放进去,指着小皮匣问颜如玉。
  如玉笑道:“一共三万八千块,我兑了五百块零花,你拿走一千,还有三万六千五百块。”
  俞忆白想了想,道:“明天我们存到外国银行。搁在家里不保险的。”
  “都存?”颜如玉把盒子抱在怀里,一副人家抢了她糖果的小孩神情,“昨天四太太带我去证券交易所玩,我开了一个户头,我要拿两千炒股玩。”
  “你一出手就是两千美金,不怕四太太吃了你?”俞忆白笑道:“听我一句劝,股票这种东西不要沾,搞不好要出人命的。你闲了去逛逛百货公司,看看电影吃吃咖啡。这几万块钱够你零花一辈子了。”
  “谨诚呢?”颜如玉把皮匣掷到床上,圈着俞忆白的脖子吐气如兰,“你的新太太不要给你生儿育女?我替谨诚存点私房钱不好?”
  “好,你存。两千不够,三千好不好?”俞忆白从皮匣里取出一扎三千块的钞票给她,吩咐她:“给我们儿子做私房。不许你炒股票打麻将。”
  颜如玉看他的意思是要把匣子拿走,决意拿他一拿,懒洋洋把钱丢到床上,笑道:“谢三老爷的赏。”走到衣柜边取衣服。
  俞忆白早有心拿皮匣走,趁她不注意,把皮匣拿在手里开门出来。门一关,颜如玉就回身找皮匣,床上床下都翻了一遍都没翻到,她握着那卷钞票发了好一会呆,才把钞票藏好出来。正好看见芳芸跑着上三楼,芳芸上去,她下去,两个擦肩而过,都对对方视而不见。
  那只小皮匣里除去三四万美金的现款,还有已经作废了的孔氏行洋股权证明和五万块的存折。俞忆白自己的私章和芳芸、谨诚的出生证明。别的姑且不论,作废的股权和存折却是要处理掉的。俞忆白拿着小匣上了三楼到女儿房间,按铃叫听差的把九小姐喊上来。
  芳芸上来掩了门,俞忆白就把证明和存折给她看,划了根火柴烧掉,笑道:“留着也是个麻烦事,烧掉罢。”
  芳芸低着头说不出话来,眼泪只在眼圈里打转。
  俞忆白看着火光一点点变小,最后几片纸缩成一团黑灰,叹气道:“你母亲怨我,我也晓得。可是我是男人,已是做错了事,总要对她们母子负责任。谨诚和你是亲姐弟,你们要相亲相爱,将来你出嫁了,娘家也有人替你撑腰的。”
  芳芸点点头,抱着俞忆白的胳膊,轻轻哭起来。俞忆白搂着女儿,回想初见月宜时,十八岁的月宜骑在一匹骏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时又骄傲又顽皮的神情,也落下泪来,道:“看你和如玉还有婉芳都处的这样好,爹爹很喜欢。”他取出手帕替女儿揩掉眼泪,把小匣交给她,道:“明天早上带着你的东西和这个小匣,爹爹带你到银行租个保险柜存起来。家里都是老太太的人,难保不翻你的箱子,翻出什么来只怕他们的话就难听了。”
  芳芸点头,又摇头,道:“我的东西都存好了。爹爹,这几万块钱都要存起来?”
  俞忆白笑道:“这几万块是压箱底的保命钱,越少人晓得越好。爹爹一个月有六七百块钱的薪水,家用是足够了。”
  芳芸迟疑了一下,道:“爹爹,其实现在买地皮是稳赚不赔的。不如买几块地放着。”
  俞忆白吃惊的看着女儿,愣了一下笑了,道:“要投资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总要瞒着人才好,我动一动,大家都晓得了,怎么好?”
  芳芸低着头道:“老太太补我的两千块月钱,我又补了点钱,在法国租界那边买了一个大垃圾场。那边上还有几块垃圾场,很便宜的,不如爹爹买下来放着。如今上海的房子一天一天多起来,地总是不够用的。爹爹你忘了大世界那块地,十来年前不也是垃圾场吗?”
  俞忆白想想女儿说的极有道理,得意的笑道:“这个法子倒是蛮好。几千块也不多,留十几二十年也不跌价,当存银行了。不过你小小人儿自己做不得这个事,哪个替你办的?”
  “大姨父家那个叫亚当的侄子,在花旗银行,新近做了大班。”芳芸把买地的事一五一十交待给父亲听。俞忆白也晓得亚当可靠,就依了女儿打算提出五千块来托亚当买地。
  晚饭时,一家五口人各怀心思。颜如玉揣着三千块的美金,也不好计较婉芳占了她的位子,婉芳忙着替俞忆白父子三人布菜,一餐饭风平浪静过去。吃过了晚饭俞忆白带着芳芸到书房里说话。婉芳对着颜如玉一笑,起身回自己房间。
  颜如玉生怕俞忆白把皮匣交给胡婉芳,一直把她盯的牢牢的。见她回房赶紧扯着儿子回房,叫谨诚自己玩,她只站在门边,贴着门缝看对面动静。
  芳芸在书房里给亚当打电话,俞忆白再不济也是个督学,又是旧家族的子弟,亚当就是不看芳芸的面子也要奉承的,一说就准。他们父女两个悄悄就把买地的事敲定,俞忆白索性托亚当买车。正好亚当的朋友里有一个比利时的医生要回国,有辆八成新的澳斯汀要出脱。亚当替俞忆白说项,出价一千五百块钱,连他的司机一起接手。这个价钱算得实惠,那边要求折成美金支付,俞忆白连兑换手续都省了。
  却说颜如玉盯了许久门缝,先见芳芸笑容满面上楼,又见俞忆白两手空空下来去敲胡婉芳的门,她本是要喊,转念一想他是空着手去的,东西必定还在书房。只要不给胡婉芳,还在他手里,自然有的是法子要出来。这会子去拉他倒显得自己求着他了,倒不如不理。颜如玉放下心,去浴室放水给谨诚洗澡不提。
  俞忆白在婉芳屋里坐了一会,婉芳无可无不可,捧着一本杂志自顾自看,偶然抬头看见俞忆白闲的发慌的样子,笑道:“我也不是那不让人的人,何况她还比我先来。她既能容得下我,我还能容不下她?你别转了,去她那里罢。”
  她说的这样大方,俞忆白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笑道:“你把她看成什么人了?只许你贤惠不成?”搂着婉芳要一起去洗澡。
  婉芳羞红了脸推他,推来推去推成一团,到底一起洗了澡,两个穿着睡衣窝在床上说话。婉芳就把管家的事情一条一缕说给俞忆白听,软语问他要怎么做。
  从前孔月宜管家,是自己一概不管全推给管家。后来颜如玉管家,是事事体贴周到不消俞忆白操心。这一回十九岁的婉芳小鸟依人,吱吱喳喳和他商量这一块钱怎么用,那一块钱怎么用,斤斤计较得可爱。俞忆白觉得她一片赤子之心只晓得为他打算,很是感激。娇妻可亲可爱,自然不能叫她管家贴钱,遂道:“三百块钱一个月哪里够,我每个月的薪水也有六百来块,我留三百块应急,每个月给你三百家用好不好?”
  婉芳摇头道:“不要。你的薪水存起来。芳芸要上中西女中,一学期总要四五百块钱,还有谨诚,学堂里开销也不少的。你又不像大伯和四叔,他们不拘哪里都能挤上几百上千块。”
  俞忆白微微皱眉,道:“连你都晓得了。”
  婉芳笑道:“大伯在外面有小公馆,四叔养着一个舞女,开销都是家里的好几倍,也不过瞒着老太太罢了。不过分了家我大姐和四婶要更吃亏,所以总忍着。”
  “怎么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体!”俞忆白恼恨的扯了一把被子,恨恨的说。
  “忆白,我们家的事还没有按平呢。”婉芳偎在他的怀里,微笑道:“颜姐姐原来姓丘,怎么又改了姓颜?”
 
  红尘
  婉芳话一出口就已后悔,得俞忆白这一句连忙接口,“忆白,我的难处你晓不晓得?”
  “晓得,怎么会不晓得?”俞忆白的手已经滑进了婉芳的衣内,触手一处滑腻。婉芳嘤咛一声,娇羞的埋进他的怀里。俞忆白停了一会,轻轻按住她的胸,怜惜的道:“婉芳,别担心,有我呢,你安安心心做我的太太。”
  婉芳在他身下颤抖。年轻女孩子的身体微微发凉,带着初开的蔷薇气味,把俞忆白带回二十岁那个初夏的晚上。
  那一天是比他大几天的二哥的大喜日子。他站在高墙的这一边屏声静气,偷听兄弟姐妹们闹洞房。他们在晚风中嘻嘻哈哈,热闹非凡。他只得一墙粉白的蔷薇做伴,阵阵香气熏得他压不住心底的欲望,期待着俞家替他结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蔷薇都凋谢的时候,他没有等到自己的妻子,等来的是顶替二哥出洋坐冷板凳……
  “忆白。”婉芳伸手捧着他的脸,在温柔的蔷薇香气中轻声唤他,“我也晓得你的难处,我会好好待谨诚和芳芸,也会待她好。”
  她和他门户相当,又贤良淑德。从前他渴求的一切,高官厚禄、娇妻美妾、儿女成双,都有了。就连俞老太太,也不能不把他当俞家儿子了。俞忆白回过神来,寻着婉芳的脖颈处亲了一口,一双手却不住下滑,惹得婉芳喘息不止。
  俞忆白不只在新太太房里芙蓉帐里春宵短,还是颜姨娘的秋闺梦里人。
  颜如玉把儿子哄睡着了,披着大衣站在阳台上吸烟。东头胡氏房里的灯早熄掉了,隔着厚厚的天鹅绒看不见里面的动静。三楼芳芸的窗口还有光亮,少女清秀的影子在窗边晃来晃去。颜如玉狠狠吸了一口烟,抱着胳膊冷笑起来。
  芳芸要拉窗帘,正好看见二楼西边阳台上香烟头的明明灭灭的红点, 不由轻蔑一笑,“哗”的一声用力把窗帘拉上,再一次把父亲给她的小皮匣放到书桌边,细细的翻看起来。
  里面有一张写着谨诚名字的上海房契,芳芸看日子好像是这几天,想了一想,就把地址抄下来,折成小卷藏在衣服的暗袋里。
  第二天早上极早,立诚又来约谨诚一淘上学。颜如玉不放心跟着去了。颜忆白在餐桌上看见没有颜如玉,问得是送谨诚上学去了,越发定了买车的心思,对婉芳道:“我今天带芳芸去中西女中,老太太那里还要烦你遮着点,就说芳芸有点小感冒,怕把病气过给老太太,我一早带她去瞧大夫了。”
  婉芳微笑点头,道:“回来时记得买点药。”掉过头面向芳芸笑道:“倩芸和丽芸她们几个晓得,都要眼红你呢。”
  芳芸低着头笑道:“住校她们怕是不习惯。”几口喝完了咖啡就跑上去,过了一会换了一身西式衣服,提着一个手提袋下来。恰好听差的进来禀报汽车来了。俞忆白朝婷婷玉立的女儿伸出胳膊,挽着芳芸对婉芳点点头。芳芸侧头嫣然一笑,道:“太太,我一定考得上的。”
  婉芳送他们到铁门下,目送汽车出了樱桃巷,才慢慢走到十五号去。
  芳芸爬在车座上看着婉芳走向十五号,突然道:“只怕老太太晓得了跟太太过不去的。”
  俞忆白笑着拍拍女儿的胳膊,叫她坐好,“你以为我们在家说的话传不到老太太耳朵里?”他满意的看着前排坐着的阿德微微打了一个抖,笑道:“她到底先是我的太太,才是老太太的儿媳妇。芳芸,你不晓得在中国,女人离了丈夫儿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芳芸小声道:“为了我上学叫太太受褒贬,我心里过意不去,不然我还在家学吧。”
  俞忆白笑道:“傻孩子,去学校多交几个朋友,与你有好处。天天在家闷着,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芳芸抱着俞忆白的胳膊,撒娇道:“爹爹真好。”
  俞忆白笑容满面斥道:“像什么话,这样大了还撒娇。”拿手杖敲了敲前面的后背,对阿德说:“前面路口你先下去,到部里说我晚两个钟头过去。”
  打发了阿德,俞忆白叫车夫开到花旗银行。亚当把他们父女接了进去,留芳芸在他的大写字间看报,带着俞忆白去办手续。
  俞忆白把买地的款子交割明白,付了车款,剩下的钱自然存在花旗银行,亚当极是体贴的送了一格保险箱给俞忆白,俞忆白把贵重东西都存在保险箱里,只有那张房契和私章捡出来贴身藏好,两个在弹子房吸烟闲谈,等地主过来写合同。
  芳芸在亚当的写字间里看报,拣了一个连载的小说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只当在家里,清了清嗓子道:“吴妈,有什么事?”
  “芳芸妹子,巧啊。”推门进来的是岳敏之,后面跟着脸色有些苍白的李书霖。李书霖看见芳芸眼睛一亮,眨眼间又黯了下去,没精打彩的道:“九妹,谁带你来的啊?”
  芳芸站起来,含笑喊道:“霖哥,岳大哥。我爹爹来有事,带我来耍。”
  岳敏之道:“芳芸妹子喊书霖喊的这样亲热,真真是一家人,叫我一个孤家寡人好生伤心。”
  书霖拣了芳芸对面的沙发坐下,笑道:“你还孤家寡人?”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让岳敏之。岳敏之摆摆手,笑道:“不吸了,你也少吸点罢。”
  李书霖懒洋洋点着一根,吐着烟圈笑道:“又不是烟霞膏,不算什么。”
  芳芸低头看报,岳敏之走到她身边的扶手上坐下,笑问:“看得这样出神,是什么?”
  芳芸淡然道:“申报。”
  岳敏之被她冷淡的态度扎了一下,笑起来。李书霖突然道:“敏之,你少惹事。”
  岳敏之走回他身边坐下,好笑道:“好,你妹妹,我不惹。”
  芳芸虽然大方,脸上也浮现出一点淡红来,低着头看报,看来看去还是那几行。
  早晨的风从黄浦江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机油的气味。芳芸觉得有些气闷,翻过两页纸,正好翻出一张女校书的大相片,下面还有某公某老写的几行律诗,字眼香艳无比。这些无人时看看还可,当着陌生人她只好掷下,站起来走到酒柜边看亚当的藏酒。
  岳敏之瞟了一眼那张大像片,抚掌小声笑道:“书霖,这不是立夫的知己?”
  书霖瞟了一眼像片,无所谓道:“他的知己多了去。”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席十一怎么还没把大班请来来,他是不想赚我们的佣金了么?”
  “这个席十一一向磨蹭。”岳敏之皱着眉头苦笑道:“他们再这么着,说不得也换家银行,我出去找找。”
  他一出门,芳芸就觉得心头一松,不知不觉吐了一口气。李书霖听见,笑道:“九妹,三叔来这里做什么?”
  芳芸笑道:“来取钱吧,霖哥,你来做什么?”
  李书霖笑道:“上个月敏之打牌赢了块地皮,这几天他手头有点紧要卖,卖给别人倒不如卖给我了。”
  难道爹爹买的垃圾场是他的?可是他不是才缠着胡婉芳要买地?芳芸只觉得右眼皮直跳,连忙笑道:“钱倒是小事,赢来是个好彩头。霖哥,你又赢了几块地?”
  书霖大笑起来,道:“不愧是俞家人,钱是小事。”停了一停,又道:“敏之是常输少赢,输的都是芝麻,只要一赢,就赢只驼骆。他赢了张家大世界那块地皮,叫老子眼红的要死。老子赢不到手,买下来!”
  这个李书霖看着文文弱弱的,突然露出泼皮的一面,倒是有趣。芳芸转过背去盯着酒柜偷笑。书霖见她如此,抓了抓头皮,笑道:“莫跟你二伯娘说我赌钱的事。”
  芳芸转过身来,笑道:“霖哥吩咐我,自然不会讲。不过呢,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想人不知,除非……”
  书霖挥手道:“这世上多的是他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有他不知。”
  “或者是假装不知也说不定。”芳芸抿着嘴儿笑道:“霖哥,我们俞家的小姐们,是真有家规不许在外面上学?”
  书霖笑道:“还不是小姐们娇气,不肯吃苦去上学。老太太只好请几个先生在家教教。”
  芳芸扮个鬼脸,道:“我可是在学堂上了好几年学的,在家反倒不习惯。”
  书霖沉吟了一会,道:“你还是上学好。”他看着芳芸笑道:“想去哪家?中西女中要考,规矩也严,倒不必碰他们的钉子。别家你霖哥都能替你设法。”
  芳芸笑道:“霖哥忘了我爹是干什么的了?我还真要去中西女中碰一碰他们的钉子。”
  书霖想起俞忆白是督学,也笑了,“你这个丫头还真是倔,不要碰疼了回家哭鼻子。”
  正说话间,岳敏之满面春风推开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梳着光滑的大背头,黑绸马褂的口袋里露着一截银表链。芳芸猜这个人就是他们说的席十一,连忙端端正正冲人家行了个礼,笑道:“席先生。”
  席十一愣了一下,看过李书霖又看岳敏之。书霖笑道:“这是我俞家的九表妹。”
  “九小姐,久仰久仰。”席十一是时没转过弯来,手伸到一半才缩回去。岳敏之大笑道:“席老弟,我们九妹才从美国回来,你从哪里久仰来的?”
  芳芸看席十一闹了个大红脸,分明是个极老实的人,笑道:“我爹爹怎么还不来?席先生,烦你叫个听差去找一找,他和亚当先生在一起。”
  席十一如蒙大赦,二话不说出去了。李书霖盯着芳芸但笑不语,岳敏之凑到芳芸身边,颇为不悦,“席先生是个老实人,别招惹他。”
  芳芸看向岳敏之,一双眼睛好像两丸养在水银里的黑水晶,明亮又清澈。她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一副不解世事的天真模样。
  岳敏之被她盯了一会,突然扭过头走到酒柜边看酒。芳芸含笑坐回沙发接着看报。过了好一会,岳敏之才板着脸在她对面坐定,点着一根烟慢慢抽着,不时瞟芳芸一眼。芳芸把报纸翻的哗哗响,一副看什么都觉得很有趣的样子。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气味。李书霖划着火柴,也点了一根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好笑的看着岳敏之。
  过了一会亚当进来,笑道:“是我不好,叫伊莎贝拉等急了。你爹爹有事一时还脱不开身,我找个人陪你去百货公司逛逛好不好?”一边说话一边对李书霖和岳敏之两个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两位公子稍等,我马上回来。”
  芳芸掷下报纸挎住亚当伸出来的胳膊,笑道:“霖哥,岳大哥,回见。”
  李书霖站在窗口看着亚当替芳芸开车门,吐出一口烟圈笑道:“我家九妹的软钉子味道怎么样?”
  岳敏之看着亚当亲芳芸的手背,恨恨的道:“这个小丫头真只有十五岁?”
  李书霖回想初见俞芳芸时,九小姐畏畏缩缩躲在一边,好像菊花山上一朵顶不起眼的小黄花,不禁微笑起来。转而想到那天初见颜如玉的惊艳,叹了一口气把自己丢回沙发,没精打采的说:“我们晚上闹立夫去,他真是运气,居然叫他找到生得那样美的一对姐妹花。”
  岳敏之闷闷的道:“我真是想不通,那两个小姑娘家里也还过得去,怎么肯让二女共侍一人。”
  李书霖冷笑道:“还不是为着立夫他们大哥在张大帅手下做事?更何况那对姐妹花也是要死要活要跟着他。说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他冷冷的吐出一个烟圈,“明儿立夫结婚了,还不晓得怎么闹呢。所以咱们呀,趁着还没闹起来。看看姐妹花争风吃醋,也是难得的美事。”
  岳敏之耸肩道:“又不是为我吃醋,我不去了。得了你这笔款子,赶着今天把负的债都还了得了。”
  席十一敲门进来,眼睛在写字间里转了一会,笑道:“亚当先生又走了?劳李公子和岳公子久候,这次的款子数目不小,还是等他来了再办手续好不好?”
  岳敏之点点头。李书霖笑道:“老席,不是我说你,你自己家也有钱庄,为什么还在这里给人当听差。”
  “办砸了差使不亏自己家的钱嘛。”席十一接过李书霖抛来的烟,笑道:“你家那位表小姐,和亚当先生很熟的样子,你们家什么时候跟他搭上关系了?”
  李书霖摇头道:“三房是才从美国回来的,想来从前在美国认得的吧。”
  岳敏之想了一想,道:“是亲戚好像。不过是什么亲戚我就闹不清了。洋人不分堂亲表亲,一概都是安可安娣……”因这里是洋人的地盘,就住了口不再提,转口笑道:“最近的股票你们看哪一只不错?”
  李书霖和席十一都笑了,换了话题一起谈股票。直到中午亚当才回来,李书霖和岳敏之办完款子的交割手续,约着席十一一起吃中饭,走到大门口,就见芳芸开着亚当的新汽车驰过外滩的大马路,三个人俱是一愣。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4 楼 | 2012-08-23 11:3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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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疯相对(改错字)
  亚当听说芳芸想去中西女中,亲自陪着俞氏父女去见校长。起先那位洋人女校长还不肯答应插班,只叫芳芸新学年前来报考。然亚当一再说情,新任督学俞忆白也再三恳切要求,又因芳芸受过洗同是教友,在美国念的也是名校,礼仪风度都好。校长也有惜才之意,再抽查了几个问题芳芸也回答的极好,才松了口以转校的名义让她入学,还要叫她从美国学校补办一个转学手续过来。
  上海副市长的三小姐几个月前报考中西女中落榜,不得其门而入的故事在在上海流传甚广。出了校门亚当和俞忆白说起,俞忆白才晓得自己是冒失了,万一此事不谐可是丢人,还好亚当替芳芸说项,芳芸自家又争气,到底是迈进了学校的大门。俞忆白极是感激亚当成全,待他客气非常。亚当也是极力敷衍芳芸,自己没有空,就喊新娶的中国太太唐氏陪芳芸去逛百货公司。
  俞忆白晓得孔家人办事一向妥当,亚当既得孔家嘱托照顾芳芸,办事又这样尽心尽力,自然放心让女儿和他们交际,放心的坐着新买的汽车去部里上班。
  亚当新娶的太太唐珍妮才得十九岁,剪着时髦的短发,打扮极是摩登,和芳芸倒也说得上来话。芳芸见她自己驾驶一辆新福特,就有些跃跃欲试。唐珍妮二话不说就让她来开。芳芸开着新车在外滩转了数圈,把车停在亚当家的院子里,笑道:“几个月的风头今天都出尽了。这要是传到我们老太太耳朵里,不晓得会怎么样呢。”
  唐珍妮笑道:“看你也不是头一回开汽车了,还怕人家说?”
  芳芸笑道:“在美国也就是跟着我几个表哥偷偷玩玩,我爹虽然晓得,挡不住我舅舅姨娘溺爱,也怎么说我的。老太太那里就隔了一层了,挨说简直是一定的。”
  唐珍妮翻了个白眼,笑道:“怕什么。你们家老太太也要看俞督学的脸色做人的。不是我讲话难听,你们俞家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
  芳芸笑道:“我不恼的,你讲给我听,我凡事也晓得些趋吉避祸,不好么?”
  唐珍妮本来就是个直爽性子,又因亚当再三嘱托,晓得芳芸对亚当的前途有很大关系,自然是知无不言,因笑道:“说起来,我们还算是同乡的。在锦屏镇我家祖上算得金狗,你们俞家算是黄牛。”
  芳芸好笑道:“这个我也听我爹讲过的,什么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的,如今还有几家照旧富贵?”
  唐珍妮道:“四象还是照旧,金狗,有的长成黄牛,有的变成癞皮狗。”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匣香烟让芳芸。芳芸摆了摆手,她自点燃一支吸起来,“你们家么,连锦屏的老宅都卖了。办实业,十年前是四个纺织厂,现在还剩了两个,倒是大老爷和四老爷都在外面置了小公馆。”她咳了一声笑道:“可是对不住,你还没出阁,就和你说这个。”
  芳芸笑道:“报上天天登的都是什么?你不说我一样晓得这些事体。好嫂子,你说俞家的公司和纺织厂是真亏的?”
  “俞家没有分家,亏不亏还不是在人心?”唐珍妮冷笑道:“不过上此行必有下彼效,就是不亏也架不住内鬼引来外贼。去年肯和你们俞家打交道的银行钱庄只有一两家。今年托了令尊的福,才多了几家肯帮衬的。”
  芳芸笑道:“我闲了替家父算家用也吓了一跳的,俞家五房居然要四五万块钱一年,要是分了家,别人家我不晓得,我们三房能花五千块就不得了。”
  唐珍妮道:“可不是,进项一年比一年少,排场又必不可少。外面看着光鲜体面照旧,其实里面早亏完了。如今我们这样的人家,十成里边有七八成都是这样子。倒不独你们俞家一家。”
  芳芸看唐珍妮一脸的不得意,猜她是想起伤心事,连忙笑道:“还好家父还有差使,真是穷了也还有口饭吃,不提他们。嫂子,中午吃什么?”
  唐珍妮笑道:“你在外国住了十来年,大菜自然是不肯吃的,我带你去吃鸡汁干丝。不过咱们最好还是换个装扮,我换了衣服先送你回家换衣服?”
  芳芸摇头道:“回去了就不好出来了,我就这样罢。方才我看穿西装的中西女子也有不少,想来也不会碍事。”
  唐珍妮做了个鬼脸,笑着去卧室换了袄裙,连头发都重新梳过,再出来就是一个端端正正的中国小媳妇,整齐刘海,时兴的长流苏耳坠子,衬得她那个瓜子脸越发俏丽。芳芸吃惊极了,盯着唐珍妮左看右看说不出话来。
  唐珍妮笑道:“这样子你就吃惊了?告诉你,我还拍过电影呢。”
  芳芸拍掌笑道:“我信,电影明星里,要挑一两个比嫂子你强的也难。”
  唐珍妮大乐,“下回我拍新片子,带你去片场玩。”亲亲热热的拉着芳芸的手出来。那车夫是走熟了的,汽车拐弯抹角转了一大圈,在一个饭庄门前停下。
  唐珍妮指着蓝底金漆的招牌笑道:“顶顶有名的正和居,不晓得今天做满二十桌没有。不过你放心,就是真满了,我也有法子带你去蹭饭。”
  她还没进门槛,里面的伙计早接了出来,笑道:“巧了您呐,十九桌,五小姐里边请。”
  芳芸因这个伙计一口京腔,多看了他一眼。唐珍妮笑道:“他们老板也是我们锦屏镇的,和我家是老亲,只怕跟你们家也扯得上亲戚的。”
  那伙计听说芳芸也是老板同乡,殷勤的极是周到,请她二人到里面厢房坐。正好隔壁厢房门被推开,岳敏之伸头着喊伙计上菜,看见唐珍妮满面笑容道:“密丝唐?咦,怎么我们九表妹也来了?”
  唐珍妮还没有说话,那伙计见他们认识,笑道:“五小姐,十九桌两位。我去和大师傅说呀?”
  岳敏之笑道:“拼个桌罢,也叫人家多赚点。”
  唐珍妮微笑看向芳芸,芳芸晓得她和饭庄的主人是亲戚,看她神情也是乐意叫人家多做一桌生意,自然微笑点头。进了包间,就见李书霖和席十一坐在圆桌边剥花生。席十一见了唐珍妮就有些不自在,随便就指了个借口走了。唐珍妮不以为意,吩咐伙计:“我可是跟俞九小姐打了包票说你们的鸡汁干丝好吃的,一定要有。”
  那伙计应了一声就走。岳敏之笑道:“还是密丝唐的面子大,我方才问伙计有没有干丝,他怎么说的?”他学着方才那个伙计的调门儿道:“这个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正和居不是说客随主便么,怎么到你这里就改了规矩?”
  唐珍妮瞟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不晓得啦,大师傅听说我来吃饭,就有烧鸡汁干丝的心情的了。”
  芳芸早在一边的柜子上取了干净筷子和菜碟,替唐珍妮布好餐具,自己就先夹了一块素响铃斯条慢理的吃起来。李书霖朝门外看了几眼不见人来,端着小酒杯吸净了半杯残酒,笑道:“不晓得大师傅今朝有没有做荷花大虾的兴致?”
  唐珍妮微笑,“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只有吃不着的最香。”
  芳芸闻言夹了一箸笋炒肉给她,笑道:“这个好吃,叫我霖哥吃不着!”唐珍妮看着李公子笑得一笑,拈着筷子慢慢吃菜不再讲话。一时伙计送来的除掉鸡汁干丝,还有油闷虾、葱烧海参几样。芳芸只管闷头吃菜,岳敏之在唐珍妮那里吃钉子吃的乐此不疲。吃完撤了菜碟下去伙计又送了一壶好茶进来。
  唐珍妮吃了两口茶,笑道:“我想起一件要紧事要办,却是不恭的很,要先走了。伊莎贝拉,我回去叫车来接你好不好?”
  芳芸指着隔桌吃茶的那两位笑道:“嫂子你去办要紧事,这两位哪一位都和我们俞家熟。就是借一位去开车都不打紧。”
  唐珍妮笑道:“本来是不要借的,妹子这样说倒是非借不可了。李公子,劳您驾送我一程?”
  李书霖慢吞吞站起来随她去了。岳敏之笑道:“你这个小丫头鬼精鬼精的,才见人家一面就把你霖哥哥卖了?”
  芳芸眼皮都不搭一下,慢慢吃了一口茶,笑道:“都是老亲,那么见外干什么?”
  “我和你们可不是亲,”岳敏之突然变了脸色,冷笑道:“你不怕我把你卖到南洋去?”
  芳芸侧着头笑道:“岳公子,咱们井水原来就犯不着河水。你要折腾别人随便,离我继母远点。”说完站起来抽冷子甩子岳公子一个耳光,冷冷的道:“我抽你,别人信么?”
  岳敏之愣住了。
  芳芸趁他发愣,两手搭在他的胳膊一缠一使劲,岳敏之就被摔了个大跟头。芳芸拍拍巴掌,冷笑道:“你最好向上帝祈求菩萨保佑你,下次不要在年轻的小姐面前油腔滑调。”对站在门边不敢进来的伙计笑道:“岳大哥不小心摔了一跤,请人送他回去罢。”说完径直出去。
  岳敏之被摔得爬不起来,睡在地下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摇了两下,有气无力的道:“小费。”伙计很有眼色的咳了一声,把钞票攥在手心,扶着岳敏之坐起来,笑道:“刚才出去的那位少爷眼生的狠。”
  岳敏之嘿嘿干笑了两声道:“走错了包间罢。倒是你们,下回包间要添个侍应才好。”
  那个伙计笑道:“下回岳大少和李大少来,我们一定添两个侍应。一边站一个,无论如何不叫陌生人进来。”
  岳敏之摆手叫他出去,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站起来活动了几下手脚,摸着摔痛的膀子出来会帐不提。
  且说芳芸回家,因为唐珍妮两边都算得她亲戚,陪了她一整天总要表示一下谢意,想来想去她一个小姑娘家也没有什么可以送人家的,只好亲自动手做些点心。她换了家常衣服走到后面灶间,看得有个烤箱,问厨娘要来面粉黄油牛奶鸡蛋。忙了一个钟头,芳芸把先烤的饼干装了五盘,请吴妈送到老太太和几位太太那里去。最后装了一盒,又写了一个感谢的便条,打算贴子在盒子上请人送去花旗洋行给亚当伉俪。她这里才把盒子收拾好,胡婉芳已经笑嘻嘻进来,好奇的问:“真是你烤的饼干?”
  芳芸点头笑道:“给太太留了一盘的,才叫李妈送到二楼去。”
  胡婉芳一眼看见那个便条,笑道:“老太太刚才说想点什么点点心,你这里就把热烘烘的点心送过去,老太太越发得了意,叫大家吃点心,连牌都不肯打了。”
  芳芸笑道:“这一回可算是没拍到马腿上。也算歪打正着。”
  “托你的福,不然还要抹八圈呢。今天我大姐得意,”婉芳笑道:“你五婶输的脸都绿了,偏我坐在她身后看牌,多谢你的饼干救我脱身。咦?你要送这个唐珍妮,她是不是一张尖俏瓜子脸,摩登的不得了,还拍过电影的那个?”
  芳芸点点头,笑道:“是呀,说是花旗银行亚当先生的太太。今天爹爹带我去中西女中报名,亚当先生出了大力。我烤几块饼干谢他。”
  婉芳嗔道:“你没有钱做人情,和我说就是。那位唐小姐,饼干怕人家不希罕的。你做了大半天,白吃苦受累了。”
  芳芸笑道:“太太说的是。”过去抱着婉芳,笑道:“好太太,下回一定和你说。我要再替爹爹和谨诚烤几块曲奇,你要不要学?我爹旁的都不爱,只爱黄油曲奇。”
  婉芳听说俞忆白爱黄油曲奇,自然要学。俞忆白回家,见到的就是脸上身上都沾着白面粉的小娇妻和爱女,一个捧了一盘他爱吃的黄油曲奇,一个捧了一杯加糖的红茶,笑吟吟服侍他吃下午茶。
  俞忆白今天在教育部里说起请了两个钟头假是替女儿转校到中西女中,引得部里同仁一片羡慕赞叹,是以心情大好。回家再得了这样的侍候,更是乐的都忘了去跟老太太请安,左手接了饼干盘,右后接了茶杯,叫妻子女儿一起来用下午茶。
  芳芸摇摇头回灶间去了。婉芳拉住俞忆白的胳膊,笑道:“忆白,你猜哪块是我烤的?”
  俞忆白笑道:“芳芸是正经学过的,中国的学校也考烤点心么?”
  婉芳笑道:“也教过一点,芳芸说你喜欢吃这个,所以我特为跟她学的。”从盘子里拈了一块要俞忆白尝。俞忆白咬了一口,“这是芳芸烤的,好吃是不必说。”又去盘子里找了一块卖相不大好的,咬了一口,笑道:“好吃,这是我太太烤的?”
  婉芳跺着脚笑道:“忆白你瞧不起我,这一盘都是我烤的!芳芸烤的因为早先送了几块给老太太,吃了都说好,又使人来要,都送了去。”
  提到老太太,俞忆白略微皱了皱眉头,道:“回头和芳芸说,不要乱送吃食给老太太。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些西洋点心怕她克化不动,芳芸就是好心办了坏事。”
  婉芳原是想他夸芳芸的,见他这样说,只好应了一声,走到后面寻着芳芸,把俞忆白的话说给她听。芳芸听了笑嘻嘻解开围裙,道:“我还想烤点给谨诚的。不过小孩子肠胃没有长好,吃多了也坏事,还是不要了罢。”叫厨娘收拾家伙,她自洗了手上楼去了。婉芳见她不乐,只得追上去劝解她。
  谨诚放学回来看见点心盘子里有两块黄油饼干,拿来吃了还嫌不够,吵着还要。颜如玉叫听差去买。听差站住不动看俞忆白的脸色。
  俞忆白笑道:“现烤估计来不及了,你去买些罢。”说了几次听差的都肯不动。
  吴妈机灵,飞跑上去敲开九小姐的房门。和婉芳说:“三太太,姨太太带着谨诚少爷回来了。谨诚少爷要吃饼干,三老爷说现烤来不及了,叫阿瑞去买呢。阿瑞没有三太太的吩咐,不敢去。”
  芳芸哼了一声道:“就是来得及,我也不烤了。”
  婉芳笑道:“你真是孩子气,你爹爹也是关心则乱,顾了老太太那一头,就忘了安抚你。”
  芳芸在婉芳身边扭来扭去,“难道我做了点心,头一个不去孝敬老太太就对了?爹爹晓得了还不是要发作几句?反正我不烤饼干了。”她把手里那个装饼干的盒子交给吴妈“叫人送到花旗银行,给一个叫亚当的大班,跟他讲是谢谢他太太对我的照顾的。”
  婉芳笑道:“你的事完了,好好在屋里歇歇罢,我下去看看谨诚去。”她才走到二楼的拐角处,就听见俞忆白的声音,“滚,以后不用你在我这里当差!”

  齐人之福
  俞忆白指着阿瑞恨恨的道:“这个人,我们都用不动他。叫他卷铺盖滚。”
  阿瑞委委屈屈喊了声三太太。婉芳皱着眉道:“阿瑞是顶上回让我们退回去的根生的。听吴妈说是新从乡下做事的,是不是?”
  阿瑞也算机灵,立刻接口道:“是呀,姨太太叫我去买什么曲奇,又没有说是在哪个点心铺……”
  颜如玉笑道:“真真是好笑,谨诚先前吃的,不是你们买来的?”
  婉芳笑道:“还真不是买来的。原是我和芳芸在家闲着没事,做的几块。”她瞟了一眼谨诚,把孩子拉过来,笑道:“你喜欢吃?烤好要一两个钟头呢。我带你去买好不好?”转过头来笑对俞忆白道:“这点子小事生什么气?忆白你也是喜欢吃曲奇的,我们一起去外面逛逛,再把阿瑞带上认个门,下回叫他买点心他就晓得了。”她左手牵着谨诚的手,右手挽上俞忆白的胳膊,就朝门外走。
  谨诚看向颜如玉,“太太,我妈妈也要去。”
  颜如玉突然红了眼圈,把谨诚拉回来,蹲下来捧着孩子的脸,伤心道:“她逼你喊她太太了?”也不等谨诚回答,搂着他哭起来。
  俞忆白脸色发青的看向婉芳,婉芳手足无措的看着俞忆白,说不出话来。俞忆白沉默了一会,道:“如玉,谨诚喊婉芳太太有什么不对?”
  颜如玉哭的越发伤心了,谨诚被母亲抱的太紧,在她怀里挣扎,“妈妈,我喘不过气来。”
  颜如玉手一松,他就跑开,一边跑一边说:“我去找立诚玩去。”颜如玉一愣,孩子已是跑远了。婉芳福至心灵,喊了一嗓子:“阿瑞,你送小少爷过去,回头陪他回来。”阿瑞连忙跟了出去。
  这个话说出来,颜如玉的哭声更大了。俞忆白反觉得婉芳待谨诚和芳芸这两个孩子都是真心实意,放软了口气对婉芳道:“明天陪你和谨诚去点心铺,如玉这个样子,我劝劝她。”
  婉芳微微头,“我去厨房看她们烧晚饭。”她轻轻擦着颜如玉的身边走过。颜如玉的身子一颤,立刻投进俞忆白的怀里抽泣。
  俞忆白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样子?有什么委屈私底下和我说不好么?”把她拉回二楼的卧房。
  亲生儿子这样塌自己的台,颜如玉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坐回床上还自伤心。俞忆白被她闹得烦了,“孩子不喊婉芳太太又喊什么?芳芸都喊得,谨诚就喊不得了?”
  颜如玉伤心道:“忆白,我做了六七年俞太太,一朝回到上海,就让老太太逼成了姨太太。孩子想吃块饼干都要看人脸色,你让我们母子在俞家怎么过?忆白,你忘了你小时候和婆婆过的那些日子?”
  提到生母,俞忆白的心就软了些,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语重心长的说:“老太太替我娶新太太确是存了叫我家里不和的心思。然婉芳实是不错的,待芳芸也好,待谨诚也好,都和你待芳芸一般。老太太虽是松口叫你和她姐妹相称。然她才嫁来就这样,叫胡家的脸往哪里搁?”
  “你只顾她的脸,我们谨诚呢?你要叫人家瞧不起他,都说他是姨太太养的?”颜如玉腻在俞忆白怀里,软语道:“婉芳都说肯和我姐妹相称了,就是胡家也不好说什么的。忆白,你替谨诚想一想好不好?”
  俞忆白叫颜如玉这一句话抵的无处可逃,只得道:“这几天我才回部里上班,不好因为私事请假的,过几日我陪你回苏州寻亲好不好?”
  颜如玉这几天在四太太那里旁敲侧击,已经打听清楚丘家情形,巴不得风风光光回苏州去寻亲的,见俞忆白答应她同去,破啼为笑,搂着他道:“忆白,你真好。我代儿子谢谢你。”
  “那不是我儿子么,我岂会叫他走我的老路?”俞忆白拍拍她的背,笑道:“我的儿子我不心疼心疼哪个,好了,你不要多想,再忍几年,忍到老太太西去分了家,我们家还不是你最大?”
  颜如玉哼了一声,把他一推,解开衣襟走进浴室,边走边道:“为了你和儿子我忍呀,你还是去新太太那里罢。”
  哗哗水响中,颜如玉的衣服接二连三扔出来。俞忆白走过来捡衣服,不知不觉走到浴室门口,白蒙蒙的雾气中,颜如玉雪白光滑的身体若隐若现。俞忆白这几天都在婉芳房里歇,再看如玉的身体,好像吃惯了青桃子,回头再看见熟透了的水蜜桃,就觉得格外可口。
  他哪里舍得就走,站在浴室门口吟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如玉啐了一声,露出红通通水淋淋的脸蛋笑道:“督学大人回家还要考试么,小孩子都晓得是鱼戏莲叶间。”
  俞忆白哈哈大笑,“可是到底怎么戏,还是要教一教地,太太,我来教你吧。”
  他们这一戏足有两个钟头。谨诚回家敲房门怎么也敲不开,站在过道里哭。婉芳过来敲了几下,隔着门板听见男女的喘息和嬉笑,晓得这仗是自己输了,心里五味杂陈,不觉发愣。
  谨诚要妈妈不得,又没有人理他,睡在地下打滚哭闹。婉芳要管他吧,又管不住,要不管他吧,楼底下好几双眼睛看着,很是为难。
  芳芸下楼看见,站在婉芳身边,好奇的问:“颜姨娘哪里去了?”
  婉芳不好意思回答,谨诚哭着道:“你们把我妈妈还给我。你们都是坏人!”
  芳芸好笑道:“谁要藏颜姨娘了?谨诚你不要哭,我们带你去找好不好?太太,姨娘是不是去买饼干还没回来?不然我们带谨诚去大世界边逛边找?”
  婉芳啊了一声,看着芳芸牵着谨诚的手下楼,愣了一下才想明白,忙去房里取了一块干净手巾下来替谨诚揩脸,喊车夫备车。谨诚只当颜如玉是真出去了,姐姐和太太都说带他去找,也就不哭了。坐上汽车,婉芳百般的哄着他,又许替他买好吃的好玩的。过不得半个钟头就把婉芳当成好朋友。芳芸和婉芳相视一笑,一边一个牵着他在大世界逛了一个多钟头,替他买了许多糖果,又去同庆楼吃过蟹黄面才回家。
  一个欢欢喜喜的儿子送到俞忆白面前,还附上几大包糖果点心。俞忆白抱怨的话哪里说得出来。
  婉芳笑嘻嘻对俞忆白道:“孩子找不到你们,我见他哭的这样伤心,只好带他出去逛逛。如玉姐,我不是抢你儿子哦。”
  颜如玉嫣然一笑,把儿子牢牢牵在手里。她抢不过男人,就来抢儿子,说到底还是手段不如自己。
  俞忆白情知是他两个在房间里研究学问把孩子挡在外边,婉芳把孩子带出去也算替他解了围,对她抱歉一笑,道:“婉芳,难为你了。等你们吃晚饭呢。”
  婉芳笑道:“却是对不住,怕谨诚饿着,我们在外面吃过了。”
  芳芸拍拍弟弟的背,笑道:“谨诚吃了一碗还要,太太怕他吃多了积食不敢叫他多吃,许他明朝考试考到前五还带他去。”说完打个呵欠,“爹爹,我的校服送来没有?”
  “哪有那么快。”芳芸得进中西女中是极长脸的事,俞忆白满面堆笑道:“不过住校还有些东西要买。”他自口袋里摸出一卷钞票给婉芳,“虽然公帐上也是给你们做衣服的,女孩子的衣服嘛总是少一件,你明天带女儿去逛逛,给她买点什么,再给自己做件衣服。”
  婉芳本来不想接,看了颜如玉的笑容有些僵,就笑道:“忆白,给孩子买糖果衣服能要几块钱,你何必补贴我。”
  芳芸瞟了一眼颜如玉,笑道:“这几天太太给我做了好几件衣服了,倒不必再买。爹爹过几天总要请次客,太太不如把这个钱收下来,替爹爹体体面面请一次客不好?”走过去把钱接了塞到婉芳手里。婉芳半推半就收起来,笑道:“得君之托忠君之事,忆白,请客的事我们倒要好好商量。”借着说话搭住俞忆白的胳膊,就把他拉回房间。
  他一走,颜如玉狠狠的瞪了芳芸一眼。芳芸冷笑一声上楼,走了两步扶着楼梯喊:“吴妈,我爹还没有吃晚?给他做一碗肉丝面送去,对了,晚上给我做一碗桂花汤圆宵夜。”
  吴妈喜气洋洋答应:“晓得了,九小姐放心,马上就去下面。”一转眼饭厅里只留下低头玩玩具的谨诚和对着满桌冷饭菜生气的颜如玉。
  芳芸和俞家上下这样子分明是吃定了颜如玉是个姨太太,颜如玉挤出笑来拉着儿子回房,责问他:“你怎么这样笨,吃人家说几句好话,就喊她太太?”
  谨诚在四太太和婉芳那里都是有求必应,孩子不懂事,就觉得她们比母亲好。今天他找不到母亲已是满腹委屈,偏颜如玉对他又没有好脸色,他哪里吃得住,将母亲用力一推,道:“爹爹叫我喊的,芳芸姐姐也喊的,你怎么不管她!”
  父子两人都拿芳芸来堵她!颜如玉气得要死,冲到桌边提起一只景泰蓝花瓶用力一掼。哐当当几声巨响,颜如玉自家都吓了一跳,只说俞忆白必定要进来问,定了定神对谨诚说:“爹爹一会来问,你就说是妈妈不小心跌的。”
  谨诚叫母亲刚才的疯狂样子吓住了,退后两步点点头,可怜巴巴的不敢说话。颜如玉把儿子搂在怀里,抵着儿子温热的额头,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小声道:“谨诚,这个世上只有妈妈最爱你。她们都是坏人,都是来和你抢爹爹的。”
  “芳芸姐姐也是吗?”谨诚想不通,太太来了爹爹就不和妈妈睡了,说她是来抢爹爹的是真的,可是芳芸也是爹爹的女儿,怎么也是来抢爹爹的?
  颜如玉最恨的除了俞孔月宜就是俞芳芸。在美国除了孔家,人人都默认她是新的俞太太了,可是俞芳芸看她的眼睛里从来只有藐视;当着俞忆白的面又扮出一副小白兔的样子来。这个女孩子简直就是天生和她做对的!在美国有孔家护着不能把她怎么样,到了中国……颜如玉咬着牙冷笑几声,把花瓶捡起来放好,把儿子哄睡熟,依旧披着大衣走到阳台吸烟。
  一辆汽车慢慢驶进樱桃街,雪亮的灯光掠过颜如玉。颜如玉眯着眼睛站起来要看是谁在恶做剧。那辆车却停了下来,李书霖携着一个尖下巴的少妇下车,那个少妇先轻喊了一声伊丽莎白,发现认错人,和李书霖头凑着头低声笑起来。
  颜如玉转身进了屋子,缩在窗帘后面看下去,却见李书霖把那个少妇压在墙上热吻,两个人都凶狠的好像要一口把对方吃下。原来文弱的青年男子居然有这样勇猛的一面,颜如玉不禁呆住了。过了一回她回过神来再看,正好看见李书霖喊开铁门交给守门的阿瑞一封信。
  颜如玉晓得机会来了,连忙飞奔下楼,把阿瑞堵在一楼楼梯口,轻描淡写的问:“那是什么?”
  阿瑞笑道:“霖少爷受一位朋友托咐,给九小姐的信。”
  颜如玉笑道:“这个辰光送来,想来是有要紧事。小姐的屋子你不好随进,我替你拿去给芳芸罢。他可说了就要回信?”
  阿瑞摇摇头说:“霖少爷没说别的话。”
  颜如玉把手里捏的两块钱递给他,笑道:“白天的事对不住你,这个给你压惊。下回叫你买什么,你不晓得地头要讲嘛。”就势把信拿来,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大门关好没有?”阿瑞答应着就出去了。颜如玉拿着信回到自己屋里,抽出信来看。原来是谢谢芳芸送饼干的回信。
  芳芸烤了饼干不给自己兄弟吃,反倒去送不相干的人。颜如玉冷笑一声,把信塞好开门走到三楼插在芳芸的门缝里。
  第二天早上,四太太照旧来约颜如玉送孩子到学堂,然后照旧到证券交易所的俱乐部里和几位太太吃茶看报闲聊。颜如玉就笑道:“四婶,我上回在老太太那里看到的那个高个子,眼睛又大又亮,穿着黑西装的那位少爷是谁?”
  四太太笑道:“那是我们二嫂娘家侄子李书霖。怎么?”
  颜如玉笑道:“这个孩子真是老实,为了一封给芳芸的信,在围墙外转了半个多钟头。”说完低头拿着一只小银勺慢慢搅咖啡。
  四太太还没有说话,那几位太太都热心起来,拉着颜如玉问长问短。颜如玉笑道:“孩子们你给我写封信,我给你回封信,也没什么要紧的。我们芳芸在美国时,给她写信的小伙子总有一打,算不了什么的。”

  角力
  一位王太太自家也有女儿,如果不晓得四太太是怕颜如玉乱说坏了俞家小姐的名声,连忙替她解围,笑道:“可不是。芳芸也有十五六了吧,订亲了没有?”
  四太太不容颜如玉插嘴,笑道:“怕是没有,还要给她读书呢,过几天就去中西女中!”
  “哎呀呀,她几时去考的?”王太太着实吃了一惊,两只眼睛瞪的溜圆,盯牢颜如玉笑道:“你们不是才回国?”
  颜如玉笑道:“不过是个寄宿女校罢了,哪里就要考了?忆白昨天带着孩子去了一趟学校就说定了。”
  四太太在一边也是含笑不语。王太太连忙恭维道:“我倒是忘了你们俞家有一位督学!你们的少爷小姐上学是不愁了。”
  四太太突然想起王太太家的大女儿一直想上中西不得,考了数次都落榜,亲切道:“王太太家的燕珠一直想上中西女中,可能走走三弟的路子?”
  颜如玉笑道:“我回去问问可以,成不成可不敢打保票。”
  九小姐不必考能上中西女中,可见俞督学的力量。王太太大喜过望,同桌的太太们起哄,闹着她中午请了一桌燕翅席。回来在俱乐部又抹了四圈麻将,隐约王太太的女儿上中西女中的事是板上钉子了。散了麻将出来,王太太还要喊自家的汽车送四太太和颜如玉去接孩子。
  四太太笑道:“走几步就到了,正好逛逛的,这么客气做什么?”再三的不肯,王太太只得走了。四太太拉着颜如玉走到学堂附近一个僻静的弄堂里,说她,“你和她们说那些,回头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还不是谨诚吃亏?”
  颜如玉睁大了眼睛笑道:“我哪里说了假话?就是和老太太当面对质,我也不怕的。”
  四太太恨的跺脚,“俞家又不只芳芸一个小姐,她的名声坏了不要紧,连累了丽芸倩芸她们结不到好亲,老太太能生吃了你!亏我替你兜回来些.”
  颜如玉还想反驳,想起四太太有三个女儿,大的今年也有十七岁了,正是找婆家的时候,遂改了口笑道:“可是我的不是,一时就忘了不在美国。你不晓得,洋鬼子的规矩,小姐们越多男孩子追求,家里人就越有面子的。”
  四太太笑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的。不过我们是老派人家,小姐们顶讲究名声。霖哥儿真在你们家门外站了半个钟头?”
  颜如玉笑道:“你昨天十点多钟没有听见汽车响?”
  四太太想了一想,昨晚十点多确是有汽车开进樱桃街,隔了好一会才开走。照着这么说,霖哥儿八成是看中芳芸了。她心里不由酸起来。李家的房产、田地和工厂,加起来总有两三百万的身家,真真正正是个贵婿。李家老太太又和俞家走得近,早有意和俞家结亲。如今三房正做官,不只体面,手里又是实在有钱的。若书霖挑的是芳芸,李家老太太肯定乐意,就是老太太也不好说什么。他们四房相持不下,一个大桃子反叫三房轻轻松松摘了去……四太太的眉头越绞越紧。
  四太太若有所思的样子让颜如玉大乐。她亲亲热热挎着四太太的胳膊笑道:“放学钟都敲了,走罢。”四太太唔了一声,打点精神和她去接孩子放学。
  太太们闲着无事,第一喜欢替人做媒,第二喜欢议论后辈们的婚事。第二天霖哥儿给九小姐写信的事连极少回家的俞大老爷都听说了,回家问大太太:“霖哥儿真是对三房的芳芸有意思?”
  大太太皱眉道:“我刚刚问过婉芳,我妹子说霖哥儿是替花旗银行一个大班的太太唐珍妮送的信。为的是芳芸送了一盒自己烤的饼干给那个太太。送饼干呢也确有其事,便条都是经婉芳过目的。老太太查问清楚已经发了话,不许嚼舌头。”
  “这个风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说的活灵活现的。”大老爷很是不悦的脱去西装,换了一身灰鼠皮的石青长袍,在领口扯了一把,道:“好像紧了些,做几件新的罢。”
  大太太笑道:“几天不见你,倒是又胖了。霖哥儿这个是小事,倒是芳芸上中西女中,倩芸看的眼热,你去和老三说说,把咱们孩子也弄进去?”
  “我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如今不比前清,老太太把女孩儿都拘在家里也不是个事。三房开了口子,老太太再不好不让倩芸出去上学了吧。”大老爷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略有不安的说:“婉芳是你亲妹子,你和她说,叫她多吹吹枕头风。倒比我这个做哥哥的说顶用。”
  大太太恨恨的在大老爷胸口戳了几下,“你自己怎么不去说?嫡亲的兄弟不好说话,从我这里绕什么?”
  大老爷无奈道:“我们家的那些事,哪件你不清楚?如今各家都时兴和教会学校出来的女孩儿结亲。霖哥儿多半还是要娶丽芸的,咱们早替倩芸做打算才好。”
  大太太找出一件马褂递给他,笑道:“我心里有数。我瞧着跟霖哥儿要好的那个岳少爷不错,只是还不大晓得他的底细,你留神去打听打听。”
  大老爷点点头,伸手让大太太替他扣纽扣,笑道:“这个孩子有些手段,听说要买你三妹的地?”
  “连我和婉芳的地都买了去了。说是谢谢我们成全,送了我和三妹还有婉芳一人一件狐皮围巾,出手倒是很大方。”大太太笑道:“你可别打我的主意,那个钱我们转手就买了股票。听说四婶这半年炒股赚了有一万多块钱。老三一出手就给姓颜的三千美金玩股票!”
  “三千!那他有二十万美金差不多是真的。”大老爷摸着下巴沉吟良久,突然咧开嘴朝着大太太嘿嘿笑起来。大太太笑骂:“你又打什么鬼主意?我告诉你,想借钱你自己去,不许打我们婉芳的主意。”
  “好太太,你叫婉芳探探老三的底,看他到底有多少钱。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大老爷笑道:“我替你买一件配围巾的皮大衣怎么样?”
  大太太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谁稀罕,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只少三千块现款补贴家用。”
  “我都是借钱周转,哪里拿得出三千块给你?你才卖了地,还能没有钱?”大老爷皱着眉掏出支票簿,拧开自来水笔填了一个数字,大太太看见是一千块,不声不响收起来,咬着牙啐道:“你还要不要脸,让太太拿嫁妆养家。”
  大老爷长叹一口气,道:“你以为我和老四不想分家?老太太总说二房和五房没有男人,分了家怕她们吃亏!拖来拖去,又多出一个三房来分,你说这都叫什么事!”
  大太太冷笑几声,说:“老太太公平的很……”
  “又来了,我去给老太太请安去。”大老爷急忙打断她的话,到老太太那里请过安,出来也不回小公馆,到十二号来寻忆白闲话。
  谁知这一天俞忆白特别请了一天假送芳芸去学校,颜如玉照旧送谨诚上学在俱乐部消磨时间,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大老爷只得转到十四号寻到四老爷,一起去一个相识的坤旦家打牌。
  中西女中虽然规矩极严,芳芸原来就是住惯了校,平常功课也算还好,甫一去就得先生们青目,在学校只一会功夫就交了几个好朋友。婉芳还怕她不适应,特为寻着一个好朋友的姐姐在中西女学做庶务的,托人家照应她。
  芳芸在美国住校都是孔家操持,俞忆白也没有过问过,只说送到学校就完了。婉芳这样贴心,他很是感激,道:“芳芸九岁就去住校了,想来在学校吃了不少苦头。若是那时候有你照应她……”想到婉芳只比芳芸大四五岁,住了口不好再说下去。
  婉芳涨红了脸笑道:“我自己也是住过三年校的,所以晓得些。其实也是瞎操心罢了,我瞧芳芸在学校过的蛮自在的。”
  俞忆白打发车夫先回家,亲自开着车带小娇妻去兜风,又去湘月楼吃扬州菜,又去看了一场电影。散场出来正好是晚上七点多钟。昏黑的马路对面有一个卖馄饨的的小摊子,点着几盏小油灯,照得人影影绰绰的,一阵冷风刮过,带来些热气和香味。
  俞忆白拉着婉芳的手笑道:“走,请你吃馄饨去!”
  这个情形很有几分约会的样子,婉芳半靠在俞忆白的胳膊上,满腔柔情蜜,含笑道:“这样的小摊子不是你去的地方,我带你去店里吃,好不好?”
  俞忆白本意就不在馄饨,笑道:“太太说是哪里,就是哪里。”
  婉芳把他带到加州牛肉面庄,开了一个安静包厢,叫了两碗牛肉面,笑道:“我上学的时候最喜欢吃这里的牛肉面,总想着将来有一天我嫁了人,总要带着我的……来吃一次。”她越说越轻,低着头娇羞无限。
  俞忆白越看越爱,捏着小娇妻的手笑道:“我晓得了,以后我们常来吃面好不好?”
  婉芳点点头,想把手抽出来,偏忆白握的紧紧的。那跑堂的伙计也知趣,端着盘子在外面喊了一声:“面来了!”俞忆白吓得赶紧松了手。婉芳瞟了他一眼,坐正了等面送上来。
  吃过了面,俞忆白看伙计送了热茶上来,也不急着回家,握着婉芳的手和她闲谈,渐渐说到霖哥儿身上,问她霖哥儿交了几个女朋友。
  婉芳吃了一惊,笑道:“你也看中霖哥儿了?”
  俞忆白笑道:“他给我女儿写信的事大半个上海的人都晓得了,我不过问问他的人品。我女儿的为人我清楚的很,霖哥儿这样的,只怕我们芳芸还看不上他。”
  婉芳笑道:“他也有二三百万的身家,我们老太太极中意他做俞家孙女婿的。年纪轻轻的,又有钱,女朋友自然不会少,不过李家老太太也是有意和我们俞家结亲,我们老太太的性子你也晓得的,霖哥儿这个孩子也不敢十分胡闹。”她曲曲折折把俞李两家的意思说给俞忆白听,看俞忆白惹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唤道:“忆白?”
  俞忆白皱了皱眉道:“老太太中意他,我可看不上这个公子哥,除了花钱,半点本事没有!我家芳芸样样都是出挑的,总要替她寻个家世学问人品都好的女婿,就是穷些也没什么的。虽然都是老亲,以后霖哥儿再寻芳芸,你拦着些。”
  这是看不上霖哥儿了。婉芳原来是怕他也看中霖哥儿,那自己夹在倩芸和芳芸中间就为难了。既然看不中,她也松了一口气,笑道:“我晓得了,我瞧芳芸很避着他的,只是不晓得这个话……”
  俞忆白黑着脸道:“左右不过是俞家这些无聊的女人们,我赶着把芳芸送到学校来也是叫孩子避一避。叫我查出来,有她好看!”
  婉芳沉吟了一会,道:“我大姐早上和我说,是常去证券交易民的王太太晚上打牌和姚太太说的。姚太太特为打电话问呢。我大姐和她讲那是没有的事,那天晚上是二嫂不大舒服,他来瞧姑母,到我们家来讨药的。下回有人问你,你只照着这个讲罢。”
  俞忆白点点头,道:“二嫂那里知会过了?”
  婉芳笑道:“自然说过了的。二嫂气的要死,就要找她算帐呢,到底叫我们拦住了。”她瞟了一眼俞忆白,道:“忆白,我猜她也不是故意的,是在美国呆久了都变成直性子了,不过咱们中国不作兴有什么说什么。你得空要劝劝她。”
  俞忆白冷冷的哼了一声,去摸烟匣。
  婉芳又笑道:“你几时去苏州?”
  “不去了。”俞忆白吐出一个烟圈,恨道:“昨天才宣布了新生活十二条,有一条就是不许官员纳妾。我这个时候替姨太太寻亲,不是找死么。”
  可惜颜如玉生的是儿子,不然这一回就能叫她走路了。婉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替俞忆白发愁的样子,道:“我记得五婶娘家就在苏州,上回有个什么外甥就来就是姓丘的,不如你去访一访?”
  俞忆白虽然心中恼极了颜如玉,然想到谨诚的将来,还是点点头,道:“还是访一访的好,过几天我们在家请次客,你把林家人请一两个来。”
  婉芳哦了一声答应。伙计敲门进来换茶,两个人都没了兴致,结帐回家不提。到了临睡时婉芳推俞忆白去如玉房里歇,俞忆白不肯去,道:“我晓得你是个贤惠的。只是这个时候谨诚都睡了,我去闹的他走了困倒不好。就在你这里将就一晚罢。”一边几天都不肯去颜如玉房里睡。
  俞忆白白天上班,晚上还有应酬,深夜回来都在婉芳那里睡了。颜如玉面上镇定,心里却是着急,一直纳闷俞家怎么还不闹起来。
  这一天周六。芳芸回家过周末,一回来就躲在三楼房里不出来。到了晚饭时俞忆白居然回家,婉芳叫老妈子请九小姐下来吃晚饭。芳芸板着脸下楼到餐厅,走到颜如玉面前,骂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一打男朋友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下贱?”骂完用力抽了她一个耳光,大哭着上楼去了。婉芳看俞忆白的脸色难看的吓人,连忙追着芳芸上楼去了。
  颜如玉摸着肿了半边的脸,眼泪汪汪看着俞忆白,一副委屈的模样。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5 楼 | 2012-08-23 11:3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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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风频借力
  俞忆白反应过来,怒气冲冲问:“你都在外面胡说了些什么?”
  颜如玉咬着嘴唇不说话。俞忆白叫听差把谨诚带去外面玩,拖着她回房间,一关门就照着她肿的那一面也摔一个耳光,骂道:“你从前的贤良淑静哪里去了?亏你还说自己是大家子出身,那样的话也说得出口!”这一巴掌打下去,颜如玉肿的那面更加的肿了。俞忆白出了气,寻了张椅子坐下,气喘吁吁瞪着她。
  颜如玉委委屈屈道:“忆白,这个事一定有误会。我就是疯了,也不致与和旁人说这个话。那天晚上确是李大少送了信来,阿瑞送进来吃我看见,是我多事,觉得听差深夜去敲小姐们房门不好,就拦住了他,我去把信插在门缝里。这又不是什么瞒人的事,家里的听差老妈子一大堆,保不住是哪个多嘴乱说……”
  “他们乱说,也能扯到美国的事上去?”俞忆白冷笑道。
  “忆白,芳芸的规矩一直是我教的!”颜如玉走到一边,把好的那半边脸留给俞忆白,泣道:“我说芳芸的不是,不是说我管教不严么。你自家想想,我待芳芸如何?”
  在美国的时候,芳芸的确叫如玉教的很好,俞忆白有些被她说动,迟疑道:“不是你还有哪个?”
  颜如玉叹了一口气,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哪个最不想我们芳芸和李大少来往?又是哪个有本事支使得动这些太太们,婉芳妹子没少在你那里吹风罢?”
  俞忆白说不出话来。颜如玉又道:“他们这个法子倒是好,又离间我们一家,又损了芳芸的名声,我就说呢,你们家四太太这一向待我好得出人意料,原来使的是反间计。也是我蠢,当你们俞家还有好人!”
  “你别说了!”俞忆白腾地站起来,道:“我就去找房子,我们搬出去。”
  “不能搬!咱们搬了就叫他们得了意。忆白,我们要把他们欠你的,一点一点讨回来。”
  颜如玉奔到他怀里,泪如雨下,“不只俞家,还有丘家欠我的,都要讨回来。忆白,我们庶出的也是人。”
  俞忆白还没有怎么动,颜如玉轻轻吸了一口气,喊痛道:“好痛。”说完又笑道:“芳芸这孩子练了几年防身术,打人还真痛。忆白,我不怪她,她还年轻,不懂人心的好坏。”
  “如玉……是我不对,我替你喊大夫来。”俞忆白已是全信了颜如玉的话,急急忙忙就要去打电话。颜如玉按住他的手,道:“闹的惊天动地人家笑话你呢,你自己开车去药房,悄悄买点药油来给我擦擦好啦。”把他推出房门,掩了门冷笑不止。
  且说婉芳在门外想好一大篇安慰的话要劝芳芸,敲开了门正要说,却看见门边放着两只衣箱。芳芸一边掉泪,一边笑着道:“太太,我在家里呆不下去了。”
  “你能去哪去?”婉芳吓了一跳,把门紧紧关上反锁,道:“你一个女孩子家的,能到哪里去?”
  芳芸道:“太太别怕,我不会离家出走的,不过是去学校长住罢了。我们学校也有外地学生,放假也不回去的也有。”
  婉芳提着的心放下一半,嗔道:“你要闹尽管在家闹,莫让外人看笑话呀。别人我不晓得,我是肯定站在你一边的。千万别学人家离家出走,如今外头坏人多!”
  芳芸沉吟了一会,道:“太太,我晓得你对我好。我方才逞强使气骂颜姨娘,连爹爹都捎上了。还是先去学校避一避的好,等爹爹消了气我再回来。好不好?”
  婉芳回想芳芸那两句话,果然是连俞忆白一道骂了,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芳芸额头轻轻按了一下,道:“难怪你这个机灵鬼摔了人家一个耳光回来就想跑,也罢,我送你去学校怎么样?”
  芳芸抱着婉芳撒娇道:“好太太,多谢你。我一辈子记着你的好。”婉芳替她提着一个衣箱,她自己提着一个衣箱,两个悄悄开了门,从过道通外面的楼梯下来,婉芳就叫阿瑞去外面杂货店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来,她带着阿瑞亲自送芳芸到学校,又到相识的那个庶务那里再三嘱托:“我们家的姨太太这几天闹的芳芸不大快活,她在学校住几个礼拜天,有什么闲人来寻,也不必叫她见了。”
  庶务小姐也是晓得流言的,笑应道:“晓得了,回头我去和门房说,谁来都挡着好不好?你们家几时办喜事?”
  婉芳苦恼道:“快别这么说,不是为着这个,我也不送她回学校,傻孩子回去哭了一天,她行动都和我在一起,统共也没见过外人几面,叫那位这样编排,寻死的心都有。”
  庶务小姐听得她这样说,就不好再打听什么,送婉芳出来,果真去吩咐门房除去俞督学和俞三太太,别人来寻俞小姐都不许通报。
  婉芳回到家,照旧悄悄由后门回卧室。吴妈借着送热水瓶进来,悄悄和她说:“老爷在二楼甩了姨太太一个耳光,出去了。”
  婉芳冷笑一声,问道:“那她呢?”
  吴妈道:“没事人一样,叫厨房热了菜,母子两个吃了晚饭回房去了。太太,你吃饭了没有?”
  婉芳空着肚皮跑了一个大圈,也确是饿了,吩咐吴妈去给她下一个面,就趁着空档打电话找大太太。
  大太太听说芳芸当着俞忆白的面摔了颜如玉一个耳光,还骂她下贱,快活的笑出声来,赞道:“她摆出千金小姐的款来,就是咱们也要小心陪个不是的。她还怕老三下不了台,自家避到学校去,真真是个机灵孩子。老三呢?”
  婉芳道:“说是出去了。”
  大太太琢磨了一会,道:“你是正房,也当摆出正房的款来,你就去老太太的示下,当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她。”
  婉芳迟疑道:“忆白不在家呢。收拾她不打紧,忆白看谨诚很重,打发了老的,小的还要留下,哪里就割得断?我就白做了恶人。”
  大太太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肯做恶人,将来总有你吃亏的时候,也罢也罢。你就是打发了颜如玉,只怕还有张如玉王如玉,我看她也不像是容人的人,你就留着她替你拨刺。你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好人太太也罢了。”
  婉芳轻轻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等吴妈拿面上来,正吃着,就听见咯咯敲门。她只当是俞忆白回来,飞奔去开门,谁知外面站着的是使手帕捂着半边脸的颜如玉,不觉愣住了。
  颜如玉见婉芳微露怯意,冷笑道:“你把芳芸藏到哪里去了?”
  婉芳好笑,转过背回到桌边吃面,不肯理她。颜如玉顾不得捂着红肿的那半边脸,按着桌子恨道:“你助她离家出走,等忆白回来有你好看。”
  婉芳慢慢放下筷子,盯着颜如玉那半边脸看了半天,笑道:“我把她送回学校了。倒是你,怕什么?”
  颜如玉听得芳芸不是离家出走,很是失望,扭头就走。她这样不把婉芳当一回事,婉芳的笑脸慢慢沉下来,走到门口,冷笑道:“你想和我姐妹相称,别做梦了。你以为俞家不晓得你的底细么?”
  颜如玉扶着门框的手用力一挣,小指头上的指甲在门框上划出一道印子。她猛的回过头来,尖声道:“你什么意思?我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小姐,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婉芳安安祥祥道:“好人家的小姐会做家庭教师做到主人家床上?丘淑玉,凭你的出身做姨太太都是抬举你。”
  颜如玉脸色大变,铁青着脸冲回房间关门,婉芳拍拍手,笑唤:“吴妈,我吃饱了,来把面碗拿下去。”颜如玉突然开了门,硬梆梆道:“胡婉芳,咱们没完。”
  胡婉芳笑道:“丘淑玉,你说你在美国当了七八年的家,忆白为什么不肯把你扶正?从前没有我,在美国谁也管不到他他都不肯,如今有了我,又有老太太做主,他还会肯么?”
  颜如玉一向以为胡婉芳是软糯糯的大小姐,就不曾想她讲起刻薄话来比芳芸还在狠三分,不觉得呆了一呆,笑道:“胡婉芳,忆白在子息上一向艰难,只怕你还要我家谨诚送终呢。”
  婉芳初嫁,听见这样□裸的话又是羞又是恼又是恨,奔回房间用力关上房门。颜如玉捧着脸回房,安顿儿子睡了,坐在床头静候俞忆白回来。
  俞忆白驾着车在外面转了一圈,冷静下来想一想,说芳芸坏话确不像如玉行事,只怕还是老太太捣的鬼。他一时就把俞家和老太太恨到十分,心里越发怜惜颜如玉起来,拿定主意还要和芳芸说明白,要叫芳芸跟如玉陪个不是。
  谁知道他回家去敲芳芸的门,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应。一拧门球开了门,套间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再一看衣柜里的衣裳少了一小半,俞忆白慌了,站在门口喊道:“来人,九小姐哪里去了?”
  吴妈他们都晓得九小姐去学校了,把阿瑞推上去。阿瑞站在暴怒的俞忆白面前,结结巴巴道:“小姐去学校了,是太太送去的。”
  “胡婉芳!”俞忆白推开东套间的门,把才上床的太太提起来,喝问道:“你把芳芸送到学校去,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大么!丢人丢到全上海去?”
  胡婉芳从床上爬起来,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道:“她和我说一时生气和姨太太动手是她不对,是怕你生她的气罚她,说先去学校呆几天,等你气消了再回家。”
  俞忆白道:“真是这样子?”
  胡婉芳把枕头一掷,恼道:“俞忆白,你什么意思?你的女儿什么脾气你还能不晓得?她回学校大家都冷静一下,不好么?我陪她去也是怕人家再说她闲话,我跑来跑去图什么?图你给我冷脸!”
  俞忆白哼了一声转身出门。婉芳委屈的哭出声来,赤着脚跳下床把房门反锁上,过了一会,不见俞忆白来敲门,她又去把门锁拧开,靠在门边等俞忆白来求他。谁知怎么等都等不来人。胡婉芳只说他还在楼下书房生气,悄悄走到楼下来,厅里只有一个值夜的听差,才打开铺盖要睡,看见太太下来弹起来道:“太太可是要热水?”
  胡婉芳看向书房,那个听差小声道:“老爷不在书房,像是进了西套间。”胡婉芳咬着嘴唇上楼,锁死了房门扑倒在床上,痛哭起来。
  第二天早晨婉芳起来就很不舒服,早饭都没有下楼吃,吴妈看她情形不好,跑去和大太太说了,大太太请了常在俞家走动的钱大夫来,钱大夫切了半日脉,又拿听诊器听了好一会,笑道:“恭喜恭喜,三太太这是喜脉。不过这几天受了点气,有些滑胎的样子。还要小心安胎才好。”
  大太太连忙叫钱大夫写药方,又一叠声叫人去老太太那里报喜。婉芳红着脸道:“大姐,闹的全家都晓得了,万一坐不住胎怎么办?”
  大太太嗔道:“怎么保不住了?大夫们都是这样子说的,就是无病也寻点毛病来说,不然他来瞧了说好,有个万一不是砸了招牌?必定要说你哪里不好,替你吃点子药,好了自然是他手段好,不好么,是病人家里没有养好。”
  钱大夫在外间写药方,一边写一边笑道:“大太太,您老上辈子铁定是名医。”
  大太太笑道:“你们捣的那些鬼没有我不知道的,好好替我妹子捡几副安胎药要紧。”欢欢喜喜叫吴妈跟着去拿药,回来掩上门和婉芳说:“防着你们家姨太太些。”
  婉芳冷笑道:“她昨天还和我讲,要谨诚给我送终呢。”
  大太太得意一笑,贴着妹子的耳朵道:“她一来就跟老太太过不去,老太太都没让谨诚上家谱,以后俞家一个大钱都分不到他手上的。”
  婉芳想了一会,道:“忆白的私房钱也够他用了。颜如玉手头也有不少钱的。”
  大太太好笑道:“她不知死活跟四婶去玩股票,总有吃亏的那一天。对了,我和你姐夫说了我们买地的钱都拿去炒股了。你可别说漏嘴了。”
  “大姐?”婉芳吃了一惊,说不出话来。
  大太太替妹子压了压被子,笑道:“男人都是一样,见不得老婆留私房钱的,总要想法子挤出来,咱们只说拿去炒股,等哪一天股票大跌,就说亏了,他们能拿我们怎么样?你也别置房子了,多攒几条大黄鱼藏起来。”
  婉芳想了一想,点头道:“我的钱花在颜如玉身上,我也不肯的。”她想到颜如玉,不禁按着小腹微笑起来。
  颜如玉脸上挂着幌子不得出门,只有把谨诚托付给四太太接送,她自家窝在西套间不肯出门。隔着房门听见婉芳不舒服是怀了孕,却是呆住了。她拼着挨了两巴掌好容易才把芳芸挤出去,人家怀了孕轻轻松松就占了上风,如何不恼?偏她又出不得门,想了许久,想到一个法子,打电话申报去,要登一个寻亲启示。
唐珍妮的跳舞会(上)
  芳芸在学校住着,一来是教友,二来甫从美国回来,颇可慰数年离乡的校长思乡之苦,礼拜天不是陪校长去教堂,就是到校长私宅吃饭闲谈,和洋先生们的感情日深一日。流言虽然照旧,然她和洋先生们走得近,又一向安静守本份,“一打男朋友”的流言传了个把月翻不出新花样也就无风自歇。
  这天一个和芳芸很要好的女学生吴静仪在申报看见一个寻亲启示,说是丘家后人丘淑玉自美国回来寻亲,暂寓樱桃街十二号。吴静仪看见地址是芳芸家,又晓得芳芸家没有人姓丘,拿来给芳芸瞧,笑问:“这是府上哪一位?”
  芳芸看了微笑道:“我这一向都在学校住着,还真不晓得是哪个。”拿着报纸粗略看了一回放下,吴静仪虽然好奇,看她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也不好多问的,就约她到自己家去玩。芳芸笑道:“我和家里说补课呢,可不敢出去玩。”
  吴静仪笑道:“听说你继母就要替你添个小兄弟,你这个做长姊的少替他们添麻烦也好。”
  芳芸笑道:“可不是,我们太太一向待我好,要是为了我和我们家姨奶奶闹起来,哪里不好了,我可不成了千古罪人?学校里有不少书可以读,我倒觉得比在家里舒服。”说完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来,问吴静仪:“我去图书室,你上回不是要借一本《春水向东流》么,我帮你借了来?”
  吴静仪摇头道:“马上就要期末考试,先把小说放一放,和你一起用几天功再说。”取了课本和芳芸同去图书室用功。
  图书室里静悄悄的,二十张长桌坐了有八成满,只有门口有几个空位。吴静仪才一站到门口就有她表妹招手喊她,她冲芳芸抱歉的笑笑,过去和表妹低声说话。芳芸就在门边坐下,翻开书才看不到几页,一个面生的女孩子走过来拍她的肩,笑道:“你在俞家排第九?”
  芳芸被她问得一愣,愕然抬头。那个女孩子笑道:“我排第七,你来,我和你说话。”就过来牵芳芸的手。芳芸猜她是大伯或是四叔的外宅的女儿,也不多话,收了书本随她出来。走到一个僻静角落,那个女孩子上上下下打量芳芸许久。芳芸也不客气,将她从头看到脚,也看不出她哪里长的像俞家人,不由笑道:“恕我眼拙,看不出您是哪位。”
  那个女孩子笑道:“其实不是我寻你。”她走开两步敲门。推开门出来是一个西装少年,他冲芳芸点头一笑,露出两个极深的酒窝。芳芸还来不及皱眉,唐珍妮已经把他推开,笑道:“芳芸,是我!”
  被推开的少年皱着眉道:“七姐,你看珠姐推我,难道我就不能和小姐说句话了?”
  “九弟,你也要等我替大家介绍一下嘛。芳芸,这是我七表妹和九表弟。和你家同族的,好像还没出五服?”唐珍妮想了一想,笑道:“反正咱们家都是从锦屏出来的,哪家和哪家都能拉得上亲。”
  她说话时,那个少年一直在一边做鬼脸,他姐姐拉着他很是无奈,笑道:“珠姐,九妹。你们聊罢,我和九弟去会客室坐一会。”到底把那个少年拉走了。他两个一去,唐珍妮就收了端庄小媳妇的样子,从手袋里掏烟匣。
  芳芸笑,“这里不行,你随我来。”拉着唐珍妮左绕右绕,绕到种植园里,寻了一个避风处站定,笑道:“这里没人来,管教嬷嬷也就不来了。”
  唐珍妮点着一根烟,冲着一棵半枯的芭蕉树吐出一口烟雾,笑道:“我是特地来陪罪的,是我想的不周道叫阿霖去送信,连累了你有冤都不敢说。”
  芳芸笑道:“快别这些说,我们家那位是存心的,有你没你都要生事。我避在学校倒还好,霖哥没受连累罢?”
  “他?”唐珍妮拉长了声音冷笑道:“他还说不如将错就错跟你提亲呢,叫我把他一顿臭骂,他也配!”
  芳芸笑道:“我继母和我说话的意思,好像我大伯娘和二伯娘都有意寻他做女婿……”
  “还不是看中李家的钱!”唐珍妮狠狠吸了几口烟,道:“都说李家有二三百万的身家呢,又不用和旁人分,谁不想吃这一口肥肉?你们家姨奶奶真是个毒辣的,一下子就把你变成全上海有未嫁女儿人家的眼中钉了。”
  芳芸捧着脸叹气,“那可怎么好?人家才十五呢。只怕霖哥一日不娶,我都不得清白了。”
  唐珍妮看她做戏,好笑的啐了她一口,道:“你要怕事也不摔你们姨奶奶耳光了。大家都等着看俞家热闹呢。谁知你继母居然这个时候有喜,闹得你们家人仰马翻的,想来以后你们姨奶奶就顾不上你了。”
  芳芸轻轻摇头,红了眼圈道:“只怕是更难了。嫂子,这个礼拜天你们家有跳舞会吧?”
  提到跳舞唐珍妮的眼睛就亮了,笑道:“有呀,我早上就派车来接你。咱们好好玩一个痛快!”
  芳芸伸了一个懒腰,笑道:“闷了小半年了,总算可以活动活动,还好我带了几件跳舞衣出来,倒可以不必回家。”
  “好像令尊也要去的。”唐珍妮突然想起来,皱起眉头想了一会,笑道:“不怕,我找个人陪着令尊,把他哄到牌桌上去,你再出来玩,怎么样?”
  芳芸甜甜蜜蜜的点头,送唐珍妮出去,预备好两套衣服拿小衣箱装好。到了正日子居然是亚当亲自来请,芳芸也佩服唐珍妮的手段高明。亚当接着芳芸的小手提箱,操着半生不熟的上海话和芳芸闲谈,芳芸笑道:“总听人说五芳斋的粽子好吃,亚当,能不能麻烦你的车夫去买了来给我?”
  亚当把车夫支使出去,亲自开车。芳芸坐在他身侧,轻声道:“亚当,我要在租界买一幢小房子,还要有两个得用的听差和老妈子。我认不得旁人,只有求你帮忙了。”
  亚当道:“伊丽莎白,你是想离家出走么?我答应过你姨母和舅父,不能由着你胡闹的。”
  芳芸沉默了一会,道:“我已经十六岁了,在中国是待嫁的年纪,他们会替我安排婚事。亚当,换了是你,你能接受别人安排你的人生和命运吗?”
  亚当耸耸肩,“如你所愿。不过,伊丽莎白我要和你讲,在中国,一个孤单的、又有钱的年轻小姐,很难过的如意。”
  芳芸笑道:“一个孤单的、有钱的年轻小姐,在哪里能过得如意呢?亚当,你觉得我孤单吗?”
  亚当愣了一下笑起来,黄胡子翘得老高,“伊丽莎白,我是你最忠诚的骑士。”
  亚当家里正热闹,从外面请来的厨子和侍应把一楼挤的满满当当,正在听唐珍妮说话。唐珍妮偏弃了他们把芳芸请到二楼书房坐,笑道:“我怕是没空陪你,叫我七表妹来陪你好不好?”
  芳芸指着那几只玻璃书橱笑道:“这里就很好,够我消磨一整天了,你去忙你的。中餐叫人送一盘三明治来吧。”
  唐珍妮还要和她客气,亚当亲自来催她下去了。芳芸也不和亚当客套,取了一本书摊开,对亚当眨眨眼,笑道:“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亚当挑挑眉毛,转身下楼。到了中午,唐珍妮顶着满头发卷亲自送来一盘中西点心和一大壶咖啡,笑道:“会享福的人在哪里都会享福。”
  芳芸掷下书调了一杯多糖多奶的咖啡递给唐珍妮,笑道:“喘口气罢,哪里就非要办的十全十美了。”
  唐珍妮笑道:“我这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没有舞伴,我这里有几个人选,都是家世清白的好孩子……”
  “别别别,”芳芸慌得连忙摆手,“一个都不要!刚好找到两本有趣的闲书,我等不及要看完的。”
  看书什么时候不能看?芳芸分明是怕人家闲话。唐珍妮替客人寻舞伴是尽地主之谊,芳芸不肯自然随她,笑道:“那也随你罢,到时候没有跳舞伴现寻也来得及。”她还有许多事,和芳芸闲话几句,就着大半杯咖啡匆匆吃了一个三明治就出去了。
  下午四五点钟,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小雪,窗外的枯枝上积得几点雪白格外耀眼,两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吱吱喳喳,好像芥子园画谱里的白描雪景。芳芸偶一抬头见到觉得有趣,揪了一角面包揉碎撒出去。亚当家的这个书房的窗户是两重窗帘,窗台上可以坐得人的,芳芸嫌趴着姿势难看,就爬上窗台藏在窗帘里,伸着半张脸看窗外的风景。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唐珍妮轻轻咦了一声,紧接着是席十一的声音:“没有人呀,阿珠,想死我了。”
  “唔……不要,等会就有人来了。”唐珍妮喘着气道:“你弄花人家的妆了。”
  芳芸隔着窗帘看不见他们的动作,然猜也猜得到他们在干什么,羞的都不敢动。
  席十一冷笑道:“你又哄我。”
  唐珍妮轻笑起来,“那也要你吃我这一套。”她略微不安的看了看几处可能藏人的地方,笑道:“我明明记得那张唱片是放在书房的,难道是亚当拿下去了?”说着就去开门。席十一恨恨的道:“你个装模做样的小妖精。”上前捉住她的手不许走,两个缠成一团挤出门去,不晓得谁把门带上了。
  芳芸松了一口气正想跳下窗台,又听见岳敏之的说话声,她略一迟疑,岳敏之已是推开门和席十一先后进来。 席十一坐在扶手椅上,点着一枝烟闷闷的抽起来。
  岳敏之笑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亏得是我,要是旁人,闹起来怎么办?”
  席十一沉默了一会,道:“我是真心的。”
  “可是她不是!”岳敏之道:“就是不提她已婚妇人的身份,她和书霖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晓得。堂子里的妓女同一帮朋友还只做一个客人呢。”
  席十一声音里带着些哭腔:“我是真心的!我看见她就像中了迷魂咒,我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只有她……”他把头低到膝头,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我什么都不计较,可是她嫌弃我,说我养不起她。”
  岳敏之叹了一口气,道:“你脸色不大好,回去喝杯酒睡一觉罢。”席十一嗯了一声,站起来慢慢出去。岳敏之走到门边将门反锁,芳芸听得咯噔一声,心里一慌,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窗帘后面的那位,出来罢。”岳敏之说。
  芳芸从窗台上跳下来,虽然极不情愿,还是解释道:“我一直在屋里,是他们没看到。”
  “他们和我无关,现在我们两个来算一算旧帐。”岳敏之脱掉了西装外套,背靠着门慢吞吞摘袖扣,冷笑道:“你欠我一个巴掌加一摔,我是个生意人,还要收点利息。你说收多少合适呢?”
  芳芸道:“你说我喊起来,会怎么样?”
  “哈哈,你喊呀,”岳敏之板着面孔道:“反正我又不会娶你,你喊的越大声越好。”
  芳芸笑道:“除了喊救命还有许多法子的,我拼着自伤八百也要杀敌一千。”
  岳敏之笑道:“乖乖龙滴咚,我猜你小学算术老师教你数数肯定没有超过一百。”
  芳芸只说上一回轻易就把这个坏胚摔倒,这一回自然也能把他再摔趴下,不等岳敏之过来,上前几步照旧去缠岳敏之的胳膊。岳敏之哼了一声,用力一挣,反手把她的手腕用力捏住,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自伤八百。”
  芳芸吃痛,咬着嘴唇不肯求饶。岳敏之原是想等她讨饶再痛骂她几句的,就没有想到芳芸这样倔强,不由愣住了。他们面对面僵在那里,岳敏之呼出的气带着一丝丝杜松子酒的气味拂过芳芸的脸,芳芸从来没有和男子这样亲近过,窘的几乎想哭。
  芳芸脂粉未施的脸近在眼前,微微透出些粉红和不知名的香气,好像秋天才摘下的粉绿苹果,让看见的人有想咬一口的欲望。岳敏之突然觉得头有些晕,他定了定神,冷笑道:“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不要无缘无故打人?你道歉,我就放手。”
  明明是他有错在先,还要装出这样一副无辜的样子,芳芸咬着牙恨道:“你休想!”用力一挣,没想到居然挣脱,她想都不想,抬起腿一踢,恰好踢在他小腹之下、两腿之间。
  岳敏之立刻蹲下身去,面上渗出冷汗。芳芸慌里慌张去开门,怎么拧也拧不开。这个情形叫人看见,他两个跳进黄浦江都洗不清白,岳敏之低声咒骂:“你是猪啊,不要开门。”
  他艰难的站起来去拉芳芸。芳芸吓着了,逃到窗边压低声道:“你别过来。”一边说一边爬上窗台,打开窗户要跳到离窗一个手臂远的梧桐树上。
  一楼的客厅里最少有五十位喜欢搬弄是非的闲人,她居然想在这些人面前跳楼!她到底想惹出多大的麻烦?岳敏之恨不得拿绳子把她先勒死。他忍着痛追上去,拉着她的胳膊用力一扯,两个齐齐跌倒在地毯上。芳芸的身子正好压在岳敏之的小肚子上。岳敏之痛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恨恨的道:“大小姐,你真想明天的报纸上登我们的绯闻?”
  芳芸涨红了脸要爬起来,越慌张越爬不起来。岳敏之用力把她推到一边,爬起来跌跌撞撞去关窗户。芳芸想说点什么,又不晓得说什么好,皱着眉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想到方才和岳敏之睡倒在一起,又羞又臊,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唐珍妮的跳舞会(下)
  唐珍妮在书房没有看见芳芸,到底有些心虚,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又寻回书房,推开门一见:芳芸缩在壁炉边的大扶手椅里烤火,膝头放着一本书看的正出神,岳敏之捧着一册厚厚的书站在另一边。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看得唐珍妮有些发愣。
  书房里静的很,只有松柴在壁炉里烧着,偶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唐珍妮端起女主人的架子笑道:“楼下热闹极了,推开这个门又这样静,我还以为书房没有人呢。密丝脱岳,书霖他们在桌球室打桌球,正找你。”
  岳敏之合起书笑道:“我难得清静一会儿,偏又找我去打球,他们这回赌什么?”
  唐珍妮眼睛只落在芳芸身上,随口笑道:“这回赌的可是好东西,你去看看就晓得了。”
  岳敏之觑到芳芸面色安静,在心里吁了一口气,把书放回书架,对芳芸笑道:“小表妹,再会。”
  他一出去,芳芸就板起了脸对唐珍妮抱怨:“这个人真讨厌,我方才出去一会进来,他就占了我的房间!”她的眼皮微红,显然是被岳敏之气的狠了。
  唐珍妮听她这样说,只说方才的事她必不知道,从心底里笑出来,“这个人一惯油腔滑调,就没有半句正经的。走,到我卧室去换衣服去。”拉着芳芸到她卧室,找来几个老妈子帮着,两个人都换上了跳舞衣。芳芸是长发,平常在学校都是编两条辫子在脑后盘成S形,收拾起来很有些麻烦。还好唐珍妮交游广阔,打电话借来一个小明星会烫头的老妈子,给芳芸烫了一个螺旋烫。两个人加几个老妈子在卧室里收拾了两三个钟头,总算武装到牙齿。亚当在门外催了两次,唐珍妮笑道:“你先留在我这里罢,等一会他们牌桌开起来,我再来喊你下去玩。”
  芳芸顶着满头卷发点头,一动就叮叮当当响,好像楼下大客厅里还没有撤走的圣诞树。芳芸原是要寻机会请亚当帮忙,并不是来跳舞交朋友的,方才却不过唐珍妮的盛情,由她摆布成了这个见不得人的模样。候她走开,就马上拆头花,脱手套,摘首饰,叫老妈子帮忙脱衣服。
  老妈子劝道:“俞小姐,脱了等一会还要穿,耽误了跳舞倒不好了。”
  芳芸笑道:“打扮得这样整齐,我都不会走路了。把你们太太的首饰收起来罢,丢了总是个麻烦事。”
  老妈子晓得她和太太交情好,也不好十分劝的,只好把唐珍妮借给芳芸的指环、项链、耳坠、胸针、手镯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收起来。
  芳芸洗去脸上的脂粉,穿着衬裙坐在梳妆台前梳卷发,正好背对着房门。她的身量和唐珍妮差不多,从背后看倒有几分像的样子。唐珍妮的老妈子在边上看了一会,笑道:“九小姐从后头看活脱脱和我们小姐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另一个借来的笑道:“这不是唐小姐的亲妹子?”
  那个老妈子笑道:“要是亲妹子我也不说这样的话了。九小姐和我们姑爷是姨表亲,九小姐,是不是?”
  芳芸想到亚当的黄胡子,看着镜子中自己的东方面孔,忍不住笑起来,道:“我和你们小姐也是老亲,有些像也不奇怪。”她看卷发被梳的平整了些,就自己动手盘了一个利落的盘发。借来的老妈子顶有眼色,过来替她把发卷东拉拉西拉拉,笑道:“九小姐不喜欢珠宝,戴几朵花吧?现在也时兴插花的。”
  芳芸看不上桌上摆的那盒唐珍妮装端庄小媳妇用的绒花,自己走到窗边圆桌的大花瓶里抽了一朵半开的红玫瑰递过去。老妈子绞短花枝比在她耳边,笑道:“都是插这里,九小姐觉得呢?”
  芳芸笑道:“我自己来。”比着镜子把玫瑰插在发间,左右看了几眼,觉得比圣诞树好些,放心下来笑道:“就这样罢,等会下去再穿衣服。露着胳膊到底有点冷。”捡了搭在椅背上的常服装好,寻了个舒服坐位坐下来看报。
  亚当推门进来拿东西,一眼就看见芳芸窝在他最舒服的一张沙发上吃茶吃点心看报,笑道:“伊丽莎白,你总能把自己放在最舒服的位置。”
  芳芸放下报纸笑道:“那也要有舒服的位置给我找呀。亚当,你在中国快乐吗?”
  亚当走到芳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笑道:“上海有男人想要的一切,怎么会不快乐呢?伊丽莎白,你回到了你的国家,反而觉得不快乐了?”
  芳芸把报纸放到茶几上,露出迷惑的笑容,“在美国,大家都把我当成外国人,我以为回到中国会好些。可是真回来了,连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几个。”
  亚当想了一想,笑道:“中国小姐的交际圈子太小了,其实一直上学是个不错的选择。”
  芳芸点点头,“要是能上大学就好了。只怕我没有那个机会。”
  亚当笑道:“机会只给努力去创造机会的人。”芳芸对他一笑,亚当大笑起来,“等会下来和珍妮玩个痛快。”走了几步突然站住道:“珍妮一向爱打扮的热闹,怎么这回转了性子?”
  老妈子凑上来笑道:“九小姐怕搞丢了我们太太的首饰,不肯戴,先生劝劝她罢,这个样子太素了。”
  亚当笑着打量了芳芸几眼,道:“就这样挺好,圣诞节早过了。”
  芳芸撑不住,伏在茶几上笑起来。花枝招展的唐珍妮披着一条栗子色的毛皮披肩进来,光光的胳膊上套着金镯子、翡翠镯子,动一动就丁丁当当的响。她倚在门口嗔道:“现在的太太都时兴这样,你以为人家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圣诞树啊。”
  亚当冲着她躬了下身子,笑道:“太太永远是对的。”在她耳边吻了一下,风度翩翩的出去。唐珍妮看芳芸的跳舞衣搭在梳妆台的椅背上,替她拎起来挂到衣架上,笑道:“美国不兴满身披挂?”
  芳芸笑道:“一样的,就是不爱这些个东西,也要装着爱的。”
  唐珍妮皱着眉露出厌恶的表情看了看自个全身上下的零碎,笑道:“你当我真喜欢哪?”凑到芳芸耳朵边小声道:“他们送了真的,我就托人拿到香港去卖掉,我用的都是假的。亚当都不晓得,我那两盒子宝贝一共值不到五百块钱。”
  芳芸靠在椅背上和她相对大笑,唐珍妮挥手叫老妈子们出去,笑着笑着掉下眼泪来,“你命比我好,天生就有钱。”
  芳芸苦笑道:“我也只不过比你有点钱罢了,旁的都差不多少。倒是你,亚当他待你蛮好,其实你不必……”
  唐珍妮笑道:“看来他连你们也瞒过了。他每个月都要寄一笔款子回美国去的,给一个三十二岁带三个孩子的已婚女士。”
  芳芸愣了一会,叹气道:“真想不到。”
  唐珍妮点着一根烟,笑起来,“我们这种人,叫做中国太太,只在中国算数。”她一口一口吐着烟圈玩。芳芸歪着头看了一会,笑道:“其实美国太太过的也不容易。”
  唐珍妮笑道:“比中国太太容易。洋人情人一大把,到底不许纳妾。哪像中国男人,左一个右一个的往家里拖,他们当是集邮呀?走,不说了。我帮你换衣服,我们跳舞去!”
  芳芸跳起来把常服脱去,换上跳舞衣,提着裙裾笑道:“马马虎虎过得去就好了,我爹打牌去了?”
  唐珍妮指指头顶,做了个鬼脸,“三楼开了好几桌呢,古板的老先生,讨人厌的色鬼,都让我哄去打牌了。走,快活去。”拉着芳芸的手下楼。
  充做跳舞场的大客厅里果然只有年轻人。李书霖穿着一身白西装,上装口袋露着一角白丝绸手帕和一朵含苞待绽的红玫瑰,站在一群莺莺燕燕当中露出懒洋洋的微笑。
  芳芸认出了里面有一张面孔是四房的茹芸,心里吓了一跳,悄悄拉了一下唐珍妮的手臂,小声道:“那边有我五姐茹芸,我还是上去罢。”
  唐珍妮看着坐在李书霖身边巧笑倩兮的茹芸,微微变了脸色,道:“没有请她呀,难道是书霖带来的?”
  芳芸轻巧的从唐珍妮的手臂里滑出来,提着裙子回身上楼。唐珍妮顾不上她,隔着老远就笑道:“书霖,你还敢来!”
  茹芸早就看见唐珍妮,连忙奔过来握住她的手,笑道:“五表姐,刚才和你一淘来的是哪位?”
  唐珍妮此时才察觉芳芸走了,哈哈笑了几声,看向茹芸,“你霖表哥带你来的?”
  茹芸甜蜜的回望李书霖一眼,嗯了一声。李书霖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笑道:“唐太太的跳舞会轰动全城,倩芸和丽芸她们都说要来看明星的,是我说她们舞跳的不好,没有带。”一边说一边自口袋里掏出香烟匣来,第一根就递给唐珍妮。唐珍妮笑道:“小姐们少有吸烟的,还是去吸烟室吸罢。”对着几位小姐露出体贴的微笑,把李书霖拉进吸烟室去。
  茹芸一眨眼功夫就失了伴,满室时髦的男女她也认不得几个,想到方才和唐珍妮一路过来的女孩子和她有几分像,猜不是唐家小姐就是俞家小姐,去寻她讲话最合适不过,在楼下略站一站,就上楼,问守在楼梯口的老妈子:“和你们太太一路下来的是唐家小姐还是俞家小姐?”
  老妈子答:“是俞家九小姐。”
  锦屏镇俞家在上海有两三支,小姐们排行是排在一起的,俞家九小姐只有一个,可是芳芸不是在学堂里么?难道她是来和霖哥幽会的?茹芸怀着腹的疑惑,问得九小姐回了太太卧房,去敲唐珍妮卧室的门。
  芳芸才坐在梳妆台前,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抬头一看进来的是茹芸,只好含笑唤:“五姐,你来了。”
  茹芸见真是她,想到李书霖在墙外候了半个钟头送信给她的情份,再看她打扮的好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样子,不必猜也晓得唐珍妮在替她和李书霖牵线搭桥,不由冷笑几声,道:“老太太昨儿还夸你有出息,几时中西女中的高材生礼拜天不回家,跑亲戚家跳舞来了?”
  茹芸方才站在李书霖身边的神情芳芸都看在眼里,晓得她是打翻了了山西老陈醋,所以才现这样的怪像,微微一笑道:“亚当是我表哥,表哥请表妹来跳个舞,有什么好奇怪的?”
  茹芸没有想到她和洋人是表亲,一时愣住了。芳芸笑唤眼睛在房里睃来睃去的老妈子:“烦你去厨房替我和我五姐取点吃的来,再要一壶红茶。”
  老妈子一去,茹芸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狠狠的盯着芳芸道:“你是来和霖哥约会的,是不是?”
  芳芸笑道:“霖哥没婚,我也没嫁,要是有约会五姐当替妹妹高兴才是。”
  茹芸变了脸色,胸口起伏不定,她咬着牙冷笑道:“好,我倒是看走了眼,原来我们家最不老实的人是你。”
  芳芸笑起来,做了个鬼脸,“原来五姐看上霖哥了。五姐,你一向和四婶都待我好,我不和你抢霖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茹芸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过身子不理她,心里却是有点动摇。前两天李书霖在俞家提起跳舞会没有舞伴的事,倩芸和丽芸没有抢过她,到底磨得霖哥只带她一个人来跳舞。芳芸又比不得她有亲娘撑腰。算来算去,李家要和俞家结亲,要么是她,要么是丽芸,还轮不到芳芸头上。她想清楚了轻蔑一笑,道:“霖哥几时成了你的?”
  芳芸好笑道:“五姐,霖哥从来就不是我的,我也没有和他有约会,若是有,他还带你来干什么?我早晓得你们两个要好,不过激你一激玩笑罢了。你和霖哥要好,妹子很替你们高兴呢。”
  “真的?”茹芸和芳芸相处的少,摸不透她的性子,借着芳芸的话下坡,笑道:“可是我昏了头。他既然带我来,自然不会和旁人有约会。九妹,方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五姐和你陪不是了。你和花旗银行的大班亚当真是表兄妹?”
  芳芸笑道:“自然是真的。”
  “可是他不是洋人吗?”茹芸贴着芳芸的背,亲亲热热盯着镜子里芳芸的眼睛,好像要在里面看出什么来。
  “我大姨娘嫁的是洋人。亚当是我大姨丈的侄子。所以我就喊他表哥。”芳芸含笑解释道,“唐珍妮表嫂常约我玩,我上回送她饼干,她正好遇见霖哥去看二婶,叫他帮送回信。”
  茹芸拖长了声音噢了一声.女孩子的心思,宁肯相信恋人和她人是无染的。茹芸到底也只十七岁,平常拘在家里只和至亲姐妹相处,比不得芳芸在学校呆了好几年又和颜如玉明争暗斗,叫芳芸几句话打消了大半醋意,就待她亲热起来。
  芳芸含笑和她说了几句闲话,笑道:“倩芸和丽芸呢?我这一向没看见她们,怪想她们的。”
  茹芸笑道:“她们两个在家用功呢,打算新学期也去中西女中插班。”
  去中西女中插班?哪有那么容易!芳芸惊诧的看了茹芸一眼,在茹芸眼底看到的是不屑和妒忌交织的奇怪神情.想了一想,芳芸决定不把自己能上中西女中的缘故告诉她,笑道:“那最好了,我正嫌一个人在学校寂寞呢。”她看了下墙边的大自鸣钟,指针已经指向八点,跳起来道:“哎呀,我要回学校了。五姐,你替我守着门,我换衣服。”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的脱衣服,拆头发。
  老妈子把点心和茶送进来。她已经收拾妥当,散着头发和茹芸坐在同一张大沙发上闲话了。
  唐珍妮记挂着要寻人送芳芸回去,和客人们周旋了一会,总寻不到机会请李书霖送她。不由有些着急,出来走到二楼,正好看见岳敏之从三楼下来。她想岳敏之和芳芸也是熟识,这个人虽然面上油嘴滑舌,其实并不肯和女人乱搞的,叫他送芳芸最是稳妥不过,就笑道:“密丝脱岳,能帮我个忙吗?”
  岳敏之脚下不停,一路走一路笑道:“珍妮太太神通广大,要寻人帮忙,弹弹指头,马上有一打公子哥儿来听命。”
  唐珍妮笑道:“是有正事,我想请你送芳芸回学校,旁人我不放心。”
  已经走到一楼拐角的岳敏之停下脚步,愣了一会,道:“可以,我在后门等她。”

  亲亲大家
  风雪夜归人
  茹芸听说芳芸要提前回去,怕唐珍妮还要捣鬼,故意说:“我去找霖哥,叫霖哥送你回学校去,正好送我回家。”
  芳芸笑道:“好姐姐,上回霖哥替人送封信给我,就闹了大半个月的流言,再闹一回,凭俞李两家的交情,只怕真要把我和霖哥撮成一对……”说完故意停了一停,含笑看茹芸的神情。
  芳芸的名声叫李书霖坏掉了,凭俞李两家的交情也确是只有嫁他一途。茹芸想通这一层,连忙笑道:“你既然不愿意,我去寻我大表哥来,叫他送你回学校,好不好?”
  芳芸笑道:“五姐,只有你有表哥不成?我现成的表哥表嫂做主人,直接喊他家的车夫送我得了。”她把小衣箱交给老妈子。老妈子连忙接过去,笑道:“我就去寻我们太太。就把衣箱带给门房的听差。”打开门大步出去。
  茹芸紧紧挽着芳芸的手,亲亲热热走到楼梯口,正好唐珍妮笑嘻嘻走来。见她两个这样好,唐珍妮脸上的诧异连脂粉都盖不住。
  芳芸笑道:“嫂子,叫你家车夫开车送我罢。”
  唐珍妮笑道:“早安排好了,车都开到后门了,茹芸也要回去?一淘走呀。我记得你家没有汽车的,晚了坐黄包车有些冷。”
  俞家为了节省费用,公帐上连黄包车费都不支出。俞老爷们在外面开销不小,家用自然就紧些个,除去俞忆白是自掏腰包买了辆汽车,仅大房有一辆汽车还是公私两用。四房家常只有两辆黄包车,算是被三房比下去了。唐珍妮这一个闷棍敲过去,茹芸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芳芸心中大乐,指着跳舞的人群里一个穿白西装的,笑道:“咦,和霖哥跳舞的是谁,生的倒是很好。”
  茹芸连忙掉过脸朝跳舞场看,唐珍妮情知李书霖避到三楼赌钱去了,晓得芳芸是给茹芸添堵,也笑道:“那个是陈总会长的三小姐,不过和她跳舞的是哪个我就没看清。”
  那位陈三小姐家里又有几个钱,生的也算美貌,又是出了名的喜欢缠着李书霖,端的是茹芸大敌。茹芸笑道:“我去找她去,上回见她,还是她们家老太爷做寿。”
  她一去,唐珍妮就冷冷的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问:“你五姐没有为难你罢。”
  芳芸好笑道:“她为难我干什么,要为难也是为难我家丽芸。”
  唐珍妮神情一黯,过了一会笑道:“丽芸真真是人小鬼大,她们两个闹不和也有好几年了。”带着芳芸走到门口,喊听差的提着小箱子,再送她穿过草坪到后门去。
  草地上已是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下去总要带起几滴雪水。唐珍妮光着胳膊,又穿的是跳舞鞋,一边走一边喊冷。芳芸笑道:“好嫂子,这样冷,当心冻坏了。你回去罢。”
  方才光顾着生气,唐珍妮就忘了和芳芸说是请的岳敏之送她,这个时候想起来,然特为和她说反倒像是撮和他们似的,倒不如不提。唐珍妮就顺着她的话道:“是真冷,我托的人最是可靠不过,倒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到了学校再打个电话给我,好不好?”
  芳芸笑应:“晓得了,你回去罢。”
  唐珍妮实在是冷的受不了,哆嗦着一路小跑回去。芳芸穿的也不多,跟着听差快步走到后门口,果然一辆汽车停在那里,听差的伸头一看,认得是自家的客人岳敏之。唐太太替小姐少爷们牵线搭桥的事也不是头一遭,他就拉开前面车门笑道:“俞小姐,前面。”
  芳芸一看车里只有岳敏之一个,就僵住了。岳敏之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快上来罢。”
  昏暗的灯光下,听差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只在芳芸和岳敏之两个人身上来回转。芳芸自衬这个时候掉头就走一来听差更奇怪,说不定要搬弄是非;二来晚上喊车行的车来,没有听差陪着她也不敢,只得硬着头皮上车。她接过小衣箱时把捏在手里的五块钱递过去。那听差飞快的瞟了一眼钞票,笑道:“小的是喊的出租车行的汽车送的俞小姐的。”极是体贴的替他们关上车门。
  岳敏之一踩油门,发动机的声音轻轻的响起来。芳芸安安静静坐在副座,不知不觉两滴眼泪挂在眼眶上。岳敏之几次侧头看她,沉默许久,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道:“今天是我不对,跟你道歉。”
  冰冷的雪珠落在车窗上沙沙的响,路边铺子里的灯光在玻璃窗上散成一团团黄晕,车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岳敏之出气微微有些喘,芳芸一直在吸气,她接过手帕揩了一会眼泪,道:“我接受。”说完忍不住又哭了。
  岳敏之闷声不响开了一会车,见她还是哭个不停,把车停在路边,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个电话,替你到车行叫辆车来。”
  芳芸晓得他是误会了,想喊住他又有些拉不下来脸,眼睁睁看着他下车,顶着漫天雪珠去路边的铺子借电话。方才车开动时不觉得,此时停在路边,三五黑影不时经过,总有人不怀好意的朝车窗里看。还有卖香烟的小孩子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来敲车窗,喊:“太太小姐,买包香烟哉。”又有包着头的印度巡捕挥着棍子追赶毛贼。漆黑冰冷的街头比她想像的热闹得多。
  芳芸就没一个人出过门,哪里见过这些个,缩在车里瑟瑟发抖。她牢牢盯着岳敏之进的那家铺子,一时把岳敏之恨到极处,恨不得自己把他的车开走;一时又盼着他快些回来,心乱的好像盖着薄雪被行人踩得乱七八糟的马路。
  好像是过了几个钟头那么久,岳敏之才匆匆从铺子里出来,又折进一条窄弄去。芳芸眼巴巴盼他回来,见他又走了,恼的眼泪都出来了,取手帕擦了几下想起这是岳敏之的手帕,赌气一丢,手帕轻飘飘落到方向盘上。芳芸心虚的看了一眼车外,把手帕捡回来捏在手心,用力绞成一条。
  岳敏之在小弄堂里停了一会就抱着一抱东西出来,腾出手来开车门,道:“找了四五个车行,都说车子租出去了。这个给你。”他丢给芳芸一个牛皮纸包,缩在方向盘前打哆嗦。
  牛皮纸包里暖哄哄的,芳芸借着路边昏黄的灯光看见里面装的是几块烤白薯,不由愣了一下,伸出手去摸出一块最大的递给岳敏之。
  岳敏之接过白薯握在手里,舒服的嘘了一口气,剥开皮大口吃起来。一时满车都是烤白薯的香甜气味。烤白薯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以香味取胜,更何况芳芸在亚当家也没正经吃饭,叫这样的甜蜜香味一引诱,肚子就先投了诚,发出催缴械的咕咕声。芳芸又窘又饿,偷眼看岳敏之吃得正香,心道:横竖在这个人面前脸也丢过了,架也吵了,倒是不必装淑女的。她也老实不客气的捡了一块剥开皮慢慢吃起来。不知不觉几块白薯将及吃完,芳芸看袋中还有一块,连袋子一起递给岳敏之,道:“多谢你,我饱了。”
  岳敏之看了她一眼,不声不响接过去吃了,把剥下来的皮都放回纸袋,就伸手去摸手帕。他摸来摸去半响,才想起来手帕方才借给芳芸了,只得收了手开车。
  芳芸一直把手帕捏在手里,那上面沾着自己的眼泪,怎么好意思还给人家?还好岳敏之知趣,并没有来讨。芳芸突然觉得面颊滚烫。幸好车灯一直不曾开,她就双手握着脸一声不吭。
  岳敏之把车开到中西女中不远处打横停下,道:“你自己去敲门罢,我这里拦着路,不叫闲人过去。唐珍妮叫你到了打电话回去的罢?”
  芳芸嗯了一声,打开车门出来,只觉得寒气浸入骨髓。幸好方才吃了点东西,此时还撑得住,她一路小跑进门房,在守门的大嫂关门的瞬间回身看去,只见岳敏之的汽车好像一只大猫伏在地上,不由呆了一呆。门已合上,门房里的热气叫她全身都暖和过来,她才慢慢转身去拨电话转盘,突然发现,岳敏之的手帕还捏在手里。
  要不要还?芳芸想了一会放下听筒去开门,却听见那辆汽车的发动机发出她熟悉的轰呜声,不禁泪如雨下。
  岳敏之回到亚当家,径上三楼寻着李书霖,坐在他身边看牌。隔壁一桌麻将就是俞三老爷忆白。俞忆白今天赌运极好,连着赢了一个多钟头。同桌那三家都面色如土,其中一个看见岳敏之,连忙笑喊:“岳公子快来替我看一会牌,我去打个电话叫我家帐房送钱来。”
  岳敏之坐到那人位子上,含笑和桌上的三家打招呼。俞忆白想到婉芳前些天说和李书霖要好的一位岳公子买了胡氏姐妹的地,算起来也算是俞家熟人,和蔼笑问:“敏之,这几天忙什么呢?”
  岳敏之笑道:“瞎忙呗,俞三叔今天手气很好的嘛。”
  俞忆白笑道:“多少年没上过牌桌了,今儿也是头一回,倒是听说你上回赢了一把大的。”
  “左手进来右手出去,如今正愁过年呢。俞三叔才从美国回来,可有什么好财的路子?”岳敏之吃了一只九条,随手丢出一张东风。
  俞忆白笑道:“大四喜。”把牌垛推开。那两边叫岳敏之连累输了钱,都不大快活,停了手不肯洗牌,一个只管吸烟,一个走到一边去看另一桌歪头湖。俞忆白摇摇头,站起来让他,“我今天也赢够了,不打了。你来?”
  早有听差端着一个小筐过来替俞忆白数筹码。岳敏之摇头笑道:“这几天手气不顺,走到哪输到哪,我陪俞三叔聊聊天罢。”
  俞忆白自筐里抓了一把给听差道:“给你们打酒吃。”那一把筹码里有两个是一百块钱的红码,这一赏总有三四百块钱,不可谓不厚。那个听差的陡然涨了精神,打了个千儿道:“谢俞老爷赏,祝俞老爷……”
  “罢了罢了。”俞忆白赶紧打断他,笑道:“又不是前清,如今不兴这个,快起来。”那个听差从地下弹起来一阵风一样去换钞票。所过之处的听差看见他手里握着的打赏,个个喜上眉梢。俞忆白一路走来,一路都是听差的谢赏声,谢得他满面春风。岳敏之陪着小心随俞忆白到一个小厅里吸烟,笑道:“俞三叔,听说府上有意到美国买机器?”
  俞家的生意一直不曾叫俞忆白插手,偏他还来问这个,俞忆白已是有些不快,笑道:“敏之不妨明天去家兄的公司里问问。休息时间,只谈娱乐,不谈公事。”
  岳敏之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另寻些美国旧闻闲谈,勾得俞忆白谈兴又浓起来,两个相谈甚欢。一个浓眉大眼,年约二十五六岁的西装青年站在边上好一会,涨红着脸凑过来问:“请问俞督学,府上可是樱桃街十二号?”
  俞忆白微笑点头。那个青年嗫嚅许久,道:“那府上有没有一位丘淑玉小姐?从美国回来的,今年总有二十六岁了。”
  无论什么人被陌生人问姨太太都是不会快活的。俞忆白听得人家问他姨太太,笑容就有些僵,冷冷的看了那人一眼,道:“我家姓俞,哪里来的姓丘的小姐?”
  那个青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翻开给他看寻亲启示,道:“在这里,丘淑玉小姐暂寓樱桃街十二号。”
  恰好听差的送钞票过来,俞忆白站起来道:“我家并没有什么姓丘的,我还有事,失陪。”把青年用力一推,朝门口走去。听差的连忙跟了过去。那个青年举着报纸还想去追,被岳敏之拦住。
  岳敏之笑道:“或者是报馆刊错了地址,你去报馆一问便知。这位丘女士,是你亲人?”
  那个青年涨红了脸道:“是我未婚妻。”
  岳敏之笑笑,指指座位,道:“坐下说。我倒是认得一位俞府的亲戚,为人极热心的,我喊他来听听。”走去把李书霖喊来,又笑着递给那人一根烟,道:“你说你未婚妻是这位登报寻亲的丘女士?”
  “丘小姐!”那人用力吸了一口烟,一字一顿道:“丘、淑、玉,苏州丘家排行十六。”
  岳敏之笑嘻嘻看了李书霖一眼。李书霖冷笑道:“就凭报上这则寻亲启示,你就跑去认未婚妻?你是想敲竹干的吧。”站起来要走。那人好不容易和俞家人搭上线,慌的拦着他,道:“没有的事。丘家有人在这里的,我喊他来替我做证。”拉住一个听差的就问他:“丘凤笙在楼下跳舞场,麻烦你请他上来,就说他三表哥喊他来。”
  李书霖是认得丘凤笙的,慢慢坐回去,一脸怀疑的盯着那个人,只是吸烟。岳敏之晓得这人八成是真的了,当着李书霖不好说话,取了一根香烟在鼻前嗅着。
  丘凤笙上来先看见岳敏之,笑脸就沉了下来,再见他表哥脸上才露出些笑意,“三哥,你有事寻我?我们下去说话。”就要拉他走开。
  三表哥道:“凤笙,你姐姐有下落了!”
  “真的?”丘凤笙惊喜的按住他的手,笑道:“你打听到了?那我母亲呢?”

  深情的表哥
  三表哥指指黑着脸的李书霖道:“他们说我是去敲竹干的。”
  丘凤笙冷笑一声,道:“他姓李的是俞家亲戚,我姓丘的难道不是?不用理他们。”
  岳敏之突然道:“明明你们丘家和俞家也是亲戚,怎么不直接寻你们,反而要登报寻亲?丘凤笙,居然还要我提醒你。你是喝多了吧?”
  丘凤笙变了脸色,道:“你不用假装好心。”虽然嘴上这样说,还是在沙发上坐下,摸出烟匣来递烟给李书霖,笑道:“霖哥,方才是我的错,我姐姐……真在俞家?”
  李书霖不肯接他的烟,笑道:“咱们向来玩不到一块去,你问我可是白问了。”
  丘凤笙沉默许久,道:“我姐姐,处境不好罢?”
  岳敏之和李书霖相对看了一眼,都把视线集中在那位三表哥身上。
  丘凤笙半点都不含糊,苦笑问道:“我姐姐嫁了人?”
  三表哥的脸色极不好看,结结巴巴道:“淑玉不会的,她答应我的,长大了要嫁给我……”
  “三哥!”丘凤笙喝道:“我姐姐生的又美,又是孤身在外边……就是嫁人,也是不得已。”
  三表哥把报纸朝茶几上一掷,道:“我不信!我们发了誓的,我守着誓言这些年,旁人再怎么逼我我也不肯娶别人的,她怎么就不得已了?我要亲口问问她!”
  李书霖叫烟呛着了,不停的咳嗽起来。丘凤笙把报纸拿起来细细再看过一回,对岳敏之道:“密丝脱岳,你喊住我们,也是不想叫我出洋相,方才是我不对冲撞了你。”
  岳敏之笑道:“你说软话求我没有用的,我这个人掉到钱眼里了,只认钱。”
  丘凤笙笑道:“那块地我加一成价卖给你,如何?”
  “成交。俞家确是没有丘淑玉这个人。”岳敏之看丘凤笙的脸色好像黑锅,笑道:“不过呢,方才那位俞督学在美国讨了一位姨太太,姓颜名如玉。这个寻亲启示是不是她登的,就不晓得了。”
  三表哥如被紫姑神附体,站起来就朝外冲。丘凤笙和岳敏之同时动手拉住他,一个道:“三哥,别冲动,我们回家说。”一个道:“是不是还两说呢。”
  丘凤笙额上渗出些汗珠来,在电汽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对岳敏之点点头,道:“明天我们渣打银行见。”拉着三表哥匆匆下去。
  他们一走,李书霖就把烟头狠狠的按在烟灰缸里,问岳敏之:“敏之,你是什么意思?”
  岳敏之笑道:“你那点心思,你当我没看出来么?我得了地,你得了亲近她的路子,不是两全其美?”
  李书霖恨道:“是你看上她了罢。我看上她不假,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别把我朝火坑里推。”
  岳敏之笑道:“你都晓得那是火坑不肯跳,何况是我。我是听说这位颜姨太太一心想把姨字去掉,所以想献个殷勤讨督学大人的喜欢。”
  “她要扶了正,我不是没了指望?”李书霖懒洋洋的躺回沙发,笑道:“偷亲戚家个把姨太太算不得什么。偷上婶娘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说了,她要扶了正,那俞家外头那几位都不得消停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我劝你也不必趟这荡混水,要卖你的机器,走别的路子罢。”
  岳敏之叹了一口气,道:“求你替我说你又不肯,哪里还有别的路子可以走?”
  李书霖指着自己的鼻子尖笑道:“我去说,明儿就成了俞家大房的女婿,我还想再玩几年呢。”
  “不是大房,就是二房,再不然就是四房、五房,模竖脱不了要娶俞家小姐,你就做做好事罢,叫人家姐姐妹妹私底下你瞪我我瞪你,何苦来。”岳敏之把香烟装回匣里,笑看抓头的李书霖。
  李书霖苦笑道:“说不定还有三房,捱一天是一天罢。将来么,娶谁不是娶?娶个打小认得的,到底还晓得脾气和长相。”
  岳敏之想到芳芸摔他一跌时张牙舞爪,被他吓哭时那可怜样,都和他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猫似的,拿着香烟匣的手微微一顿,站起来道:“那几房的年纪都小,你想拖还有话说,你今天带来的那位可是到年纪了。”说完站起来道:“咱们打牌去。”拉着李书霖找了两个人凑一桌,慢慢抹麻将。抹了两个钟头。听差的送了茹芸写的一个字条上来,婉转的请书霖哥送她和几位好朋友回去。李书霖擦着火柴把条子烧了,叹了口气道:“你陪我走一趟罢,这个胭脂陷井不好闯呀。”
  岳敏之和李书霖各开一辆车,小姐们情愿几个人一起挤李书霖的车,也没有人肯和岳敏之亲近。岳敏之凑近了茹芸笑道:“表妹,哥哥今天就想着送你回家的。”
  茹芸笑道:“岳大哥,我晓得你是个好人,可是家母不许我和你太接近。”躲到李书霖身后,牵着书霖的衣袖,极是楚楚可怜。岳敏之又去问第二位小姐,几位小姐都避开他,齐齐上了李书霖的车。岳敏之耸耸肩,对站在阶下的唐珍妮笑道:“我有那么可怕么?”
  唐珍妮笑道:“密丝脱岳,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花心了。”笑道:“我这里有两位客人都吃醉了,开不得车的,烦你送送可好?”
  岳敏之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唐珍妮叫听差扶出两个酒气冲天的青年,正是丘凤笙和那位痴情的三表哥。岳敏之没想到是他们,苦笑着打开车门让他两个上了后座,问唐珍妮:“送到哪里去?”
  唐珍妮笑道:“我哪里晓得,你不晓得就带回你的公寓里去罢。”走到李书霖的车边和小姐们一一道别,再不肯理他。
  岳敏之笑笑,径直开车去丘公馆。一路上后座的两位乘客极不安静,都是又哭又笑。那位三表哥尤其醉的厉害,嘴里不停的嘟喃:“淑玉,你为什么要嫁给别人,我等了你十几年呀,十几年呀。”
  岳敏之索性在路边停车,打开车窗让冷风吹进来替他们醒酒。丘凤笙被冷风一激,哇的一声把方才急灌的酒都吐了出来。岳敏之候他吐干净了,点了一支烟递给他,道:“丘家不许你认姐姐?”
  丘凤笙抽完一根烟,冷笑道:“难怪我连这几天的报纸都没有见到,原来你们都晓得了,只瞒着我和我宋三哥两个傻子。”
  岳敏之笑道:“你宋三哥是,你可不是。”
  丘凤笙恶狠狠的瞪着岳敏之道:“你什么意思!”
  岳敏之弹了弹烟灰,靠在车椅上闭上眼睛,笑道:“听说你们家长辈想把你送到美国去?”
  丘凤笙沉默了许久,一跃而起,拉着岳敏之下车,压低了声音道:“真的?”
  “你五哥上回打牌说漏了嘴。”岳敏之任由漫天的雪珠打在脸上,微笑道:“我有一个主意,能叫我们都发大财,事成了,咱们一拍两散,我回美国去,怎么样?”
  丘凤笙愣了一会,一笑,道:“我要丘家破产,你呢?”
  “俞家和胡家破产。”岳敏之微笑着伸出手去。丘凤笙牢牢的握住他的手,咬着牙道:“成交,可是我姐姐……”
  “你姐姐做了俞忆白七八年的正房太太,一回上海就降成姨太太,你当她在俞家过得很好?”
  丘凤笙冷笑道:“不错,你想怎么干?”
  岳敏之笑道:“咱们两寻个机会打一架,闹的越僵越好。然后我要拿江湾那块地皮盖纺织工厂,自然要向社会集股,你说动丘家来和俞家争做大股东。”
  “那样我可拿不到半毛钱的好处。”丘凤笙掸了掸肩上的雪珠,笑道:“安知你不是在骗我?”
  “你不信我,就替丘家扛一辈子长工。”岳敏之按灭烟头,拉开后座的车门把沉醉中的三表哥拉出来推倒丘凤笙的怀里,笑道:“你们自己回去没问题罢?”
  三表哥扑到表弟怀里,哭道:“淑玉,你为什么要嫁别人!”丘凤笙扶住这个书呆子表哥,看着岳敏之的汽车扬长而去,极是无奈的安慰表哥:“三哥,别哭了,咱们回家去。”
  北风挟着雪珠呼啸而过,路上行人稀少,丘凤笙扶着烂醉的表哥一步一滑回到丘公馆,敲开门把表哥送回客房,经过二楼到自己房间时,嫡母丘八太太咳了一声问:“小七,你回来了?”
  丘凤笙站在门外,恭敬答:“回来了,外面落了雪珠了,娘早些睡罢。”
  一个老妈子悄无声息的把门打开,丘八太太从烟榻上半抬起身,笑道:“过来。”
  丘凤笙走过去,丘八太太在身后摸索半天,从装鸦片的匣子底下捡出一个纸包给他,道:“小七,我一向瞒着你,也是因为我把你当亲生儿子待的,如今你大了,倒不好瞒你的。你自己看罢。”说罢睡倒,吩咐:“再替我烧两个烟泡。”
  丘凤笙抓着那个纸包,一声不吭等老妈子用烟签把烟泡戳到烟枪上,才慢慢退回来。到了他自己屋子里,拧开灯一看,里面是一叠剪报。想是时时被人翻看的缘故,连粘报的白纸都发黄发脆。一连几张说的都是苏州同一个名妓颜青莲淴浴的事体,丘凤笙把剪报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最后一张纸上有两方剪报,一方是十几年前苏州丘府寻逃妾的启示,一方是颜青莲在上海重张艳帜,各方恩客的贺辞。
  丘凤笙抓着这张纸看了许久,迟迟才放到桌上,伏着桌面无声的痛哭起来。
  那边厢三表哥一觉睡到早上九点多钟,起来就冲到楼上凤笙的房间,揩灰的老妈子笑道:“七少爷去银行办事去了。表少爷,早上家里吃的黄鱼面。”
  三表哥想了一会,摆手道:“不吃不吃,我有事出门去。”回去换了长袍马褂,寻出一条旧围巾郑而重之搭在脖间,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樱桃街十二号。
  芳芸被俞忆白派车接回家,恰好看到三表哥在俞家客厅里哭泣,父亲的脸黑的好像锅底,颜如玉眼泪汪汪坐在一边揩眼泪,而胡婉芳踪影不见。
  芳芸踮着脚偷偷打客厅经过,敲开胡婉芳的门,笑道:“太太,这一向可好?”
  胡婉芳比前两个月胖了好些,穿着宽大的睡衣坐在烘桶看报纸,看见芳芸连忙道:“你怎么回来了?就放假了?”
  芳芸吐舌道:“我昨天偷偷去唐珍妮家坐了半天,不晓得哪个跟父亲讲了,叫我回家呢。”
  婉芳要从烘桶里站起来,芳芸连忙上去扶。这一扶就看出来婉芳小肚子都出来了。婉芳摸着小腹笑道:“跳舞会谁不想去,你爹爹真要说你,我替你说他。我们家昨天好像是茹芸去?”
  芳芸笑道:“我和五姐还说了好一会话呢。太太,楼下来了一个陌生人,对着颜姨娘哭的好不伤心。”
  婉芳小声笑道:“吴妈方才上来讲过啦。那个是有名的宋三痴。”
  芳芸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婉芳。婉芳贴着她的耳朵道:“和丘家小姐打小有婚约的。非要认定我们颜姨娘是丘小姐。”
  芳芸忍着笑道:“从前的旧婚约抵不得数。”
  婉芳道:“闹了这一向丘家都没有人来,想来不是丘小姐了。”走到窗边看外看了一会,脸上微现焦急的神情。
  芳芸笑道:“下雪了呢,太太站回来点。我去房间换过衣服再下去?”
  婉芳微微点头,眼睛只盯着樱桃街的路口。
  芳芸回房间翻出美国带回来的旧衣,慢吞吞洗了个澡,披着头发换上旧衣服,找了块手帕把头发束起下楼,走到一楼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朝客厅看。正好看见一个生得极其俊美的年青人扶着哭的眼泪鼻涕一塌糊涂的宋三痴出来。
  那个青年生得和颜如玉总有五分像,想来是她亲兄弟。芳芸的厌恶藏都藏不住,冷冷的哼了一声,仰着下巴擦和他们擦身而过。
  “表妹!”宋三表哥泪眼朦胧中看见一个少女过来,只当是他的佳人,伸出手去抓芳芸。芳芸吃了一吓,跳到墙边,冷冷的看着他们。
  “对不住你,我表哥吃醉了酒。”丘凤笙抱歉的笑笑,手底下用劲夹住挣扎的表哥,又道:“小姐是俞府的亲眷?”
  芳芸使眼角的余眼扫了他一眼,道:“我姓俞。”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6 楼 | 2012-08-23 11:3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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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如玉的胜利
  俞忆白候那两个人出门,和颜悦色问女儿:“芳芸,那个寻亲启示可是你登的?”
  芳芸吃了一惊,想不通爹爹怎么会问她,连忙问:“爹爹,什么寻亲启示?”
  俞忆白把一张报纸摔到芳芸面前,道:“你自己看。”
  芳芸捡起来慢慢看过,果然是颜如玉寻亲的那则启示,她虽然心里明白,还是装做不知,笑问:“爹爹,怎么写的是我们十二号?我家几时有姓丘的了?”
  俞忆白用力将茶几一拍,恨女儿还没有转过弯来,“你还给我装糊涂!”
  芳芸将报纸丢下,冷笑道:“爹爹一早叫我回家就是问这个?问我做什么?是谁登的去报馆一问便知。我吃饱了撑的替什么莫名其妙的姓丘的登寻亲启示?这个人是谁?”
  俞忆白指着颜如玉道:“你颜姨娘原来在中国用的名字就叫丘淑玉。”
  芳芸看了掩面哭泣的颜如玉一眼,晓得爹爹是想她给颜如玉台阶下,慢慢道:“原来是颜姨娘。爹爹就认定是我替颜姨娘登的这个寻亲启示?”
  女儿和婉芳要好,又一向精明,自然不会是她。可是寻亲这个事如今闹得人人都在看俞家笑话,总要交出一个登报的人来给老太太。颜如玉自然不好出来认,谨诚小,婉芳更不必说,也只有芳芸一个人最合适。平常芳芸最是精明不过,怎么今天总反应不过来?俞忆白看着她急得说不出话来。
  “爹爹别恼,”芳芸说着又哭了,道:“爹爹,这是怎么一回事女儿半点都不晓得。”
  俞忆白看见女儿哭的这样伤心,怒气就消了大半,摸着芳芸的头发道:“我只说你一向和你姨娘好,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呀。”
  芳芸哭着跺脚道:“不是我!我在学校住着,行动都落在人眼里……”
  “你昨天不是瞒着你爹爹去洋人家跳舞去了?”颜如玉露出一双红眼睛,咬着牙道:“不是你是哪个?难道是我自己要和自己过不去,去登的报?”
  芳芸擦了一把眼泪,恨道:“我不晓得姨娘的烂帐,姨娘别有事没事都冲着我来。”
  “混帐!芳芸,你这是什么话?”俞忆白怒指着女儿道:“我还没有问你昨天的事呢。你说要在学校补课,怎么又跑去亚当家跳舞,还和唐珍妮那个交际花搅在一起!你上回吃的亏还不够么!”
  芳芸道:“亚当是我妈妈那边的亲戚,唐珍妮是我表嫂,不是交际花。”扭着头就朝外走。
  俞忆白怒道:“你妈妈家就连狗屎都是香的!你跑,有本事不要回来!”
  芳芸站住了道:“我没有错,凭什么把污水泼在我身上?”
  俞忆白愣住了,颜如玉偏又哭起来,道:“忆白,都是我不对,还是我带着谨诚走罢。”
  俞忆白好言道:“芳芸这个孩子,实在是叫你惯坏了。芳芸,还不过来给你姨娘陪不是!”
  芳芸冷笑道:“姨娘真是好本事,什么叫做黑白颠倒我算是见识了。要我陪不是,除非我死!”她仰着头冷冷的看着他们两个。那双和孔月宜一模一样的冰冷眼睛让颜如玉遍身生寒。
  颜如玉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冲上揪住芳芸,“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看我!”
  芳芸用力推开她,冷笑道:“你怕什么?你做了亏心事,你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俞忆白吃惊的指着芳芸,他不明白女儿怎么会变得这样可怕,“芳芸……你几时变成这样……”
  芳芸道:“从我妈晓得颜先生怀了我小兄弟那一天起。”说罢头也不回的推开门出去。
  俞忆白被女儿的话触怒,大声道:“翅膀长硬了?有本事,你就别回这个家!”
  冰冷的北风从门缝里刮进来,颜如玉和俞忆白都打了个冷颤,许久都没有说话。芳芸悄无声息的推开铁门,头也不回的走进漫天风雪里。
  她才洗的澡,走在街头叫冷风一吹,一连打了几个大喷嚏。漫天大雪把平常灰扑扑的街道都涂得雪亮。两边商店都开着灯,被热气熏花了的玻璃门和橱窗隔住了热气,也把热闹和欢喜都隔在屋子里。街上孤仃仃的连个要饭的都没有,偶尔几辆汽车驰过,溅起一地脏雪块和泥水。芳芸赤脚穿着睡衣皮拖鞋走在积雪的道路上,一看就是和家人吵嘴赌气出门的模样。她站在街口拦车,一连过来几辆空的出租汽车看见她这个样子都不敢停。
  要不要回头?芳芸回头望望半条街之外的樱桃街,对着重重雪白的屋顶露出微笑,找准了方向朝亚当家走去。
  突然一辆汽车在芳芸身边停下,岳敏之俯身打开车门,道:“进来罢。”
  芳芸踌躇了一会才上车。浸透了雪水的皮拖鞋留下两个大脚印。岳敏之皱着眉打方向盘,要开到樱桃街去。
  芳芸喊道:“不要!不要回去。”
  岳敏之道:“九小姐,你光着脚穿着旧睡衣,不送你回家送你到哪里去?”
  芳芸想了一会,道:“烦你送我去寻亚当。”
  岳敏之慢慢调转车头,开到花旗银行附近,冷冰冰道:“你自己去罢。”
  芳芸道:“还烦你借我一块钱。”
  岳敏之不说话,自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给她。芳芸接过来,道了声谢,提着湿拖鞋跳下车,在雪地里留下一排浅浅的脚印,走进附近一间咖啡厅。
  她这是怎么了?岳敏之把车开到几十米之外的小巷里停下,躲在车窗里朝外看。
  只一会功夫,亚当光着头夹着一件大衣从花旗银行跑出来,急匆匆的跑进那家咖啡厅,一眨眼又跑回银行开了一辆车出来,接着芳芸就走。
  岳敏之连忙追上去,开了两条街发现亚当不是回家,突然狠狠踩住刹车,愣了几秒钟,又狠狠踏住油门上追上去。
  在一个专做外国人生意的新式公寓大楼门口,车停下了,亚当独自上。过了一会,一个老妈子提着一双女鞋跟他下来。芳芸下车穿了鞋,跟在亚当后面穿过满是积雪的过道。冷风一吹,她原来苍白的脸颊红得好像初绽的红梅。
  岳敏之恨恨的看着芳芸的身影消失在旋转玻璃门后,突然在仪表盘上捶了一拳。他压下对芳芸的厌恶、仇恨和鄙视,掉头疾驰而去。
  芳芸在亚当朋友的公寓里洗了个热水澡就回学校去了。
  俞忆白虽然是生气,到底放心不下女儿,出来转了一圈寻不到女儿,寻了个铺子借电话打到中西女中问舍监,听说女儿在学校,他心里就松下来。晚上婉芳在枕边劝他去把女儿寻回来,他恼恨的说:“叫她吃些苦头,才晓得有家的好处。”
  婉芳不好再劝,第二天借着送新衣亲自到学校,说芳芸:“她闹归她闹,你光着脚跑出来,病了怎么好?”
  芳芸道:“太太,她赖那个寻亲启示是我替她登的,还说我是好心办坏事!我怎么说爹爹都不肯信我!什么都是我的错,我替她寻亲做什么?叫她骑到你头上做我嫡母?”说完放声大哭。
  芳芸哭得痛快,婉芳的心里却不痛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凝成看不见的一团,堵住了心窍,又胀又涩,叫人喘不过气来却又说不出来难受在哪里。
  明明是颜如玉自己打电话要登报寻亲的,报馆的人来取钱老妈子和听差都能做证,也是忆白默许的。只为那个宋三痴来闹了一场,丘家来人又不认她,闹得颜如玉丢了脸。偏把这个冒失寻亲的过错安到芳芸身上,这是俞忆白明着偏向颜如玉了,更进一步讲,是为了谨诚才护着颜如玉的,所以强要叫女儿认这个污烂帐。
  婉芳摸着自己的肚子,许久都不说话。
  芳芸打了一个喷嚏,侧过身取手帕擤鼻涕,说话就有些嗡声嗡气,“太太,我怕是感冒了,你回家去罢,过给你可不好。”
  这个时候是肚子里的那个第一,婉芳半推半就笑道:“还有几天才放寒假,我得空劝劝你爹爹,一定会把这个事情替你洗清白了。”
  芳芸送婉芳出来,借口还要买点东西,溜到一个西饼铺子里打电话给亚当。亚当听见是她的声音,就笑道:“房子已经替你寻好了。老妈子和听差也寻好了。旧房主留了半堂家具也够用,所以我就没替你寻家具了。我把地址报给你,回头叫人把钥匙送给你,怎么样?”
  芳芸笑道:“亚当,谢谢你。得空我去把钱转给你。”挂断电话在铺子里买了一盒蛋糕回去给室友分吃。
  俞忆白按得住家里人按不住旁人。丘家虽然没有明认颜如玉是丘家多年前走失的小姐,宋三痴却是痴劲冲天,得了机会就跑到樱桃街十二号外喊表妹。闹得一整条樱桃街都门庭若市,从早饭后到晚饭后都有人等着看“哥哥寻妹泪花流”。
  俞忆白恼的要死,颜如玉心里暗乐,当着人的面总是一副委屈的模样。婉芳得了大太太教训,第一只管安胎,第二只管疼爱谨诚,是以俞忆白每晚都在颜如玉那里歇,倒是和婉芳的感情日深一日。
  这一天是中西女中放寒假的日子,俞忆白就有些心神不宁,早饭时板着面孔不肯讲话。婉芳晓得他是想叫人先开口,好派人去接女儿回来,虽然好人一惯是她做的,然这一向颜如玉太过嚣张,必要难一难她。婉芳低着头慢慢吃粥,就不开口。
  一向惯做好人的太太不说话,俞忆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连着对颜如玉使了两次眼色,颜如玉借着照看谨诚吃早饭,只做看不见。上一回闹起来,她和芳芸算是撕破了脸,巴不得芳芸使性子离家出走的,怎么肯给俞忆白台阶下?
  所以吃过早饭,颜如玉就道:“忆白,我送谨诚去上学,再叫车夫回来接你去部里罢。”牵着儿子的手出去坐车。
  候她走了,婉芳慢慢放下粥碗,伸了个懒腰道:“忆白,我去老太太那边请安了,你去不去?”
  俞忆白板着脸哼了一声,道:“得空去接芳芸回来。”
  “汽车叫你的如夫人用了,我拿什么去接?”婉芳笑道:“我上回送新衣过去,芳芸心疼我,说是雪天路滑怕我摔着她的小兄弟,再三的央求我不要去寻她。你如夫人身子康健的很,就叫她顺便接了也就是了。”说完上楼加了皮袍皮帽下来,扶着吴妈的胳膊到十五号去了。
  腊月底本来公务就繁忙,俞忆白等了一个多钟头才把汽车等回来,赶到部里一忙就是半天,下午又是负责建新大学校舍的建筑商人请客,到了五点多钟吃的半醉回来,车在铁门边停下,他看见三楼女儿房间没有灯光,惊出一身冷汗,问来开门的阿瑞:“今天哪个去接九小姐回来的?”
  阿瑞想了一想,“九小姐?没有回来呀。我们太太有些不舒服,中午回来就困了。颜姨奶奶的那位客人今朝又来了,在客厅里呢。”
  俞忆白大怒,喝道:“胡闹,怎么让那个疯子进家门的?”推开门进去客厅,却见客厅的一角坐着几个人,除去那位情痴表哥,还有丘家上回来的七少。
  看见俞忆白进来,颜如玉连忙站起来,道:“忆白,我觉得这位宋先生总是这样也不大好,所以特为连丘七公子一淘请来,大家说个明白。”
  俞忆白板着脸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说的?”
  如玉笑道:“我只记得我家姓丘,旁的通记不得了。凤笙呢,也只记得他有个姐姐打小走丢了,虽然我们两个不见得是一家,结个干姐弟也蛮好,是不是?”
  丘凤笙笑道:“蛮好蛮好,这世上重名又年纪差不多的也是少,我看见玉姐就好像看见亲姐姐一样,还请俞三哥遂了我这几年都在寻姐姐的苦心,让我们结个干姐弟罢。”
  宋三哥坐在一边愣愣的,只管看着颜如玉发呆。俞忆白看到他这个样子更添了三分气恼,道:“胡闹,你们把旁人都当傻子么!丘七公子,把你这个脑筋拎不清的表哥带走。他再来闹笑话,不要怪我不顾俞丘两家亲戚的情分,直接把他送到巡捕房去吃官司。”
  俞忆白一点情份也不顾,丘凤笙也无计可施,站起来对如玉笑了笑,拖着依依不舍的宋三痴走了。如玉伏在沙发扶手上大哭起来。俞忆白恨恨的道:“你消停些罢,看你惹了多少事?”
  如玉哭道:“我们丘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订亲也不是我想订的。再说我都丢了十几年,寻常男人谁不另娶,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这么傻,我也不想的。”
  俞忆白从她的话里听出几份得意,忍不住气道:“是呀是呀,你生得美丽人人都爱你,你表哥还苦等你十几年,看你多本事!你要嫌我们俞家不好,你回头嫁他就是!”
  颜如玉吃俞忆白这几句气话一激,恨道:“俞忆白,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的女儿我替你教养,她又几时真给过我好脸色?不当着你的面从来都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别说了!”俞忆白一想到女儿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总觉得她瞧不起的人除了颜如玉还有他这个做爹爹的。这个孩子实在是有九成九像月宜,越长大越像。
  俞忆白沮丧的坐进沙发里,双掌按着脸,喃喃道:“月宜,你都对女儿说了些什么啊,叫她这样恨我们?”
  听到俞忆白的话,颜如玉的一双眉毛绞成两只黑色的蚯蚓,她在角落里的另一张沙发上缩成一团,低声哭起来,哭了一会站起来,好像梦游一样走到楼上去了。
  二楼西套间半敞开的门里传来谨诚的笑语。俞忆白听了好一会,三魂七魄才慢慢附体,喊听差打来一盆洗脸水,洗干净了脸亲自开车去接女儿。
  谁知俞忆白到了学校却扑了个空。门房的说俞小姐上午在走廊等了两个多钟头等不到家人来接,托门房喊了辆黄包车自己回家去了。

  芳芸在上海也只和亚当一家走得近。她既然不肯回家,必定是去了亚当家。 俞忆白寻到亚当家却扑了个空。原来前天亚当就带着唐珍妮去杭州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去了,家里只有听差和老妈子。亚当家的门房倒还机灵,看俞忆白脸色不大好看,请他到大客厅里坐,送上一杯加了糖的红茶,低眉顺眼道:“俞老爷有事,只管吩咐我们。”
  俞忆白思之再三,芳芸离了学校没有回家的事体不能叫旁人晓得,笑道:“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来请亚当先生去我们家听戏吃年酒,他既然不在家,我下回再来请他。”打两个哈哈出来,板着脸上了车,吩咐车夫在在外面转了几圈才回家,并不提芳芸丢了,只说她去了扬州亲戚家玩。
  婉芳到天黑才起床,吴妈送鸡汤上来时就把老爷去接芳芸回家的事说了。婉芳几日不见芳芸倒是很想她,笑道:“和厨房讲,烧两个九小姐爱吃的菜。”换了衣服到客厅里坐等他们父女回来。
  婉芳一下来,颜如玉在楼上也坐不住了,带着一件未织完的毛衣下楼坐在婉芳对面,一边织一边和谨诚说闲话。
  谨诚偷了个空子挪到婉芳身边坐着,婉芳就叫吴妈拿糖果点心给他吃,亲自回房取了一本故事书给谨诚看,顺手自己也夹了一本下来,借看书挡着脸,偏不肯理睬颜如玉,只是间或和谨诚说话。
  颜如玉织了一会毛衣,看外面天都黑透了俞忆白还没有回来,猜必定是芳芸和他闹了别扭不肯回来,越织心里越喜欢。俞忆白不在家,她也不肯在婉芳面前装,笑嘻嘻的和谨诚闲聊,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婉芳也猜芳芸还在闹别扭,很是不安,怕他们父女闹不和徒叫那几房的人看笑话。是以她看了几页书,忍不住打个电话到中西女中去问芳芸回来没有。
  那边的回答自然不会有二样.婉芳听说芳芸上午就离了学校,算一算从学校到樱桃街十二号,就是用走的也花不了一个钟头,难道……她越想越心惊。婉芳一时没了主意,想了一想,哎呀叫了一声,扶着吴妈站起来道:“吴妈,好像肚子有点疼的,你扶我上去躺一会。”她上楼把吴妈支走,就打电话给大太太:“大姐,忆白方才去接芳芸了,我等不及打电话到中西女中去,他们说芳芸中午时自己雇车回来的。”
  芳芸和家里大吵一场,光着脚去学校的事情俞家早传遍了。大太太一听妹子这样说,就晓得芳芸这个小丫头是离家出走了,连忙道:“婉芳,你快装身上不好,在床上躺着不要起来,万事不要管。”
  婉芳道:“我方才打过电话就觉得不对劲,姓颜的快活的好像要飞上天一样,所以我就装肚子疼上楼来了。”
  “就是芳芸真的一去不回,又顶什么用?俞家三房的长子嫡孙可轮不到谨诚头上。婉芳,现在你的肚子顶顶要紧,还有大姐呢。”大太太停了一停,笑道:“你等着,叫你们家的姨太太吃苦头的时候到了。”
  “可是芳芸……她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婉芳小声道:“要不然,叫立夫帮着去找找?”
  大太太笑应:“好——你只管安胎,我来给立夫打电话!”她挂断电话,快活得笑出声来。
  倩芸正好从客厅经过,看见母亲笑的这样快活,忍不住问:“娘今天打牌赢钱了?”
  “小囡,三房的芳芸丢了!”大太太翘起指头吹方才抹的红指甲油,道:“老太太不是补了她两千块钱的月钱?她手里有了钱,又在姨太太那里受了气,必定是要跑的。”
  倩芸冷笑一声,道:“娘,你忘了?小姨上回讲的,芳芸自己还贴了些钱,凑了三千块买了地!”
  大太太愣了一会,道:“买的什么地?”
  倩芸道:“好像是英租界那边的垃圾场。娘,给我换个好点的英语教师吧。”
  “好,给你换。”大太太笑道:“这一回替你寻个从外国回来的先生。一定要叫你考上中西女中,好不好?”
  倩芸笑道:“中西女中算什么,我还要去美国上大学。”
  “只要你爹肯替你筹一笔留学的款子,娘就送你去留洋!”大太太听见外面汽车响的声音,笑道:“你爹回来了,你问他要去。”
  倩芸笑道:“回头寻个机会当着奶奶的面和爹说。现在说爹肯定要推到娘头上的,娘就吃亏了。”一边说一边笑嘻嘻的上楼去了。
  大老爷笑容满面,一进门就嚷:“玉芬,大好事呀,大好事!”
  大太太看他身上穿的新衣并不是家里做的,冷笑道:“家里可没好事等着你。你们老三才去学堂接九小姐去了。婉芳方才打电话来和我讲,学堂里说芳芸中饭前就雇黄包车回家了。”
  “和人私奔了?”大老爷眯起眼琢磨了一会,笑道:“老三回来才几个月,就发了三四万块钱的财,叫他头痛去!玉芬,敏之这个孩子有路子买到英国最新式的纺织机,我们要发大财了!”
  大太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丈夫的手上,瞟了他一眼,道:“他能买到好机器,怎么不自己开工厂?”
  “他?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顶多只有三十万的身家。如今一个厂子最少也要两百万的资本,他一个人哪里办得来。昨天他和丘家的小七为了讨好那个贸易行的大班都挥了拳头。”大老爷吸完一根雪茄烟,站起来道:“我去寻老太太去。”
  他前脚出门,后脚大太太就打电话回娘家报信。
  老太太行事一向雷厉风行,问过儿子不放心,又叫二太太借着书霖的名义把岳敏之请了来,细细的问过他,确保万无一失方才点头。
  那边厢丘家九老爷亲自来寻,胡家也凑来了,三家人核计了半天,约定新工厂的字号叫“诚新”。岳敏之出一成股金,俞丘胡三家各出三成,先凑一百万出来买地建工付买机器的订金。
  丘家和胡家寻来寻去,最合适办厂的地居然就是岳敏之从丘俞胡两家买去的那块地。几家坐下来商量地价,岳敏之要拿地皮充股份。那块地原来就是从俞丘两家买来的,一共也不要六万块钱,丘敏之要充二十万,别说丘家不肯,就是想他做女婿的大太太都不乐意了。丘家为着那块地的价钱和岳敏之争了半天,丘凤笙把岳敏之冷嘲热讽了个够。
  岳敏之恼了,道:“难道离了姓丘的我就发不了财么?要么我拿这块地顶那一成的股份。要么你们拿二十万来买地,我退出!”
  丘凤笙笑道:“你只拿六万块的地就要充二十万,和你这样的人合伙,我还不放心呢。他把地价压到十二万,岳敏之还到十五万成交,兑了地价退出。新工厂就由他们三家合办,岳敏之一转手赚了九、十万块钱,也不算白替别人做嫁衣,照旧和李书霖席十一这帮人吃喝玩乐打牌不提。
  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诚新的牌子已经挂出去了。候俞家在北平上大学放假回爱的少爷几位到上海,诚新纺织厂的地基都打好了。胡俞丘三家都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热闹的了不得。人人都说俞家和胡家要兴旺起来了。虽然俞家上下都晓得芳芸是离家出走了,然一来三房是庶出到底隔了一层,二来俞忆白做了官,他的体面就是俞家的体面,是以大家都不做声,要等三房自乱阵脚。
  俞忆白为了面子在人前死撑,又恼火芳芸那天说的那些话,就是不肯说去寻芳芸的话,只说芳芸在上海举目无亲,最多不过在要好同学家住几天,总是要回来的。他一口咬定芳芸去走亲戚,旁人只当她真是去走亲戚了。
  俞家不寻芳芸,芳芸就在新居安安稳稳住了下来,亚当又替她寻了一个白俄保镖,平常守门。芳芸出门就寸步不离的跟着。芳芸虽然是一个人独居,也没有青皮流氓敢打她的主意。
  这一天正是腊月十六,俞家照例祭祖。开了祠堂,老太太头一句话问俞忆白:“芳芸呢?”
  俞忆白笑道:“芳芸去了扬州孔家那边一个姨婆家,姨婆极是爱她,要留她过了年才回来。”
  老太太笑道:“我怎么听说她还在上海?”侧头偏向二太太问:“是不是?”
  二太太笑道:“是我娘家嫂子的表妹,来我家看见过芳芸一面,她上回来说看见芳芸跟一个洋鬼子一淘逛菜市场。三弟,不是芳芸在哄你吧?”
  俞忆白慢慢道:“二嫂,贵亲看错了也是有的。不论有没有,她讲这种败话我们俞家女孩儿的话,二嫂你就该拿老大耳掴子赏她。”
  二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老太太咳了一声,道:“亲戚虽好,也不能在人家家过年的,老三明天去趟扬州,把芳芸接回来罢。对了,顺便把你们姨奶奶带回苏州去寻亲。”她慈爱的看了一眼婉芳,笑道:“婉芳要在家里安胎,你们姨太太出身体面些个,正月里也好带出去走动走动。”
  大太太对婉芳使了个眼色,婉芳悄悄用胳膊拐了一下俞忆白,上前和姐姐一道扶着老太太去上香。
  地上一只大火盆里烧着松柏枝,一会儿祠堂里就满是刺激的白烟,俞家男男女女个个都红着眼。俞忆白带着婉芳磕了头,含笑看着这群衣裳华丽的人,道:“吴市长家有个跳舞会,婉芳,你要闷晚上叫如玉陪你说说话,我去走走就回来?”
  当着众人的面俞忆白这样说话,婉芳觉得极是长脸,红着脸点点头。俞忆白替她把衣领拉一拉,又低声吩咐她小心,祭完祖带谨诚回家 。
  颜如玉早晓得俞忆白晚上要出去应酬,早就着意打扮过,头发烫成螺纹烫,耳畔插了一朵大红的玫瑰花,端坐在客厅等忆白回来。铁门一响,她就站了起来,提起俞忆白的西式大衣笑迎上去。
  俞忆白甫进客厅,看见如玉这样时兴的打扮顿觉眼前一亮,方才在祠堂受的气好似雪狮子向火,一转眼就没了。他张开两手让如玉替他穿大衣,如玉篷松的发卷擦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玫瑰甜蜜的香气。也只有这个女人,离了他才不能活,像棵青藤一样缠着他,恋着他。俞忆白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道:“如玉,我这样护着你,你不要……”
  “哎呀,才擦的粉。”颜如玉娇嗔,替他扣上牛角纽扣,笑道:“吴市长家的跳舞会请贴,听说大房钻营了好久都没有搞到手。”
  俞忆白冷笑道:“四个厂办成两个,老太太只信他一个,看他兴头几日。”理了理围巾,又道:“你在家陪陪婉芳,我去跳舞会露个脸就去寻亚当。芳芸必定是藏在他家。”
  颜如玉低头笑道:“好。”送俞忆出来坐车,站在门口目送汽车拐出街口。她一转身,对着十五号的方向狠狠看了一眼,就听见汽车喇叭响李书霖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颜如玉的眼睛里满是迷恋。
  颜如玉含笑对他点点头,走回十二号。过了一会,李书霖陪着婉芳回来,还有一串尾巴跟了过来。颜如玉听见客厅里莺声燕语、热闹非凡,只当是芳芸回来了,走到楼梯口去看,几位俞小姐对她都视而不见。唯有李书霖含笑喊:“颜姨娘。”
  颜如玉露齿一笑,冲儿子招手:“谨诚,你要洗澡了。”把谨诚带上楼去,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婉芳放在眼里。
  谨诚一走,倩芸就替小姨抱不平,呸道:“什么东西!”
  婉芳笑道:“到底是谨诚的生母,总要给谨诚几分面子。”
  “小姨生的才是三房嫡子。”倩芸贴着婉芳的肚子听了一会,笑问:“小兄弟会不会动了?”
  婉芳其实比李书霖还要小几岁,当着他的面说这个,羞的涨红了脸,道:“你上回不是说要看《满堂娇》?我还买了几本别的传奇,小姨叫吴妈上去取来给你们看,好不好?”
  李书霖笑道:“正好去瞧瞧三叔的书房,我去呀。小姨,书房里没有要紧东西罢?”站起来就走。
  丽芸眼珠一转,笑道:“我陪霖哥去。”紧跟着就上去了。倩芸做个鬼脸,对茹芸笑道:“跟小狗似的,走到哪跟到哪。”
  茹芸本来也想跟着去的,倩芸这样说就不好意思了,她稳坐在沙发上,偏着头笑道:“这话也只好背后说说,当心她恼你。”
  倩芸早把心思从李书霖身上转到出洋上,白了五堂姐一眼,依偎在婉芳身边,问她:“小姨,美国的大学好不好?”
  丽芸捧着一叠小说从楼上下来,谨诚从她身侧挤过来,好像一只小泥鳅滑进了客厅后的过道。丽芸嫌恶的看了一眼这个孩子的背影,把书在茶几上摊开,笑道:“来来来,三婶的书真多,我霖哥还在上面翻,我们把这几本先分了。”
  李书霖在书房多翻了一会,翻出两本书出来,正好颜如玉的房门半边,他不由自主走到门边,倚着门笑道:“姨娘好清闲。”
  套间里有壁炉,烧着暖烘烘一大炉子的火。颜如玉半靠在沙发上抽烟,系带睡衣里面是一件桃红低胸绸衬裙,脖子以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再衬着她的卷发和耳边的红玫瑰,微曲的双腿,美的好像一把才出鞘的刀子,一下子就插进李书霖的心里。
  颜如玉看见李书霖的眼神就晓得他被自己迷住了,优雅的吐了个烟圈,笑道:“霖哥儿,小姐们在楼下呢。”
  “她们加起来也不如你。”李书霖侧过身子看看楼梯,几位小姐不晓得在说什么,只听见一阵一阵的笑声。他走进两步,笑道:“听说姨娘这几天在股票交易所赚了好大一笔,几时请我们吃大餐?”
  颜如玉站起来,伸出一根手指顶着他的胸,笑道:“你才几岁,就敢来调戏人,老老实实回去和你的表妹们玩去罢。”
  李书霖被她戳的半边身子都麻了,不由自主退到门外,颜如玉丢了个风情万种的眼风给他,朱唇缓缓吐出一个“滚”字,飞快的关上了房门。

  小女人也是老虎
  颜如玉恼的要死,用力推他却推不开。年轻男子身上的气味好像初夏傍晚的微风,搅得颜如玉心里又痒又麻。她想到那天晚上他吻唐珍妮的样子,心乒乒乓乓狂跳起来,怎么也挣不开书霖的怀抱。
  李书霖嗅到她身上混合着玫瑰花香的香水气味,什么都不顾不得了,捉牢了颜如玉,反手把门关上,喘着气把她按在墙上,没头没脑的亲过去,一边亲一边喊:“如玉,如玉,我爱你。”
  颜如玉叫他狂热的亲吻和表白搅得心里大乱。推拉中她睡衣的带子散开,李书霖的手趁机牢牢贴在她的胸脯上,念起琵琶行中顶有名的那句来。他两个虽然都不是头一回念诗,却都没有念得这样消魂过,都有些忘形。颜如玉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李书霖,露出吃果果的欲望。李书霖低吼了一声,扛起颜如玉就朝床边走。
  谨诚到厨房找了些吃的,叫吴妈捧着上楼,他一开门,正好看见李书霖把颜如玉丢到床上,吓得大喊一声:“妈妈!”
  这一声大喊登时让美色冲昏了头脑的李书霖清醒过来,他扭过头来笑道:“颜姨娘方才要去寻你,在门口扭伤了脚。”
  颜如玉从床上爬起来,掩着衣襟笑道:“谨诚,替妈妈谢谢你霖表哥。”
  谨诚怀疑的看了李书霖一眼,李书霖笑着理了下衣领,从皮夹里掏出几张钞票丢到吴妈的托盘里。吴妈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李书霖笑了一笑,夹着书下楼。
  茹芸最是眼尖,一眼就看见李书霖腮下有一枚红唇印,再想到方才丽芸和他上楼,腾地站起来,拉着李书霖的手朝门外走。
  李书霖笑道:“做什么?”
  如芸小声道:“霖哥,出来再说!”
  丽芸虽然小,一惯护食,跳起来追上去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偏要偷偷摸摸的,就不像个小姐。”
  李书霖一扭头,她看见他腮下的唇印,噫了一声,捉住李书霖另一只手,贴近了要仔细看,问:“霖哥,这是什么?”
  丽芸和茹芸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都问他腮下是什么。惹得倩芸也好奇起来,笑嘻嘻去凑热闹,喊婉芳:“小姨,快来看霖哥,他脖子上这是什么?”
  婉芳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那是女人的唇印,涨红了脸想说几句替他掩饰的话,转念一想方才他脸上并无异样,方才上楼转了一圈偏有,难道是刚才和丽芸在楼上?不由盯着丽芸的嘴巴看。
  丽芸抹的是浅红色的唇膏,书霖脖子上的唇印却是大红色的,婉芳回想到方才谨诚的一声大叫,心猛然跳了起来,想都不想,责问的话脱口而出:“书霖,你脖子上的唇印是怎么一回事?”
  丽芸愣了一下,惊道:“什么唇印?霖哥,你……”
  茹芸咬着嘴唇,酸溜溜道:“你自己做的好事,现在装什么?我替你留面子,才要把霖哥拉走的。”
  丽芸气得涨红了脸去推她。倩芸看了一眼小姨,笑道:“五姐,方才楼上还有谁?”
  丽芸回过味来,哭道:“原来是她!”一边说一边怒气冲冲的奔上楼。
  原来是她!芸芸的心也凉了半截,她自问生得比丽芸好些,然到底比不过三叔这个姨太太生得美貌动人,一时愣在那里。
  倩芸唯恐天下不乱地拉茹芸,“五姐,不好了,丽芸找颜姨娘拼命去了。”
  茹芸含情脉脉的看着李书霖,又是伤心又是吃惊。李书霖如何不晓得婉芳为什么发难,一言不发推开大门出去。
  婉芳抱着肚子微笑道:“你们两个小囡,还不上去把丽芸拉劝下来。”倩芸情知小姨是想把事情闹大,连忙道:“小姨,你去不得,我去!”丢下茹芸一溜烟上去。
  颜如玉的卧房里早乱成一团,丽芸揪着颜如玉的头发骂“不要脸”,谨诚抱着丽芸的胳膊大哭“不要欺负我妈妈”。颜如玉的睡衣被拉坏半边,长指甲在丽芸脸上划出几道鲜红的印子。
  倩芸和丽芸一向要好,看见她吃了亏,冲上去对着颜如玉的脸狠狠抽了几下,谨诚上来踢她,她把谨诚的两只手扭住,喊立在门边发呆的吴妈:“把他带出去,跟奶奶讲,打起来了。”
  吴妈提着谨诚出来,正好和茹芸撞了个照面。茹芸冲进去,先在颜如玉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嘴里说:“别打了别打了。”手里却架着丽芸。颜如玉方才以一敌二有些吃力,又被打出了一肚皮火气,这会子得了茹芸的暗助,不管是丽芸还是倩芸,就舞起了乱七八糟拳。倩芸挨了几下吃疼,看穿茹芸的用意,放开颜如玉来挡茹芸。
  离了她两个,如玉和丽芸混战成一团。丽芸到底年纪小些,就落了下风。颜如玉情知大家撕破了脸她退无可退,就不让人,把丽芸逼到墙角,甩了她一巴掌,骂道:“什么千金小姐,冲进来就骂人打人,没有家教!”
  老太太带着几位太太赶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二太太气得话都讲不出,扑上去推开颜如玉,搂着披头散发的女儿哭起来。
  茹芸心虚,偷眼看见老太太面色铁青,缩到一边不敢讲话。倩芸对母亲使了个眼色。大太太把女儿拉到一边,道:“怎么回事?”
  倩芸小声道:“颜姨娘在霖哥脖子上留下口红印子,把霖哥吓跑了。”她的声音虽小,屋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太太一听脸色大变,怒道:“老三呢?把老三喊回来。还有霖哥儿,把他也找来。”
  大太太答应着,拉着女儿出来,对关切地守在门外的婉芳道:“快去寻药箱,然后你装哪里不好,回房去。”自个下去打电话不提婉芳把药箱送进去,就皱着眉头捧着肚子,倩芸溜进来扶着小姨回屋里。才掩上门,倩芸就快活的笑起来,道:“霖哥那个花心大萝卜,也只有五姐和丽芸当个宝。”
  婉芳笑道:“亏得茹芸眼睛尖,闹这么一闹,丘家人也不好再替我们这位姨太太讲话了。你没有事罢,我绞个热毛巾替你擦把脸?”
  倩芸笑道:“不要不要,小姨,你说奶奶会怎么收拾她?”
  婉芳想了一想,笑道:“我不晓得。回头老太太回你,你什么也别说,我们两个只推不知道。”
  老太太板着脸坐在颜如玉的套房里,道:“颜姨奶奶,今天出了这样的事,为着老三的体面,我就做个恶人,请你走路。你把你的随身衣服收拾收拾罢,听说你在股票交易所的户头里也有老三给你的几千块钱,我就不替老三花冤枉钱了,你请走吧。”
  颜如玉咬着嘴唇站起来,穿好衣服收拾箱子。半人高的大衣箱一个一个拎出来,拎得老太太脸上的肉都哆嗦。四太太出面,吩咐老妈子去租了一辆马车来,又叫人把谨诚带来。老太太当着如玉的面问他:“你妈妈要离开俞家,你是愿意跟你妈妈走,还是留下来?”
  谨诚哭着扑到如玉的怀里。如玉搂着儿子一言不发,跟着一长溜的箱子下楼,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一个电话给丘凤笙,叫他替自己寻房子。丘凤笙自己不好来的,托了一个朋友在门外候着,把颜如玉母子接走了。
  俞忆白在吴市长家坐了一个钟头,到亚当家还没有坐稳,找他的电话就打来了。他紧赶慢赶回家,看见全家都在客厅里,除去婉芳关切的看着他,老太太盯着他,旁人都不敢正眼看他。
  老太太慢慢道:“你姨太太和霖哥儿偷上了。娘替你做主,把颜姨奶奶打发出去了。”
  俞忆白阴沉着脸道:“没凭没据的,怎么这样说?”
  老太太指指还躲在二太太怀里哭的丽芸,道:“叫你侄女撞见的,霖哥儿跑了。看看丽芸,都是你们姨奶奶下狠手!这个事传出去你还有没有脸去做官?割了这块臭肉,你和婉芳一心一意过日子罢。这个事烂在俞家,谁传出去打断谁的狗腿!”她咳了几声,不等儿子回话,伸出胳膊。
  大太太和五太太一人一边扶着老太太走了。女人们先后出去。四老爷叹了口气,跟着四太太也出去了。大老爷拍拍兄弟的肩,笑道:“女人么,有了钱要多少没有?谨诚他们母子你放心,是小七的朋友来接走的。这是他电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字条塞到俞忆白手里,踱着八字步慢慢出去。
  颜如玉怎么会和李书霖偷上了?俞忆白无论如何也不信,马上打电话。
  婉芳站起来,温柔的抱着俞忆白,小声道:“忆白,方才她和丽芸打起来了,我护着孩子,叫倩芸她们去拉,没拉住,对不起。”
  俞忆白僵硬的放下听筒,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倩芸她们送我回来,霖哥儿也跟了来,都问我借书看,我就叫他们上去自己拿。霖哥儿和丽芸上去了,丽芸先下来。后来霖哥儿下来,茹芸在他脖子看上到唇印,就和丽芸闹起来了。结果不知怎么扯到如玉姐身上,就打了起来。我离的远,到底怎么样你问吴妈。”
  婉芳把想好的话全部倒出来,扬声喊来吴妈。吴妈低着头,从袖子里拉出几张大额钞票放到茶几上,小声道:“我什么都不晓得,这是霖少爷赏我的。”
  这些钞票总计一百多元,决不是吴妈随便能拿出来的。再加上婉芳说话又偏着如玉。如玉怕成是和霖哥儿有首尾!俞忆白想到他方才出门颜如玉并没有要跟他去,已是在心里坐实了颜如玉偷人的罪名。婉芳给他寻好了台阶下,他就顺着婉芳的话道:“霖少爷赏你的,你收起来就是,老太太那里就不要提了。”
  吴妈答应一声,看了婉芳一眼悄无声息的走了。婉芳陪俞忆白坐了一会,抱着肚子道:“忆白,扶我上楼好不好?”
  俞忆白板着脸扶她上去,在床边坐着吸烟。婉芳咳了几声,道:“找到芳芸了没有?”
  俞忆白叹了一口气,道:“亚当说他会做芳芸的监护人。他是孔家的亲戚,又是洋人,芳芸这个孩子这样倔强,我怕她被人家骗了。你改天去寻唐珍妮,叫她陪你去寻芳芸说说话,芳芸自己肯回来,他就没得花样玩了。”
  婉芳轻轻嗯了一声,道:“亚当做监护人,也没什么的。芳芸过了年都十六了,还有几年就要嫁人,只要她乐意,怎么样都好。”
  “你不晓得孔家人有多难讲话。”俞忆白又点着一根烟,叹了一口气道:“从前……罢了罢了,和你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你睡罢,我去书房坐坐。”
  婉芳情知他是去打电话寻人,温柔的亲了他一下,道:“你放宽心呀,我看如玉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明朝你去问个明白,等老太太气消了,再接她回来就是。”
  俞忆白嗯了一声,出来把房门带起来,就打电话给丘凤笙。大老爷给他的电话是丘公馆的,丘凤笙此时在外面替颜如玉张罗租房子。俞忆白哪里找得到他,挂了电话坐在冷冷清清的书房里,越想越不对劲。家里来来去去都是人,如玉又和谨诚形影不离的,哪有机会和男子独处?更何况李书霖是和丽芸她们同来的,明明有意嫁他的小姐们在楼下,他怎么会昏了头去对如玉行苟且之事?
  这必是他们布的圈套!俞忆白想到诺大的俞家,连一个和他贴心的人都容不下,越发的愤怒了,恨不得马上去找老太太理论。他走到门口,看着婉芳的房门上才贴的一副童子抱鲤鱼的年画,又停住了脚,沉思起来。
  颜如玉打电话给丘凤笙,只说自己要从俞家搬出来。丘凤笙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丘家人是不肯认她姐姐的,他自家就不好出头,一面托了人去接姐姐到他在外面租的公寓里歇脚,一面就悄悄寻岳敏之,打听颜如玉从俞家搬出来的缘故。
  岳敏之想了一想,笑道:“只怕是令姐自己要搬出来的罢。”

  不是冤家不聚头
  俞忆白只那天晚上打了个电话到丘家寻丘凤笙,每天照常上班,下了班或者应酬,或者回去陪婉芳,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点都不着急。他不急,颜如玉就急了,思来想去,就要凤笙替她在樱桃街附近寻房子,顶好就是樱桃街。
  丘家和俞家是姻亲,俞家赶出去的妾被丘家小七安排住在俞府隔壁,这是何等的不懂事?丘凤笙自然不肯,但淑玉又是他才认回来的亲姐姐,他不好直接说的,只好带着颜如玉在樱桃街附近看些不合适的房子。
  看了两天颜如玉死了心,自己开口说要看看旁的地方。这一天丘凤笙听说霞飞路上有公寓出租,喊来两个朋友作陪,带着颜如玉去看。那间公寓只得四个房间,颜如玉嫌小。
  凤笙的两个朋友都被颜如玉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比着在美人儿面前献殷勤。
  一个叫阮梅溪的笑道:“不远有一条新建的里弄栖霞里,比樱桃街的房子还要强些。”
  丘凤笙笑道:“那还等什么,看看去。”一行人直奔栖霞里。栖霞里是新式里弄,有卫生设施和煤气。房子全是西式改良的三层楼房,楼下甚至还有一间车库,二楼还有一个极大的阳台,上上下下足有十来二十间屋子,格局也大气,正合俞忆白督学的身份。颜如玉心里已经看中了,站在阳台上扶栏远眺。
  阮梅溪和她并肩而立,指点道:“你看,出了弄堂口不远就是菜市场,再走几条街就是霞飞路来。还有那边,看见那个尖屋顶没有?那是顶顶有名的西童公学。”
  颜如玉顺着阮梅溪手指的方向远眺,视线收回来时落在对面的一幢房子大门口,正见两个洋人走出来,其中一个中年洋人牵着芳芸的手弯腰亲吻。
  丘凤笙最是细心,看见姐姐情形不对,连忙朝那边看。他看见芳芸微笑的侧面,红扑扑的脸蛋好像新鲜上市的水蜜桃,不由想起那一回在俞家和冷若冰霜的她擦肩而过,对她起了好奇心,问如玉:“那不是俞家小姐?怎么和洋人搅在一起?”
  原来芳芸叫唐珍妮引诱得也和洋人混在一起,那她别说回俞家,就是忆白也不会认这个女儿!颜如玉回过神来,笑道:“长的像罢了,是芳芸我还能认不出来?我瞧这里不错,就是这里罢。”
  丘凤笙的应了一声,下楼去寻经济。颜如玉眯着眼睛盯着对面看了许久,下来问:“对面的房子朝向蛮好,是租的还是卖的?”
  经济笑道:“那边的房子上个月卖掉了。太太,这条里弄顶好的就是这幢房子……”
  颜如玉皱着眉挥手道:“好啦好啦,多少钱?”
  “一万一千两。”经济察言观色,看穿付钱的八成是丘凤笙,凑到他身边笑道:“过了年还要涨呢。”
  颜如玉手里差不多也有两万块钱的私房,拿出来买房子容易,怎么和俞忆白交待才是个麻烦事,她想了一想,笑道:“贵了,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先租一年,怎么样?”
  经济看丘凤笙点头,笑道:“租金一个月八十块钱,不能转租,可好?”
  颜如玉点点头,从手袋里抽出一卷钞票数给他,写了租一年的合同,丘凤笙又加了一条同等条件优先买下的条款,颜如玉就和芳芸成了对门的邻居。
  芳芸早晨起来听见门外搬家热闹,爬在窗口看见颜如玉牵着谨诚的手站在弄堂里指挥脚夫搬家俱衣箱,吃惊极了,跑下楼问买菜回来的老妈子:“黄妈,对门是什么人家?”
  黄妈道:“好像是个小公馆的派头。九小姐认得她?”
  芳芸想了一想,道:“这是我们家的姨奶奶,她怎么搬出来了,难道俞家分家了?黄妈,你去打听下。”
  “哎呀呀,原来是那个坏心眼的女人,我呸,叫她不得好死!”黄妈愤怒地放下菜篮子跑出去,过了几分钟带着一阵冷风跑回来,道:“门牌挂出来了,是俞宅。”
  芳芸气得眼圈都红了,跺着脚道:“我都避开她了,她怎么还不放过我?上海这么多房子她不去住,偏要和我门对门!”
  黄妈原来是在亚当家做的,约略晓得些俞家的情形,笑劝道:“九小姐,我们吃自己的,住自己的花自己的,理她干什么?”
  芳芸歇了一歇,想到亚当会做她的监护人,安心笑道:“我是气糊涂了。我一个人多自在,我理她干什么?就是全俞家都住在对门,也不关我的事。黄妈,喊保镖陪我逛百货公司去。”她故意翻出一件唐珍妮前几天送她的皮大衣穿上,叫白俄保镖陪着,出门走着去闲逛。
  颜如玉一边盯着脚夫搬东西,一边注意对门,看见衣着华丽的芳芸走出来,还有一个陌生洋人陪着,看情形像是保镖。
  芳芸攀上高枝了?颜如玉又是快活又是不服气,对陪在一边的阮梅溪道:“烦你一件事好不好?你去问问那位小姐,他们的房子买来是多少钱。”
  阮梅溪连忙上前拦住芳芸,笑问:“小姐,我是想买这里的房子,想问问你们家的房子买来多少钱。”
  芳芸侧着头看见颜如玉的背影,晓得这个冒失的年青人是她派来的,就不肯讲实话,笑道:“这房子是问我家亲戚借来的,并不晓得值多少钱。”说完就走。
  阮梅溪想追,被保镖伸出来的粗胳膊拦住了,回去和颜如玉一说,颜如玉笑道:“我看她生的和我们家九小姐很像,只说她的命也一样好,原来不过如此。”
  阮梅溪不晓得她为什么这样讲话,掉头去看丘凤笙,丘凤笙的脸沉了下来,掉头走进屋子。
  颜如玉在门口挂上“俞宅”的牌子,又寻来几个听差老妈子,安顿下来就写了一封解释的长信,喊听差送到俞忆白的督学办公室去。
  如玉把当时的情形写得娓娓动听,俞忆白拆了信看过,再和婉芳的话一对,越看越认定是老太太设的圈套。颜如玉又说在栖霞里寻房时看见芳芸住在那里,有心就近照应她就在那里租了房子。
  把她晾了几天,她就这样贴心。俞忆白微笑着把信拆起来揣进口袋,下午下班到栖霞里来,照着信上给的地址寻到俞宅,老妈子一开门,谨诚一看见爹爹,先扑出来,喊:“爹爹,你可来了。”
  俞忆白搂着儿子环顾四周。这幢房子新建成没有多久,雪白的墙壁,簇新的水晶吊灯,全西式的客厅,墙上挂着大幅的油画,落地窗边还有一架钢琴,琴边的圆桌上一大瓶娇艳欲滴的红白玫瑰。和死气沉沉的樱桃街十二号比起来,这里好像十几岁的少女,处处都有压抑不住的生机,叫人看了心情愉快。俞忆白边看边点头。颜如玉从沙发里站起来,咬着玫瑰花一样的嘴唇,微笑道:“你来了?”
  俞忆白放下谨诚,笑对儿子道:“几天不见你,寒假的作业写好没有?拿来给爹爹看看。”
  颜如玉推儿子上楼拿作业本,又叫老妈子去泡茶。候人都走开,她扑进俞忆白的怀里,哭着说:“你可来了。”
  俞忆白拍着她的背,笑道:“你受委屈了,我看这里收拾得这样用心,想来你也是不肯跟我回去了?”
  颜如玉轻轻嗯了一声,道:“谨诚吓坏了,我们不要回去。”
  俞忆白搂着她在沙发上坐定,从口袋里掏出烟匣来,颜如玉接过去体贴地替他取烟,点火,依偎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忆白,你要信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俞忆白道:“我晓得,婉芳也替你说话的。你就住在这里罢,芳芸呢,喊她来。”
  颜如玉十分为难的绞着长发卷,吞吞吐吐道:“芳芸住在对面,她……她和洋人混在一起,我喊她过来和我住,她不肯理我。”
  俞忆白怒喝道:“胡闹!”歇了一歇又道:“我去找她去!”
  颜如玉压着心里的喜欢,拉着他的胳膊道:“芳芸她念着亲娘,难免对我有气。我寻房时在这里撞见她,就拿定主意在这里租房,好替你看着女儿。有我看着你还不放心吗?候她气消了,手里钱也花光了,自然晓得要回家。樱桃街那边她是回不去了,在我这里不是一样?”
  芳芸手里的钱……俞忆白嘴里突然泛出一股苦味。孔家替芳芸出头,强把她母亲的遗产都提走,芳芸手里有了钱就闹离家出走。这个事实在是欠考虑,当初他就不该答应。幸好他把女儿闹离家出走的事压了下来,不然俞家的体面和女儿的名声都丢光了。
  女人手里就不当有钱,他板着脸道:“我去寻芳芸去。”
  颜如玉想去拉,想了一想放开手,笑道:“好,我去厨房替你做几个小菜,等你们父女回来吃饭。”
  俞忆白去敲对面的门,黄妈一开门见是陌生人就要关门。俞忆白喝道:“放肆!叫芳芸出来见我!”
  黄妈得了亚当的吩咐——就是俞小姐的亲爹来了,俞小姐说不见,就不见。她自然不肯卖帐,关上门任凭俞忆白把门敲得乒乓响也不开。黄妈叫保镖来守着门,到二楼书房和芳芸讲:“有位先生来寻小姐,喊着小姐的名字拼命敲门,凶得来。”
  芳芸走到窗边细听,是父亲的声音,她生起气来,道:“我离开家这么多天他都不寻我,他的姨太太才搬过来,他就想起女儿来了,不开!”
  黄妈听得真是小姐的父亲,笑劝道:“父女没有隔夜仇,开开门进来好好讲道理不好?这样闹白叫邻居们看笑话。”
  芳芸冷笑道:“我父亲最怕人家看笑话,你看有人来他还喊不喊门。”
  正巧一辆汽车驰进弄堂,果然车声过后下面就清静了,黄妈从门缝里张望,看见俞老爷进了对门。这位俞老爷真是面子重过女儿,黄妈摇摇头把门关紧,回来和芳芸说:“九小姐,要不要和亚当先生说一下,换个地方住?”
  芳芸想了一想,道:“不换,好像我怕他们一样。”停了一会道:“我们住我们的,谁能把我怎么样?”吃过晚饭回到卧室,她搬了个椅子到窗边坐着看对门,一直看到晚上九点多钟,俞忆白的汽车才驰出来。芳芸说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喜欢,愣愣的坐在窗边发呆到天明才睡下。
  芳芸睡到下午起不来,头晕脑热流鼻涕。黄妈打电话给亚当,亚当找来一个大夫,和唐珍妮陪着一同赶来。大夫看过说是内忧外感又受了凉,开了点药。亚当见她是普通的小感冒就放了心,留唐珍妮看护,和大夫一道走了。
  唐珍妮到灶间转过一圈,捧了一碗素面上来喊芳芸吃,芳芸吃着吃着就掉泪。唐珍妮笑道:“不过是个小感冒,哭什么?”
  芳芸揩了一把眼泪,笑道:“我们颜姨奶奶不晓得为什么,搬到对门住了。”
  “她——”唐珍妮冷笑道:“她闹了个大笑话,你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堂姐妹还在楼下,她就把你们霖表哥勾引到床上去了,结果和丽芸演了一出全武行,在俞家呆不下去了。”
  芳芸哦了一声,想一想道:“不对,从前在美国也不少有钱有势的男人勾引她的,她还算洁身自好。就算真做出这种事来,我爹也不会信的,只当是人家害她。嫂子,我饱了。”
  唐珍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鼓鼓的把面碗接过来,道:“我问过书霖了,他说是颜如玉勾引他, 他一时没把持住!”
  芳芸呆了一呆,笑道:“嫂子,霖哥不是可靠的人,你这样又何必。”
  唐珍妮怔住了,半晌流下眼泪来,道:“我也晓得他那样靠不住,可是割不断。明晓得他是毒药,我也情愿吃下去。你还小,不懂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擦眼泪,笑道:“我也晓得我和他没有好结果的,就这样混着也好,快活一天算一天。”
  “霖哥那样子,你快活吗?”芳芸皱着眉道:“珠姐,我和你要好才这样劝你。霖哥和我爹是一路人,他们最爱的是他们自己,旁人只能给他们锦上添花的。”
  唐珍妮笑道:“不要这样说你父亲。我看他很疼爱你。你不见了,他悄悄找了我好几回,还再三托我照应你。”
  芳芸微微笑道:“是吧。珠姐,你晚上还有应酬,先回去吧,我现在好很多。”
  唐珍妮笑道:“好,叫你清静一下。对了,你们太太昨天找我,说要来看看你,我还没有答应她,你的意思是?”
  “我病着呢,不要把病气过给她。烦你转告她,就说我好的很,让她安心养胎罢。”提到婉芳,芳芸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道:“我爹爹娶她,倒是娶对了。”
  唐珍妮眼珠转了一转,笑道:“确是这样。”告辞出来,在楼下给李书霖打电话,笑道:“我晓得你的意中人的下落了,她现在住在栖霞里,你来不来?”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7 楼 | 2012-08-23 11:3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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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上)
  李书霖带着唐珍妮去银楼转圈,唐珍妮挑了一对嵌金刚钻的金镯子,才肯把颜如玉新家的地址告诉他。李书霖随走到间花店,订了三打捆束的红玫瑰,吩咐花店的伙计每天中午送上门,一口气付了一百的花钱。
  唐珍妮摸着手腕上的镯子,酸溜溜地:“就没有送过我花。”
  书霖笑道:“心爱的,不是才买给你?”
  唐珍妮恨的咬牙切齿,“这个不是谢礼?还不是为你!”
  李书霖懒洋洋从一只大花瓶里抽枝白玫瑰送到唐珍妮手上,“送你。老十送花到府上,哪回不是赏脸收下?”
  “要不喜欢,就不收。”唐珍妮握着那枝白玫瑰,心里满是蜜汁,压下去又溢出来,染得脸上都透出甜来,瞟一眼李书霖,等他回答。
  李书霖耸耸肩,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示意花店伙计替他开门,转身就出去。唐珍妮愣了一会,慢吞吞追上去,李书霖伸出胳膊让挽,小声道:“亚当先生都不介意,哪里就轮到你?”
  唐珍妮不出话来,恼怒的在他小腿上狠狠踢一脚,走开几步打开车门,开着李书霖的汽车一溜烟走了。李书霖摸摸小腿上的灰,也不去追,正好电车过来,他就跳上去。电车经过岳敏之的公寓大楼下,李书霖下车,问过门房岳敏之在家,坐电梯上去。
  岳敏之住的是新式公寓,他是个单身汉,除去卧室和厨房卫生间,那几间全部打通做客厅,贴着客厅四壁都是顶立地的大书架。大玻璃窗下摆着张老式花梨木的大画案,案上铺着油毡,排着大笔海、垒得有一尺高的字贴。
  李书霖进来,脱去大衣和西装,爬到画案侧的大沙发上,半躺着揉小腿。岳敏之替他倒了杯白葡萄酒,回到案前照旧临贴。
  李书霖晓得他临贴时是不许旁人讲话的,揉完腿摇着酒杯嗅酒的香气,一副情场失意的忧郁模样。
  岳敏之写完最后一笔,又慢吞吞洗过笔,把笔洗拿到厨房洗干净,端了碟洗干净的水果过来,笑道:“又被你的小糖糖踢?”
  李书霖捡起个苹果啃了一大口,笑道:“还是这里舒服。你的新工厂办的怎么样?”
  岳敏之笑道:“过了正月去南京把各样手续办办,就好开张。这几天正好闲着,你的股票怎么样?”
  “赚过年的零花钱。”李书霖叹口气,道:“有时候真羡慕你,没有家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守着那些钱有什么用?做什么奶奶妈都怕被人家骗。”
  岳敏之笑笑不讲话,从堆报纸里翻出香烟匣来让李书霖。李书霖的烟才叼到嘴上,突然盯着一张报纸愣住,香烟掉到腿上都不觉得。
  岳敏之爬过去捡起那份报纸,看不出名堂来,问他:“怎么?”
  “唐大帅闹饷,只怕要打起来。敏之,你的工厂办不成。”李书霖站起来道:“只怕股票都有变动,去找立夫打听消息,去不去?”
  岳敏之笑道:“不去。我又不玩股票,横竖我的工厂本钱小,办不成也没有什么的。”
  “敏之,晓得你被俞家和丘家挤出来心里不痛快,可是做生意,只要有钱赚,是没有交情可以讲的。赌气不肯,他们求之不得,怨不得旁人。”李书霖皱着眉穿衣服,走到门口又回头道:“真要乱起来可是了不得,你一个人在上海又没有什么根基,不如先去南京罢,情形好办完事再回来。”
  岳敏之笑应:“好,马上去买车票,横竖我一个人,在哪里过年都成。正好去吃灵谷寺的素斋。”他把李书霖送走,收拾两个衣箱,先去电报局发几个电报,又打电话请南京的朋友帮他去灵谷租房间,去火车站买张第二天去南京的火车票。
  世上就有那样巧的事,岳敏之进车厢,就见唐珍妮和俞芳芸并排坐在一起,对车窗外的亚当挥手。
  芳芸感冒初愈,裹着毛葺葺的貂皮大衣,靠在椅背上笑的有些无力。唐珍妮遥赠亚当几只飞吻,目送亚当出月台,回过身来看见岳敏之含笑看着,不由笑道:“密丝脱岳,几时来的。”
  岳敏之冲她们欠欠身,道:“正在你们难舍难分的时候。”他掏出车票看看,座位恰好就在旁边。他还没有坐定,唐珍妮已经送过一盒稻香村的点心过来,笑道:“多谢那天载芳芸去寻我家亚当。”
  岳敏之看着芳芸。芳芸冲他微笑头,道:“那真是多谢。”
  “就不晓得你们这样要好。”岳敏之掂着块点心,笑道:“小表妹,要谢,那块地卖给我?”
  芳芸愣住,唐珍妮呸道:“这个人,三句话就要人家卖地。密丝脱岳,你要那么多地干什么?”
  “六万买来转手就能卖十五万。”岳敏之盯着芳芸微笑道:“好不好?”
  唐珍妮看他有针对芳芸的苗头,挡在前头道:“你跟丘家俞家的污烂帐,跟我们不管事的人说顶什么用?”
  芳芸微笑道:“争不过男人,就到女人里来找补,这种人也是有的。不过岳大哥向来嘴硬心软,是不是?”
  岳敏之笑道:“小表妹,问你借的钱几时还?”
  芳芸翻开手袋找了一下,拿出一只信封交给他,笑道:“都这在里,还给你。”
  岳敏之捏捏有软有硬,晓得除了钱还有他的手帕,也不拆开看,含笑揣在衣袋里。唐珍妮看看他,又看看她,笑道:“你们两个捣什么鬼?”
  “你呢,你们去哪里?”岳敏之避而不答,笑道:“我去南京过年,你们不会也去南京过年吧。”
  “叫你说中。芳芸想做法事,我陪她去灵谷寺过年,正好逛逛香雪海。”唐珍妮笑道:“你不要也要去灵谷寺。”
  “我租下他们藏经阁对面的小楼。”岳敏之笑着站起来让掌车的倒热开水。他握着发烫的玻璃杯,眼睛看向窗外。
  “可恨,他们不肯租房间给女客。”唐珍妮笑道:“亚当问朋友借了一间别墅,离灵谷寺还有老远。你来和我们姐妹淘吃年夜饭吧,把地址写给你。”翻开手袋,翻了一半,小桌子上堆满唇膏、香水、指甲油些零碎,找半天只有根眉笔可以勉强写字。
  岳敏之递过只自来水笔和摊开的笔记本,笑道:“都给你,密丝唐,再翻你的老底都叫我看见了。”
  唐珍妮写好地址交还他,嗔道:“好心请你吃饭,就会笑话人家。”把桌上的零碎都扫回皮包里,对安安静静含笑看着他们的芳芸道:“听亚当讲你的黑椒牛排做得顶好,正好密丝脱岳也是从美国回来的,不然年夜饭我们吃牛排?”
  岳敏之听见亚当吃过芳芸煎的牛排就不大快活,芳芸还不及答应,他抢着说:“过中国年吃什么西餐?咱们吃涮锅子。小表妹,会不会烧中国菜?”
  芳芸微微头,笑道:“原来我家有西餐厨子,也有中餐厨子的。都学过些,三五个人的年夜饭还办得来。不过岳大哥,还记得上回你煮的素面很好,你来也要动手的。”
  岳敏之想到那回请芳芸吃面,芳芸还丢给他一块钱,稍稍平歇唐珍妮提到亚当的不快,笑道:“一块钱一碗,不二价。”
  芳芸想到和他的几次纠葛,觉得这个人实在又叫人讨厌,又让人讨厌不起来。不禁红了脸,咬着嘴唇不再说话。掌车的摇着铃铛走过,拖长的气笛声响起。况且况且的声音挡住突出其来的沉默。芳芸和岳敏之不约而同从各自的包里摸出一册书来看。唐珍妮看看身边,再看看旁边,就觉得自己落了单。在自己的包里翻翻,除去化妆品,只有一张写着南京住处的字条。唐珍妮自嘲的笑笑,托着腮看车外的风景。
  偶然(下)
  芳芸原本是看唐珍妮和岳敏之谈的投机,不好随便搭话才看书的,不想岳敏之和她不约而同,就把唐珍妮落单。芳芸窘的要死,待要放下书又不好意思,硬撑着看几行。旁人不觉得,自己就先红了脸,偷眼看唐珍妮在看窗外风景,再偷看岳敏之。正好岳敏之也抬眼看她,见她的脸红成个样子,只当病了,笑问:“可是病了?”
  芳芸觉得脸上烫人,站起来道:“我去洗个手。”脱去大衣搭在椅子上,露出青衣黑裙的学生妆束,清新的好像早晨才从园子里摘下来的百合花。
  岳敏之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芳芸,目送她消失在车厢的过道尽头。唐珍妮伸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两个金镯子叮当做响。
  岳敏之咳了一下,笑道:“书霖晓你得到南京去?”
  唐珍妮嗔道:“提他干什么!我们说别的,先说好,我没有地要卖的。听书霖讲要你办个炼乳工厂,我可不可以做小股东?”
  岳敏之眉头一扬,笑道:“你缺钱吗?”
  “人家想学着投资嘛。”唐珍妮白他一眼,道:“书霖总夸你有本事。咱们也认识有两年了吧,带人家一起玩嘛。”
  “你摇摇他,落下来的就够辈子,做人不要太贪心。”岳敏之虽然面露微笑,讲的话却是都不客气。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两下,笑道:“更何况做生意有赚就有赔,赚咱们还是好朋友,赔呢?看我几时和书霖合伙过?”
  唐珍妮到底是唐珍妮,歇了一会笑道:“你看的什么书?”岳敏之把书递给她,翻几页觉得没趣放下,去捡芳芸扣在桌上的书翻,才翻一页就扑哧笑出声来。岳敏之好奇的伸头一看,也不禁微笑。原来芳芸和他看的同是《满堂娇》。不过他看的是第一册,芳芸看的却是第三册。想是怕人家笑话,特为替书包个布书皮,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书。
  唐珍妮笑道:“一个大男人也看种小说。”
  岳敏之笑道:“这本书能让人晓得你们女人心里想什么,虽然歪缠些,倒还有趣。”
  芳芸甩着湿漉漉的手走过来,脸颊上还有没擦干的水迹子。看见岳敏之拿着的书,方才洗把冷水脸压下去的红脸又跑出来,红着脸抢过书塞进包里,搭讪着道:“以后不看了。”
  唐珍妮笑道:“他也看呢。不要怕他笑话。”
  他也看呢——芳芸看向岳敏之。岳敏之握着拳头挡住嘴,轻咳声笑道:“不敢不敢,我很爱本书的。”
  芳芸也是爱的,听他样,惊喜的“呀”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失态。连忙从座位底下拉出只大手袋,翻出个小锦匣,笑道:“我带了毛峰。”
  唐珍妮道:“那个袋子里还有什么好宝贝,都拿出来吧。”
  芳芸有些不好意思的又摸出几只方木匣,在桌上排出个梅花形。这些雕花木匣都有些年头,匣盖上的花朵都被盘的油光发亮。唐珍妮取过一只开了半天都开不开,好笑道:“这个是怎么开的?”
  岳敏之也觉得好玩,取了一只在手里转两圈,恍然大悟道:“真狡猾,外面是方匣,里面是圆口。”拧开看时,匣底衬着张油纸,里面盛着满满一匣牛肉干。芳芸和唐珍妮一起动手,把小匣都拧开,小桌上就摆上五样小心。芳芸请掌车的把三个人的杯子都拿去烫过,撮三撮茶叶,掌车的浇上热水。 氤氲白雾里,杯中好像有三朵绿牡丹慢慢绽放。岳敏之捧着杯子看了一眼,赞道:“好清亮的茶汤。是茶叶胡家的?”
  芳芸笑道:“是呀。”握着杯子取暖,让唐珍妮道:“窝尝了尝,虽然是陈茶,他家收藏的好,味道比新茶还要好些。”
  唐珍妮啜了一口,笑道:“打小吃不来茶,总觉得有青草气,怎么个茶倒带着兰花香?”
  芳芸笑道:“是茶树底下种着兰草的。花开时就借那香味,妙就妙在似有还无。珠姐这样都能尝出来,真是雅人。”
  唐珍妮又尝了一口,笑道:“杯子不对。就没带杯子来?”
  芳芸笑道:“在大行李箱里捆着,到南京住下来们再玩。”
  岳敏之把杯子凑在下巴上,眯着眼睛不讲话,许久才放下来,掂几粒南瓜子慢慢磕着,笑道:“这几个小匣是哪里淘来的?”
  芳芸笑道:“是小时候花十块钱从旧货铺子里淘回来的,我爱盒盖上雕的松竹梅,活灵活现的真好玩。”
  “是宫里流出来的,不便宜罢。”岳敏之翻出个匣盖,拿指甲在盖沿轻轻划下,笑道:“款识在里。”
  唐珍妮连忙接过来对着亮处看,笑道:“真的呢,万历十五年。”
  芳芸翻个匣盖来看,也吓了一跳,笑道:“岳大哥真是明察秋毫。几个小匣用也有七八年,都不晓得是骨董。”
  唐珍妮把几个小匣的盖子都拧上,啧啧道:“要是叫掮客送到张家去,两三千块现大洋稳稳到手。”
  芳芸和岳敏之异口同声,“不能卖!”
  岳敏之好笑道:“器物就是拿来用的,拿来装零食,很好。”
  芳芸笑着辩解道:“用了这些年,有了感情。”
  唐珍妮笑道:“不过说说罢。你们两位都是不缺钱的,只有我掉到钱眼里。”边话边嘟起嘴,逗得大家都笑。
  芳芸拈片牛肉干,用盒盖盛着让她,笑道:“拿骨董来盛零食多暴发。我就喜欢这样有钱人的感觉,珠姐不要嫌俗气。”
  唐珍妮郑重收下,冲前方做个鬼脸,“那边才叫暴发呢。”
  芳芸看过去,连忙捧着茶杯吃茶。原来一位打扮的好像跳舞会上的唐珍妮那样的少妇走过来。那个少妇和掌车的几句话,掌车的过来笑道:“这位太太临时从二等车厢换来的,能不有和三位搭个座?”
  芳芸沉默下来不讲话,唐珍妮看一眼岳敏之,也不作声。岳敏之摇头道:“买了两张车票,就是要一个人坐着舒服。”
  掌车怏怏的去回话。那个少妇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唐珍妮吐舌道:“不晓得是哪位大帅的宝眷。”
  岳敏之笑道:“是宝眷就有专列。芳芸,你的暴发零食匣收起来罢,钱到是小事,丢只匣盖,哪里再寻明朝人给配?”
  芳芸想了一会,从包里翻出叠报纸来,素手翻飞,不会功夫就叠出几只纸盒来,掇了衬底的油纸,把整盒的牛肉干都换到纸盒里。岳敏之就替她把匣盖扭上。唐珍妮想插手都来不及,索性把牛肉干移到自己面前,笑道:“这个好吃。”
  芳芸待匣盖都收拾完,回想方才和岳敏之是那样合拍,不禁看一眼岳敏之。岳敏之毫无察觉的捏着茶杯看茶汤。芳芸的心好像由极高处落到实地,觉得又踏实又有不清的失落。
  真正失落的人是樱桃街十二号的婉芳。打两次电话要见芳芸都被唐珍妮婉拒,索性叫倩芸陪着亲自到栖霞里走趟。黄妈得了吩咐让她进门,只说太太陪着九小姐去南京替九小姐的亲娘做法事去。婉芳就有些失落,道:“替大姐做法事也有我份的,怎么都不和我讲声。”黄妈笑而不答。
  倩芸在客厅里转圈,笑问:“怎么都是书架?还有中文的——芳芸那个洋表哥看得懂中国书呀?”
  黄妈笑道:“九小姐爱书呀,住在这里几天,开好长个书单寄到美国去买。”
  婉芳笑问:“是亚当先生的房子?”
  黄妈笑道:“平常都是空着的,这一向借给九小姐住,九小姐病着,窝们太太就搬来陪她。”
  黄妈滴水不漏,婉芳在这里连芳芸哪天回来都打听不到,不免有些泄气,给了黄妈两块钱的节赏,和倩芸出来,正好看见颜如玉坐着俞家的汽车出门。她们租来的汽车倒到边替人家让路。
  倩芸看见颜如玉得意的眼神,呸道:“看她那个样子!”
  俞忆白虽然每都要过来走走,可是晚上九点钟一定回家陪太太。婉芳心里和肚子里都有底,倒不很恼她这样张狂,微笑道:“理她做什么?叫车夫送我们去稻香村买几匣心,正好回去赶上老太太吃茶。”
  嘴上要走,却不肯上车,站在路边盯着俞忆白的小公馆不笑也不话。倩芸很能体会小姨的心情,扶着她一声不吭。
  突然方才开出去的汽车又掉头回来,颜如玉推开车门下来,对她们两个道:“华界那边突然设岗。看见大街上有许多大兵打枪。你们到我家里来避避罢。”
  倩芸拉着小姨的胳膊不想动。婉芳笑道:“走罢。”
  颜如玉指着倩芸笑道:“她就不如我们家芳芸识时务。”
  倩芸变脸色想反驳,婉芳拉了一把,对颜如玉微笑道:“难得你这样识大体。”
  新年
  颜如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做出个“请”的手势,笑道:“我一向识大体。”
  婉芳紧紧捏着倩芸的手进客厅。颜如玉摆出主人的架势,把几个娘姨和听差支使得团团转。婉芳的左手轻轻搭在肚子上,站在颜如玉装饰得比樱桃街十二号华丽许多倍的客厅里稳若泰山。倩芸被落地窗边的大三角钢琴吸引,情不自禁走到窗边,又发现最新式的收音机和饭厅角的电气冰箱,那双和俞忆白一个模样的眼睛中露出迷恋的光芒。
  颜如玉得意的视线从倩芸身上转到婉芳的肚子上,瞳孔陡然收缩,停了一会,不改春风得意的笑容,亲切的过去搭着婉芳的胳膊道:“妹妹小心些,咱们家都七八年没有添丁。忆白昨儿还和我说谨诚太淘气,要添个像妹妹样乖巧听话的小女儿呢。”
  婉芳笑道:“老太太找几位大夫替我切脉,都是男脉。”走到客厅一角的皮沙发边,拍拍扶手,喊倩芸:“这里的东西怕是租来的,莫要乱动。”
  倩芸笑嘻嘻转过身来,大声道:“也是,三叔每个月还要贴三婶不少钱,小公馆的家用只怕是不够的。”
  只那个电气冰箱就值万多块钱,大钢琴也价值不菲。几样撑门面的东西确是颜如玉租来的。俞忆白给的家用和给婉芳的数目是一样多的。他因为芳芸手里有钱就那样不老实,所以再不肯把钱交给颜如玉或是婉芳管。几个月到手的三四万块钱全都兑成黄金藏在银行的保箱箱里。颜如玉租来几样东西,虽然得到预料中的夸奖,却没有拿到家用之外的一分钱。俞忆白只把大房送给谨诚的房契交给颜如玉,叫租出去补贴谨诚的学费,并不问家里这些奢侈品的来历。是以富丽堂皇的小公馆每样奢侈品花的都是颜如玉的私房钱,硬撑两个月已经有些撑不住。
  倩芸的话让颜如玉想发作又有些心虚,长卷发在无风的客厅中自动许久,还是茶几上的电话铃声解救了她。拿起听筒听是俞忆白的声音,就瞟了婉芳眼,笑道:“忆白,我在家,没有出去。还有——婉芳也在里,外面乱嘛,就喊在里多呆会,好不好?……讨厌,下班能回来呀?好的好的,喊婉芳来听电话。”
  婉芳虽然眼睛不看,其实全副精神都在那副崭新的电话机上,听喊她来听电话,腾地站起,倩芸连忙去扶。
  “婉芳,现在样乱,挺着大肚子到处乱跑干什么?”俞忆白很是反感婉芳跑来寻颜如玉,讲话都不客气。
  婉芳含笑道:“也是听外面乱,特为来寻芳芸和如玉回家的。”心里恨不得把颜如玉剁成万段,声音却依旧软绵绵的,“忆白,那边没有事情吧。”
  原来是错怪,俞忆白欣慰的:“婉芳,难为你想的周道,芳芸呢?”
  “芳芸由表嫂陪着去南京灵谷寺给月宜姐做法事去,忆白,在市政府要当心。”婉芳笑眯眯看着颜如玉的脸慢慢道:“我打个电话回去问老太太安,等会你也打个回去,好不好?”挂断电话,就先打一个到大太太那里。大太太和几个朋友在抹麻将,还不晓得外面的事,听闹乱子吓了一大跳,又晓得两个现在俞忆白的小公馆里,当着旁人不好说什么,只吩咐们当心,安心在那里暂住。
  着里电话才挂断,丘凤笙就打进电话来问姐姐外甥平安否。过了一会,李书霖的汽车疾驰而来,他在车上按着喇叭大喊:“倩芸,小姨!”
  倩芸正好站在窗边,听得清清楚楚,惊喜的跳起来,冲到门外喊:“霖哥,我们在这里!”
  李书霖道:“总算找到你们,老太太急的要死,快扶小姨上车来。”
  婉芳对颜如玉点头,笑道:“多谢你的款待。”并不等回应,把手伸向大步奔过来的李书霖。李书霖深情的看了一眼颜如玉,侧过身挽着婉芳出去。
  婉芳走到大门外,突然想起来似的,笑着回头道:“如玉,带着谨诚和窝们道回去吧。”
  回答的是被用力掼上的大门。门上的玻璃颤抖着,反射出光亮,那光亮转瞬即逝。李书霖发动汽车,不舍的回头看眼一幢崭新的三层楼房,握紧方向盘,对后座的两个人道:“倩芸,扶小姨坐好。”汽车转个急弯。恰好个穿着长袍的青年跑进巷子,擦着他们的汽车跑进俞忆白的小公馆。
  倩芸喊:“霖哥停下!”爬在后座上看。那人边敲门边大喊:“淑玉姐!淑玉姐在不在家?”侧头笑对李书霖道:“霖哥,听见没有?”
  李书霖笑道:“这种出身的姨太太,有几个老老实实的?小姨,是不是?”
  婉芳笑而不答。李书霖踩油门,汽车冲出巷口,拐进车流中。婉芳想到李书霖和唐珍妮的交情,顾不得倩芸就在旁边,忍不住问他:“书霖,可能联系到亚当太太?”
  李书霖笑道:“南京没有事。小姨,大舅回来,只要曹大帅在上海站稳脚跟,胡家以后就风光了。”
  “哎呀,大舅舅回来?”倩芸欢呼一声,推婉芳,“小姨,太好了。”
  婉芳的心落到实处,又有些得意,又有些失望,得意是娘家有靠山,失落却是个靠山来的太迟,若是提前大半年,何至于沦落到和颜如玉这样的人抢丈夫?
  街头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多数商店都关着门。波波的人潮从华界拥向法租界。一个安南巡捕站在马路牙子上,对着人潮微笑,露出口发黑的牙齿。李书霖咒骂两声,贴着马路牙子开过去,那个安南巡捕吓了一跳,举着警棍想要追,看到书霖的车牌号码晓得惹不起,转身去寻路人的麻烦去。法租界的每条道路上都挤满人,李书霖不耐烦看着车速表的指针慢慢移动,怒道:“不过是换防,这些人就吓成这样!”
  晚上俞忆白回到樱桃街十二号,曲尽丈夫之道。第二又亲陪婉芳回趟娘家,只在二十九那去颜如玉那里坐半个钟头,给几百块钱过年零花,就匆忙回了樱桃街。
  胡家起来,俞家也沾光。大老爷立刻提议把百万的股本增至两百五十万,那一百五十万向社会各界募集股金,丘家和胡家都赞成。消息放出去,连曹大帅的几位姨太太都各认购一万块钱的股金,一时从者云集。俞大老爷和胡大老爷约齐同去和洋行大班谈判,又追加价值五十万大洋的机器订单,洋行保证两个月之后把机器运到上海。
  正月里俞胡两家的太太们就成了香饽饽儿,请吃饭请打麻将的帖子一打打的丢到字纸篓里去。
  旧历年过完,上海市长固然换了人当。教育部里调整人事频繁,只有俞忆白稳坐泰山,每日早晨上班,下午下班回家陪太太,好像樱桃街的热闹和他无关似的。婉芳只在家静养,总不放心芳芸,隔两天就打个电话到芳芸那里,回答总是九小姐没有回来。
  芳芸在南京颇有些“此地乐,不思蜀”。每早晨上灵谷寺,中午吃过素斋,天气晴朗就和唐珍妮走回借回的别墅;若是遇到雨雪,岳敏之就把他的住处让出来,他去别处借住。大师看在芳芸大把花银子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管他们。
  是日二十九,天气睛好。芳芸和唐珍妮从灵谷寺出来,岳敏之陪着,缓步横穿满是枯叶的树林。芳芸一向安静平和,如非必要应酬,并不肯多讲一句话。岳敏之虽然惯爱在人面前油腔滑调,在芳芸跟前收敛很多,也会惜字如金。唐珍妮惯会看人脸色,他们两个都不话,自然也不肯作声,陪在芳芸身边默默的走着。
  纵横的枯枝把明媚的蓝格成不规整的小块。芳芸仰头看天,呼出团团的白气,脸上露出舒适的微笑。远处传来悠悠的钟声,朵白云缓缓游动,给山川留下片浅浅的印子。 岳敏之在口袋里摸出匣烟让唐珍妮,避过风划着火柴着烟。刺激的烟雾在旷野里散开,给冰冷的空气添上人气和温暖。芳芸侧头看看他们,笑道:“这里真安静,真舒服。”
  岳敏之笑道:“还少两只猎狗。”他说到狗,果然就有狗吠。原来前面有大块菜园,一家子在整地,两个孩子就放在地头,大小两个肉团子跟只草狗玩的正欢。孩子追狗,狗追孩子,大人笑嘻嘻的看,笑骂:“当心跌倒。”人人脸上都露出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芳芸站住脚看,舍不得走。唐珍妮只看见那两个孩子穿的单薄,心痛道:“脸上都生冻疮,穿的也只那么点,真是作死!虽然有太阳,雪还没有化,哪里扛得住!”
  岳敏之道:“大人穿的更少,明天就过年还要干活,难为他们样快活。”他还在踌躇要不要送钱给孩子们买衣服。芳芸和唐珍妮不约而同掏出把钞票递给他。
  岳敏之看见唐珍妮也掏出钱来不由愣下,笑道:“哪里要那样多。”他在她们手里各抽张五块钱的钞票,又从自己皮夹里抽出一张来,凑十五块钱,笑道:“就这样给不太好的,我们问他买些菜吧。”
  唐珍妮和芳芸站在路上看着他从田埂上走向那家人。呼呼的风刮过,刮不走阳光的温暖。唐珍妮笑道:“以为他会挖苦我们几句呢,就没想到他的心和人一样软。”
  芳芸轻轻跺脚,小牛皮的靴底把块泥土跺成粉末,随口应道:“我也以为他要笑话我们的。”想到那回在亚当家的书房里,岳敏之对她凶巴巴的样子,芳芸的心里有些迷惑:到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哪张脸才是真正的岳敏之?
  岳敏之把她们送到别墅门口,转身去市区。唐珍妮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下山的大道上,抱着胳膊笑道:“就不晓得他也这样有趣。”
  芳芸还在解大衣的扣子,听见她这样讲,替她不平,“珠姐,他总给你软钉子吃,你也不恼他,亏你脾气这样好。”
  唐珍妮笑道:“总比和口蜜腹剑的人相处容易。”
  芳芸把大衣搭到衣架上,笑道:“珠姐这几天受累,想吃什么妹子孝敬。”
  唐珍妮啐道:“说的跟老佛爷似的,小时候在老家过年,我们家的厨子总要做鱼圆子,我做这个最拿手。今且看唐宝珠大显身手。”撸起衣袖,想了想,还是脱下身上的新衣,在衣橱里翻出件旧衣服穿上。芳芸也换上家常的旧棉袍,两个人手拉着手下楼到灶间,问老妈子讨两个蓝布围裙,唐珍妮剖鱼,芳芸剁肉。两个人都动作麻利,看得老妈子愣愣的,出来和同伴讲:“从来没见过样会做饭的太太小姐,听还是出洋回来的呢。”
  岳敏之在市区呆了整整一天,直到年三十下午才回来。他雇个年青挑夫挑来担年货。竹箩上盖的棉包被被好奇的唐珍妮揭开,惊喜的大叫声:“敏之,你真是好人!”
  原来只竹箩里放着两盆花,一盆红牡丹,一盆白牡丹,都开着一朵海碗样大的花朵。唐珍妮捧着白牡丹花盆,在客厅里快活的转个圈,笑道:“还是小时候,我们老太爷正月做寿,知府大人送来几盆牡丹做贺礼,窝讨了一盆白牡丹养在房里……”
  芳芸扶着门框含笑看着岳敏之,岳敏之嘻嘻的笑着,和挑夫齐动手,把两只竹箩里的物件都搬出来。芳芸早从围裙兜摸出个红包,递给挑夫,“难为你,给孩子买炮仗玩罢。”
  挑夫做个罗圈揖,笑道:“多谢小姐厚赐,祝先生太太小姐新年吉祥如意。”彬彬有礼的接过红包,收拾挑子出去。
  岳敏之翻出只盒子递给芳芸,笑道:“南京果然是六朝古都,连挑夫都有名士风度。是给你的糖果。”
  芳芸屈膝福福,接过来摇摇,笑道:“可够沉的,我拆开了?”
  岳敏之微笑头,看湿漉漉的手指灵巧的解开彩绳,拆开包装纸,露出个直径五寸的旧木盒。
  芳芸看见这个盒子质地和雕工都和她的零食匣一样,不觉愣了一下,飞快的看向唐珍妮。唐珍妮还在那里出神的赏玩牡丹,就掉头冲上二楼,转眼捧着个盛糖果的纸盒下来。
  芳芸这样捣鬼,唐珍妮哪能真不晓得,不过装不知道罢。绕着两盆牡丹左转右转,趁芳芸去后面灶间给岳敏之煮茶,才对坐在沙发上的岳敏之伸手,笑道:“我那份呢?”
  岳敏之在大圆桌上翻翻,翻出只小匣来,笑道:“不敢怠慢夫人,节礼在这里。”
  唐珍妮解开一看,一条黄澄澄的大黄鱼,先是恼,后是好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一向总在里蹭晚饭吃,是饭金。”岳敏之笑道:“送什么给你,不是都要换成这个?倒不如直接送个实惠。”
  唐珍妮低头微笑,嘟起红唇在大黄鱼上用力亲了一口,笑道:“什么都不如黄金亲香,多谢。不过——想打芳芸主意,窝可不依。”
  岳敏之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停了一会他才说:“连你的主意都不打,会打她的主意?”
  芳芸托着托盘走到客厅门口正好听见,趁着岳敏之背对着,悄悄退到灶间,把岳敏之的那杯茶倒进泔水桶,撮小半杯煮茶叶蛋的茶叶末,浇上七分满的开水,笑嘻嘻端进客厅,双手捧到岳敏之面前的茶几上,笑道:“岳大哥吃茶。”
  岳敏之端着茶碗品了一口,又苦又涩还一嘴的茶叶沫,他想吐出来。偏偏芳芸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他只有点头,笑道:“好茶。”
  唐珍妮伸手取茶,看看岳敏之那杯酽茶,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杯银毫,牢牢捏着茶杯走到窗边看风景,双肩耸动不歇。芳芸咳声甜蜜一蜜的问“珠姐,是不是茶烫到?”
  唐珍妮带着笑意笑道:“没事,没事,突然想到个笑话,哈哈,真是好笑。”
  岳敏之就势要把茶杯放下。芳芸侧着头甜真的问他:“岳大哥,我泡的茶不好么,再吃几口好不好?”
  岳敏之艰难的把杯酽茶咽下,芳芸接过茶杯飞快的回到灶间,盯着满满杯茶叶渣笑起来。
  芳芸走,唐珍妮放声大笑,指着岳敏之道:“也有今天!果然是有报应的。”
  岳敏之笑道:“我一向与人为善。”站起来想走,在门口转圈,到底舍不得,走到书架边翻出本杂志看起来,不再和唐珍妮搭话。
  唐珍妮吃了小半杯好茶,提着小匣上楼收藏她的最爱。芳芸觑准她不在,送杯正经的好茶给岳敏之,一声不吭又回灶间。
  岳敏之候走,提心吊胆的端起茶杯尝了一口,没有尝出异样,不禁摇头又点头,杂志从膝头滑下都不觉得,只顾端着茶微笑出神。
  礼物
  芳芸的法事做完,唐珍妮接着做七天的法事,替亚当祈福。亚当从上海赶来接们,站在灵谷寺的院子里看着唐珍妮跪在佛祖前的苗条背影,眼眶都湿润了。
  岳敏之居高临下站在小楼上冲亚当招手致意。亚当扭头见是他,大笑道:“原来是岳公子,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这个洋人实在是太放肆,几位小大师都瞪亚当。他也不以为意。岳敏之接出来,笑道:“尊夫人场法事还要办几天的,亚当先生要是觉得山居太闷,陪亚当先生逛逛石头城,怎么样?”
  亚当道:“上海周边战事吃紧,租界的房子地皮一日三涨。岳公子,我要是你就马上回上海去。”
  岳敏之笑道:“钱是赚不完的,我这边还有事情没办完呢。”
  亚当候倒茶的小沙弥出去,压低声音道:“这是发财的好机会,要嫌麻烦,地皮转卖给我怎么样?”
  岳敏之哈哈大笑,缓缓摇头道:“我认为涨得还不够。吃茶吃茶,今气真不错。”
  亚当低头吹浮沫,专心品茶。他到底是在中国才呆几年的外国人,沉不住气。芳芸来,亚当又要买芳芸的地。芳芸晓得岳敏之的地多,见亚当不问他买反问自己买,不由看他一眼。岳敏之微不可察的点头,芳芸会意,笑着道:“亚当哥是不是要盖房子卖?拿我地皮换房子怎么样?”
  芳芸的那块垃圾场买的时候极便宜,每亩不过银元五十几元。俞忆白父女把整个垃圾场全部买下,卖家还给折扣。如今租界已经扩无可扩,除去岳敏之手里还有大宗土地,也只有俞氏父手里各有一块极大的地。俞忆白那块才被亚当的竞争对手买走。芳芸松了口,亚当马上掏出自来水笔草拟合同。
  芳芸坐在亚当左手边,侧着头看他写字,两个人很是亲近。岳敏之看不下去,放着亚当右手边的空位不顾,在芳芸肩上轻轻拍下,道:“我来替你看看。”
  芳芸才察觉离亚当太近些,飞红脸站起来让他。岳敏之并不肯坐,抱着胳膊靠在花架子上,隔着吊兰披离的绿叶子对芳芸微笑,“商业秘密呀,就忘了我不能看的。”
  亚当兴奋的在笔记本上写好几页才写完。芳芸看的更快,提着笔勾了好几条,道:“亚当哥,这个咱们重商量。大姨父教过几天法律……”
  “伊丽莎白,都依都依。”亚当尴尬的笑道:“哥哥是跟中国人打交道习惯,有些东西不自觉就写上去。”
  芳芸笑道:“看来亚当哥几年在中国赚的不少。”
  亚当宁死道友不肯死贫道,指指岳敏之,笑道:“就不见他和木棉洋行订的那个合同。”
  岳敏之把笔记本接过去扫几眼,动笔改那几条,笑道:“亚当先生果然对表妹好,若是这个合同,也乐意拿二百亩租界的地跟亚当先生合作的。”
  亚当得好处就不提木棉洋行的事,他把合同细细看两遍,呵呵大笑,“一言为定。”
  芳芸拿回合同细细看了一遍,看见地价那栏被岳敏之调高百分之十不算,还用瘦金体的中文备注用美元结算,不禁微笑,“亚当,合作愉快。”
  亚当耸肩道:“当然。不过——”他转向岳敏之,“你也是要房子吗?”
  “现金,喜欢现金,越多越好。”岳敏之不知什么叼上根细雪茄,讲话有些嗡声嗡气,他对芳芸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芳芸,这个价钱卖地得。你家亲戚多,都跑到上海来没有地方住,只怕墙灰没有干就搬进去。”
  芳芸皱眉想爹爹那个爱面子的脾气,若真是俞家亲友没有地方住……就改主意只卖地。亚当大喜,修改合同给他两个都看过,就请他们回上海去签合同。
  岳敏之笑道:“还有事,要等专利局上班。”
  芳芸笑道:“嫂子陪了我这么久,开学还早,等淘点回去呀。”
  亚当无奈道:“那样吧,我回去一趟再来。”他和唐珍妮打个招呼,又赶紧回上海去。第四天赶到南京,和他们两个都签了合同,把支票开给他们俩,笑道:“芳芸,你挣钱的本事抵得上妈妈。”
  芳芸微笑不语,岳敏之好奇道:“此话怎么讲?”
  亚当笑道:“芳芸的母亲有几项专利……对,你的老式汽车,发动机好像就是孔家的出品。这个专利孔家洋行后来卖给福特。”岳敏之看向芳芸。芳芸红着眼圈点头,勉强笑道:“听你发动机的声音就听出来,如今这样的老汽车越来越难得。”
  原来那个雪夜掉泪不是因为生他的气,是因为个这。岳敏之本当觉得轻松的,看到芳芸苍白的笑脸,心又沉重起来。他把支票夹进钱夹,笑道:“我的事都办好了,过几天要去欧洲一趟。芳芸,多谢你做成这笔生意,买只沙皮狗送你好不好?”
  唐珍妮站在门口笑道:“上回买胡氏姐妹的地,送四姐妹一人一条狐皮围巾,到芳芸里,一只小狗就打发,窝替芳芸不平。”
  岳敏之笑道:“小表妹要什么,狐皮大衣可好?”
  芳芸微笑道:“给嫂子也买条狗吧,她喜欢杜宾。沙皮狗太难侍候,给我带只斑狗吧。”
  岳敏之郑重掏出记事本记下来,“一定带到。”他站起来把记事本插进西装内夹袋里,笑道:“你们几时回上海,我去买火车票。”
  亚当笑道:“火车停开,是开车来的,收拾行李过来住一晚,明天带你们回去。”
  火车都停开,可见上海局势紧张。芳芸担心起来,问亚当:“真打仗了?”
  “都打到青浦了,几天只许出不许进。”亚当无所谓的把雪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想想笑道:“不用担心令尊,继母的兄长是个什么将军的嫡系,如今胡家风光的很,他们那个纺织厂又扩大了股本。”
  芳芸关切的看一眼岳敏之。岳敏之转身低头烟,脸上的冷笑转瞬即逝。芳芸有些吃惊,再看,他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放下心来,笑道:“爹爹一向运气顶好,娶的太太都有帮夫运的。”
  这个话唐珍妮原本就想说,怕芳芸不高兴咽在肚子里,听她直接利落的讲出来,忍不住扑哧一笑。岳敏之的香烟掉到地毯上,他边低笑边俯身去捡。只有亚当点头道:“我觉得我也有帮妻运的。亲爱的,半个月前我把芳芸隔壁的260号买下来打算送你,前几填去付尾款,房价已经涨六千块钱。”
  “亚当!”唐珍妮扑进他的怀里,在他脸上狠狠的亲几口,笑道:“怎么想起来要送房子?”
  “你的二伯父家都到上海来,借住在表姑父家。我觉得这栋房子做今年的新年礼物最适宜。”亚当搂着唐珍妮的纤腰,在耳边落下串碎吻。唐珍妮有些难为情的想推开他,却见岳敏之拉开门,芳芸好像只快活的小狗跳着去。微笑着靠在亚当胸膛上,闭上眼睛道:“亚当,我要真是你太太就好。了”
  亚当拍着她的背,许久才道:“我也想。”
  交战的双方都要给洋大班面子,亚当的汽车大摇大摆驶进栖霞里,唐珍妮像救火员一样跳下车。亚当冲芳芸扬扬眉,跟着唐珍妮冲进260号。芳芸提着小手提箱下车,岳敏之已经替她按响门铃,笑道:“借电话打个给书霖可以吗?”
  芳芸微微颔首,岳敏之替将两个大箱子从后车厢拖出来交给黄妈,进去打电话喊李书霖来接他。
  芳芸在楼上收拾完衣箱下来,岳敏之已经悄悄的走了。她在他坐过的沙发边站了一会,问收拾客厅的黄妈:“我不在家,家里可有事?”
  黄妈道:“俞三太太过年前来过一趟,是位年轻小姐陪着的,后来又到对门去。三老爷这一向都没到对门去过。那个狐狸精家里常有年轻少爷来,呸!三老爷真是瞎眼。对了,三太太常打电话问九小姐几时回来。”
  芳芸冷笑声,道:“对门和姓俞的已经不相干。太太寻我?且等几天,我去学校再她给打电话。要是再来问就说我感冒了,候好了去樱桃街看她。”
  黄妈晓得是不肯回家,一点头,把抹布甩进木盆里。芳芸想起来,又问:“隔壁安排人没有?”
  黄妈笑道:“有的,亚当先生安排四个人在那边的,是要等太太回来亲自去接唐二老爷过来住。”
  芳芸抿嘴笑道:“不晓得贺人家乔迁要备什么礼,黄妈晓得啵?”
  “也不过是那几样。不过九小姐和太太情份不一般,两边都是亲,不如折现送礼金。”黄妈想会,笑道:“太太其实是二老爷亲生的,两岁抱给五老爷养。五老爷在上海这些年一直混的不好,全凭二老爷悄悄寄钱。要是太太还在二老爷名下……”叹口气,笑道:“可是老糊涂,跟九小姐说这个干什么。”
  芳芸点头,道:“我晓得。”上楼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钞票,数了八十块钱找个红纸包封起来。看剩下的钱不多,还有支票要转存,决定出去一趟,又下来问黄妈:“如今路上可好走?”
  黄妈以为要马上出去,笑道:“九小姐,如今外头瘪三蟊贼满飞。歇几天再出门呀,伊万回家过年还没有来。”
  伊万是黄妈给那个白俄保镖取的名字。芳芸次去南京放他大半个月的假。平常有人跟着觉得不方便,今天转觉得有保镖的好处来,芳芸越发感激亚当两口子想的周道,微笑不语。黄妈看芳芸不讲话,连忙打电话去寻伊万,过了好一会才和芳芸讲伊万马上就过来,问她可要雇车。
  芳芸摇头道:“明天罢。包车,去银行正好去学校报名。”
  第二芳芸去中西学报名,因为开学还有几天,也不在学校多呆,在校长室坐会出来,正看见倩芸和丽芸由个青年军官和李书霖陪着在会客室里坐着。
  倩芸看见芳芸就冲招手,芳芸含笑走过去,冲李书霖和那个军官电头,笑对两个妹妹道:“你们来报考?”
  倩芸头,笑道:“是啦,等会就要进考场,可有什么经验传授下。”
  芳芸微微笑道:“先生多是教友,有十字架挂在衣服外面罢,再有就是英文流利些,别的也没什么的。”
  倩芸正好有个小小的十字架,连忙拉出来。丽芸眼巴巴的看着李书霖不讲话。李书霖也没有,笑道:“去现买两只来。”
  “来不及罢。”丽芸的眼睛只在芳芸胸前打转。芳芸把脖子上挂的十字架吊坠摘下来递给,笑道:“不值钱的,给你玩。”
  丽芸自顾自挂到脖子上。李书霖替表妹道谢。芳芸微一点头,掉头就走。倩芸追过来拉着她的手道:“晚上回家吗?”
  芳芸笑道:“晚上去校长家吃饭,回去闹的我们太太又睡不好,过几天罢。我们太太一向身体可好?”
  倩芸笑道:“比上回胖好些,大夫都说怀的是男孩子。”
  芳芸念声阿弥陀佛,笑道:“总算有小兄弟。就去瞧瞧我们太太去。”出来先去百货公司给婉芳和俞忆白各买几块衣料,又到书店买一打婉芳喜欢的小说,赶着回到樱桃街十二号。
  婉芳对衣料不过赞一声罢了,小说拿在手里翻又翻,爱不释手,笑道:“在南京没有受惊罢。”
  芳芸笑道:“在山里住着,倒不觉得什么。听总统府闹的很厉害,上海没有事罢。”
  “换个市长,再就是小菜都涨价,如今两块钱的菜金有点不够。别的都没什么。倒是你爹,总想去南京找你,叫我劝住。”婉芳微笑道:“你们两个的脾气都是样,其实爹很是担心你,就是嘴上不肯讲。”
  芳芸笑笑,道:“太太,菜金是小事,你只管好吃好睡,给我添个白白胖胖的小兄弟,比什么都强。”贴着婉芳的肚子听会,奇怪的问:“怎么都听不见?”
  婉芳笑道:“哪那么容易,才几个月?学校要报名吧,把学费给你。”从妆台抽屉里翻出只信封。芳芸接过去又替放回抽屉,笑道:“我有的。上回买的垃圾地卖掉了。这个钱太太收起来罢,哪会要是没有钱来再来问太太讨。”
  婉芳欲言又止,停会还是牵着她的手,温柔道:“有钱是好事,不过有钱的名头传出去,只怕就有同学朋友问你借钱。你只推把钱交给大人管,莫要什么人都借。”
  芳芸笑道:“晓得的。好太太,校长喊我去她家吃晚饭,我走了。回头得空再来看。”
  “……以后都不回来么?”婉芳愣了下,捏紧她的手问。
  芳芸沉默许久,含泪道:“太太,我舍不得你,可是……可是俞家让人喘不过气来。”
  婉芳呆呆的坐回去,长叹口气道:“你说的对,俞家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是,家庭到底是家庭,走出去的终归是要回来的。记着,十二号有我在,门都是替你开着。”
  芳芸头,笑道:“我会常回来的,太太开心,都大人不快活,宝宝生出来脾气就不大好的。对了,岳大哥要办个养牛场,和他订三份牛奶,他要上咱们家来卖牛奶,莫理他。”
  婉芳扶着梳妆台站起来送芳芸出去。看见候在铁门外的汽车前座坐着个白俄保镖,问得是亚当替芳芸寻的,道:“这个洋人倒是想的周全,回头我也把钱都存在他那里去。”
  芳芸贴着的耳朵小声道:“爹买的那块地卖了,手里总有几万块的活钱,当心些,别让那个哄去。”
  婉芳点头,吴妈过来扶着。芳芸目送她进了家门,才喊司机开车。回到家,检了现金,把家用安排好,喊黄妈去隔壁请亚当和唐珍妮两口子吃晚饭。第二天唐珍妮的二伯父搬家。芳芸过去送贺仪,唐家一堆二三十个萝卜头上来挨个喊姐姐表姨。芳芸吓坏了,回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黄妈:“珠姐家里兄弟姐妹有多少?”
  黄妈伸出两只手掌,翻来翻去数不清,笑道:“二老太爷续过两回弦。头一位太太养的少爷都添了小少爷,填房的太太还养了小少爷,数不清的。”
  芳芸吐舌道:“瞧唐家那位太太可不是个老实的,只怕珠姐要受气。”
  黄妈把嘴瘪,做个怪相,道:“惯会踩人,九小姐别理她。我们太太也只看老太爷和几位大少爷份上。”
  过了一会,唐二太太回访,进得门来看见家只有芳芸一个人住,家里又没有大人,就和芳芸抱怨上海房子小,住着挤,又芳芸家里太空旷,芳芸只装糊涂。
  唐二太太绕了半天,见她是个不懂事的,直接说道:“空着许多房间,一个人住是害怕的,喊侄女们来陪,她们也得住的地方,一家也热闹些。”
  芳芸笑道:“窝们家也有几十口人,就是嫌烦,才要一个人住的。婶婶实在觉得挤,把262号买下来就是。”
  唐二太太眼睛亮,笑道:“怎么就糊涂了,还是这个法子好。借电话打下一。”不等芳芸有反应,扑到电话机前打电话给唐珍妮,说:“哎呀哎,挤的很,隔壁九小姐讲,叫把262号买给爹爹。”
  个人真是……芳芸捂着脸想去撞墙。
  黄妈走到门口站住,喊了一嗓子:“不好呀,隔壁个小毛头跑到弄堂口去。”
  唐二太太放下电话追出去,黄妈接过电话和唐珍妮讲了一会,放下听筒道:“我们太太气死了,叫不要借房间给她。”
  芳芸哭笑不得道:“以后再来敲门,不要放进来。”回去收拾住校的衣箱,打点要做的衣裳,带着伊万陪她去买衣料、找裁缝,还要收拾在南京给先生、同学买的新年礼物,连几天都忙的紧。
  唐二太太被挡了几回驾。唐珍妮回娘家来,就在唐珍妮面前抱怨:“隔壁那位九小姐好大的架子,隔壁邻居的,也不和我们来往。还是对门的俞太太是好人,给我们介绍西童小学,是上海顶好的小学校,啧啧,就是学费顶贵,一个学期总要几百块,我们哪里上得起!”
  唐珍妮一口茶差喷出来,当着亲爹的面没好作声,停歇背着人和大嫂说:“嫂子,对面那个是俞督学的姨太太,在家里偷侄儿被赶出来的。因为有个儿子,俞督学一时丢不开手。可是她的名声是坏掉了,得空跟大哥说,叫大哥跟爹讲,叫我们二婶少跟她来往。”
  唐大嫂冷笑道:“我们太太生是不听劝的,老爷几年也不很管她,咱们只看笑话罢。”
  ,颜如玉照常等花店的伙计送花来,等了许久也不见的红白玫瑰,就有些心神不宁,站在二楼阳台上看向外面。恰好看见辆黑色轿车驶进巷口,李书霖从车里搬出大捧玫瑰交给花店的伙计。
  多事之春
  把花丢给娘姨插瓶,回到卧室梳妆台前打量自己:还是一样的长卷发,还是一样的眉眼。稍稍放出手段来,别说凤笙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朋友,就是李书霖这样的世家公子都为着迷。为什么忆白就不爱?
  颜如玉对着镜中如玉的美人儿皱眉,镜中人回个苦瓜脸。在脸上补了些粉,换件新衣,把自己挪到电话机前,打电话到樱桃街十二号去寻俞忆白。
  十二号的听差和老妈子都和婉芳贴心,接电话的听差听出是被赶出去的姨奶奶,连禀报都不省,搁下听筒转圈,和她讲老爷不在家,太太去给老太太请安去。
  颜如玉冷笑一声,挂断电话看壁上的钟,了指针才指向九点。毫不气馁,又打到俞忆白的办公室去。俞忆白正巧才到办公室。听差的才捧上杯热茶,他抖开报纸看了几行,随手拿起听筒,喂几声,听见熟悉的轻笑声,才反应过来是颜如玉。
  “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想,就想听听的声音。”颜如玉绕着电话线,笑道:“忆白,你薪水也不多,两边都要给家用的,以后不要给我送玫瑰。”
  “那些玫瑰不是你自己买的?”俞忆白吃惊,就有些不放心。
  “不是你送的,那是哪个?”颜如玉停了一会,才:“那我以后不收了。这里也只有凤笙隔过来看看谨诚。对了,忆白,我想把谨诚转到西童小学去。那边是美式教育,对孩子好。”
  俞忆白连忙答应:“好好,我去替孩子报名。谨诚起来没有,喊他起来,今天没什么事,带你们去报过名,再去大世界逛逛。”他放下报纸看几页公文,到底静不下心,按铃喊车夫开车去栖霞里接颜如玉母子。
  颜如玉故意不舒服不肯出门,替儿子穿好衣服,搂着他讲:“谨诚,要听话,不要惹爹爹生气,不然他有弟弟,就不要你。”
  谨诚翘着嘴坐在车里。俞忆白上车只见闷闷不乐的儿子,问得颜如玉是不舒服,就更不放心。他带着谨诚去西童小学报过名,偏不肯回栖霞里,带着儿子去吃点心。在包间里问儿子:“为什么不快活?”
  谨诚道:“新家没有人陪玩。打电话找立诚,立诚也不理我。爹爹,什么是小杂种呀?”
  俞忆白气的才蓄的胡子都翘起来,怒道:“谁和你讲种混帐话,老大耳掴子甩他。你姐姐不是住在对门?回来没有?”
  “芳芸姐回来。听对面的唐太太讲,也不爱理人,昨天去了中西女中。”谨诚放下汤匙,想想,问:“太太好不好?很想她。”
  这才是他俞忆白的儿子!俞忆白摸摸儿子的头顶,安慰的笑道:“蛮好蛮好,也我和讲想你的。不过她要生小弟弟,不好常出门。”俞忆白给儿子添几筷子菜,看着越长越像他的儿子,狠狠心,放软语气问他:“凤笙舅舅对好不好?”
  “好,就是他的那些朋友讨厌,老是围着妈妈转。”谨诚气恼的放下筷子,道:“还有那个鬼头鬼脑的霖表哥,总在我们家周围打转。爹爹,我讨厌他。”
  “为什么讨厌他?”俞忆白笑道:“看他待你蛮和气。”
  “他欺负妈妈!我看到他把妈妈丢到床上,还把手伸到妈妈衣服里。”谨诚恼怒的喊起来:“我讨厌他。爹爹,喊人把他关起来呀。”
  俞忆白手里的筷子滑到地下,脸色由苍白转成赤红。他喘着粗气站起来,又僵直的坐下,压抑着腾腾升起的怒火。好半天,俞忆白才平静下来,对儿子笑道:“如今都时兴到外国念书,谨诚,想不想做小留学生?”
  “想。”谨诚怯生生的看着爹爹,歇力要讨爹爹欢心,虽然不情愿,还是用力点头,:“我们英文先生的英文太差了。”
  俞忆白着一根香烟,吸了大半,笑道:“快吃饭,吃完带你回樱桃街见太太。”
  婉芳靠在壁炉前看书,听见汽车响喊吴妈去开门。谨诚跑进来,隔着老远就喊:“太太!”
  俞忆白在他身后笑道:“慢点,莫要撞到弟弟。”
  “几天不见又长高,”婉芳把谨诚拉到怀里,拍拍那张和俞家人相似的脸,笑道:“给你买了几样玩具,放在原来的房间的,你去找找看。吴妈,带少爷上去。”
  俞忆白贴着婉芳坐下,把手搭在的肚子上,沉默一会,道:“我想把谨诚送到英国去念寄宿学校。”
  “这么小,我不舍得。”婉芳想到芳芸前几天跟她的悄悄话,怕俞忆白在外国安个家,马上反对,笑道:“这们样的人家,留洋也不过出趟远门,等他长大些不好么。”
  颜如玉的事俞忆白实在是难以启齿,他着根烟。婉芳把他的烟抢过去掐,笑道:“咳嗽才好些,不要抽。家里要送明诚出国,看二嫂哭的那个伤心。谨诚这么小,我不是他亲娘,都不舍得。如玉姐就更别讲。”
  “二嫂是妇人之见。明诚闹的那叫什么事?如今风头正紧,不把他送出去,等他闹出事来,咱们全家都跟着倒霉!依我看吧,送一个也是送,送几个也是送,迟早都要出国呆几年的。明诚他们几个都送出去,大家省心。有堂哥照应,怕什么。”
  “那如玉姐怎么办?”婉芳皱眉道:“一个人在外面住着……”
  “不要再提她好不好?”俞忆白提高声音喝道,马上又压低声音道:“不把谨诚送走,怎么好和她谈分手?”
  原来如此。婉芳心里一喜,转而又忧。留个儿子在,孩子娘就和俞家有斩不断的干系。远的不说,只看近的,丘家的那位凤笙少爷就是个例子。正房太太待他也算蛮好,可是心意还是要和亲姐姐亲近。凭颜如玉的那些手段,和俞家也是断不干净的。婉芳沉默许久,不肯答话。俞忆白晓得是为难,看谨诚抱着一堆玩具下来,也不再说。略坐一会,他就带着谨诚走了。
  他们一走,婉芳就喊吴妈去把大太太请来,拉到卧室去,问姐姐讨主意。
  大太太冷笑道:“吴妈不是说这个贱人勾搭霖哥儿时叫那孩子看见了?想必他们又勾搭上了,嫌孩子碍眼。哼哼,颜如玉打的好算盘,那孩子和明诚他们一道出洋再一道回来,好分俞家的财产。”
  “那怎么办?”婉芳没主意,道:“这个孩子实在是讨厌,替他买这样多的东西,他连个谢字都没有。我不要带他。”
  大太太想想,笑道:“等事情办得差不多,想办法把个消息传到芳芸耳朵里。她肯定不乐意看那个孩子出洋的。”
  “芳芸不会管些的,才多大,把她拖进来勾心斗角做什么。”婉芳道:“大姐,你不晓得,芳芸这个孩子心里明白极了。”
  大太太愣下,笑道:“好好,那我来想法子。这个颜如玉真真是可恶。”大太太收了笑脸,恶狠狠的啐道:“一开头,后面就挡不住。姐夫和我提了几回,是小公馆的那位,想把大儿子送出洋,叫我和老太太讲。呸,他想的美。”
  婉芳叹口气,劝道:“大姐,别恼了,都已经那样。送就送吧。”
  大太太道:“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只说忍吧,忍到他回心转意就好。忍,就忍到大半家产拱手送人。慕诚和友诚嘴上不说,将来心里也要怨的。那个人真是能生!”
  俞大老爷的外宅,跟大老爷也有十五六年,女孩儿不算,儿子足足的生五个。大太太不过生慕诚、友诚两个儿子,一直以人丁旺不过如夫人为恨事。婉芳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冷,摸摸自己的肚子,道:“大姐,女人们和女人们,就注定要这样斗来斗去么?不能像芳芸样避开?”
  “傻妹子,芳芸是在外国长大的,聪明看得透,觉得是傻。也就是仗着老三是个溺爱女儿的,才敢这样。芳芸要是我生的,头天敢搬出去自立门户,第二天就把打死。女孩子家第一要紧的是名声,虽然如今不讲大门不出的话。可是你想想,今年过年来给倩芸、丽芸和茹芸做媒的有多少,给你们芳芸提亲的有没有?”
  “那是忆白说,芳芸还小,照着洋人的规矩,要等学校毕业,再让她自己拿主意。”婉芳心里已经相信大姐的话,嘴上还是不肯服输。
  大太太好笑道:“好好好,你有理。倩芸和丽芸前几填去报考中西学,跟老三说,要是考不取,找个人情让她们进去念二年罢。”
  婉芳点头,答应下来。晚上俞忆白回来,跟他讲。俞忆白为难道:“他们连市长的面子都不给的,考不取上别的学校罢,那个不要想。”
  “你就晓得偏疼芳芸!”婉芳笑道:“那也是侄女,能上中西中,大家脸上都有光彩呀。”
  俞忆白想了一会,这个忙还是不能帮,也帮不了。他笑道:“也不早和我讲,考不上再弄进去,到底叫人家戳孩子们的脊梁骨。芳芸可是凭真本事考上的。”他停停,从怀里摸出只小匣递给婉芳,“梁次长送的,留着玩罢。”
  婉芳打开看是只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很是喜欢,马上套上手腕,抬着手在灯下看。俞忆白站远瞧灯下美人赏镯图,笑道:“这二年作兴绿色,去买几块绿衣料罢。”
  婉芳站起来打开衣柜,搬出几只纸盒给他看衣料,“芳芸买的,一盒我,这没讲,我看是你的。”捡出只大盒子塞到俞忆白手里,笑道:“看她嘴上硬的狠,其实心里还是记着是爹的。这块料子总要几百块钱,瞧自己穿的倒是越发俭朴。”
  俞忆白拆开盒子,大手在平滑的布料轻轻抚摸,良久,叹气道:“等打发了如玉,喊芳芸回家来住罢。”
  婉芳点头,怕压不住心头的欢喜,转过身拿块衣料披在身上比着。俞忆白拿着那盒衣料发了许久的呆,亲手收好藏在书房里。
  婉芳得了俞忆白要打发颜如玉的喜讯,就不计较他不肯帮倩芸的忙。过两天倩芸和丽芸携手去看榜回来,都红着眼圈不肯理人。二太太跑去问大太太。大太太带同来问婉芳。婉芳苦笑道:“忆白说迟了。若是考之前去还有想头。他寻人去打听,是分数都出来了。中西中的校长是洋人,经费也不经他的手,他讲话也不管用……”
  二太太笑笑道:“原来如此,也罢也罢,实在不行,叫丽芸跟哥哥都去法国留学罢,我也跟去,大家省心。”讲几句闲话走了。
  大太太板着脸道:“什么意思,明诚像疯了一样挨门挨户讨捐款,不送出去,等着巡捕房来抓他么。进去还不是要公帐上拿钱去捞!”
  婉芳低头不好意思说话,大太太抱怨半天,道:“老三不行,胡家不见得办不到,去寻大哥去。走,陪回娘家走趟。”带着婉芳去寻胡家大少爷。胡家大少爷手段果然通太,真个把倩芸和丽芸塞进中西中。
  转天芳芸上体操课,看见倩芸和丽芸手牵着手去图书室,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吴静仪拐芳芸,小声道:“那两个是堂姐妹?”
  芳芸点头,弯下腰,小声说道:“我去看榜的,没有她们呀。”
  吴静仪冷笑一声,道:“走门路进来的?好大的面子。先生必定不会喜欢她们的。”
  芳芸摇头道:“家父不会干种事,不瞒你说,我能插班进来,也是原来在美国学校的校长写推荐信的。”
  吴静仪跳了几跳,站定活动手脚,冷笑道:“如今,就没有走后门办不到的事。前阵子闹的轰轰烈烈的那个票选上海小姐的新闻晓不晓得?六叔是评委之一,他讲那个第一就是人家干爹花大钱买票的。”
  芳芸边扭腰边笑道:“管他们呢。对了,在南京逛夫子庙,夫子庙有个清唱小班,唱的蛮好听,这个周末,请你去听梅先生的戏怎么样?”
  吴静仪连忙头答应,笑道:“那我请中饭,听完戏到我家住罢,不过,我要把奶妈带去。”
  芳芸回头再看长走廊,并不见她们两个出来,就专心做操。到傍晚自习,唐珍妮的表妹七小姐陪着倩芸和丽芸到芳芸宿舍。七小姐笑道:“我也是头回来,九妹,可还记得我?”
  芳芸放下书本,笑道:“快进来快进来。”让她们三个进来坐。吴静仪收两本书让出去。丽芸在房间里转转,不满道:“你们间怎么大些?”
  这间是二楼顶里头间,又安静又宽敞,有个明亮的大窗户正对着种植园,确是舍监嬷嬷因为芳芸讨校长喜欢又会做人,把自己的屋子让给她住的。
  不只丽芸见了不舒服,就是七小姐心里也有小小不平,含笑对她讲:“我们都是四个人屋的,你和吴静仪真是好运气,两个人住的比们四人间还要大许多。”
  芳芸笑道:“上学期一直在静仪床外面拼的板凳。这间原来是舍监玛各丽特嬷嬷的宿舍,她亲妹妹学期也来学校工作,所以搬过去和妹妹做伴,把这间屋子暂借给我住。麻烦了静仪一个学期,有福自然要同享。”芳芸的意思很是明白,倩芸和七小姐都听出来。七小姐笑道:“早知道就拉跟你挤挤。现在想搬进来,自己都不好意思。”
  芳芸指指里间的张床笑道:“玛各丽特嬷嬷值夜还在这里睡的。你肯和同她睡一屋也不打紧。”
  “啊,那不是享福,是受罪。”七小姐做个鬼脸,笑道:“i们亲姐妹肯定有话要讲的,得闲去我们屋里玩。”走到门口,还体贴的把门关上,对站在走廊背书的吴静仪笑笑。
  吴静仪在外面站会,正觉得冷,芳芸突然打开门把两个送下楼。吴静仪连忙翻出件厚外套套在身上,笑问道:“家那个小母老虎那张脸拖的,和挂面似的。”
  “谁是小母老虎?”芳芸好笑问道。
  “小的那个,就是那个霖大少的亲表妹。听说跟你们家姨奶奶为抢男人打架,是真的是假的?”吴静仪直直的盯着芳芸。
  芳芸笑道:“没有的事,我就没听过。也就是年纪小些,又没父亲,家里人都让着,所以不太会体贴人。其实也是个直性子。”
  吴静仪笑道:“就别装了。替她讲好话做什么?她可没在亲戚朋友那里少讲你坏话。”
  芳芸微笑道:“都自己搬出来住,还怕人家讲闲话呀。”
  世事确是如此,不怕人讲闲话的都活的舒服自在。越怕人讲闲话的,越容易招人闲话。俞忆白些都在为怎么把谨诚弄到外国去念寄宿学校为难,每天都要去颜如玉那里坐会。明诚就带着把枪跑到栖霞里去,比着自己的额头要发大财的三叔父捐两万块钱。
  俞忆白冷笑道:“愿意糟蹋自己请便,休想我掏一毛钱。”
  明诚的威胁不起作用,怏怏的收起枪。正好谨诚放学回家,边喊着爹爹边甩开书包冲进客厅。明诚连忙把谨诚拉过来,比着他的太阳穴道:“不给钱,就杀了他。”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8 楼 | 2012-08-23 11:3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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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的战争(修错字)
  俞忆白已是一慌,站起来喊:“不要乱动。”
  颜如玉才脱掉高跟鞋,来不及穿拖鞋,赤着脚冲上来抢谨诚。
  明诚大喊:“你们都不要动,我开枪,真的开枪!”他用力勒着谨诚的脖子。
  谨诚涨红着脸哭喊:“我喘不过气来,妈妈,我喘不过气来。”
  俞忆白不敢动弹,生怕明诚的手枪走火。门边的小圆桌上摆着只插玫瑰花的大玻璃花瓶。颜如玉提起来绕到明诚背后,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玻璃花瓶砸在明诚头上,冰冷的水淋了一地,碎片四溅 。
  明诚大叫声,捧着湿淋淋血糊糊的脑袋倒下。一块碎片从谨诚的额头划过去,血溅得谨诚满脸都是,他捂着脸大哭起来。颜如玉冲上去搂着儿子低声哭泣。俞忆白脸上也割了一个口子,血珠子滴滴答答淋的满身都是。俞忆白抢上前把明诚手里的枪夺下,交给惊呆的听差,吩咐他:“去找个大夫来。”
  颜如玉喊:“医院,去医院!”
  明诚在地板上挣扎着要爬起来,带着哭腔道:“不能去医院。”
  谨诚吓的都不会哭,在颜如玉的怀里直哆嗦。确是不能送医院,事情闹大登报,俞家和他的名声就完了。俞忆白看看儿子再看看侄儿,冷静下来,道:“先给孩子们止血,去喊个跌打郎中来。”
  颜如玉在儿子脸上抹了一把,五根手指就鲜血淋漓,谨诚的小脸又是红又是白又是青,丑的不像人。明诚的情形比谨诚还差,躺在泊血水里打着哆嗦。颜如玉有些害怕,想了几秒钟,:“忆白,这样子会得破伤风的,还是送医院吧。”
  俞忆白站定不动,任由脸上的血滴到地板,疼惜和痛恨的神情交替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怕,“慌什么,先止血。”
  明诚松口气,不再挣扎,睡在血水里喘气。
  谨诚额头的口子不停的冒血,怎么都止不住。颜如玉慌起来,把儿子打横抱起,推开试图拦住的俞忆白,冲向屋外。
  俞忆白冲听差的喊:“快拦住!”
  一个要喊大夫上门,一个疯了一样要送医院,满屋子的听差和娘姨都不敢动。 俞忆白追到门口,冷风刮到脸上才觉得疼痛。颜如玉赤脚抱着儿子站在冰冷的水门汀弄堂里,母子两个神情凄楚,显得那样的彷徨无助。
  “如玉,回来!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俞忆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他忍住想哭的冲动,道:“不能吹风的,先回来,给谨诚先上药。”他说话时,脸上的伤口一样在滴血。颜如玉咬着嘴唇摇头,许久才怯生生的把谨诚交到他的手里,:“老爷,我和你七八年的夫妻,只有谨诚这点骨血,求你,送他去医院罢。”
  俞忆白点头,正想喊备车,恰好一辆汽车驶进弄堂,就在他们身边停下。芳芸从车上跳下来,满面惊惶地指着汽车,急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唐珍妮从驾驶座伸出头来,道:“俞督学,快上车!”
  颜如玉看见汽车,疯了一样推开芳芸,把俞忆白往车上推。俞忆白匆忙中只吩咐得一句:“明诚也受伤了。”颜如玉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拍着前座喊:“快开车。”
  唐珍妮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被满身是血的三个人吓坏。对芳芸头,道:“放心。”油门踩到底,转个急弯拐出栖霞里。
  到底不好孤身去颜如玉的小公馆,芳芸拍开自家的门,把保镖伊万喊来陪着到小公馆去。
  甫进客厅,血腥味扑鼻而来。伊万跨大步把芳芸挡在身后。芳芸从伊万宽阔的胳膊侧看见地下的大滩血,就先吓跳,再看到睡倒在血泊里哼哼唧唧的明诚,想到爹爹的话,连忙吩咐道:“伊万,去弄堂口把那个开明西药房的配药师请来,带上止血药。们几个快把明诚少爷扶起来,,去取爹的干净衣服来,去拿开水煮干净的毛巾,多煮几块,快!”声令下,听差的就忙起来。
  二太太只有明诚个儿子,不只视若珍宝,就是老太太也偏疼,把他放在心尖儿上。他出事,还是要先打个电话回俞家才好,芳芸略思索,就把电话打到樱桃街去寻大太太,把明诚在颜如玉里受伤的事讲给听。
  大太太也吓跳,握着听筒吸好几口气定下神来,才:“先止血,再送医院。喊二婶起去寻……好,留个人在弄堂口等着。”
  放下电话对才回来的倩芸道:“去把二婶喊来,和在大门口等,快,要快。”翻开放钱的抽屉。抽出扎钞票放进手袋,又打电话把公司的汽车调来。
  半个钟头之后,大太太、二太太和倩芸丽芸两姐妹都上车,路沉默。大太太是不知道怎么,二太太猜儿子去问三房的外宅要捐款,想必是三房叫去领儿子,也不好意思讲话。们的车进栖霞里的弄堂口。黄妈路小跑过来,凑到车窗边问:“可是大太太和二太太?九小姐把明诚少爷送到圣新医院去。”
  二太太尖叫:“明诚。们把明诚怎么样?”站起来要下车。
  大太太镇静的按住,对车夫:“掉头,去圣新医院。”
  坐在前座的倩芸扭回头看母亲眼。大太太叹口气道:“芳芸方才打电话来的,明诚在父亲的小公馆里受伤,喊先把明诚送到医院去,旁的事也搞不清。”
  二太太软爬爬倒在车座上,捂着脸大哭起来。下车手,丽芸和倩芸左右扶着的胳膊,在仁新医院的过道里格外引人注目。
  芳芸站在楼梯口,老远就看见们,连忙迎下来。
  二太太看见芳芸,甩开倩芸和丽芸冲上去,边跑,嘴里边在喊:“把儿怎么?”
  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坏大家,芳芸也愣住,想不通二太太也算精明的人,怎么听明诚住院,就样胡闹起来。伊万把把芳芸拉到身后,张开两只手拦住二太太,好像架铁屏风挡住发狂的母老虎。二太太又抓又挠又哭又叫,也碰不到芳芸根毫毛。
  芳芸镇定下,道:“二伯娘,明诚哥是头上被花瓶砸出道口子,又沾些冷水,大夫已经瞧过,也包扎好。现在三楼的特等间。”
  大太太对倩芸使个眼色,两个人架住二太太,:“二婶,们先去瞧瞧明诚呀。”
  伊万回头看看芳芸,芳芸头,他护着芳芸让到边,让几个人上楼去。丽芸走几步,回头狠狠的瞪芳芸眼,:“哥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跟没完。”
  芳芸看微微笑,道:“好呀,最好找记者来开新闻招待会,让全上海都晓得的错处。”
  丽芸被呛的脚下个踉跄,停下脚步想回头和芳芸吵架,又放心不下哥哥,气的狠狠在楼梯板跺几脚,小跑上楼追母亲去。
  芳芸转过背也恼,对着无辜的墙壁瞪眼,小声道:“怎么都冲来,那花瓶又不是砸的!”抱怨完,还是去替明诚领热水瓶、洗脸盆和喝水杯,张罗周全送上去。芳芸原来想悄悄放在门口也就算,站在门口想想,样过门不入倒像是心虚怕谁样,很不妥当。还是推开门进去,笑道:“明诚哥,怎么样?”
  明诚睡在加两床被的床铺上,舒适的环境让他气色好很多。太太小姐们众星拱月样围着他的病床。二太太捏着儿子的手不停的问他样那样。明诚闭着眼睛不答,副不耐烦的样子。他听见芳芸的声音,睁开眼睛笑道:“好多,九妹。麻烦跑上跑下。”
  “,花瓶是不是砸的?”二太太指着芳芸厉声道:“看就不像个好东西。丘家那个贱人教出来的,就没有好货!”
  芳芸虽然早有准备,还是还没有想到向和善的二太太起话来样刻薄。冲明诚头,道:“明诚哥,去看弟弟,他也受伤。”
  明诚嘴唇嗫嚅半,抱歉的话直没有出口。芳芸见他都不问谨诚句,倒真是父亲的好侄儿,也冷心肠,和大太太打声招呼就出来。倩芸跟出来,拦住问:“是怎么回事?”
  芳芸摇头道:“也不晓得。和样放学才回家的。才到弄堂口就看见爹爹满脸是血,谨诚和颜氏全身都是血。本来是要送爹爹去医院的,爹叫送明诚哥。”看倩芸副好奇的神情,停停,抱怨道:“丽芸还哥有什么三长两短要和算帐呢,怎么样不讲道理!不是看在家人的情份上跑前跑后做什么?明诚哥身上是伤,爹身上就没有伤?以后再和丽芸有干系的事,远远绕开,行吗?”完还气鼓鼓的在楼板上跺几脚,道:“看还是报巡捕房的好。”
  倩芸吓跳,还要劝,芳芸已经对伊万做个手势,伊万就挡住过道。倩芸看着气呼呼的芳芸下楼,忍不住靠在墙壁上笑起来。
  芳芸下楼,寻得张椅子坐下等伊万,回想方才的话会起地作用,也笑起来。也不去看二楼的谨诚,也不回栖霞里,反而坐车回到樱桃街十二号,和婉芳讲:“太太,来拿套爹爹的衣服,有谨诚的也拿套。”
  婉芳吓跳,边叫吴妈拿衣服,边问:“怎么回事?”
  芳芸道:“回去时就看见颜先生光着脚抱着谨诚站在弄堂里,两个人都全身是血,爹爹脸上也有个口子在淌血。下车让他们上车,爹明诚还在小公馆,也受伤,叫照应他。进去,看见明诚哥睡倒在血水里,就赶紧叫听差们替他换干衣服,还喊人到药房买药替他止血。怕直接通知二伯娘会吓到,先给大伯娘打个电话。太太,不要怕,看爹爹只是脸上有个口子,没事的。”
  婉芳早吓得脸色煞白,芳芸再向保证爹爹没有事,还不放心,要和芳芸起去医院。
  芳芸为难的看看的肚子,道:“太太,个样子不好陪去的。明诚受伤,二太太拿当仇人样,只怕们三房都叫恨上。去寻老太太,替爹爹些好话,省得二太太抢在前面抱怨。再带老太太先去看爹……明诚住在三楼东边的特等间,爹在二楼西边头等间。”
  婉芳本来就机敏,芳芸拨,就明白过来,道:“好,拿衣服就走,只回家讨衣服给爹,什么都没有讲,害怕又寻不到大姐,求老太太喊个人陪去看忆白。怎么样?”
  芳芸头,道:“还是太太想得周全。太太多带几个人护着。看颜如玉和二伯娘都像疯样。”吴妈拿着两只小包袱下来,连忙站起来道:“太太,走,爹爹还在医院等着换衣服。”
  婉芳扶着沙发扶手,副着急的样子,“个孩子,到底什么事,啊。”
  芳芸摇头道:“太太,是双身子,还是在家罢。走。”提起包袱走的飞快。婉芳追几步,回头喊:“吴妈,扶去寻老太太。”
  芳芸回到医院,提着两个衣包到谨诚房间,道:“爹爹换衣服呀,是太太送来的。是太太给谨诚带的新衣服。”解开个衣包交给俞忆白,另个搁在床头柜上,道:“明诚哥那边都安排好,大伯娘陪着二伯娘在守着他的。大夫瞧过,就是失血过多,伤口里并没有玻璃渣子,只要不感冒,养几就没有事。”
  颜如玉心里松,捂着脸哭出声来,副受大委屈的样子。俞忆白瞪眼,道:“都是干的好事!连累孩子吃苦头。”
  唐珍妮直坐在屋子的角,个时候对芳芸使个眼色,笑道:“好,大家没有事,陪芳芸先回去罢。”
  回到芳芸家,唐珍妮脱外套,捧着热茶笑道:“就让们姨奶奶光着脚,真有的。”
  芳芸笑道:“可怪不得,去樱桃街拿的衣服。们太太没有高,脚也没有大,哪里讨衣服鞋子给换?”
  “呀呀,还不是怕督学大人吃亏,赶着回去通风报信。们太太会陪着俞老太太去医院吧?”唐珍妮指着芳芸笑道:“真坏。”
  芳芸笑道:“爹有事,自然要让他太太晓得。至于俞家人,与何干?家父把明诚哥个麻烦丢给,也给他老人家添麻烦。”完的脸就沉下来,道:“要不是伊万拦着,二太太恨不得生吃。就不信爹想不到,他只顾谨诚,让去应付二太太们,真是……”着眼泪就掉下来。
  “芳芸,句公道话不要恼。陪着他们半,看爹急的都六神无主,他必定也是时没主意。也是呀,边怨爹边还要替爹收拾烂摊子。”唐珍妮扳过芳芸的肩,掏出手帕递给,笑道:“面子上过得去就得。父哪有深仇大恨,倒觉得他把明诚交给处置,与有好处的。二太太是吓傻,旁人可没有吓傻。让俞家记得的好,将来有事,总还有娘家可以靠靠,不好么?”
  芳芸摇摇头,道:“不管,反正也没有想回去的念头。珠姐,今多亏帮忙。”
  唐珍妮笑道:“们谁跟谁,先泡个澡祛祛寒气,去娘家打个转就回来,叫黄妈在客房也给放缸洗澡水,今在里住。”芳芸头,喊黄妈去预备。
  唐珍妮推开家门,唐二太太好像久饿三的猛兽看见不会动的小白兔,扑上去亲亲热热拉住的手,迫不及待的问:“对门俞太太可是偷小白脸被捉到?”
  两伊之战
  婉芳委委屈屈把事情说给老太太听。老太太托着烟枪半天不讲话。五太太躺在烟榻的另一边,冷笑两声,爬起来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讲话,重又躺回去。
  婉芳很是替俞忆白着急,站在幽暗温暖的客厅里,只觉得燥热,鼻子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老太太见不得热锅上蚂蚁的样子,放下烟签,长叹声道:“老天,你们谁还把我当回事。婉芳不放心就去看看罢。”说完把烟灯和景泰蓝的烟盘朝面前挪挪,专心致志烧烟泡。
  婉芳退出来,脸上的失望连吴妈都看出来。走到十二号门口,吴妈小声道:“太太,打电话回娘家寻个人陪去呀。老太太也确是为难,一边是守寡的儿媳妇,一边又不是亲生的儿子,朝哪边偏都有人讲话。”
  婉芳咬着嘴唇道:“也不过和老太太讲声罢。不然怎么好去走一趟。”想想,到底不放心一个人去,打电话回娘家。恰好胡大少在家,听督学妹夫受伤,连忙过来接婉芳同去医院。
  进了谨诚的病房,婉芳第一眼看见俞忆白脸上只贴着块纱布,气色还蛮好,身上穿着芳芸从那里拿来的宝蓝地暗银团花纹绸袍子,心里就松下来。走到病床边,压低声音问:“谨诚怎么样?怕你带的钱不够,又带两百块来。”
  俞忆白道:“发高烧呢。”虽然是和她讲话,眼神总是系在谨诚身上。胡大少站在门口半,他都没有看见。胡大少一时也没有留意他,全副精神都放在他的姨太太身上,他怎么看都看不出个披头散发的人比自家妹子好多少。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哄得妹夫对她服服贴贴?婉芳这样贤淑,又是双身子来看,都不答理,这个人真是个祸害,胡大少越看越恼,忍不住哼了一声。
  俞忆白听见男人的声音吃了一惊,扭头看见是新近在上海能呼风唤雨的大舅子,连忙站起来,笑道:“立志,你怎么来了。不过是孩子受伤。”
  胡大少笑道:“婉芳不放心,缠着我陪她来。”他边讲话边把手搭在俞忆白的肩膀上,道:“出来讲话,婉芳,你也出来,你是双身子的人,过了病气可不是玩的。”
  颜如玉如木雕泥塑,盯着儿子一动不动,好像屋里的人都不存在一样。
  俞忆白扶着婉芳出来,早有胡大少带来的勤务兵问医院借了一个空房间。茶几上甚至还摆着几杯热茶,白色的水气从杯中慢慢升起。
  胡大少目光炯炯,盯着俞忆白笑道:“婉芳怕你吃亏,巴巴的把我拉来。怎么回事?说罢。”
  俞忆白感激的看了婉芳一眼。婉芳低着头,轻声道:“是芳芸借着取衣服给我报的信,怕二嫂和她闹。”
  俞忆白牵着的手轻轻一捏,道:“婉芳,你先坐下来。”他扶着她在窗边坐下,体贴的替她整整衣服。
  胡大少寻个藤椅坐下,架着腿抖起来。他的听差连忙掏烟、擦火柴。胡大少也不让俞忆白,吸着烟道:“快说呀。曹司令还等着我过去呢。”
  俞忆白就把经过和他讲了,末了叹气道:“今儿是我,明儿不定就拿枪比着老太太。真是……”
  “那他头上的伤是那个姨太太砸的?”胡大少吐个烟圈,笑道:“这么泼辣的人,怕帮忙是养虎为患,将来我妹子要吃亏的。”
  俞忆白尴尬的笑着看向婉芳,道:“婉芳,我的心里话都和你讲了,你要相信。”
  婉芳低着头不说话。胡大少弹弹烟灰,站起来道:“我是个带兵的粗人,也不和你兜圈子。”俞忆白迟迟不肯表态,他干脆指着婉芳的肚子:“这个,才是外甥。别人认他干什么?看在妹子的份上,李家那边替你压下来,俞家的事,自己看着办吧。婉芳,我们走。”
  婉芳为难的说:“大哥,不要这样。”
  “督学大人连句响亮话都没有。”胡大少冷笑着站起来:“那位姨奶奶今天敢拿花瓶砸明诚,安知明天不会拿花瓶砸你?走,回家去,免得误伤外甥!”他强把妹妹拉出来,婉芳回头看了俞忆白一眼,到底被长兄拉走了。
  走到楼下,很不放心,甩脱哥哥的手还想上去。胡大少骂:“小妹,你是没吃过二娘的苦头,这种时候去雪中送炭做什么?他哪里会记得你的好?走,上三楼看二嫂和明诚去。”才罢了。
  婉芳进了明诚的病房,二太太的的哭泣声就响亮起来,再看见胡大少的身影,她的声音又低下去。
  胡大少摸摸明诚的额头,却是低烧,很是关心的问:“也发烧呀。大夫怎么讲?”
  二太太就好像拧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讲起一个寡妇抚养三个孩子的苦楚来,边讲边哭泣,胡大少吸着烟,嗯呀啊呀的应付。
  大太太把婉芳拉到边,小声问怎么来。婉芳是芳芸去取衣服的才晓得的,又说俞忆白也受伤了,要买些什么给他们叔侄两个补血。大太太想想,笑道:“两边都有人陪的,叫倩芸陪回家罢。立志,你送小妹来的,还送回去罢。”
  胡大少对大姐点头,在闭目养神的明诚肩头拍拍,笑道:“好小子,有出息呀,枪是哪里来的?”
  明诚吓的一哆嗦,二太太挡着儿子,问:“什么枪?”
  胡大少嘿嘿笑,道:“明诚拿枪比着他三叔讨捐款,可不是有出息?来来,来给我们大帅当兵,大舅专派去南京讨欠饷,哈哈哈哈。”
  二太太吓坏了,抓紧儿子的手问他:“是真的吗?”
  明诚艰难的嗯了一声。二太太尖锐的喊起来:“我不信,我儿子怎么会干这样的事?他们是胡说的对不对?”
  胡大少笑道:“人证就在楼下头等间,他是什么身份,至于和晚辈胡闹么?不信——去问问他呀?走,倩芸,扶着小姨,我们替姨爹和明诚哥买好吃的去!”
  倩芸想留下来看热闹,被母亲推了一把,一步三回头的扶着婉芳出门。胡大少带着群卫兵前呼后拥陪着妹妹和外甥出门。二太太愣了一会,跳起来夺门而出。
  大太太连忙喊:“丽芸,看好哥哥。”紧跟着下楼。
  婉芳快走到门口,听见动静回头,胡大少拦着道:“叫她闹闹。俞家,也该闹闹。”他叼着香烟,笑起来烟一抖一抖。
  倩芸眯着眼睛看向天空,快活的说:“闹吧,闹分家才好。早就烦死什么都和丽芸一道。撑着外婆家有钱,什么时候把我们放在眼里?”
  婉芳吃惊的看着哥哥和外甥,若是分家,她自然是不肯和颜如玉同居一室的,难怪大哥示意忆白快把颜如玉打发掉。
  一辆黄包车在台阶下停住,一位金光闪闪的太太从车上跳下来,掏出个银角子给车夫,扬着扎在一起的三只水果蒲包,气喘吁吁的拦住个穿白衣的就问:“两三个钟头之前,栖霞里有位俞先生在哪里?”
  又是栖霞里,又是姓俞,又是几个钟头之前,都和俞忆白对上。婉芳想到颜如玉必定在人前大摇大摆地自称俞太太,恨得咬牙。
  倩芸应声道:“俞家被赶出去的那个姨太太呀,二楼,头等间。”胡大少哈哈大笑,向外甥儿伸出只胳膊,舅甥两个高高兴兴走在婉芳前头。
  那位太太连道谢都顾不上,一阵风样进去。婉芳摇摇头,冷笑道:“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朋友。”
  唐二太太跑到二楼,才回味过来方才在门口遇见的小姑娘说地是什么话。停下脚步想回头去问,就听见头等病房里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护士推开办公间的门跑过去。唐二太太当机立断也跟着跑进去,正好看见向端庄高贵的俞太太和一个圆脸盘发的太太纠缠在一起扭打。
  颜如玉的长卷发半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一半被二太太揪在手里。双手护着头缩在病房的一角,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门口站圈的人,都抱着胳膊看热闹。唐二太太替颜如玉不平,气运丹田,大喝声:“干什么哪,就是正房太太,也不带样欺负人的呀。”
  身上那件金地闪银丝的衣裳叫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端的是瑞气万千金蛇狂舞,闪得大家的眼睛都睁不开。唐二太太看准大家都在揉眼的机会钻进去,把蒲包朝俞二太太头上砸。俞二太太吃痛,尖叫道:“害死我儿子,还要害我,跟你们拼了。”
  唐二太太做了十年的填房,生平最恨耀武扬威的大房。颜如玉是新来上海结交的朋友,受欺负自然不能不理。唐二太太挺起肚子用力一顶,俞二太太又被顶到一边去。
  颜如玉边挽着头发,边站起来,冷笑道:“呸,谁怕她。劳各位的驾,打电话给字林西报的记者。就说这里打死了。”
  方才二太太占上风的时候,大太太不肯进来,远远站在过道里看热闹。眼见二太太要吃亏,连忙挤开众人,走进来劝:“这是怎么?咱们都是一家人呀,各位请出去。有什么话我们关起门来慢慢讲不好?”
  颜如玉冷冷的看眼,道:“滚,你们都给滚!”
  唐二太太附合:“都走吧,方才我们俞太太吃亏,怎么不见出来讲家人的话。”
  大太太指着颜如玉冷笑道:“她?俞太太!原先是我们三房小姐的家庭教师,做了几天姨太太,犯了错被赶出我们俞家大门,哪里来的太太?连姨奶奶都没挣上呢。”
  唐二太太充满怀疑的看着颜如玉。颜如玉道:“你们家高贵,嫡出的小姐送给我们老爷做妾,还自欺其人对人说是太太。”
  唐二太太又无比怀疑的看向大太太。大太太笑道:“我们家可是明媒正娶的,有约书有媒人有聘礼,你有什么?”
  二太太得大太太言语的鼓励,气呼呼的又扑上去要和颜如玉拼命。颜如玉咬着牙上前接招。大太太去拦二太太。唐二太太要替颜如玉助拳。四位太太肉搏起来,耳环吊坠乱飞,拧掐抓挠齐来。原来要出去的人固然是不舍得走,围观的人反而越聚越多,把谨诚的病房转个里三圈外九圈,热闹得好像里面在演文明戏。
  俞忆白在房间里发了许久的呆,听见外面一浪接过一浪的喊打声,吓了一跳。他小心拉开门,就有几个人被人流挤进来。他拉住一个问外头怎么回事,那个人兴奋的讲:“冒垃吾,侬要KI阔太太躁孽!”边话边用力朝人群里挤。
  “谨诚——不要过来!”颜如玉的尖叫穿透重重墙壁,让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想捂耳朵。俞忆白一听,大事不好,拼了老命挤进人堆里,又几次被挤出来。他牵挂儿子,急的大喊道:“快让开,巡捕来了!”
  转眼,楼道里的人就散个干净,屋子里的人兴高采烈的挤出来,都是一脸的意犹未尽。俞忆白扳着门框把自己挤进去,喊:“谨诚!”
  颜如玉推开俞二太太,哭着扑进他的怀里,:“他们想杀谨诚!”
  床底下钻出一颗毛茸茸头,唐二太太心痛的喊:“我的金耳环不见了!金镯子也找不到!”
  二太太披散着头发靠坐在墙壁上,脸上几道鲜红的爪痕,沙哑的嗓子:“俞忆白,晓得你恨我们,可是出国也是得了好处的!有什么冲我来,为什么要和我们明诚过不去,为什么!”
  大太太嘘口气,摸摸身上的零碎,只有左边的耳坠子不见。扫视一圈地下没有发现,晓得是方才有人趁乱捡去,一言不发掉头就走。谨诚从沙发后面伸出半个身子,淌着眼泪向爹爹伸手要抱。俞忆白冲上去把儿子搂在怀里,恨恨的看一眼二太太,对颜如玉:“我们走!”
  丽芸跑进来,看见母亲受欺负,冲上把母亲护在身后,大声喊道:“都不许走,我已经打电话给表舅!你们想害妈和哥哥,叫表舅让你们都吃牢饭!”
  颜如玉冷笑着回视。俞忆白把儿子放回床上,替他盖上被子。谨诚牵着爹爹的衣角不肯放手。俞忆白就一边轻轻拍他,一边道:“丽芸侄女,尼办的很好。”
  二太太突然站起来甩了丽芸一个耳光,说:“胡闹。喊表舅来干什么?”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丽芸捂着脸低声哭泣。唐二太太看见情形不对,重又钻回床铺底下,拱来来拱去寻她的金首饰。
  丽芸的表舅,是二太太的表弟,在巡捕房里当差,一向和二太太走的很近。却不讨二太太娘家李家人的喜欢。俞忆白横了二太太一眼,喊从门口经过的护士来看谨诚。护士替孩子再量一次体温,吓了一跳,说:“哎呀,怎么还没有退烧,我去寻医生来看看。”
  二太太好像大梦初醒,拉着丽芸出去。唐二太太捡着只绿玉耳扣,眉开眼笑举到玻璃窗边察看。颜如玉突然道:“唐太太,多谢,今要不是有……你们,我们母子只怕都死了。”
  俞忆白吼道:“还有脸说!不是你,怎么会有今天这样多的事!”
  颜如玉低下头不吭声。
  唐二太太吓跳,缩头缩脑走到门口,小声讲:“俞太太,我明朝再来看你和小公子。”也不敢等颜如玉讲话,一溜烟下楼去。
  医生来看过谨诚,又替他打针退烧针,摇摇头叹气走了。俞忆白摸摸儿子的额头好像比方才好,松了一口气,把翻倒的椅子移正,坐下来生气。
  他的香烟还没有摸出来,俞四老爷已经笑嘻嘻走进来,说:“二嫂还在闹呢,李家老太太也来了,李家说分家。”
  俞忆白嘲讽的看他一眼,道:“你们等很久了吧。”
  四老爷两只手笼在袖笼里,眼睛看向窗外,皮笑肉不笑,慢慢说:“你就不想?不想回来干什么?”
  分家进行时
  分家自然要有公证人。亲戚里边现成的有李老太太、胡老太爷两个,照旧例还要有本家长辈。俞家在上海只有两枝,俞老太太亲自打电话去请,那边派七小姐的父亲来坐镇。这位俞老爷早年留过洋,如今开着家很兴旺的律师事务所,办起事来丝不苟,力主请会计事务所来清算俞家资产。为着某地价值几何,各路人马总要争个三五天,俞家的公司和地产一向委给大老爷和四老爷管,查出来的都是糊涂帐。于是乎今天李老太太拄着拐杖去骂大老爷两口子不是好人。明天五太太的娘舅又拉着四老爷要跳黄浦江。亏得有胡立志弹压,小报记者都不敢冒头。樱桃街十五号虽然热闹至极,外头还是没有多少声音。
  吴静仪跟芳芸打听。芳芸笑道:“上个月程家小姐们争家产的案子你没有看报?”
  吴静仪道:“就是看了才好奇问你,你家的人没有喊回去?看你们家的丽芸都几天没有来上学。”
  芳芸笑道:“我们太太上次打电话和我闲聊,说是明诚堂哥病重,去看护了。”
  “那你们家那个事就那样算了?”吴静仪有些吃惊的问。
  芳芸道:“听说我们被赶出去的那位每隔天都要去樱桃街闹一回,二婶也带着人到栖霞里去砸一回。后来我们老太太发话,哪房再闹就把哪房的钱给大家分掉,才安静了。”
  吴静仪笑的要死,道:“你们老太太真是掐住了七寸。说起来,我们家分家也闹的够呛。这个周末去我家玩吧,二姐订婚,要开个跳舞会。”
  芳芸笑道:“二姐喜欢什么?先打听清楚,省得送错贺礼反惹主人不快。”
  吴静仪想想,道:“上回在你家书架上看到有两三套一样的《莎士比亚》全集,可是心爱的东西?”
  芳芸想想,笑道:“心爱也谈不上,那是上回写信给大表哥请他帮买的,结果不晓得怎么回事,大表哥买了不算,二表哥和四表哥又分别寄了一套来。二姐要爱那个,包一套没有动过的送她,倒是省钱。”
  吴静仪看着芳芸嘻嘻的笑,伸出一个指头,变成两个,又变成四个,把手掌翻来翻去。
  芳芸大大方方看着,道:“大表哥已经结婚,二表哥也有未婚妻。只有四表哥没有结婚也没有未婚妻,不过……”
  “不过什么?”吴静仪跳了一步,跳到芳芸面前,把四个指头摇来摇去。芳芸打了,笑着逃走,一边躲,一边道:“原来是四表哥呀,原来是四表哥呀。”
  芳芸追不上,啐道:“好意思讲,枕头边那扎用桃红丝带扎紧的信是谁写的?”
  吴静仪羞红脸过来哈她。芳芸一边躲,一边伸手指,数:“六、七、九、十二……”两个从过道里闹到种植园里,嘻嘻哈哈笑个够,才找个安静地方坐下。吴静仪抽出英文书咕咕叽叽念起来。芳芸对着抽出嫩叶的芭蕉发了一回呆,在带来的那叠书本里抽出本杂志慢慢翻着。
  吴静仪休息时伸头过来看,指着杂志上奇奇怪怪的公式问:“这是什么?英文虽然不如你好,也是得先生夸奖的,怎么就看不懂个。”
  芳芸笑道:“这个是科学家的新发现。我也看不大懂。听说全世界看得懂的人不超过一百个呢。小舅舅寄给我看的,他想将来我去美国大学念数学系。”
  吴静仪把手里那本杂志抽出来翻几页,吐着舌头放回去,说:“你们出过洋的,都是这样阳春白雪?”
  芳芸笑着把她搂住,道:“谁说的,像小舅舅吧,他嫌大舅舅做生意俗气,一心一意要做科学家,可是他最爱的事情是什么,说出来就笑死你。他最爱干的事是去百货商店里排队买减价的东西,只要打折降价的,哪怕用不上他都要买。”
  吴静仪也是头一回听芳芸提母亲那边的亲戚,对中国人在美国的生活非常之好奇,拉着芳芸问:“那他买很多便宜东西回家,舅妈不说他?”
  “舅妈最爱法国,一年到头,不在巴黎,就在去巴黎的路上。”芳芸想起的小舅妈才寄给她的巴黎时装,不禁露出微笑,“他们两个性子南辕北辙,可是偏偏感情又很好,真是奇怪。”
  “法国……”吴静仪露出向往的神情,把英文书抛向半空,抽出法语书开始读,读一句,芳芸就跟一句。
  墙角的迎春花安静的绽放,温暖的明黄色在风中轻轻摇罢,鸟儿在枝头跳跃。植物园里背书的学生越来越多。倩芸夹着书独自走来,看见芳芸微笑点头。芳芸也对她点头,笑道:“早。”
  倩芸拿着书站在另边的角落里背诵英文单词,声音大而响亮。吴静仪连说几句法语,被倩芸的大嗓门吼了都出错,恼的把书一夹,说:“不念了。”气冲冲的走了。
  芳芸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收起来,对侧头看她们的倩芸笑笑,指着吴静仪的背影做个手势,倩芸点头。芳芸就抱着大抱的书跟着吴静仪走,走到一半,还能听见倩芸卖力的背书声。吴静仪板着脸把芳芸怀里的书抢走一半,小声道:“难道背的大声就好记住?”
  芳芸轻轻推她一把,笑道:“你也可以大声的。”
  吴静仪破恼为笑,推回去,道:“就没有见过令堂妹这样有上进心的。哎,会不会是想超过你呀?”
  芳芸惊奇的看她一眼,笑道:“我?我这么俗气的人,只爱吃喝玩乐看闲书,还喜欢跳舞闲逛,觉得她会想超过我?看是要超过你吧。”
  吴静仪看着她摇摇头,故意叹气道:“呀,你没救了。我才不要和你一样。我要考公费留学生,要去法国留学,要买最近的时装!”
  芳芸对着她做个鬼脸,笑道:“原来你考公费留学生是为去巴黎买时装,真有你的。”
  吴静仪洋洋得意的对着芳芸行个西洋人的曲膝礼,昂着头走进会客室。芳芸跟在后边,有些没精打彩,这些课目在美国都学过,不过是重温而已。
  今天这节课先生教的是怎么布置客厅。会客室里的东西都是学生从家里带来的,今天从家里搬个新留声机来,明天就会去扛组真皮沙发来,好好的课堂成了那些小姐们比富的好机会。芳芸进去靠着吴静仪站好,虽然一副睁大眼睛听课的样子,其实心里在默算方才看到的数学题。
  好容易两个钟头的课上完,芳芸急着回去在草稿纸上演算,书都顾不上抱就跑。吴静仪习惯她这个样子,把漏下的书本捡起来打算去追她。倩芸笑嘻嘻过来问:“九姐呢?”
  吴静仪把她带回宿舍,指着在窗边低头写字的芳芸:“人是在那里,可是看那个样子,没有半个钟头是回不来神的,坐下来,给你找本小说看?”
  倩芸迟疑了一下,道:“不能等,家里喊我们回去的。”走到芳芸身边拍两下,芳芸浑然不觉。倩芸一巴掌拍在草稿纸上。
  芳芸皱着眉道:“别闹,静仪,算完陪你说话。”抽出草稿纸还要算,突然发现是倩芸,才笑道:“怎么是你,有事呀?”
  倩芸笑嘻嘻:“回家了。我哥他们前天就从北平回来了。”
  芳芸猜是分家,想想,把草稿纸放在小手袋里,笑对吴静仪道:“我先回家去,下午的课帮我请假罢。”
  吴静仪从衣柜里取出件对襟的枣红毛衣递给她,说:“快去,回头打电话到樱桃街去找你聊天。”
  芳芸点头,和倩芸出来,就见上回见过一次面的军官开着辆车过来,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含笑对倩芸:“ 你们出来的倒快。”
  倩芸点头让芳芸先上后座,自己却关上车门坐到前座。芳芸靠在坐椅上闭上眼睛,想的还是的算式。倩芸兴致勃勃的和那人讲学校的趣事。那人从后视镜里看到芳芸闭目养神,反倒对芳芸好奇起来,笑道:“九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芳芸睁开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半天才反应过来,笑道:“在想今天的功课。”
  倩芸笑道:“学校里边,最用功的除了吴静仪就是七姐和九姐,平常都不敢找她两个玩。”
  芳芸连忙:“哪有呀,十回有九回看到你都在用功。对了上回校长茜茜女士还夸你进步很大呢。”
  倩芸眉开眼笑,扭过头来问她:“真的呀,其实我也没怎么用功。”
  她们姐妹问答,不一会功夫到了樱桃街,车在十五号门口停下。那个军官下车替倩芸打开车门,又走到后面替芳芸开车门,笑道:“九小姐,走好。”
  芳芸冲他点头,笑道:“劳驾。”出来牵着倩芸的手进去。走了几步路,倩芸见那车开走了,笑道:“那是曹大帅的远房侄儿曹秋,每天闲的没事做,就爱和我们打交道。”
  芳芸微微笑,停住脚步,说:“和你话说得高兴,就忘了先去见见我们太太。我先回十二号,正好把手袋放下来,好不好?”
  倩芸也怕母亲有话要单独跟讲,自然答应。果然婉芳还在十二号等着芳芸,见她回来,脸上露出笑意,就现出了双下巴。
  芳芸把手袋放在茶几上,婉芳就喊吴妈去烧都心,把人都支开,才说:“吵了有两个月,还是一笔糊涂帐,大家不贴钱出来填亏空就不错。五太太娘家大哥说无论如何,先把小姐们的嫁妆和少爷们的学费提出来,吵了几天老太太才答应下来。所以把你们都喊来。”
  芳芸皱眉道:“算了两个月都没有算清楚,怕是再算两个月也算不清。”
  婉芳也皱眉,说:“可不是,四叔的窟窿尤其大,四婶这几天都急的要上吊,可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帐上做的好看,可是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芳芸笑道:“太太别急。就是一毛钱分不到,咱们家也不会受穷的。爹手里总有这个数。”芳芸伸出五根手指,在婉芳面前一晃,又翻个边。
  婉芳笑道:“傻孩子,你爹可不只养这个家。对了,你爹怎么还不回来?”走到窗边朝外看,声音微微颤抖,说“来了。”
  芳芸看见谨诚下车,也变了脸色,镇静一下,看颜如玉并没有跟来,道:“太太,等会去吗?”
  婉芳道:“自然要去的。”披了一件毛衣,牵着芳芸的手下楼。俞忆白松开手,谨诚就溜上楼梯,喊声太太,并不叫芳芸。芳芸笑嘻嘻地,也无所谓,只当他不存在。婉芳本来要说谨诚,看见芳芸这个样子,干脆不出声。
  到了祠堂,俞忆白扶着婉芳到二太太下手坐好。芳芸走到倩芸和茹芸中间站定。谨诚看看爹爹,又看看姐姐,挤到芳芸和倩芸中间。倩芸推他一把,小声说:“站错了,你到立诚那边去。”
  谨诚磨磨蹭蹭不肯走。大太太站起来拉着谨诚把他送到立诚那边站定。老太太的眼睛好像一把刀子,狠狠的剐了芳芸一眼,把视线移到的儿孙们身上,威严的清清嗓子,对李老太太说:“亲家,来罢。”
  李老太太站起来,道:“现在时兴的文明话也讲不来。反正我们俞家帐上还有些钱。我们和老太太商量几天,亏空慢慢填也不急,先把孩子们的学费和嫁妆提出来。少爷们是五千块的学费。小姐们分一万块的嫁妆钱。”冲站在一边的俞家帐房点头。俞家帐房就从袖子里抽出张一折好的绵纸,慢吞吞把各房应分的款子数目和用处念了一遍。方才念完,俞忆白就站起来道:“我们三房的数目不对。”
  俞老太太道:“再念一遍三房。”
  帐房念道:“三房,九小姐嫁妆一万块,还没有出生的小少爷,八千块,共一万八千块。”
  俞忆白道:“漏了谨诚。”
  俞老太太盯着帐房不作声。帐房眼观鼻鼻观心,道:“没有漏了哪个,是照着家谱抄的。三太太这条还特为请示过老太太,老太太说加三千块钱。”
  俞忆白沉下脸,道:“老太太答应过,让谨诚上家谱的。”
  二太太冷笑道:“要分家了,一个两个都抢着要上家谱。不成!只能按家谱上的分。”
  大老爷站起来道:“都是俞家的子孙,不上家谱的就该死?不管上不上家谱,是我们俞家的孙子,都有份!”
  老太太稳稳的坐在太师椅上,冷笑道:“你们都是一个爹教出来的好儿子。分家,算。家谱上写的,就有份。你们外面养成的那些个,老太太不认!”
  话出,在座的太太们都松了口气。大老爷恨恨的看眼二太太,板着脸坐回去。俞忆白恼怒的说:“谨诚是上了家谱的。家谱拿来看。”
  帐房连忙把家谱翻开送上来,俞忆白盯着那页细看,果然,他的名字左边,矮两格,并排写着孔月宜和胡婉芳的名字。芳芸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月宜的名字下边。俞忆白盯着芳芸漂亮的行书看了半天,道:“芳芸,过来。”
  芳芸在众人注视中走过来,看了一眼家谱,没有讲话。
  俞忆白问:“是怎么回事?”
 
  芳芸摇头道:“我也是第二回见家谱,不懂。”
 
  俞忆白血气上涌,扬手抽了芳芸一个耳光,骂道:“为什么只写自己的名字?你就样恨他?谨诚是你亲弟弟!”
  芳芸捂着脸道:“我亲妈来不及替我生弟弟就死了。”
  俞忆白气的发抖。婉芳想拉又不敢拉,担心的看看芳芸,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到大太太身上。大太太纹风不动。二太太冷笑道:“女儿拆你的台,可怨不的别人。”
  俞忆白怒道:“闭嘴!”
  芳芸倔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坚定。俞忆白越看越生气,指着女儿道:“好,好,对亲弟弟都用心机,我没有样的女儿。”
  芳芸放下捂着脸的手,问道:“爹是要把我从家谱除名吗?”
  婉芳恨不得上前拦住她的嘴,二太太和四太太都快意的笑了。老太太的眼皮抖动两下,狠狠盯着俞忆白。
  俞忆白被女儿句火上浇油的话气糊涂了,看见帐房的桌上有笔,大步走过去拿来,说:“我没有这样心思恶毒的女儿,今天就把你除名!”他在芳芸的名字上重重涂下一笔,把家谱朝芳芸砸去,芳芸微笑着偏过头让开,说:“那我走了。老太太、太太,你们多保重。”转身就走,毫无留恋。
  二太太小声道:“这个样子,倒不愧是他们姨太太教出来的,一模模的。”
  大太太想到那颜如玉也是这样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不禁吸了一口气,担心的看向孩子们。果然,明诚兄弟几个和倩芸看着芳芸背影都是一脸的向往和佩服。
  芳芸走到十二号拿她的手袋,给婉芳留个字条压在的梳妆台上,施施然下楼打电话回家喊伊万来接,就走到樱桃街口等着。
  伊万喊了一辆黄包车过来,看见九小姐半边脸都红了,吓了一跳,连忙四处看,想把打芳芸的人找出来。芳芸笑道:“没有事,这巴掌打的才好呢。”怕到学校不好见人,到医院找大夫看过,抹了药膏回家。
  黄妈看见九小姐这样子,埋怨伊万好半天,又抱怨九小姐:“九小姐,怎么不先打电话叫伊万在学校门口等,谁下的样狠手,今天中饭不能吃红烧鸡,去买只老鸭子回来。”
  芳芸推累了,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几个钟头,到下午出来,脸上的肿消下去一半,两只眼睛又肿的老高,好像红桃子一样。黄妈煮几个白水蛋替她揉了半天,问:“晚上想吃什么?黄妈做给你吃好不好?”
  芳芸撑不住,抱着黄妈大哭起来。黄妈拍了好久,芳芸才止哭声,道:“好。晚上拿鸭子汤下挂面给我吃就好。黄妈,我去洗澡去。”边上楼还边抽气。
  走到一半,伊万抱着个大箱子进来,道:“九小姐,英国寄来的包裹。”
  芳芸只当是哪个表哥去英国,也不在意,下来拆开箱子,却是一只只的小盒子码成堆,总有十来个。芳芸拆开一只,里面是马口铁罐装的咖啡豆。再拆开一只,是细骨瓷的茶具,再折开一只,是La Pavoni的咖啡机。芳芸还不觉得怎么样,拿着咖啡机看上面的铭牌。伊万拿着盒咖啡豆两眼放光,个劲的:“小姐,快拆开来看看,都有什么好东西。”
  芳芸拆开一只盒子,心情就好点,拆到最后一只,却是只精巧的洋娃娃,眉眼和她很有几分相像。盒低还衬着张的素描卡片。芳芸拿起来看了半天,看笔迹像是岳敏之,涮一下脸就红了。别的都不论,捏着卡片和洋娃娃跑上楼。
  “九小姐,这些咖啡豆不要吗?”伊万满怀希望和欣喜的问。
  “要,都是的!”芳芸回头大喊:“一粒都不给你!黄妈帮我全部收起来。还有,明天给伊万买一公斤咖啡豆!”
  伊万咧开大嘴笑起来,黄妈歪着头看芳芸像小鹿一样跳上楼,笑道:“我们九小姐长大了。”
  芳芸请了两天病假在家养伤,唐珍妮过来看。见面就笑道:“恭喜恭喜。亚当已经把你的监护权从俞老太太手里要过来了。”
  芳芸笑道:“多亏大太太呀。不然哪能这样顺利”
  唐珍妮冷笑道:“她们巴不得少个人分钱,哪里是真对你好。”
  芳芸看着窗外的墨团样的雨云,笑的舒服极了,“珠姐,你不晓得,从我晓得要回中国起的那天,就等着今天。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我对指手画脚,谁也不能强塞个丈夫给我。”
  唐珍妮担心的:“俞家还好,孔家那边呢?”
  芳芸想想,道:“大舅母或者对我有想头,可是我在中国呢,她的手伸不到那样长。拖到几个表哥都结婚,我再回美国,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沙沙的雨声透过半开的窗户传进来,气又变得有些冷,芳芸看唐珍妮穿的不多,连忙把窗户关上,苦笑道:“你是愁没有钱,我是愁钱多。不如匀给你吧。”
  唐珍妮笑道:“别——我生就不是积财的命。将来要是没饭吃,给我饭钱就行,别多给。”
  芳芸道:“你心里明白的很,怎么就做不到?”
  唐珍妮指着隔壁道:“到底是在外国长大的,不晓得中国人,家人再不好,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芳芸道:“瞧几位和同母的唐大哥都蛮好,拿钱给他们办公司也还罢了。多少留在自己手里罢,亚当总是要回国的。”
  唐珍妮笑道:“放心罢,我有办法的,明天去杭州拍电影,要不要请几天假,跟我一起去散散心?”
  芳芸摇摇头,道:“霖哥总要去寻你的吧,我夹在当中干什么。”
  “他不去,叫亚当去问朋友借个别墅,把伊万带上,有什么气,到西湖逛几天,就没有气了。你不晓得早春三月的西湖有多美。”唐珍妮越说越高兴,拿电话就拨到中西女中去替芳芸请假。芳芸没有拦住,只好答应下来,收拾几件衣服,带着伊万陪去杭州。唐珍妮每天拍戏早出晚归,芳芸就自己带着伊万满城逛。
  逛到傍晚回来,居然唐珍妮在客厅中等着。芳芸笑嘻嘻道:“对不住,方才吃过,吃了没有?叫伊万给买个什么回来吧。”
  唐珍妮把报纸拿给,道:“俞家出事了。”
  报上大标题写着:“上海开埠最大诈骗案,俞敬亭携妾潜逃,俞老太太倾家荡产赔股东。”
  芳芸一行行看去,才晓得缘故。原来是他们订的机器运到上海,开箱安装才发现纺织机全部不能用,可是木棉洋行给俞大老爷和丘二公子一笔回扣,早把货款都卷走了,只剩一幢租来的空楼。一百五十万现大洋换回来一堆废铁,俞大老爷连家都没敢回,带着小公馆的妾和两个还没上学的孩子跑了,连妾生的几个大孩子都丢下。丘二公子没有跑成,在火车站被曹大帅的卫兵捉到。消息传出来,愤怒的股东们把樱桃街十五号和丘家都砸烂了。
  曹大帅为民出头,查封樱桃街,连四老爷的两个外宅都没有放过,在四老爷的一个妾家里还搜出三百两黄金。幸好俞家还没有分家,俞老太太把所有家产都拿出来填亏空。丘老太太也只好照着俞老太太的例子把家产都拿出来填窟窿,两家又合送曹大帅十万块钱,才算把这个事了结。
  芳芸皱着眉头看完,道:“自做孽,不可活。”
  唐珍妮:“亚当打电话来讲,你父亲的督学位子怕是保不住,问要不要替他活动一下。”
  芳芸愣住,许久才慢慢摇头,道:“我妈这边的好意,爹从来都是不稀罕的。”
  唐珍妮拍拍她,笑道:“那好,回头跟亚当说罢。亚当说俞家全部从樱桃街搬出来。胡家借了一幢房给大伯母和继母住。倒是有个好消息,颜氏在栖霞里的房子也被砸了,听东西都被抢光了。”
  芳芸脸上现出些笑来,道:“她一向高调,总要吃些亏的。”
  唐珍妮咬着嘴唇笑道:“是我们二婶家的那位表叔趁乱干的好事。书霖他祖母气的半死,看我们二婶改嫁的日子近了。”
  芳芸皱眉道:“真想不到……要是这么着,丽芸也是嫁不成霖哥?”
  唐珍妮扬眉,得意的说:“可不是,是没得指望的。原来书霖还发愁的,俞家穷,只怕他非娶这个表妹不可。如今老太太已经发话,谁都成,就是丽芸不成。”
  芳芸想了一会,说:“不晓得还罢,既然晓得,还是要回去看看老太太和们太太。珠姐,我带伊万回去。”
  第二早,芳芸带着伊万坐火车,到家已经是中午,芳芸不晓得胡家的电话号码,只好打到学校去寻倩芸,只说万能寻到,没想到倩芸居然在学校上学,听说她要去看望祖母,倩芸就报个地址给她。芳芸取一千块钱用手帕包起来,寻到那里敲开门,吴妈看见芳芸,惊奇的打量她一眼,小声道:“老太太才睡着。三太太在二楼亭子间。”引着到亭子间去。婉芳正睡在床上,看见芳芸来连忙要起来。芳芸上去按住,说:“太太睡着,我来关门。”关门并不关紧,还留着一寸大的缝。吴妈在门边站不得,只好走开。
  芳芸候她走了,就把手帕包塞到婉芳手里,小声道:“太太,这个给你防身。”
  婉芳只当是求来的护身符,接过来打开是钱,连忙塞还给,小声道:“不要不要。放心啦,我和大姐的嫁妆都没有收走。四房一家子几十口都挤在这里,我们不好拿出来用的。
  芳芸愣下,婉芳把钞票替芳芸揣回衣袋,笑道:“西湖好玩吗?”
  芳芸摇摇头,道:“一个人玩也没什么趣味的。太太,爹……他没事吧。”
  “他辞职了,今天去办交接手续。爹是胡家的女婿,人家不敢把他怎么样的。”婉芳贴着的耳朵高兴的讲:“爹把保险箱的钥匙和密码都交给我了。”
  “真的?”芳芸也替她高兴,跳起来笑着:“太好了,爹总算做对一件事情。”
  婉芳摸着肚子笑道:“四叔也还藏钱的,四婶在股票交易所的户头里也有不少。他们两个不老实,只好委屈你兄弟在里住几天。”
  吴妈送进杯茶来,笑道:“九小姐,老太太听说你来,要见你。”
  婉芳连忙起来带芳芸去老太太的房间。厚厚的棉门帘一揭开,鸦片烟的香味扑鼻而来,芳芸就打个喷嚏,吃惊的看见靠墙的张软榻上,堂哥明诚躺在盏烟灯边吞云吐雾,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老太太比前几天老了足有十岁,征征的看着鲜花一样年纪的芳芸,许久才道:“滚!”
  婉芳拉着芳芸出来,小声道:“老太太有点糊涂,只待见孙子们。”
  芳芸侧过身去看老太太,老太太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正挑着个大烟泡送到明诚的烟盘里。芳芸只觉得毛骨悚然,快走几步跟着婉芳走到外面,还全身哆嗦。
  婉芳看穿她是吓坏了,送到大门口,笑道:“也不留你吃饭,得空来走走。”
  芳芸冲年轻的继母点头,笑道:“太太,过几天再来看你。”
  “别来,等我们搬出去,接你回家。”婉芳站在门里,扶着红石门框笑的如同门外的杜鹃花盆景一样灿烂。
  芳芸不忍拒绝,微微头,走出巷口回头看,婉芳还站在门口冲她招手。芳芸一路都觉得春光明媚。到了栖霞里门口,却见个人拼命敲颜如玉的门,喊:“表妹,表妹。开门呐。”
  芳芸认出来他是颜如玉的痴心表哥,站定脚看他,宋三公子敲半天门也没有人搭理他,失望地转身想走,看见芳芸他连忙跑过来,问芳芸:“淑玉是不是搬到这里?我敲了半门天都没有人答应。”
  芳芸摇头道:“以前是在这里的,现在不晓得,我也是才回到上海。”
  宋三公子听是在这里,好像打了强心针一样,走到大门边坐下,深情的说:“我等她。”
  再妙的好计用多了也不灵光
  第二早晨芳芸出门上学,看见宋三公子和衣睡在台阶上,头发和衣服上都是湿答答的。湿润的风带来一丝寒意。芳芸仰头看,饱含水气的雨云好像就飘浮在人头顶,水门汀的道路上都是水洼。那个人那样死缠不舍,虽然讨厌,也有几分真性情让人敬佩,芳芸看向对面楼上,颜如玉的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住。
  伊万提着两把雨伞出来,说:“黄妈打电话去催汽车行,车马上就到。”
  芳芸冲对门呶嘴,对伊万讲:“去看看那个人,给他把伞吧。”
  伊万干脆的走过去,拍宋三公子,“先生,给你伞。”
  宋三痴躺在地上,闭着眼哼了两声。伊万摸摸他的额头,大声说:“九小姐,这个流浪汉在发烧。”
  芳芸马上转身回去打电话到俞家寻倩芸要丘家的电话号码。倩芸还没有出门,接到芳芸的电话诧异好久,跑去问母亲要丘家的电话给芳芸。
  芳芸叫黄妈打过去寻丘七公子。那边接电话的呀了一声说,七公子坐早上的船去美国。黄妈捂着听筒说给芳芸听。芳芸:“和他们直接讲,他们家的表少爷病倒在栖霞里弄堂口,再没有人管就要死了。”
  黄妈照着芳芸的话讲完就把电话挂断,抱怨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讲栖霞里,那边就噼里啪啦骂了一大通,姓丘的就没有一个是好人。”
  芳芸撒娇道:“黄妈,你也做不到见死不救的,求个心安就好哉。我上学去了,这个礼拜吃三杯鸡,好勿不好?”
  黄妈的大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向门外张望:“好的好的。汽车来了,九小姐快去,勿要迟到。”
  芳芸才上车,黄妈举着几本书送出来,从车窗递给伊万,笑道:“小姐,要什么打电话回家。叫伊万送给你。”
  芳芸点头,坐着的地方正好看得见颜如玉的卧室,没有风,颜家的窗帘却动了一下,再仔细看,仿佛有个窈窕的身影一闪而过。
  芳芸不屑的转过头,吩咐车夫,“开快点。”
  颜如玉隔着窗帘看见丘家人把死都不肯走的宋三痴架走,拿手帕捂着嘴无声地哭起来。谨诚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道:“妈妈,我想去上学。”
  颜如玉露出个勉强的笑脸,道:“再避几天,等爹爹打发了债主,就能上学了。”
  她提着热水瓶给谨诚倒洗脸水。谨诚慢吞吞洗过脸,走到桌边摊开书翻了几页,放下来道:“妈妈,你答应带我去苏州的,反正又不能上学,不如我们喊爹爹去苏州玩,好不好?”
  颜如玉听到儿子的话,先是怜惜的摸摸儿子的头,然后被儿子的无心之语提醒,眯着眼睛想了一会,说:“好,我们去苏州。” 颜如玉收拾出个皮箱,拿口红在玻璃窗上给俞忆白留言,打电话叫来一辆出租汽车,带着谨诚悄悄地离开了上海。
  小公馆里留下的两个娘姨候到晚上也不见太太和小少爷回家,都慌了,两个人商量半天,拉上窗帘,把颜如玉的衣柜翻个底朝天,各拖两大箱衣服也溜之大吉。
  俞家从来没有秘密,早晨芳芸打电话要找丘家人,傍晚俞忆白就晓得。芳芸突然找丘家,自然是颜如玉有事。俞忆白前些还是一日一趟去小公馆,每次前脚过去,后脚要帐的就跑来堵他,堵得他恼火至极,是以他几天都没有过去。颜如玉有什么事居然动了芳芸找丘家?他魂不守舍的陪着婉芳吃过晚饭,借口散步出来,喊辆黄包车坐到栖霞里。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霞飞路上灯火辉煌。跑街先生提着小皮箱,长衫在春风中晃来晃去。卖报的报童摇着报纸卷跑向才停下的电车。马路上的汽车、黄包车、单车来去如梭。赶着去做生意的舞女浓妆艳抹,早性急得换上夏装,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留下各式各样的香水气味招揽生意。俞忆白安稳地坐在车上旁观。黄包车穿过两条街道,把繁华抛在身后,拐进安静的栖霞里。小公馆的房门是虚掩的。他轻轻一敲,门就开了。
  俞忆白走进去,喊:“怎么还没有开灯?”一边把电灯的开关扭开。雪亮的电灯光下,映出个空荡荡的客厅。俞忆白喊几声都没有人应,三步并做两步上楼到卧室。卧室的衣橱敞开,地上散落着几件衣裳,乱得好像才遭到抢劫。
  俞忆白将楼上楼下的房间都找过,也不见颜如玉母子,也不见听差和老妈子。难道颜如玉又玩离家出走?俞忆白想到她手里还有两万块的私房钱,越想越生气。果然女人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就爱折腾,月宜是这样子,教出来的女儿是这个样子,连颜如玉现在也是这样子!
  俞忆白压住怒气,下楼去敲对门的房门。黄妈开门看见是九小姐的父亲,笑脸相迎:“三老爷,我们九小姐早晨就去了学堂,要到周末才回来。”
  俞忆白头一天踏进儿的客厅。芳芸的客厅有墙壁的地方都放着大书架,摆满书籍杂志和报纸,大多数都是英文书,也有些明星之类上海孩子喜欢的杂志。俞忆白背着手在客厅里转圈,按着性子问:“芳芸晚上几思安钟睡,可还挑食?”
  老黄捧点心上来,走时对搭话的黄妈使个眼色。黄妈就笑道:“三老爷要吃好茶的,阿拉上去把小姐吃的好茶拿下来。”回到三楼她们卧室里。老黄就说:“九小姐搬出来几个月亲老子都不来,现今俞家闹亏空就来了,只怕三老爷是来找九小姐麻烦的。不要什么话都和亲老子讲。”
  黄妈:“呸,我又没有傻。上回太太不是讲,九小姐拿的是美国护照,以后有亚当先生照管,俞家人说不上话的……不过三老爷到底是九小姐的亲老子,都是叫对门的贱人闹的她们父女不亲。三老爷想女儿,过来坐坐也没什么。”
  老黄闷声道:“想女儿为什么上礼拜不来看看,偏偏这礼拜小姐不在家才来。小心讲话!”
  黄妈到芳芸书房找出衣小盒好茶叶,下来冲杯好茶捧给俞忆白。俞忆白的养气功夫虽好,当不得黄妈东扯西拉总说不到点子上,他又抹不开脸直接问颜如玉是不是跑了,只好曲折一下,问:“你们小姐早晨打电话去丘家,可是对门有事?”
  黄妈想想,笑道:“也算是。”
  俞忆白的眉头皱起来。黄妈添油加醋地把昨天有个人在对门喊表妹,又在门外候了一夜,早晨九小姐看见那人病了,怕惹出麻烦坏对门的声名,喊她打电话到丘家去喊人来接。末了又绘声绘色的把丘家人怎么架走那人,那人又怎么不舍得的情状都讲给俞忆白听。
  原来是要避那个姓宋的,俞忆白心里舒服了一些,又问:“那对门有人出来没有?”
  黄妈笑道:“没有呀。几天都不见人进出。我们九小姐虽然不在家,家里也是有许多事情要做的,哪有空闲盯着对门。不过三老爷讲了,阿拉以后得空就替三老爷盯着对门。”
  俞忆白没有打听到颜如玉的下落,闷闷走回小公馆,躺在没有谨诚和颜如玉的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许久,觉得颜如玉是故计重施,想他去寻求。这样拿架子,他偏不要寻。不只不去寻,等她回来还要剪断她的翅膀,叫她将来都老老实实在家才好。想通了他站起来慢慢回家,根本没有留意到被娘姨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后面,颜如玉用口红写着苏州一家大旅馆名字的留言。
  俞忆白连着十几天都有些无精打彩。婉芳以为他是丢了督学的职位在生闷气,安慰他:“忆白,等这阵风声过去。要办实业也好,要办教育也好,都是极容易的事,何必急于一时。”
  俞忆白摸着婉芳的肚子,笑道:“一向忙惯了,突然闲下来就有些不适意。倒有个事和你商量。我们几十口人这样挤着也不是个事。不如去租或是买个小房子,我们搬出去住吧。”
  婉芳缩在这个小亭子间里住了也有一个月,闷气的要死。老太太对她爱理不理,四老爷家又常对大姐冷嘲热讽,夹在当中也受气,俞忆白这样体贴,高兴极了,笑着说:“好呀好呀,我们两个搬出去,再把芳芸喊回来……”
  “不要提芳芸!就当我俞忆白没有生这个女儿。”俞忆白想到女儿就头痛。芳芸的性子实在是太像母亲,越长大越像,如今又明明白白的和谨诚过不去,好像一直都在提醒他:他的妻子和女儿都瞧不起他。
  他想到芳芸最后一次看向他的眼睛里的嘲笑和解脱的轻松,心猛地缩成一团。恼得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一杯热茶滑到地下跌的粉碎。
  婉芳低着头出去喊人来收拾。俞忆白也不想和婉芳再罗嗦,找本书翻看到深夜才睡。第二天他去找房子,不知不觉走回樱桃街。俞忆白看见十二到十五号的铁门上都挂着吉屋出售的牌子,不由愣住。
  俞家自从锦屏镇搬到上海来第二年,就买下樱桃街。俞家的祖宅在这里,祠堂也在这里,这里是俞家在上海发迹的血地。却被老太太的亲生儿子双手葬送。
  如果他能把樱桃街十五号买回来……俞忆白越想越兴奋,马上去托本家开律师事务所的那位俞律师周旋,要把樱桃街十五号买回来。卖家出价五百两黄金,俞忆白花了几天水磨功夫,还价到四百六十两,总算把十五号买回来。
  他回来和婉芳讲:“我把樱桃街十五号买回来了,我们搬回去罢。”
  十五号只有两栋大房子,还有一排给听差,一栋是老太太带着二五两房住,一栋是婉芳大姐住,现在老太太和大太太都在一处,三房回去住哪里?婉芳很是为难,想了半天,说:“只有我们搬呀?老太太呢?”
  “这幢房子是们胡家借给大姐住的,自然不必搬过去和我们挤。老太太么,愿意就搬回去住好。愿意跟着亲生儿子也随她。反正我决定,我们搬过去。”俞忆白想想,又说:“那边的家俱都差不多叫人搬空了,你在家安胎,我去转转,买几堂新的来。”他独自出门不提。
  只婉芳去寻大姨,把俞忆白买回十五号的事说给大姐听。大太太皱眉道:“那是俞家的血地,买回来也好,难为他样这有心。我们老爷跑了,我们住着胡家的房子,那几个小老婆养成的还不好意思跑来。不和你们回去,照旧在这里住着罢。老太太肯定不乐意在里挤着的。还当问问老太太。”
  俞老太太听三老爷把十五号买回来,执意要搬回去。俞忆白把老太太住的那栋屋子重新收拾过给老太太和四房五房住,三房独占一栋房子。四房嫌挤,看俞忆白自己都拿出私房钱来买房子,也有样学样掏出私房钱,把十四号买回来,一大家子搬过去。
  婉芳和胡大舅苦劝大太太,都讲搬回来的好处,大太太到底还是搬回来和老太太同住。大老爷和外宅的妾生的几个孩子找上门来,俞忆白安排他们和老太太同住,替他们找新学校。前任督学这样孝悌友好,一时之间颇得教育界同仁的赞赏,俞忆白办个跳舞会,发出去一百张贴子,来了总有一百五十位客人,樱桃街十五号换了三老爷做主人,安静两个月重又热闹起来。
  俞宅的门牌重新挂在樱桃街十五号,俞家老小都可以挺直腰身出入。孩子们照旧去上学。太太们照旧打麻将。俞四老爷不用管田地,每天不是去跑马场,就是去股票交易所,晚上去俱乐部打牌,闲了去看看老太太,平常绝不肯敷衍那几房,日子快活的和神仙似的。
  十五号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还要撑场面,许多人要吃要穿要用要上学,每个月光日常开支都要七八百块。买房子、买家俱,零零碎碎的开销加起来差不多就花掉俞忆白全部积蓄的一半。每日只有出没有进,三老爷就觉得日子越来越难过。
  做生意吧又不会,炒股票吧又不肯。炒地皮吧,一来没有地皮好炒,二来几万块钱也炒不出什么东西来;三来颜如玉跑了的事被个上门讨钱的琴行老板发现。他打听到俞忆白买回樱桃街的住宅,晓得俞三老爷有钱,债主们都跑到十五号来要钱,大太太说颜如玉是俞家赶出去的,颜如玉欠的帐不该俞家付,就不许婉芳拿钱出来。每天债主缠得俞忆白就没有清静的时候。
  转眼春去夏来,将到暑假。颜如玉在栖霞里租的房子几个月都空着,房东收了房子重新转租出去。
  颜如玉再不能在跟前晃来晃去,芳芸总算松口气。恰好婉芳生的孩子要做满月。芳芸不肯失了礼数,买几件礼物喊黄妈送到樱桃街去。黄妈坐黄包车回来,看见颜如玉拉着谨诚的手站在对门门口发愣,连忙给了车钱回家,把大门紧紧拴上,上楼对芳芸讲:“哎呀呀,不好了,那个狐狸精回来了呀,就在弄堂里。”
  芳芸甩了毛笔,赤着脚跳到窗前看,站在大门口的果然是颜如玉和谨诚,还多个隔壁的唐二太太。唐二太太指手画脚的不晓得在说什么,说得颜如玉连连头点,跟着唐二太太进去。
  芳芸捂着脸朝床上倒,长叹声道:“怎么又回来了?真是祸害留千年。”
  黄妈笑嘻嘻的说:“回来这里住不得,只好回樱桃街。三太太才生的小少爷,娘家又有本事,她在樱桃街也站不住脚的。”
  芳芸摇头道:“不见得,爹他老人家向来爱闹别扭。这位颜姨奶奶只怕又要爬到大家头上做窝。”坐回写字台前写大字,写了大半天心静下来,不住冷笑。
  晚饭后唐珍妮笑嘻嘻过来,说:“今天算是见识到令尊大人的本事,他逼着颜氏把欠的债都还清,还把颜氏的私房钱都要走,才肯带颜氏回樱桃街。”
  芳芸笑道:“颜先生是糊涂,她的私房银子也有两三万,带着谨诚去哪里不好?回来干什么?”
  唐珍妮笑道:“不晓得在哪里听说你继母生的是女儿,巴巴的跑回来。不是我们太太总爱和我打听你们俞家的事么,问的烦了随口哄我们太太说,你们太太给你添了个妹子。谁知她就写信给你的家庭教师。”
  芳芸愣下,拍着桌子大笑起来,问:“那她跟爹回去了?”
  “回去了!我猜你们老太太的鼻子都要气歪掉!”唐珍妮抱着胳膊笑起来。
  “只怕我们太太要生气的。”芳芸皱眉想了一会,打电话到樱桃街十五号去寻倩芸,把颜如玉回去的消息告诉她。倩芸愣了一会挂断电话。大太太看女儿发愣,笑道:“不是曹大哥约尼出去玩?”
  倩芸摇摇头,回到房间,把在房间里玩的小弟弟支使出去,把母亲喊来,和她讲:“是芳芸打的电话,三叔要把姓颜的接回来,芳芸说颜如玉不晓得听哪个讲,小姨生的是女儿,才回来的。”
  大太太冷笑声,道:“她是回来找罪受的,由她!三叔还想大舅做靠山呢,他要做出什么宠妾灭妻的事来,大舅头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颜如玉在苏州住了两个月,总也等不到俞忆白来找。越住越沉不住气,连写几封信到栖霞里给唐二太太打听俞家的近况。唐二太太偶然听说三老爷新添了小姐,写回信时就捎上几句。颜如玉只当婉芳真是生的女儿,大喜过望,当即收拾行李回上海。就没有想到栖霞里的房子已经被人租走,栖霞里已经没有空房,办事员只肯把付的租金退还,不肯再做颜氏的生意。
  唐二太太热心,替她出主意,叫她回俞家去住,还替她打电话到俞家寻三老爷。
  俞忆白听说颜如玉带着儿子灰不溜秋的回来,很是快意,想想,开出颜如玉自己还债,不许留私房钱的条件,要颜如玉答应才肯接她们回俞家。
  颜如玉犹豫许久,全部答应。俞忆白请了一个律师先去唐家,把所有债主都喊来,候颜如玉还清债他人才肯来。颜如玉把张八千块钱的存折和谨诚的房契都给俞忆白,满怀希望的回到樱桃街十五号去见婉芳,才进门,颜如玉就看见奶妈抱着个奶娃娃把尿,那个奶娃娃是个带把手的,不禁呆住。
  婉芳镇静的坐在上座,笑道:“忆白,谨诚是你的儿子,当然要留下。——她不可以。我不想芳芸和儿子受连累,将来说不到好亲。”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9 楼 | 2012-08-23 11:3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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