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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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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芸的玉鱼(上)
  颜如玉脸色苍白的像个鬼,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俞忆白拿定主意要把颜如玉留下,连忙笑着说:“如玉上回那个事是冤枉的你也晓得。人都来了,再叫她走,不是要让人家都说你容不下人么。留下她吧。”
  婉芳情知有谨诚在,颜如玉就是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与其让她在外面做两头大叫俞忆白两头讨好,确是不如把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想通了,板着脸看一眼谨诚说:“谨诚,过来。”
  谨诚不敢动,颜如玉在他背后推他一把。谨诚慢吞吞走到婉芳面前。婉芳摸摸他的头,笑道:“是个好孩子,也不忍心叫你没有亲娘。看在你的份上,把亲娘留下来,可是要用功念书,将来有出息,好不好?”
  谨诚点头。婉芳微笑道:“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叫吴妈带你上去看看你的房子罢。”
  俞忆白挥手示意谨诚和颜如玉上去,他留下来陪婉芳闲谈,安抚小太太。
  婉芳叫奶妈出去,掐住俞忆白,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俞忆白忍着痛笑道:“晓得你恼,可是——她们不回来,哪还有地方可以去?大哥的妾生的孩子都肯养活,怎么好把她们丢在外头。”
  婉芳推开他,说:“忆白,看在孩子的份上让她进门也不是不可以,可别再叫她闹笑话,不然……”
  俞忆白搂着小娇妻千般许诺,到底把她哄服贴了,连着几天都粘着婉芳不离身。婉芳怀孕生产,久不能行敦伦之礼,大半年俞忆白到颜如玉那里也是来了就走,自然是想那事的紧。晚上候婉芳睡熟,三老爷偷偷溜到三楼敲门。
  颜如玉听见动静,在开门和不开之间挣扎了几秒钟,打开房门。
  “谨诚睡着没有?”俞忆白站在门口不肯就进去。
  颜如玉愣了一下,脉脉含情的说:“儿子睡着,你进来看看呀?”
  俞忆白扭头要看后面,颜如玉一把把他拉进去,飞快地关上门。
  第二天清早,俞忆白有些心虚的溜回婉芳的房间。婉芳让给他半边床,对他笑,道:“谨诚也大了,叫他们母子住一间不方便罢?要不要把谨诚挪一下?”
  俞忆白不曾想婉芳这样不计较,心里松下来,含糊的应了一声,倒头又睡着。婉芳在床上滚了几圈睡不着,爬起来洗把脸,越想越是气闷,索性走到一边来寻大太太说话。
  大太太也才起来,正在梳妆台前梳头,看到妹子顶着两个黑眼圈,如何不晓得昨夜发生了什么?想到携妾逃走的大老爷,心里突然一酸,笑着安慰妹子道:“你先沉住气,到底是在你眼皮底下,想怎么收拾,就能怎么收拾,何苦自己生闷气。”
  婉芳咬着嘴唇半天不讲话,大太太叹了口气:“这样子吧,叫倩芸陪你去转转,我看,就到栖霞里去寻芳芸好不好?连小毛头都一道带去,快快活活呆一天?”
  提到芳芸,婉芳脸上露出笑意,喊奶妈把小毛头抱来,大太太叫来倩芸陪着她坐俞忆白的车去栖霞里。芳芸见了看婉芳十分喜欢,抱着小毛头左看右看,贴在怀里不舍得放手,笑道:“这样肉呼呼的,养的真好。太太,怎么想到带他来。”
  倩芸看芳芸是真喜欢个小兄弟,诧异的很,看着她怔怔地发呆。婉芳笑道:“家里人多,天气又热,所以带着他来里凉快惊快。”
  小毛头眼睛都没有睁开,吃了奶正是渴睡的时候,奶妈笑道:“九小姐,让我来抱呀,顶好是寻个清静凉快的地方让少爷再好好困一觉。”
  芳芸小心把小毛头交还奶妈,引着到书房后的客房,笑道:“这里罢,才收拾出来的,窗外有棵大树,我家顶凉快就是这里。”
  婉芳在客房歇了一会,芳芸看她们都身是汗,请她们上去洗澡,找出几件旧睡衣大家换上,下来在客厅里剥水果瓜子大家闲话,不只婉芳觉得轻松适意,就是倩芸也觉得,和闹哄哄的樱桃街十五号比,芳芸这里舒服的好像天堂。
  芳芸说起学堂里的故事,倩芸就说:“丽芸前两天打电话和我讲,想回学校上学。芳芸,你可晓得还能不能回学堂?”
  芳芸笑道:“像她那样一请假就是两个月的,只怕难。教我们的几位先生都夸你用功呢。”
  倩芸得意的笑起来,说:“我比不上九姐有本事,我们先生哪回上课都要先夸九姐和静仪姐两句。”
  婉芳在书架上翻出来本《满堂娇》,看了几页觉得有趣至极,夹着书到一角的藤沙发上盘坐看书,芳芸和倩芸唧唧咕咕咬耳朵颇有些吵人,几次抬头,看见姐妹两个这样友爱,又微笑低头。
  芳芸察觉了,笑道:“就忘了叫黄妈买菜,还要去买几条鲫鱼回来。我去去就来。”就走到后面去吩咐黄妈添买东西。
  倩芸有心寻小姨讲话,婉芳捧着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倩芸不爱看闲书,随手拿本《明星》翻着。突然听见门铃响,正闲的无聊,十分好奇来找芳芸的是什么人,飞快的跑去开门。
  岳敏之穿着短袖白衬衫、卡其色的西装长裤站在门口,晒成古铜色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他手里还牵着条大白狗,看到来开门的是倩芸,岳敏之的笑容有些僵,手里的绳子一松,那条狗就热情无比地扑到倩芸的身上,还伸出舌头要舔。
  倩芸吓得要死,拼命朝后缩,喊:“救命,小姨,狗。”
  岳敏之拉紧皮绳,那只狗还不依不绕,偏要朝姑娘身上扑。
  芳芸从后面跑出来,先看见斑狗,欢呼一声扑上去。岳敏之笑眯眯松皮绳看她和狗互扑。婉芳只当那是芳芸养的狗叫岳敏之牵去溜的,皱着眉笑道:“芳芸,你几时养的狗?敏之,我们失陪下。”一边讲话,一边就拉着倩芸上楼去。
  芳芸候她们上去才醒悟自己还穿着睡衣,连忙站起来理理衣服,请岳敏之坐,也上楼去换衣服。
  才上几级楼梯,岳敏之就冲着露出来的小腿吹声口哨。芳芸涨红脸瞪他。岳敏之笑道:“你倒越过越封建。欧州的女装都短到膝盖,给尼带了几本时装杂志,回头翻出来再送你。”
  芳芸不理他,径直上楼。过了一会,三个人穿得严严实实下来。岳敏之坐在客厅的一角低头逗狗,白衬衫在拉上窗帘的客厅里亮得耀眼,看起来一副厚道爽朗的老实人模样。倩芸和婉芳从前都常见油腔滑调的岳敏之,这回见他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看他。
  芳芸和岳敏之山居时做伴日久,倒不觉得什么,下了楼梯就拐到后面去,转眼左手托着盆牛奶,右手提着支汽水出来,隔得远远的就把汽水抛出去。
  岳敏之抢在狗狗跳上前之前伸手接住,笑道:“莎丽,汽水是我的,你只能喝牛奶。”
  芳芸把牛奶盆摆在通风的过道里,莎丽就蹦跳着自己过去。芳芸拍着莎丽的头,看它舔牛奶,眉眼带笑,和方才跟倩芸在一块时得客气敷衍完全不一样。岳敏之含笑看着狗,一脸二十四孝狗爹的模样。两人一狗自成一个小世界,就把想逗狗又不敢上前的倩芸挤出来。倩芸觉得受到冷落,有些吃味,翘着嘴对婉芳说:“小姨,我有些困,上去睡会。”对芳芸和岳敏之点头,上楼去了。
  岳敏之想到他走时婉芳是大着肚子的,这个时间只怕是生下来,对着芳芸侧了一下头。芳芸微笑点头,他连忙拱手笑道:“小姨弄璋之喜,可喜可贺。小侄明天一定补份礼到府上去。”
  婉芳初做母亲,最喜欢别人提到孩子,岳敏之这样郑重,心里极喜欢,微笑道:“不敢叫岳公子破费。得空去樱桃街玩罢。我们倩芸的两个哥哥,都想去美国留学,正好要请教呢。”
  芳芸也是头一回听大房的堂哥要出国,睁大眼睛看着继母,笑问:“几时的事?”
  婉芳叹口气,说:“昨天大舅过来吃满月酒,和大伯娘商量的。”
  “怎么不送到欧州去?”岳敏之额头渗出亮晶晶的汗珠,他找了一把蒲扇摇着,笑道:“英国的学费虽然要贵,可是管的要严多。美国的野鸡大学遍地都是呀,送去花钱不算,耽误好几年功夫什么都没学到多可惜。”
  婉芳笑道:“不至于罢。去哪里第一要孩子们自家喜欢,第二也要家里付得起。芳芸,我讲的对不对?”
  芳芸点头如小鸡啄米,笑嘻嘻道:“还有呀,总要念得上去才好。”说完拿书挡着脸大笑。岳敏之就晓得倩芸的两个哥哥功课都不大行,出国不过是为渡层金,并非是求学。他笑着摇摇头,站起来道:“斑狗性子活泼,每天顶好溜三圈。横竖你家的那个保镖也没有什么事,这个差使交给他顶好。我还欠亚当太太一条小狗呢,要赶紧给她送去。”
  芳芸笑道:“珠姐最近接了两部电影在拍,好像去了苏州,还有几天才好回家。岳大哥过几天再送去罢。再坐会,我们黄妈煮的绿豆汤晾凉了吃一碗再走?”
  岳敏之站起来笑道:“正饿着呢,快拿来我吃一大碗。”
  芳芸果真去喊黄妈捧了一大碗冰镇的绿豆汤出来,还补了一大碟心,岳敏之吃得干干净净,道了谢就走。斑狗呜咽两声,跟着他走了两步,舍不得牛奶盆,摇着尾巴又回头。芳芸紧紧捏着皮绳把狗牵牢,笑道:“莎丽,留下。岳大哥,我不送了。”
  岳敏之头都没有回,挥挥手出去。黄妈把房门拴上,笑道:“难为岳先生想的周到,我们家人少,家里养条好狗晚上困觉都放心些。”察言观色,看出婉芳有话想说的样子,就牵着狗到后面去,只留她们两个在客厅里。
  婉芳微微皱眉,说芳芸:“一个人住着,不好叫年青公子上门的。还是搬回去和我们一起住罢。”
  芳芸摇头,道:“爹已经把我从俞家除名。我回去算什么。再说,颜先生还在十五号,我宁死也不会回去。好太太,”笑道:“回去和颜先生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又有什么意思?”
  “这几天倒是很老实……”婉芳想到颜如玉这几天的表现,微笑道:“虽然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总比放在外头惹事强。”
  “太太,你要不愿意就要讲,何苦为了虚名声让自己受闷气?”芳芸抱着她,把头贴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身上闻到母亲的味道,不知不觉就流下眼泪。“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几十年,跟她斗不值得的。”
  婉芳拍拍继女的胳膊,叹口气,笑道:“你还小,不懂得结了婚,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再说,世上的人都差不多,离了这个,那个也好不了多少。”
  芳芸偷偷把眼泪擦掉,冷笑道:“难道离了男人,女人就活不下去吗?”
  “哪个女人不要嫁人的?看将来尼嫁不嫁。”婉芳笑道:“快别说孩子气的话。和你说呀,有一个要好的同学,和她的心上人爱的死去活来,两个人都订过亲的,私奔到南京去,结果在外头只半年,那个女的过不得苦日子回了家。挺着大肚子回来,娘家也不肯认,全靠我们几个要好同学接济,才把孩子生下来。如今拖着孩子,一个人过的不晓得有多苦。”
  芳芸低头不说话。婉芳看她的意思是被说动了,要让她好好想想,也不再讲话,照旧拿起小说慢慢翻着。芳芸亮晶晶的眼珠转几转,突然笑起来,扳着婉芳的胳膊,笑道:“我手里还有钱,这样坐吃山空也不是法子的,要开个蛋糕店,请那个同学来做事,怎么样?”
  明明是敲打她要回家,怎么想到那上头去?婉芳哑然失笑,道:“还是你存着做嫁妆吧。”
  芳芸拿来纸和笔,笑道:“真赔光别人就不掂记了,倒是好事。”写写,想想,又抱来一叠书来参考。
  婉芳看了半个钟头书再来看,已经写满几页纸。婉芳指着填满满的表格问:“这是什么?”
  “是成本控制表,太太看,面粉包三块三,鸡蛋一百个三块七,还有黄油人工面包什么的,就能算出一块面包的成本是多少,每天要卖多少钱才不会亏本。”
  婉芳看了笑道:“是跟哪个学的?和做数学题似的。”
  芳芸笑道:“小舅舅。他做这套表格给大舅用,大舅舅的工厂降低了库存,可以随时根据表格上的变化调整生产,利润下子就提高百分之三十。人家都说小舅舅一个人顶得上千个好工人。”
  婉芳一直对孔家十分好奇。可是俞忆白提起孔家就有些歇斯底里。这回难得芳芸主动,婉芳就笑眯眯问道:“外婆家有几个舅舅姨娘?”
  “两个舅舅,一个大姨。”芳芸笑道:“都结婚了,除掉小舅舅只有个女儿,大舅和大姨都生四五个儿子,人丁好生兴旺的。”
  婉芳看芳芸提起亲戚时的快活样子,就晓得外家待她很好,放心的笑起来,:“他们待你好是你的福气。虽然现在和他们隔的远,可别断了联系。我们女人,就是嫁的再好,娘家不好也不行。旁人不晓得,只看我家,就晓得。大哥一朝回来,我们家几个庶出的都嫁到好人家去。”
  芳芸头,笑道:“所以太太要把爹管好,还要把小兄弟教好,给我个好娘家呀。”
  婉芳想板住脸,又忍不住露出笑来,拿手指刮脸羞芳芸。倩芸从楼上下来,看两个笑成一团,打着呵欠问:“什么事么好笑?咦,那位岳公子走了?”
  “早走了。”芳芸站起来笑道:“我去看看弟弟去。”跑去看看小毛头,小毛头也才醒,伏在奶妈怀里吃奶。芳芸小心翼翼伸手在孩子娇嫩的脸上贴了一把,突然想起来,飞奔上楼,好半天才下来,捏着块玉给婉芳,笑道:“这个给小毛头。等他大了给他带上罢。”
  婉芳接过来看,却是条小小的玉鱼,雕工古朴粗犷,可是活灵活现的,停在手掌里好像在游水一样。鱼身包浆油光发亮,显是主人的爱物。连忙要塞回去,说:“这个有年头了,是妈妈留给你的吧?要好好收起来。”
  芳芸笑道:“这个是自己淘来的,不值什么钱的。倒是请高僧开过光,是保平安,一直挂到回上海。看这边都不作兴挂才摘下来的。”
  婉芳听见这样,当即就替小毛头挂上。奶妈见小少爷有彩头,连忙抱着孩子道谢:“谢谢九姐。”
  倩芸在栖霞里呆了一整天,看出芳芸和小姨是真要好,待芳芸也亲热许多。傍晚婉芳和倩芸开开心心回家,芳芸一直把她们送到弄堂口。
  俞忆白和颜如玉谨诚坐在客厅里笑。看到婉芳带着小毛头进来,颜如玉虽然还不肯站起来,却露出笑脸:“太太回来了?谨诚今天总问太太到哪里去呢。”一边边推谨诚站起来问太太好。
  婉芳笑道:“谨诚,晚上睡的好不好?”
  俞忆白脸上微红,站起来走了几圈,笑着要话。那个奶妈抱着小毛头凑上前,笑道:“三老爷看,是九小姐给小弟弟的玉。”就把那块玉捞出来。
  俞忆白看,吃了一惊,道:“婉芳真是胡闹,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就随随便便给孩子戴上?”
  颜如玉的眼神好像两支锐利的箭射向俞忆白。婉芳:“芳芸随手给弟弟玩的,不值钱,怎么?”
  “芳芸胡闹!”俞忆白把玉鱼摘下来交给婉芳,:“这个玉是小时候跟孔家人去看拍卖,看见她喜欢,外公花两三千块钱拍回来的。记得还有几个木盒子,比那个更贵。买来给芳芸装零食玩。他们孔家有几个臭钱,从来都不把东西当东西,孩子都给他们惯坏了。”俞忆白越说越生气,转身进书房,用力把门关上。
  谨诚眼馋的看着那块玉,走到婉芳身边摸两下,小声央求:“我问芳姐要都不肯给。太太,你最疼爱我,给我好不好?”
  芳芸的玉鱼(下)
  颜如玉真是蠢,教出这样不懂事的儿子。婉芳又好笑又生气,攥紧玉鱼笑道:“太太拿姐姐心爱的东西,爹爹都恼。这个太太要还给芳姐的。喜欢什么,明天我们央爹爹带你去买,好不好?”
  婉芳向对谨诚和颜悦色惯了,谨诚头一回被拒绝,恼上来就忘了颜如玉的嘱咐,“不,我就要!”他捉着婉芳的手,手指甲在的她手背上抠出一道血痕。
  婉芳吃了一惊,把拳头举得高高的,压下愤怒强笑道:“别闹。”
  谨诚够不到,越发生气,突然在婉芳肚子上用力推。婉芳站不住脚退后几步,又被茶几磕了一下,痛得喊一声“哎呀”,跌倒在地板上。
  奶妈吓得尖叫起来:“太太,要不要紧?”
  小毛头受惊,嚎啕大哭。俞忆白黑着脸从书房冲出来,正好看见谨诚扳婉芳的手。
  “谨诚,你在干什么?”俞忆白冲上去提着儿子的胳膊拎到一边,把婉芳芸扶起来。婉芳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摸摸胳膊上现出大块青紫,对低头哄孩子的奶妈说,“把小毛头抱上去。”
  颜如玉笑吟吟推着谨诚过来,道:“谨诚,快给太太陪个不是。下回不要和太太这样玩。”
  俞忆白板着的脸有一丝松动,他期待的看着谨诚,说:“还不快陪礼!”
  谨诚走到婉芳面前,笑道:“太太,把玉给我,我就给你陪不是。”
  婉芳愣了一下,笑对俞忆白道:“忆白,你在美国就没有教过谨诚规矩?”
  俞忆白才有些笑意的脸又板起来,他瞪着谨诚,说:“真是越长大越回去了,有你这样讲话的吗?滚!”
  谨诚狠狠瞪了婉芳一眼,好像一条捞起来又放回池子里的鱼,转眼已经沿着楼梯跑上三楼。颜如玉笑嘻嘻的追上去。这种不当回事的态度让婉芳和俞忆白都有些难堪。婉芳揉着胳膊转身上楼。俞忆白拦住她,道:“婉芳,别跟孩子计较……”
  “要计较,还要请家法!”婉芳在楼梯上一个急转身,半个身子压在扶手上,板着脸道:“孩子不懂事,大人呢?把我撞成样子,跟老佛爷似的坐在那里动都不动一下。就不说她是妻我是妾,就是个客,也要站起来几句客气话意思意思。她倒好,就会在你面前装幌子。俞忆白,你的小老婆,也要叫她懂规矩。”说完话恨恨地扭身上楼。
  婉芳居高临下说话的样子,样子又刁又蛮,爬楼梯的背影也很是窈窕。茉莉花突然生出刺来,俞忆白转觉得新鲜,跟到卧室,翻出瓶红花油贴着婉芳的背,陪着笑道:“太太,我替你擦擦,当做陪罪好不好?”
  冰凉的玻璃瓶子贴在婉芳的背上,婉芳觉得有些异样,又有些说不出口的盼望,气哄哄的伸出胳膊给他。俞忆白替她擦药, 又体贴的替她揉着,嘴上也不闲着,找些社会新闻说给她听。婉芳禁不住哄,到底还是露了笑脸。
  俞忆白就道:“前天在俱乐部见几个朋友,都说如今办教育利国又利民,老田他们作兴要合办个大学。我就想吧,我们家现在只有出的没有进的,总要办个事业才好。我到底做过大半年的督学,不如去办个中学,你看怎么样?”
  婉芳想了一会,笑道:“虽然我是师范学校毕业的,都没有教过书,更别提办学,怕是不能给你意见。忆白,你想办就办罢。”
  “我都设想好了,不过办学要先拿出笔款子去买地皮盖校舍,一个人的力量怕是办不起来,还要召集几位有志教育的……”
  “忆白,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呀,就是赔钱也没有什么的。”婉芳站起来,把妆盒里的保险箱钥匙递给他,笑道:“喏,还给你。合伙的事还是算了吧。看上回我们三家合伙,结果怎么样?”
  “哼,他们!”俞忆白把钥匙拴在金怀表链子上,小心塞进口袋里,冷笑着:“他们懂个屁,除了几句洋滨泾的英语,连合同都看不懂的人,活该被骗。”
  “大哥说是丘家鼠目寸光把岳敏之挤走,大姐夫又太贪……”婉芳把红花油收起柜子里,笑道:“哎呀,跟你说这个干什么。说起来,我娘家虽然不像我们家吃这样大的亏,可是大哥在曹大帅那里可是挨了好一顿说。”
  “曹大帅不是收了十万块钱?”俞忆白冷笑道:“不是给你大哥升了级么。不经曹大帅这么查,都不晓得俞家的家底原来都叫大房和四房搬空了。亏他们还装模做样闹分家,还要先把孩子们的学费和嫁妆提出来,呸。”
  “忆白,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又不缺钱。”婉芳贴着俞忆白的胳膊,笑着安慰他。俞忆白把婉芳打横抱起,才走得几步,就听见老妈子敲门,喊:“三老爷,三太太,老太太那边请。”
  婉芳挣扎着下来,俞忆白很是扫兴,开门吼道:“没空!”
  “出大事了,明诚少爷带着丽芸小姐还有秋芸小姐都在老太太那里哭呢。”老妈子说。
  “忆白……难道是巡捕房?”婉芳有些为难的看着俞忆白。
  “我们二太太又有本事又威风,敢指使人去砸我的小公馆,就要有本事摆平洋人督察。”他拉拉长衫的竖领,得意的说:“我过去看看,你歇会罢。”
  “嗯,老太太一向偏爱明诚,又哄着他抽上大烟,二房是没有指望了,你别和二嫂太计较。”婉芳笑道:“我去看看小毛头,等你回来一起洗澡。”
  俞忆白似笑非笑的看了小娇妻一眼,婉芳柔顺的低下头,脸颊微红,神情婉约动人。俞忆白在腮边亲口,高高兴兴下楼。
  他走了没几分钟,大太太托着个甜瓜过来,笑道:“听倩芸说,她在栖霞里撞见岳公子,他几时从外国回来的?”
  婉芳笑道:“我都没来的及问他他就走了。大姐,你问他做什么?”
  “看上他做女婿。”大太太坐在凉床上,脱下黑缎面绣荷花的拖鞋,把脚架到脚踏上,心痛的看脚指甲上花了的指甲油。“我琢磨着这事有点不对劲。敬亭做了几十年的生意,都是人家吃他的亏,就是他吃亏了,也要想法子讨回来的。怎么这回就跑了?”
  “大姐,你是说是大姐夫……”
  “没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不一定是他一个人吞了。”大太太柳眉倒竖,牙齿咬的嘎吱响,“二房闹着要分家,查出来的都是亏帐,分家大家一毛钱都分不到,他吞了这笔款子,远走高飞享福去了。”
  “不会的,孩子们都在这里,还有老太太。”婉芳替姐姐捏肩,就叫大太太看见胳膊上的青紫。大太太捏住她的手,心疼的问:“这是怎么了?”
  婉芳抽回手,笑着说:“没什么。”
  奶妈抱着小毛头进来,插嘴说:“大太太,是谨诚少爷推的。九小姐送给小毛头的玉,谨诚少爷要,我们太太不给,就把我们太太推倒。”一边哄小毛头,一边用力呸了一口,说:“还一天到晚在我们面前摆谱,她也是大家小姐出身,还不如我们懂规矩!”
  大太太的眉头越皱越紧,盯着婉芳不讲话。婉芳嗔怪的看了奶妈一眼,说:“孩子小,不懂事,忆白已经骂过他了。”
  大太太瞟了一眼奶妈。奶妈抱着孩子低头出去。
  婉芳说:“我晓得怎么做的,大姐,别急。”
  大太太道:“这是借着孩子敲打你呢,你要一步步退下去。不趁早把她的念头掐了,就等着她爬到你头上罢。”在桌上轻轻拍一下,又说:“我们二婶跟那位小表叔私奔了,还偷了李老太太一箱首饰,李老太太气的中风。李家把二房的几个孩子都赶出来了。”
  “啊……二婶,真看不出来。”婉芳愣住了。
  “那几个孩子,我把他们安排在我们姨太太对门住,晓得了?”大太太冷笑两声,道:“一块玉也抢,真是眼皮子浅,莫打他,惯着他。”
  婉芳就把那块玉递给她看,笑道:“要是别的东西都给他了。这个是芳芸心爱的,给小毛头做见面礼。忆白是在美国拍卖会上两三千块钱买的。”
  “就这么个小东西就顶辆汽车?”大太太摸着玉鱼,翻来翻去看了许久,道:“芳芸这个孩子出手很是大方。看来老三手里还有东西是瞒着的。”
  “是芳芸外公买给的她,芳芸赤着脚出的俞家门。我替她收拾几箱零碎送到学校去的。”婉芳皱眉道:“看见我们姨奶奶就有气,不晓得这个孩子是怎么忍的这些年。”
  “我只说眼不见心不烦,就不许姐夫的那个妾进门,结果他带着妾跑了,还丢给我一群小杂种。”大太太朝后一仰,闭上眼睛,泪水缓缓流下,在脸上留下两道反光的印子。“让她进门吧,这样不快活……女们人,怎么就活的这样难。”
  “姐夫他也是怕连累家里。大姐,别伤心。”婉芳手忙脚乱的找来手帕。
  大太太擦擦眼睛,冷笑道:“我算是看穿了,俞家的几位老爷,加起来都没有个老太太骨头硬。这会子老太太那里怕是闹的不像,也没心情去管他们,婉芳呀,我们自家的孩子,要教好。”
  婉芳点头,送姐姐出来,就见俞忆白铁青着脸,带着明诚和丽芸、秋芸从老太太那边出来。正好颜如玉隔壁还有两个空房间,婉芳就把他们兄妹三个安排住下,牵着秋芸的手笑道:“秋芸,三婶里就和自己家一样,要吃什么要买什么只管和三婶讲。”
  丽芸低着头不吭声。明诚勉强笑笑,“三婶,我去老太太那边。”晃着两条长腿就走。婉芳情知他是去老太太屋里吸大烟,也不拦他,翻出许多零食送到丽芸和秋芸房间,把老妈子赶出去关上房间,笑道:“对面住的是我们姨奶奶。平常有些十三点的,要是欺负你们,和我讲,我来收拾她。”
  丽芸没精打采的点头。秋芸是二老爷的遗腹女,才九岁。二太太并不爱她,得婶母这样关切,就亲热的贴着婶母闲话。婉芳安慰了一会,吴妈上来敲门问要不要摆饭。
  婉芳又问秋芸喜欢吃什么,姐姐又喜欢吃什么,叫厨房添两个菜,带着姐妹两下楼。
  颜如玉洗了澡,一丝不苟的化好妆,为显身段还穿了高跟鞋,得意洋洋地带着谨诚下楼。谨诚看见丽芸和秋芸占住他们母子在饭桌上的坐位,跑去推秋芸,说:“那是我的位子,不许坐。”
  “谨诚,住手!那是堂姐。”婉芳的声音稍有严厉。方才谨诚推她跌跤俞忆白也没有把他怎么样。谨诚晓得她说话不算数,非但没有停手,还加倍用力,把秋芸连椅子一块推倒。秋芸跌痛哭了起来。丽芸站起来,抡圆胳膊甩了谨诚一个耳光,骂道:“打死你这个小老婆养的贱种。”
  谨诚哭着还手。秋芸在地下哭了几声,正好看见俞忆白那柄象牙手柄的文明棍靠在张椅子后背,就爬起来跑去握在手里,没头没脑照着谨诚的身上招呼下去。颜如玉嘴里说着:“婉芳,她们是欺负谨诚呢,怎么不管?”边去拉秋芸。
  婉芳慢吞吞轻飘飘拉丽芸,哪里拉得住。
  秋芸手一扬,文明棍的棍梢狠狠的抽到颜如玉的脸上,留下道红肿。颜如玉捧着脸尖叫:“俞忆白,打死人了!”
  俞忆白从反锁的书房里走出来,才走到乱七八糟的饭厅门口,还来不及问话,颜如玉已经抽抽噎噎的扑进他的怀里,:“她们打谨诚。”
  婉芳把丽芸和谨诚分开,冷笑道:“姨奶奶,她们和谨诚不过是玩玩罢,要装也装的像。”
  颜如玉拨开头发给俞忆白看。婉芳毫不示弱举起胳膊,笑道:“这个算什么?”
  俞忆白原是想替颜如玉几句话的,被婉芳胳膊上的青紫堵住嘴。谨诚他舍不得,婉芳他开不得口,他左右为难。偏偏两个人都看着他,他只好说:“我有事出去一趟,晚上说不定就不回来了。”推开颜如玉走开。颜如玉心里恨的要死。婉芳把丽芸和秋芸搂在怀里安慰,说:“别怕,有婶婶在,不会叫你们受人欺负的。”
  颜如玉眯着眼睛狠狠啐了一口,冷笑道:“你又装什么?”
  “明明是谨诚不对。”婉芳笑眯眯把谨诚拉过来,说:“谨诚,太太一惯疼你,对不对?可是错了太太也说,不懂规矩太太还教你,一味的惯,是把你朝歪路上推呀。快给秋芸姐姐陪个不是。”
  谨诚吃了好大的亏,爹爹又撒手不管,他看看母亲,再看看婉芳,甩开婉芳的手跑上楼去。婉芳冷笑道:“好好的孩子,都叫姨奶奶惯坏了。秋芸、丽芸,走,三婶带你们去外面吃饭去!”
  当家太太不叫再开饭,厨房就把不肯再开火,吴妈带人把饭厅收拾干净,大家坐下来喝茶磕瓜子,只给颜如玉房间送一热水瓶开水。
  婉芳吃完倒是记着谨诚,算着孩子的饭量打包一笼半小笼包带回来,叫厨房热了亲自送上去。
  谨诚早肚子饿得咕咕叫,看见小笼包扑上去连盘子夺走。婉芳笑道:“慢点慢点,当心烫呀。”
  谨诚低着头狼吞虎咽,顾不上话。颜如玉一直坐在梳妆台前想着怎么收拾脸上的伤,就忘了晚饭没有吃。此时叫小笼包的香味勾得也饿了。狠狠瞪了婉芳一眼,啐道:“忆白不在家,你装给谁看?”
  婉芳抱着手臂,靠在门框笑道:“我用得着装吗?是真心疼孩子。你哪里有个亲妈的样子,孩子饿成这样,都不晓得给他找吃的。”说完细心替她把门关上,走到丽芸屋里和她们姐妹闲话。
  丽芸一向深恨颜如玉,今得三婶暗助,让颜如玉吃了亏,快活的都忘了自己家的烦恼。秋芸贴着婉芳,三个人说说笑笑。笑声穿过两重门板,落到颜如玉的耳朵里,格外刺耳。
  颜如玉咬着嘴唇坐到床边生气。谨诚只有大半饱,仰着油光发亮的脸,对妈妈说:“妈妈,我还要吃。”
  “吃吃,人家拿吃的就把你收买了。”颜如玉恨恨的换了件外衣,说:“走,带你去外面吃去。”
  谨诚欢喜牵着母亲的手出门,才出樱桃街不远,街边一辆汽车里,有人揿喇叭。颜如玉回头一看,却是阮梅溪。
  阮梅溪兴奋的挥着手,说:“淑玉姐,谨成,我的新车怎么样?”
  老公姓俞,甜到忧伤
  谨诚轻蔑地踢了那辆车一脚,“福特?才值几百块钱的便宜货,爹爹的车可是英国名牌。” 颜如玉微笑不语。
  阮梅溪的炫耀没有成功,有些泄气。然而颜如玉的微笑又让他精神抖擞起来,他笑着说:“淑玉姐要去哪里,我载你们去吧。”
  颜如玉摇摇头,笑道:“多谢你的好意,我带谨诚出来散步的。”
  谨诚有些不满意的摇母亲的胳膊,颜如玉夹着儿子的手走到一边,笑道:“好了,别闹。梅溪,有孩子他舅舅的消息没有?”
  “他去美国了。”阮梅溪笑道:“丘家破产你是晓得的,几个嫡出的闹着分家产就把他挤出来。他一毛钱都没有拿丘家的,就提着个皮箱走了,说不发大财不回来。”
  颜如玉呆住,好半天才无力的笑道:“他怎么不和我讲一声。”
  “凤笙有交待我们几个朋友照应你呀。”阮梅溪打开车门出来,换个潇洒姿势倚在车身变,笑道:“我一见淑玉姐就觉得亲切,就是是我们亲姐姐。”
  “妈妈,我要去礼查饭店吃煎牛排。”谨诚挣脱颜如玉,走到一边拦出租汽车。一连几辆黄包车来揽生意,谨诚都不理会。偏生过来两辆出租汽车,里面都有人,谨诚气的直跳。
  颜如玉对阮梅溪点头算是道别,去拉谨诚的手,笑道:“这个时候街上拦不到车的,喊个黄包车吧。”
  李书霖开着辆崭新的汽车从樱桃街驶出来,看见颜如玉在马路边拦住一辆黄包车,也不讲话,丢出块大洋砸到车夫头上。车夫听见钱响,顾不得招揽生意就去捡。
  李书霖按下喇叭,看着颜如玉的眼睛笑道:“三婶,好久不见。”
  颜如玉有些不自在,又有些骄傲,瞟了路那边面色如锅底的阮梅溪一眼,笑道:“原来是表少爷,几时到樱桃街来的?”
  “刚才在你们四房那里吃的晚饭。他们家的厨子不大好,就没有什么能吃的。正饿着呢。三婶,要不然到我家,给我下碗面?”
  颜如玉满怀着对丽芸的怒气,忍不住说:“想给你下面的人多着呢,不差我们家。”
  李书霖笑道:“三婶,我是有正经事找你。明诚和丽芸他们三个如今都住在你家,还请三婶多照应他们。上车吧,找个地方坐下来讲话,好不好?”
  谨诚板着张酷似俞忆白的小脸,拉着母亲要走。颜如玉的脚好像被观音娘娘施了法术,变成活动的定海神针,居然一步步把谨诚拖进李书霖的车里。
  李书霖把半截香烟头弹去出,冲阮梅溪比个胜利的手势,发动汽车。
  一个破衣烂衫的讨饭小孩扑上去捡烟头,阮梅溪恨的一脚踢过去,骂:“钢笔,找死呀。”气哄哄开着车拐到四马路去。
  李书霖带着颜如玉母子到兰心戏院这边一个白俄妇人开的咖啡馆里,寻张靠近窗边的圆桌坐下,叫了几样点心,笑道:“可是饿坏了,边吃边吧。谨诚,你要不要吃?”
  谨诚瞪着他,可是再努力也不能抵抗蛋黄布丁的诱惑,不过一分钟就抄起小勺大嚼。颜如玉小口喝着咖啡,看都不看李书霖一眼。李书霖也不搭话,自顾抽烟喝酒。和他相识的白俄侍女送水果上来,坐在他腿上腻了半天,在他的钱夹里抽一张钞票笑嘻嘻走开。李书霖不以为意,颜如玉很有些看不惯,笑道:“要是我们老太太,也要生气的。霖哥儿,有钱也不能这样花。”
  “怎么花?三婶教?”李书霖啪一声把钱夹拍在桌上,笑道:“听三婶的。”
  “当正正经经娶个太太,少在外面鬼混。”颜如玉把钱夹抛回去,李书霖敏捷的接住钱包,露出口白得发亮的一口好牙,说:“我倒是想娶的,哪里有三叔有福气。”
  谨诚放下汤匙瞪他,他站起来走到吧台边,和花枝招展的老板娘打情骂俏了好半天,讨三客冰淇淋过来,先递个给谨诚,再递给颜如玉,笑道:“三婶,明诚他们住到你家,烦老你人家多照应。我把电话号码抄给你。”
  说完李书霖先掏出支笔 ,摸了半天摸不出纸来,就在钱夹里抽出张支票,填几个数字,折成个小卷推倒颜如玉手边,说:“这是电话,有事喊我,喊了就到的。”
  颜如玉的手停在桌边好半天,慢慢移过去压在纸卷上,笑道:“一家人,这么客气干什么。”转眼的手收回去,支票也不见了。
  李书霖笑笑,站起来道:“也晚了。我约了朋友谈事情的,喊辆出租汽车来送你们回去罢。”
  他打个响指,一个穿着侍衣饰的西仔就跑去打电话喊出租汽车。颜如玉拉着儿子的手,冲他点头,说:“这里有些气闷,我们出去等车,再会。”
  岳敏之和出门的颜如玉擦肩而过。彼此对视一眼,颜如玉是不屑和他讲话。他是不想和颜如玉搭腔,径直走到李书霖相邻的圆桌边坐下,先要了一杯黑咖啡,才转过身子面对李书霖。笑着说:“几个月不见,你倒是长胖了。”
  “你倒是黑了。”李书霖从衣袋里掏出烟匣,取一枝吸着,笑道:“听说是早上上的岸,下船就到栖霞里去了?”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可是有了那个,为什么还要勾搭这个?”岳敏之指指门口,颜如玉窈窕的身影被玻璃转门隔着,时隐时现。
  李书霖盯着转门,笑道:“我不想娶她,她也不见得想嫁给我。这个么,不觉得有趣吗?”
  岳敏之道:“听说你家老太太现在也不管你,倒是找个正经差事做做,也好过在女人堆里打滚。”
  “我不找她们,你以为她们就不会来找我?”李书霖吐个烟圈,冷笑道:“看你,连好车都不舍得买一辆,有几个太太小姐肯正眼看你?”
  “那是她们不识货。”岳敏之拿起小银匙搅着咖啡说,:“不和你说个,我的机器已经运到工厂去,估计两个月都没空和你打球,不如我们上去打几局?”
  李书霖懒洋洋的站起来,说“好,你到底申请了什么专利牌子,现在可以讲吧。”
  岳敏之经过吧台时,从桌上取了一罐鸽牌炼乳,笑道:“我的牌子么,叫擒鸽。商标上画着么一只白鸽子,还有只大手。这样!”他比出个手势,笑道:“现在手续齐备。就等着和鸽牌打仗。”
  李书霖愣下反应过来,拍着桌子大笑道:“真有你的。如今都主张用国货,还故意取这么个好名字,想不发财都难。”
  岳敏之笑道:“我可不想发财,只想赚几个铜钿娶老婆。”
  “怪事呀,几年都没有见你对哪个有意,怎么就突然对这么个毛丫头上心?”李书霖绕着满面红光的岳敏之转了一圈,“那可是我表妹。”
  “你的表妹多的数不清!”岳敏之在他背用力推了一把,笑道:“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走,打球去。”
  且说俞忆白一夜未归,颜如玉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中午俞忆白回家,在客厅里既不见太太,又不见姨太太,只有谨诚伏在圆桌边听收音机,他的功课摊在桌上,俞忆白翻了两本,都是空白,怎么如玉和婉芳都不管?他有些恼怒,问谨诚:“太太和母亲到哪里去?”
  谨诚:“爹爹没有回家,妈妈担心的睡不着,吃过中饭就困了。”
  “那太太呢?”俞忆白很是满意儿子的回答,笑问:“也困觉去了?”
  “太太早上就到老太太那边去了。”谨诚皱着眉头扑到俞忆白的怀里,说:“太太自从自己生了小囡,就不喜欢我。爹爹,闪不要做太太好不好?”
  俞忆白摸摸儿子的脸蛋,笑道:“哪里对你不好?我看她对你,比妈妈对你还要宽松些,就是有时候说,也是为你好嘛。谨诚,爹爹要办个学校,要做校长。”
  “什么?爹要办学校,你就把保险箱的钥匙还给他了?”芳芸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道:“他要办教育倒没什么。可是……上面要通气,下面要打,靠哪个——还不是要靠太太的娘家?太太,爹的性子一向别扭。从前大舅舅帮他多少忙,时常提醒他,他总说舅舅瞧不起他,为着这个妈没少跟他吵架的。”
  “不叫胡家帮忙,不就没有事了?”婉芳笑道:“将来桃李满天下的话不敢讲。多买几本书摆在家里,也破破我们商人出身的俗气。从前是从前,今朝是今朝。芳芸,那是你爹!”
  芳芸笑道:“好了,不提了。太太,这么一大家子人吃住都要安排,爹给的家用可够?”
  “够。”婉芳笑道:“吃饭能花多少钱?只要不请客,不开跳舞会,我们家上上下下也有八九十,一个月两百块钱顶天了。至于做衣服嘛,那就对不起。大家都有私房,我们就不掏。最近有些人找大哥帮忙。走的是大姐的路子,也有进帐。别操心。倒是丽芸,想开学还去中西女中,晓得学校的校长很喜欢尼,可能替她说情?”婉芳看着芳芸笑嘻嘻的,趁机替丽芸说项。
  “太太,办不到。”芳芸摇头笑道:“现在她处境不好我也蛮替她伤心的。可是原来她就是走的后门,又不比倩芸妹妹用功,又塌了几个月的课,期末考还考倒数。这样的人要是说几句好话就能进去。中西女中就不是中西女中了。”芳芸想了一会,笑起来,说:“我这里有扎布做的童话书,做的很好。太太拿回去罢,等小兄弟大了,给他撕着玩。”在书架子上翻出个包装精美的纸匣子,笑嘻嘻捧过来,说:“小舅舅最喜欢搜集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个他说好有趣,也不管我是一岁半还是十六岁,就给我也买了一份。”
  先是外公的玉,后是小舅舅的童话书,只要芳芸觉得好,都要给她的小兄弟。婉芳突然觉得手里的纸盒有些沉,笑道:“小毛头还小就这样惯他,等他长大可怎么得了?”
  “等他长大,犯错要打手心!”芳芸做个鬼脸,突然叹了口气,说:“太太,还是想法子把谨诚送到国外念书去吧。他打小就被爹惯坏了,留在家里是个坏榜样,莫叫小兄弟跟着他学坏。”
  “谨诚就是个炸毛的猫,谁都摸不得。”婉芳叹气道:“他只跟他亲娘亲,哪怕是好意,摸摸他,他娘都以为想害他。罢罢,不提他们。走,陪我买衣料去。我们姨奶奶最喜欢什么,你是晓得的吧。”
  芳芸笑的好像偷到鸡蛋的小狗,说:“晓得的,我替太太挑,包她‘满意’。”
  她们两个逛把大华,巴黎春天,先施都逛个遍,还跑到兰心戏院听了一出戏。散场时恰好遇见亚当。亚当先送婉芳回樱桃街。婉芳有些不放心,牵着芳芸的手:“晚了,留下吧。”
  芳芸指指伊万,笑道:“我带着保镖呢,不碍事。”伊万从前座伸出大拳手扬扬,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了一长串英文。亚当哈哈大笑起来,在他肩上重重敲了一拳。
  芳芸坐在后座对婉芳摆摆手。亚当发动汽车走了。早有听差的接上来,替婉芳抱着大盒子小盒子进去。
  客厅里灯光雪亮,新添的电扇嗡嗡的转着。电扇下摆着牌桌,颜如玉陪三位男客打牌,俞忆白反坐在她身边替她看牌。洗牌声哗哗的响,夹着颜如玉的笑语,很是热闹。
  看见婉芳回来,俞忆白笑着站起身,道:“你向打不来牌的,所以叫如玉陪他们玩玩,这几位是我们淞华大学的校董。这是我太太胡婉芳。”
  婉芳笑嘻嘻和他们打过招呼,亲亲热热挽着俞忆白的胳膊,说:“忆白,今朝和女儿去逛百货公司,买了不少衣料,和颜姨奶奶的一式两份,来看看呀。”把他拉到沙发边看衣料。一盒盒撕开来,果然都是一式两份。全是各式各样的格子。
  颜如玉最恨格子,看见心里生气,摸张牌心不在蔫丢出去。下手笑着吃了,说:“正等着这张呢,胡了。”
  “歇歇罢。也叫颜姨奶奶去看看衣料。”那个赵董事把牌一推,站起来去拍俞忆白的肩膀,笑道:“老俞,妻妾这样相得,真是叫人羡慕呀。”
  俞忆白咬着烟卷,谦虚的说:“哪里哪里,两个,都好,都好。”
  婉芳笑着搭上颜如玉的手,说:“我一眼看见就爱上了。我们九小姐也喜欢,明朝就喊裁缝来做,过几天正好老太太过生日穿。”
  颜如玉把一块衣料搭在手臂,摸了半天,心里很不满意,脸上还要带笑道:“我就没有想到国内也能买到这样子的好料子。难为太太有心。”
  婉芳笑道:“我们是好姐妹嘛,有好的,自然不能把妹妹落下。你陪校董们打牌吧,忆白,帮我把衣料拿上去呀?”
  俞忆白乐呵呵替婉芳拿盒子。颜如玉借着喝水,转过身子背对着大家,脸就拉长了。一杯水喝了足有一刻钟,才满面堆笑的回到牌桌上。
  婉芳在俞忆白的新同事面前给足他面子。俞忆白知恩图报,陪着婉芳洗澡,曲尽丈夫之道,又洗了个事后澡,困倦的不行,就在婉芳房里歇下了。婉芳候他睡着,穿戴整齐下楼,喊吴妈弄宵夜送过去,坐在颜如玉身边看了一会牌才上去。
  颜如玉看到她脸上的潮红和满足,晓得是故意下来示威的,怎么等也等不到俞忆白下来,她的心思都不在牌桌上。抹完八圈一算,居然输了两三百块钱。吴妈在一边侍候,送了两次手巾,见他们要散了,上去敲婉芳的房门,说:“太太,先生们要散了。”
  婉芳把俞忆白推醒,叫他下去送客。俞忆白睡眼蒙忪的下去,脖子上还有红痕,被他们打趣了半天,到底一个个送走。他转身回来,颜如玉抱着胳膊端坐在沙发上,玉面凝霜,全身都滋滋冒着冷气。
  俞忆白不耐烦哄她,打着呵欠道:“天都要亮了,你也去睡罢,莫要吵醒谨诚。”慢吞吞上二楼进了婉芳的卧室。
  颜如玉摆着冰美人的架子也没有人理。吴妈收拾客厅,熄灭所有的灯,徒留她坐在无边的黑暗中。颜如玉走到窗边看对面的楼,好像听见老太太的咳嗽声,从衣服口袋里抽出李书霖那张支票,冷笑起来。
  俞忆白瞪着摊在饭桌上的支票,怒吼:“这是怎么回事?”
  颜如玉抹着眼泪说“他说是补贴明诚他们的开销的。我就想不通,他不给太太,为什么要给我。”
  俞忆白缓缓转过头,看着婉芳,问:“这个兔崽子什么时候到我们家来过?”
  婉芳想想,道:“上回送明诚他们回来的时候来过一趟。”看了颜如玉一眼,笑道:“有些事不要问我,都说我们姨太太和他顶要好的。花店要送九十九朵红玫瑰到栖霞里的小公馆去,可是我才听说的。”
  俞忆白哼声,:“如玉以为是我送的才收下。后来问过不是,就不肯收了。不知者不为罪。以后不许这个人上门。”
  秋芸小,低着吃稀饭不讲话。丽芸撕着油条,只是冷笑。颜如玉瞟了她眼,道:“笑什么,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还摆脸色给我们看,就是俞家的家教?”
  丽芸站起来要要拿粥碗丢颜如玉。婉芳敲敲桌子,道:“昨天怎么和你说的?坐回去!”
  丽芸悻悻的坐下,道:“我不跟姨太太一般见识。”
  俞忆白瞪了婉芳一眼,道:“把她们送到老太太那边去,我们家庙小,养不起二房的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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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芳笑道:“我做婶婶的没有本事,做不出来把侄儿侄女赶出去的事。”
  颜如玉笑着瞟了一眼俞忆白,说:“太太总朝栖霞里跑,就是没有本事把芳芸喊回来。”
  颜如玉把话题引到芳芸身上,好像婉芳话里有话。两个一问一答,俞忆白的脸就拉长了。三老爷心事重重地放下碗筷,说“我今天有应酬,晚上或者不回来。”
  婉芳正好看见颜如玉脸上浮现出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连忙从奶妈怀里把小毛头抱过来,凑到俞忆白脸边,笑道:“叫爹爹香我们一个。”
  俞忆白贴着小儿子香喷喷的小脸蛋亲了一口,在婉芳的手臂上按了一下,笑道:“下回你去栖霞里,劝芳芸回来罢。在外边住着也不是事。”
  小毛头偏在这个时候尿了,婉芳胸口就先湿了一大块,奶妈手忙脚乱去接孩子,笑道:“我的小少爷哎,刚刚把过的,怎么又尿了?”
  “忆白,可溅到你身上?换件衣服呀。”婉芳抽出手帕不顾自己,先替他擦。
  俞忆白甩甩沾湿一小块的袖子,笑道:“不碍事,小儿尿桂花香。我走了。丽芸,三叔方才也是说的气话,哈哈,你们好好在家里住着,不要学芳芸姐,就喜欢和我赌气!”
  俞忆白完还在秋芸的头顶亲切的摸了一下才出去。屋子的人他几乎都招乎到,也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偏把谨诚母子忘了。谨诚受到冷落,瞪着被几个大人围在当中的小毛头,毫不掩饰他的妒忌,把饭碗重重地摔在饭桌上,说:“不吃了!”
  婉芳听出谨诚话里的敌意,愣了一下,笑道:“不吃早饭可不行。吴妈,拿两块钱来给谨诚。谨诚,这个给你零花,肚子饿自己去买点心吃,好勿好?”
  白花花两块现大洋摆在谨诚面前,这个孩子才露出笑容来。他把两块钱揣在口袋里,得意的吹着口哨跑出饭厅。胡婉芳这样陪着小心待谨诚,实在是软的可以。颜如玉高傲的拿起餐巾擦擦手,笑道:“赵董事的太太后天过生日,要我代忆白去百货公司给他太太挑寿礼,拿两百块钱来。”
  “问我讨钱?忆白这个月的家用还没有给哪。”婉芳皱眉,道:“吴妈,快点,去把老爷喊回来。”停了几秒钟,又摆手:“算了算了,明天等他回来再问他讨。”说完亲切的递给秋芸一个感鸭蛋,“秋芸,记得你很爱吃咸蛋黄的。”
  秋芸还没有反应过来,丽芸就抢在头里把咸鸭蛋接在手里,在桌沿轻轻敲碎大头,边剥蛋壳边笑道:“秋芸就喜欢吃咸的。三婶,今朝没有事,我们喊倩芸去大世界逛逛?”
  “我也要去,十姐,我想照哈哈镜!”秋芸嘴上喊着丽芸,却眼巴巴的看着婉芳。婉芳点头,笑道:“好,快把早饭吃掉。”
  她们三个一起出去玩,个个脸上带笑,就把颜如玉要钱的事撇到东洋大海。颜如玉受到冷遇,气的哼了一声,把方才摊在桌上没人理会的支票捡起来,掉头就走。
  丽芸抢上前拦住,冷笑着:“那个不是表哥给三叔三婶的家用?那是要花在我们身上的,拿来!”
  颜如玉愣了一下,说:“我要拿去还给人家的。”
  “那是我表哥,要还也是我还。拿来!”丽芸伸出手,冷笑道:“这样不舍得,难道是表哥特别给你花的?你可是三叔的姨太太,不是……”
  “拿去!”颜如玉用力把支票掷出去。写着数字的支票虽然值钱,到底还是张轻飘飘的纸,在半空中打个转,就被丽芸抢到手里,递到婉芳面前。
  丽芸笑道:“表哥在不三不四的人身上花钱眼都不眨一下。难得他有心照应我们,这个钱太太收下补贴家用罢。我们可不是来白吃白住的。”
  “好,丽芸,你先替三婶收起来,哪天要用三婶再问你讨,好不好?”婉芳看看支票上的数字是两千块,连忙还给丽芸。丽芸老实不客气的收起来,下午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婉芳劝着她存了一千八百块钱,自己身上还留着两百块钱要零花。
  恰好街头有万国储蓄会的人散发传单,丽芸收到一张看了几行,看到“积腋成裘”、“轻而易举”、“以少博多”的字样,很是心动,掏出十二块钱来买了一份。婉芳觉得好玩,也买了一份。第二天到芳芸那里玩,当个笑话说给芳芸听。
  芳芸笑道:“太太,你吃亏了呀。”
  婉芳惊奇的问:“怎么会?”
  芳芸取来纸笔算给她看:存在银行每月利息若干,满多少年收入若干。万国储蓄会的一份会单是十二元每月,或是不能中奖,存十五年才可结清所有所存款,连本带利总要亏三千五百多块钱。
  婉芳看了吐舌,道:“怎么是这个样子?还好只是买几块钱玩玩。听说我们家的吴妈连棺材本都拿出来存在他们那里。”
  “都是叫中奖的幌子蒙住神智。”芳芸笑道:“这些和股票一样都是空对空的东西,顶好是不要沾手。这几天我空闲了,已经在霞飞路上顶下个小铺面。太太,带你去看看?”
  栖霞里离着霞飞路并不算远,她们两个由伊万陪着,散步到霞飞路上。伊万指着一条支弄口的小小洗衣铺:“九小姐,那是我太太和妹妹。”
  两个高大的白俄女人从洗衣铺里跑出来,和伊万又亲又抱。其中一个生的纤巧些的是伊万的妻子,挎着伊成的胳膊笑道:“九小姐,谢谢你送给我们的咖啡。可以进来喝杯茶吗?”
  芳芸笑道:“我们还有事,改天到府上喝茶呀。”
  伊万和她们说几句俄语,在他太太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个白俄女人笑骂着进了洗衣铺。伊万的妹妹看着哥哥欲言又止,也跟着嫂子进去。婉芳觉得他们粗野的有趣,拉着芳芸落后几步,笑道:“他们过的真开心。”
  芳芸指着伊万的背影:“他真是个好人,其实家累很重,偏不肯叫太太和妹妹去咖啡厅跳舞场赚容易钱。但是我不出门,都叫他回家帮忙的。”
  婉芳想到打扮得艳光逼人的颜如玉陪那几位校董抹麻将,突然对俞忆白失望了,良久,才说:“人跟人,真是大不一样。爹爹前天还叫我劝你回家……现在觉得还是不回来的好。”
  “三太太,九小姐。请进。”伊万掏出钥匙打开门,让她两个进去。婉芳在楼上楼下走了两圈,笑道:“就是小,要是把隔壁顶下来,再摆几张桌子,就像个样子了。”
  芳芸笑道:“我算了很久的。上面是操作间和仓库间。下面,诺,就在那个角落用玻璃隔出个蛋糕裱花间出来。然后这边,放一排柜台,靠墙再放一排长椅。我们只卖面包蛋糕,这样大的地方正正好。”
  芳芸站在空荡荡灰扑扑的空铺面里,张开双臂,笑着:“我不要有多大的事业,只要一间自己的小铺子。我要做最美味的蛋糕。”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里充满信心。
  婉芳站在一边笑着附合,“你会有自己的小铺子,一定能做出最美的蛋糕的。”
  芳芸扑到她怀里,笑的喘不过气来,“我疯了,太太也陪我疯。”
  婉芳按着她,说:“这样热。别闹,别说铺子还没开张,一条马路上的人都晓得这里有个疯老板。”
  伊万从楼上下来,说:“九小姐,楼上的窗户坏了,我回家拿工具箱来修一下?”
  芳芸拢拢头发,笑道:“不急的,今天就是带我们太太来看看。这些事找工人来做呀。”
  岳敏之笑嘻嘻的迈进门来,对着芳芸拱手:“俞老板,生意兴隆。”
  芳芸也拱手:“岳老板,生意兴隆。”
  婉芳笑道:“敏之来的正好,我们正找你呢。”
  “留学的事?小姨,放着才从美利加回来不到一年的芳芸不问,问我干什么?”岳敏之两手抄在背后,在屋里转了几步,转到楼上去。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给人软钉子碰?婉芳有些尴尬的看着芳芸,说不出话来。
  芳芸笑道:“岳大哥有时候就是样子,不要理他,过会他自己就好了。太太,我给表哥寄信,叫他把美国接收留学生的学校资料寄来,让大伯娘慢慢挑,好不好?”
  岳敏之在楼上转了几分钟下来,和芳芸商量怎么布置店堂,又要怎么招聘店员,一句话里总要夹个把英文,到后来全用英语。婉芳起先还能猜猜,到后来全然听不懂,信步走到门口,恰好看见曹公子开车带着倩芸和两个眼生的小姐兜风经过。
  倩芸看见小姨站在个空铺子里很是好奇,喊曹公子掉头,一行摩登男女挤进来。
  岳敏之和芳芸对视一眼,一个朝前走一步,i一个朝后退一步。岳敏之挡在前面,笑道:“倩芸,好久不见。小姨,这位是?”
  “曹云朗。”曹公子颇有军人风度,边讲话边伸出手。岳敏之和他握手,对那两位小姐点头,笑道:“相请不如偶遇,这里脏兮兮的,请大家移步到对面的咖啡厅坐坐罢。”
  芳芸的小铺面里,确是脏。好在两位小姐听岳敏之的话,就先走出去。曹云朗看一眼芳芸,笑道:“九小姐,好久不见。”
  芳芸冲他点头,走到婉芳身边挽着她的胳膊,贴着继母的耳边小声说:“太太,就说是岳大哥的铺子。”
  婉芳点头,她们两个最后出去,伊万锁上门,芳芸指指伊万家的洗衣铺子,伊万悄悄就走了。
  岳敏之和曹云朗有共同的朋友李书霖,转眼就成了好朋友,两个肩并着肩坐在张卡座上吸烟。看见婉芳和芳芸进来,倩芸从边上的圆桌上站起来,对她们招手:“到里来。”
  婉芳笑道:“倩芸,看见我们太高兴,就忘介绍新朋友给我们。”
  “这是曹大哥的表妹菁姐,这是菁姐的同学赵明华,她们打算新学年去报考中西中的。菁姐,明华姐,这是小姨,又是三婶,这是九堂姐芳芸。”
  “咦,小姨闺名里有个芳字,怎么堂姐也有芳字?不是重名吗?”菁小姐抿着嘴儿斯斯文文喝咖啡,讲的话却都不斯文。
  自从婉芳嫁进俞家,就没有过安生日子。婉芳和芳芸都没有想到这层上。芳芸先反应过来,笑道:“这个芳字,是先母临终时取的。从前家里都喊小名字,叫大妞的。”
  芳芸这样出挑又雅致的一个年轻小姐,小名偏这样俗气。赵明华先“扑哧”笑出声来。
  婉芳打圆场,笑道:“我们女人呀,结婚人家就要喊张太太王太太的,名字哪里用得上。重就重吧,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芳芸笑道:“太太喊我大妞呀。虽然这个名字不怎么样,从小喊到大,到是听着亲热的很。”
  曹云朗走过来,笑道:“大妞像是个北方姑娘。我就忘了,你们俞家是从北方搬来的。不过不是排第九吗?”
  “九姐是在美国生美国长的,去年才回国上家谱才有排行。”倩芸快人快话的抢过话头,笑道:“九姐,为什么三叔要给取大妞的小名呀?”
  “外祖父那边的舅舅姨娘那边算起来,是孩子里头第一个大的,所以叫大妞。大姨娘家的小表妹,就叫二妞,生得极像姨爹,通看不出中国人的血统的。每回过年去大舅那里吃年夜饭,就笑起人。我们外婆喊二妞,大家都要笑的。”
  在座的小姐们都笑起来。岳敏之就笑着把话头岔开,道:“这家的冰湛淋最好,我们叫几客来吃罢。”扬着手把待女喊来,报出一长串冰淇淋的名字来。过了一会,大大小小十几盆五彩缤纷的冰淇淋摆在桌上,吸引了小姐们的注意力。咖啡厅里就安静好多。曹云朗不吃甜食,拿小勺搅着一小碗香草冰淇淋玩,一会儿看看岳敏之,一会儿看看芳芸,一会儿又看看胡婉芳,最后把视线落在芳芸身上,笑道:“大妞,听说花旗洋行的大班亚当是你表哥?”
  芳芸笑道:“他不只是表哥,还是表姐夫。他的太太,是我表姐。”
  倩芸想想,笑起来,说:“对,是那边七堂姐的姨表姐。”
  岳敏之看了曹云朗一眼,笑道:“他们几家都是锦屏镇出来的,说起来都是亲。”
  “他,那你呢?”曹云朗笑着问:“听你的口音和胡参谋长的差不多,也是锦屏镇的吧。”
  “……”岳敏之迟疑几秒钟,说:“我老家是新山乡的,离着锦屏镇还有八十里路——不过,我是叔叔带大的。我们家从前的事,叔叔不怎么提,我也不在晓得。”他笑笑,对芳芸说:“说不定我和府上也是亲戚的。”
  芳芸和他认得这么久,头一回听说他是叔叔带大的,那样说他和她一样,打小就失去父母亲人。芳芸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楚,连忙笑道:“岳大哥哪回不喊我们表妹?难道从前是喊假的?”
  倩芸想起岳敏之从前的油腔滑调,啐了一口,说:“岳大哥,你几时变得假正经?上回茹芸姐还跟我讲,偶然看见岳大哥,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那位茹芸小姐,是你们四房的吗?”曹云朗笑道:“记得你们霖表哥几次去跳舞会带的女伴都是她。”
  赵明华突然站起来,笑道:“说到跳舞会就忘了,我们是去大华绸缎局买衣料的。快走快走,迟了就赶不上二姐家的跳舞会了。”拉着菁姐要走,倩芸要奉承新朋友,也站起来,笑道:“小姨,九姐,你们去不去?”
  “我们前几天才买的衣料,你和她们去玩罢。”婉芳笑道:“我出来也有好几个钟头,也要回家去。”
  曹云朗抬起手腕看时间,笑道:“哎呀,就忘了还有个约会。岳兄,烦你送送我们,可好?”
  岳敏之笑应了,说:“我的车就停在外面,小姐们请。”
  菁小姐含笑看曹云朗一眼,拉着有些怏怏不乐的赵明华先出去。芳芸拉着婉芳的手,笑道:“岳大哥,我送我们太太一程?”
  岳敏之点头,转着钥匙去开车门。婉芳看看伊万不在,有些不放心。芳芸笑道:“才几步路,走过去就好。”候她们都上车,站在一边目送岳敏之的车离开。曹云朗的车开出去半条街掉个头,缓缓停在芳芸身边。曹云朗笑道:“九小姐怎么落单了,去哪里,我送你。”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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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朵朵开
  芳芸微笑着说:“在等我的保镖。”她的笑容虽然温和,却成功地建起堵空气墙,把曹云朗隔在千里之外。
  曹云朗眼看着这个俏丽的女孩子对他矜持的点头,穿过拥挤的人群,把他抛在繁华的街头。被女孩子漠视的感受对他来又新鲜又有趣。他摸着下巴上才冒出来的青胡茬微笑起来,发动汽车缓缓跟在芳芸的后边。
  芳芸并没有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寻到伊万家的洗衣铺,才喊了一声,伊万就笑嘻嘻搂着妻子出来,在他太太脸蛋上留下个湿润又响亮的吻算是道别,跟在芳芸身后慢慢的走着。
  芳芸走到栖霞里的巷口,就停下脚步,对依依不舍总是回头的伊万笑道:“好了,你回去罢,明后天我都不出门,放你两天假,早晚过来陪我溜莎丽。”
  伊万抓抓头发,掉头就跑。芳芸含笑看他奔向妻子,就不防一辆汽车驶进来,擦着她后背停下。芳芸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大辫子在半空中甩个弧圈,恰好打到那人脸上。
  “芳芸?”丘凤笙摸着微红的脸颊,两只眼睛闪闪发亮,虽然比从前瘦些,人却显得极精神,“几个月不见,长高了呀。我姐姐呢,搬走了?”
  “搬回樱桃街了。”芳芸涨红脸退后一步,看到他脸上的红印,吸了一口气,虽然极不情愿,还是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怪你,是我吓到你。”丘凤笙笑道:“从美国回来,母亲还给你带了礼物。拿给你。”他弯身从汽车里拿出个扎着缎带的纸盒递到芳芸的面前。
  芳芸摇着手连退三步,骇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留着给谨诚玩罢。”急切想要摆脱这个和颜如玉有血缘关系的人,慌不择路反走向巷口。
  曹云朗远远看见芳芸被人纠缠,从汽车里跳出来,大步跑过来,拦在两个人中间,冲着丘凤笙笔直而漂亮的鼻子就是一拳,喝道:“你想干什么?”
  纸盒飞到马路的另一边,跌得稀烂。丘凤笙捂着滴血的鼻子,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一时之间不出话来。
  芳芸涨红脸,很是尴尬的:“这位是异母弟弟谨诚的舅舅。”
  曹云朗冷笑道:“他舅舅不是姓胡么,这种不三不四的亲戚认他们干什么?滚!再敢来栖霞里骚扰九小姐,老子崩了你全家!”
  丘凤笙忍着气退开两步,嗡声嗡气的说:“想是误会了,……”
  “滚。”曹云朗亮出手枪,抵在他的额头。
  丘凤笙委屈的看了芳芸一眼,慢慢走回车里发动汽车。
  伊万发现芳芸有事,又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他只当芳芸受了欺负,怒目瞪着丘凤笙挽袖子。
  芳芸窘迫地捂着脸,从指缝里看见伊万想要动手的架势,连忙说:“伊万,不要添乱。”
  伊万皱着眉把芳芸和曹云朗隔开,说:“九小姐,最近太乱了,以后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芳芸扳着他宽厚结实的肩膀,对着曹云朗用力挤出个微笑,说:“曹公子,您真的是误会了。我只是恰巧遇到他,他也没有纠缠。您这样,是在给我添乱。”
  曹云朗哈哈大笑几声,把手枪插回腋下的枪套,说:“对有些人哪,好好说是不顶事的,只有这样。”他用手指比出手枪的样子,比着伊万的太阳穴,嘴里发出“嘣”的声音,笑得好像小孩子得到新玩具,“然后,世界就清静了。九小姐,你有麻烦,尽管给我打电话。”他从衣袋里掏出张名片,塞在伊万的上衣口袋里,冲着芳芸微一点头,斩钉截铁的掉头走出弄堂。
  伊万把名片从口袋拽出来,神情有些恼怒。芳芸蔑视地看着曹云朗的背影:“丢掉。”
  伊万高高兴兴把名片丢到地上,还孩子气的踩了一脚。芳芸说:“我也要踩一脚。”重重的在那张名片上踩出几个纤细的脚印,不解气的说:“这个人真讨厌,不许他进家门。”
  伊万重重的点头,说:“粗鲁的暴发户,和他讲话有失九小姐的身份。”
  唐二太太在自家客厅里隔着玻璃窗看见俊俏青年送礼物给九小姐,又看见个英挺青年跑来阻拦,不只动手,连手枪都掏出来。激动得就忘了芳芸是不肯理她的,推开门跑出去。
  二太太隔得老远就惊喜的喊:“芳芸呀,方才那两个为你打架的,都是哪家的公子?”
  芳芸心神还没有安定下来,被唐二太太嗓子吓得一溜烟跑回家。伊万甩开胳膊虚拦着不叫唐二太太进来,说:“我们小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亲家太太改日再来?”
  唐二太太推一把伊万没有推动,就想寻个借口喊住芳芸。伊万趁着她想辞的机会也飞快的溜进门,把门合的紧紧的。唐二太太想敲门又怕丢面子,失望的走几步,看见那张名片在夕阳中反射着光亮,一路小跑到马路边把名片捡起来,吹干净灰尘藏在钱夹里。
  隔天唐珍妮回娘家,献宝一样献到唐珍妮面前,说:“五姑娘,你看,这是那个带枪的给九小姐的名片,九小姐丢到地下还踩了几脚,你看看是哪个?”
  唐珍妮拿到名片看了看,牢牢握在手里不肯归还,笑道:“没有什么,是俞家的亲戚罢。芳芸也有十六了,有几个追求者也没有什么的。”
  唐二太太好奇的说:“那个被打的肉头又是谁?常到他们家姨太太家去的,生的倒是很好,可惜不禁打。”
  唐珍妮叫唐二太太挑起好奇心,吃过晚饭照旧到芳芸边借住,把黄妈支开,才把名片亮出来,问芳芸:“是怎么认得个曹大帅的侄儿的?”
  芳芸看到名片上的脚印印子,认出正是丢掉的那张,笑道:“这个不是我丢掉的?怎么到了你手上?”
  “我们太太捡起来的,当个宝一样拿给我看。你也太不谨慎了,这样的东西丢在别人手里,要生出多少话来。幸亏我们太太拿给我看,叫我哄来了。”
  芳芸嫌弃的把名片拿过来撕成碎片丢进垃圾筒,说:“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是暴发户的气味,不可一世得可恶。”
  “人家听说还是曹大帅的亲生儿子,从小抱给二房养的。他如今也算得上是顶摩登的人物。”唐珍妮看着芳芸露出不悦的神情,笑道:“好了,不提他。如今曹大帅正在风头上的,行事很不得人心。离他们远了也好。”
  芳芸摇摇头,小声道:“我们家的倩芸见天和他在一起,只怕是远不了。”走到圆桌边把煮好的咖啡拿来,倒两杯咖啡,递给唐珍妮杯,自己握着一杯走到圆桌的另一边。
  远远的,不晓得是哪家的留声机在放《贵妃醉酒》,唐珍妮按着鼓轻声哼着。芳芸靠在藤摇椅上,眯着眼睛吃完半杯咖啡,笑道:“我们太太说爹喊我回家。”
  唐珍妮笑出声来,说:“怕是办教育缺钱吧。”
  芳芸苦笑着:“我猜也是。如今樱桃街那许多人,开销很不少。我想——”
  “想怎么?”唐珍妮直起身体,好笑的看着芳芸:“怎么的,别忘了我。”
  “没有忘。我想的是这里地方不小,不是还空着好几个房间吗?我想顶出去,另换公寓住,然后,顶出来的钱正好可以开个蛋糕店,只要能维持日常开销就够了。我不讲,你们不会讲,爹要面子也不会讲什么,就可以省得好些麻烦。”
  唐珍妮偏着头想了半天,笑道:“也是个法子,这间屋子正好卖给我。你想顶套公寓?总要有六七间罢?”
  芳芸笑道:“不是公寓也不打紧,要一间外面套个小客厅的大卧室,一个大书房,一个大客厅,黄妈他们一间,伊万一间。客房就不必了。卫生设施不必了,最少要有两套,要能供应热水暖气。要是不能,那还不如这里。”
  唐珍妮想想,笑道:“那样的公寓可难找,我问问书霖。”打了两三个电话,寻到李书霖,只说是替新到上海的外国朋友寻的,李书霖笑道:“有的,霞飞路上就有,就在宝康里外面,那个周家的祥云公寓。顶层的大套间好像还有,我和老周打个招呼,给你朋友留一套。”
  第二李书霖打电话来说都办好了。芳芸就跟着唐珍妮过去看房,祥云公寓离着栖霞也不算远,走几分钟就到,门房里还有两个巡警,可以说是门禁森严。芳芸挑中三层楼的一个大套间,问得价钱比栖霞里的大房要便宜四成,欣然出钱买下。唐珍妮把芳芸栖霞里的房子买下,芳芸套现几千块钱正好拿来装饰蛋糕店。
  她这个样子好像是手里钱不够,为蛋糕店才换的小房子。婉芳就没有想到是为回避曹公子才搬的家。恰好倩芸来婉芳这边寻丽芸玩,听说婉芳要去见芳芸,两个都要同去,婉芳就带着她们姐妹两个到祥云公寓来。
  芳芸看见丽芸很是惊奇她会来,笑着招呼:“稀客稀客,两个月不见,丽芸妹妹好像长高了些。”
  丽芸仰着头在她的大客厅里转了一圈,很是看不上屋里子的摆设,说:“这是客厅呀,怎么都是书?”
  芳芸笑道:“这个房子比想要的少了书房和客厅,我想这里也不常来客人,我们太太又是喜欢看书的,所以把书橱都摆在这里。太太,看,表哥到香港玩,给我寄了几箱翻译的西洋小说,都在那个书橱里。”
  婉芳又不爱打牌,逛百货公司又不大舍得花钱,所有的爱好也唯有看小说。看见书橱的新书高兴的很,抽了一本就走到窗边去读。倩芸晓得小姨的爱好,拉着芳芸到一边说悄悄话。
  丽芸信步把几个房间都走了一遍,走到厨房,看见活泼泼的莎丽,逗了一会爱不释手,引着莎丽到客厅里玩了大半天,就和芳芸讨:“九姐,这只狗给我吧。”
  芳芸笑道:“若你喜欢,我们大家想办法替你寻一只来。这只狗是我心爱的,恕不能了。”
  “三婶,我什么都没有,只想要一条小狗,喊九姐给我嘛。”丽芸缠着婉芳,再三央求。
  婉芳拿不准芳芸的意思,有些为难的看着她,不肯接话。
  芳芸摇头道:“没的商量,是我的狗,谁也不会给。”
  丽芸突然摔开婉芳的手,搂着莎丽大哭起来。婉芳吓坏了,和倩芸都愣在那里。芳芸皱着眉头看她闹。
  莎丽受惊,呜咽两声,挣扎着要跳出丽芸的怀抱,丽芸死死搂着它。它咆哮着,在丽芸的膀子上狠狠咬了一口。丽芸松开手尖叫起来。莎丽好像离弦的箭射进厨房,爬进一个柜子底下,吓得瑟瑟发抖。
  芳芸连忙喊黄妈,“拿药箱来。”
  丽芸嚎啕大哭:“连狗都欺负我,不要活了。”
  黄妈把药箱提来,婉芳才回过神来,吩咐:“芳芸,找件替换的衣服,我们送她去圣心医院。”
  “不要你去,要表哥!”丽芸突然想起来什么,尖叫着推开婉芳,“给表哥打电话,不然我哪里都不去。”
  倩芸皱着眉头:“好,我打,不过霖哥来不来,可不是我们说了算。”才拨通电话,丽芸就扑上去抢过话筒,哭喊:“霖哥,快来呀,再不来,芳芸的狗就要把我咬死了。”
  芳芸愣了一下,走到她面前,照着她涕泪纵横的脸上抽了一巴掌,道:“什么叫我的狗把你咬死?是你自己找咬。再乱讲话,赶你出去。”
  李书霖在电话那头先听见芳芸发狠,又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再听见丽芸震天响的哭声,很是头痛。他喂喂好半天,那边婉芳忙着劝丽芸,倩芸拉着芳芸到另一边劝解,都没有人来讲话。
  李书霖挂断电话,寻思再三还是不得不管,他开车到栖霞里敲门,出来的是唐珍妮的嫂子。芳芸搬家,谁晓得搬到哪里?李书霖想了半天想到岳敏之,在杂货铺借个电话,打电话到岳敏之的工厂工地办公室,问芳芸新家在哪。
  岳敏之笑道:“搬了?我还不晓得呢,去巷口不远的那个安娜洗衣铺问一下,那是芳芸的保镖家开的。这么急着找芳芸,怎么?”
  “好像是丽芸和她吵架,还听见摔耳光的声音。”李书霖皱着眉头:“这个丽芸,越来越难侍候。上回来还跑来要带去我找姑母……算了,我先去看看。”
  岳敏之想到芳芸两次出手给他吃的苦头,晓得她吃了不亏,笑着摇摇头挂断电话去工作。谁知一连大半个钟头他都不能集中精神,装机器时一连两次都帮倒忙。他请来的工程师为难极了,说:“岳先生,我要赶工期的,不如你出去转转?”
  岳敏之自嘲的笑笑,洗了个澡,收拾得清清爽爽到芳芸的蛋糕铺子,问监工的伊万要来芳芸新家地址,敲门进去,就看见丽芸穿着芳芸的连衣裙,一只胳膊捆的像粽子,滚在李书霖怀里哭成一团。
  芳芸板着脸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岳大哥,你来的正好,替我们评评理。丽芸看见我的莎丽就想要。我不愿意给有什么错?她搂着狗不放手,我们莎丽吓坏了才咬她的。怎么就成了我放狗咬人?”
  岳敏之笑嘻嘻看李书霖一眼,说:“都怪我们霖少不好,就不晓得我们丽芸是喜欢小狗的,早替我们小表妹买一只,不就好了?”
  书霖借驴下坡,拍着丽芸:“是表哥不对,想要什么,小狗?表哥给你买一打,好不好?芳芸这只咬人的,是坏狗,咱们不要……”
  丽芸低低嗯了一声,软软的伏在书霖怀里,好像被神仙抽走全身的骨头。李书霖叹着气把她半抱半拉的带走。岳敏之吹了一声口哨,莎丽好像块石头,从厨房钻出来,撞进他的怀里,呜呜的叫起来。
  芳芸把莎丽抱回来,小声安慰:“不怕不怕,恶人走了。”
  岳敏之也摸它的头顶,:“好莎丽,不乖,怎么咬人呀?”
  被丽芸折腾的精疲力尽的婉芳看见他们两个哄小狗好像哄孩子,忍不住笑道:“我看敏之比丽芸还要爱这只狗。”
  倩芸抱着胳膊笑道:“岳大哥眼里只有莎丽。”
  “谁说的,还有麦昆!”岳敏之笑道:“跑起来快得像闪电一样的麦昆。那可是条好狗,谁看见都爱的。都不敢带出来见人。”
  莎丽听到麦昆的名字,从芳芸怀里朝岳敏之的怀里钻。它这样闹,芳芸抱不住它,不留心胳膊就撞到岳敏之的肚子。年轻人的腹肌又弹又硬,芳芸刹那间脸红似火烧。
  岳敏之隔着衣服感受到芳芸的胳膊轻轻的撞了他一下,他手里一软,莎丽就滑到地板上。莎丽不甘心脱离他的怀抱,跳跃着还要扑进他怀里,就把还在失神的岳敏之撞倒。
  岳敏之咕咚一声跌倒在地板上,也闹了个红脸关公。他两个前后都是红脸,一个借着牵狗避到厨房去,一个借着去洗手间整理仪容也走开。
  婉芳笑了几声,看见倩芸若有所思的表情,拐了她i一下,说:“是怎么?”
  倩芸回过神来,笑道:“闹了大半天我都忘了,今是菁姐的生日,我要去曹家赴跳舞会,回家换衣服只怕是来不及。正在想要编个故事和她说不去。”
  芳芸捧着湿漉漉的脸走过来,笑道:“表嫂替我做了好多跳舞衣,都没有穿过,你来看看,喜欢哪件拿去穿。误了朋友的生日会只怕不大好。”
  倩芸很想去,看着婉芳。婉芳笑道:“你们两个在我心里不分彼此的,快去挑吧。”
  芳芸拉着倩芸的手到卧室里去,关上门,过了一会又开条缝把婉芳也喊进去。岳敏之洗把脸出来,听见三个人在卧室里的嬉笑,觉得应当回避。他和黄妈说了一声,牵着莎丽,提着一茶炊的绿豆汤去寻伊万。
  唐珍妮替芳芸做的衣服极多,再加上小舅妈寄给芳芸的巴黎时装,挂满三个大衣柜。倩芸挑花了眼,觉得哪件都好,喊婉芳来替她挑。婉芳也觉得件件都好,只有有一小半的衣服都太露肉,指着一件皱眉,说:“这种衣服也只有姨太太才穿得出来。”
  芳芸拿出几件严实的摊在床上,摆上皮鞋、手袋这些配件,笑道:“倩芸白,穿什么都好看,不过不能抢主人的风头,不如穿苹果绿的这件罢。”
  倩芸把她说的那件换上,芳芸又替她把头发打散,找出几个琥珀发钗替她夹起来,笑道:“这样就蛮好,要保险,还是穿白皮鞋罢。我有个白的软皮手袋。”
  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除了手袋,还有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倩芸全副武装起来,对着大穿衣镜里美丽的摩登郎女,有些发愣。
  婉芳欣赏的看着镜中人,笑道:“这样很好。”
  芳芸笑道:“还早,去洗脸,替你涮墙。”跳起来找出两只没有拆封的纸箱,笑道:“阿哈,找到了,还能用两年。太太,送你和倩芸一人一盒罢。”
  她 把一只盒子拆开,把嵌在盒子里瓶瓶盒盒倒出来,原来里面是一套化妆品。
  婉芳捡起只小粉盒,看了半天,笑问:“这个是法国货?我在先施看到这个,卖的可不便宜。”
  芳芸笑道:“是吧,我小舅妈顶喜欢买些东西送人。偏我也没什么机会用,就存下来好几盒。还有一盒的,太太回头带给我们大太太。”
  芳芸平常确是不用这些东西。倩芸只当是不会,没想到芳芸调朱弄粉也是能手,替她收拾了十来分钟,就给她一张楚楚动人的脸蛋。
  镜子中的倩芸和平常的样子差不多,也看不出化妆,却明妍许多。倩芸欢喜的搂着芳芸,说:“九姐,你连这个都会,真想不到。”
  “学堂里教的呀。在美国念的女校,比中西女中还要严些,里头什么都教的,小至缝补裤头,大到宴会招待,连见不得人的怎么留住丈夫的心——都要教的。”芳芸看着吃惊的两个人,笑着倒在床上,道:“中西女中也教的,不过要到最后一年。上回我和静仪好奇跑去从窗缝里偷听一回,上课的情形差不多的,不过女学生们都羞答答的。笑死人。”
  倩芸又是得意,又是期盼在跳舞会上出风头,在镜子中摆出许多姿态,又害羞地捂着脸藏到婉芳的背后去,说:“我有点不敢去。小姨,九姐,你们陪我去那个跳舞会吧。”
  婉芳虽然生了孩子,也还二十岁不到,对跳舞会很是心动。芳芸察言观色,笑道:“我不去的,一个人都不认识,站在那里等人家来邀请才好跳舞,像傻子似的。太太,照美国规矩,小姐们去参加跳舞会,是要有个人陪着的,你陪倩芸去吧。”
  看看婉芳的身形,挑出一套深红色的衣服丢到婉芳怀里,和倩芸两个人替半推半就的婉芳换上,又替她化了妆,三个人嘻嘻哈哈出来。
  芳芸没有看见岳敏之,咦了一声,说:“岳大哥走了?不然正好叫他送你们去。我喊辆出租汽车来吧。”
  时近傍晚,车行的生意出奇得好,芳芸连找四家都没有车子。倩芸有些着急的看着壁钟,说:“来不及了,打给曹大哥来接,他今天是主人,uo定在家的。”
  芳芸想拦,倩芸已经拨通曹家。曹云朗恰好就在电话边,听是到芳芸家接倩芸,只说芳芸也会来,喊了个朋友开着两辆车去祥云公寓。
  暮色中两个姑娘站在大门口,看不清长像。曹云朗停下车,对他朋友讲:“倩芸认得吧?胡参谋长的外甥女,别乱来。把她两个隔开。那个归我。”
  他高高兴兴走近她们,没有看见芳芸大失所望,不禁问道:“九小姐呢?”
  倩芸笑道:“九姐有事,出不了门。我们快走罢。”
  婉芳有些诧异他会问芳芸,又奇怪倩芸的回答,只好对他们两个都点头。曹公子的朋友到底把倩芸让到另一辆车上,先走了。婉芳坐在曹云朗的车上,头一回和陌生男子单独相处,很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渗出汗珠。
  曹云朗微微一笑,道:“小姨打扮起来,都看不出结过婚生过孩子。”
  婉芳笑道:“倩芸怎么就先走了?这个孩子,要不是我陪她,也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聚会的。”
  曹云朗哈哈大笑,道:“说不定我比小姨还大两岁。小姨,你这样年轻就做继母,可为难?”
  婉芳笑道:“芳芸是个很好的孩子,从来不曾让我为难过。”
  曹云朗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他想想,笑道:“小姨,小侄斗胆问一句,芳芸订过亲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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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不中留
  婉芳斟酌良久,但笑不语。曹云朗情知是因为继母的身份不想插手,也不再追问,跳舞会结束照旧高高兴兴地送她们回樱桃街十五号。
  曹大帅的侄子对芳芸有意的事搁在婉芳心里好几天,拿不准是和俞忆白商量,还是先和芳芸通气,就成了一块心事。恰好大太太得了一笔足以把三个亲生儿子都送出国留学的大款子,就把婉芳喊来,和她商量请岳敏之客,要问他美国留学诸事。
  婉芳有些心不在蔫,大太太笑问:“是为你们家姨太太这一向风光不快活?快别恼了,去百乐门那种地方应酬谁不是带姨太太去的?”
  婉芳一直把大姐当做雾海中的灯塔,老老实实把曹云朗问芳芸亲事的合盘托出。大太太沉思良久,道:“这个我也不能做主,喊大哥来,咱们大家商量。”当机立断给胡参谋长打电话。胡大少过两天从驻地赶回来,见了姐姐和小妹妹,就笑道:“这是大喜事呀,云朗比他哥哥还得那群大老粗的心。我们都猜大帅位子以后是他坐。”
  婉芳为难道:“那更不能了。现在哪个大帅不是妻妾成群。大姐,芳芸狠吃了颜如玉的苦头,不见得肯嫁到旧家庭的。”
  大太太眯着眼睛笑笑,道:“说么为时尚早。如今比不得从前,少爷小姐们时常见面,不定哪天就看对眼。看曹云朗这个孩子就蛮好。”
  胡大少笑道:“芳芸是个精灵淘气的,配他正好。我看倩芸和他常有来往,只当他是看上我们家倩芸。倩芸不够机灵,嫁到大帅府里,只怕要吃亏的。看来我是白担心了,哈哈。”
  大太太横了兄弟一眼,:“倩芸也就是年轻好玩,我们这样的人家可巴结不上大帅做亲家。倒是看着从前常到我们家的岳敏之不错,没有爹妈,也不乱搞女人,钱不多不少咱们家也还压得住。倩芸要是能嫁他,不吃亏。”
  婉芳笑道:“岳敏之跑芳芸那里跑得很勤快,只怕也是对芳芸有意思。倒是芳芸憨憨的,什么都不大懂的样子。”
  胡大少燃了一支烟卷,冷笑道:“这个人我总觉得看不透他,上回纱厂的事他没吃亏反赚了大便宜,还落个老实人吃亏的名声,听说他现在在办实业?”
  “芳芸说他是在办奶牛场和炼乳工厂。”婉芳想想,笑道:“不说不觉得。说起来,芳芸待他也确是不同。大姐,我不是和你抢女婿,芳芸这个孩子一向有主意,想好的事谁都劝不了的。要是为着个岳敏之闹得和倩芸两个不和,就没有意思了。”
  胡大少对大太太使个眼色,笑道:“不错不错,倩芸比芳芸还小几个月吧,我们家的那个茹芸都还没有嫁出去,她们两个,不急。”
  大太太皱着眉道:“她们的事急也急不来。我们还是先把三个侄儿留学的事敲定罢。把他们送出去,再找个地方搬出来,也替婉芳省事。”
  婉芳睁大眼睛看着大姐,吃惊的问:“大姐,为什么要搬?”
  大太太苦恼的说:“看见那几个杂种就有气。俞家好吃好喝好穿供着他们,一个个都是副寄人篱下苦巴巴的样子,一个比一个心眼多。怕孩子们都叫他们带坏了。”
  “芳芸也劝我,叫早把谨诚送出去,省得他把小毛头带坏。”婉芳对自己的哥哥姐姐从来都没有防备,想到就说。
  胡大少看妹子一眼,笑道:“这孩子真是个淘气的,配云朗正正好。”他看到婉芳像是要生气,连忙说:“好好,不胡说了,说正经事罢,留洋,留洋。”
  一个老妈子送茶进来,看着婉芳说:“有个外国人,是九小姐的保镖,送东西给三太太的,阿德不认得他,不敢让他进来。”
  婉芳道:“那是伊万,喊他到这里来。”
  伊万进来把一个文件夹交给婉芳,客气几句话就走。婉芳打开文件夹,大太太和胡大少一边一个把她夹在当中看。
  文件夹里厚厚的一叠文件。前面是英文电报纸;后面是普通的信纸,芳芸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适合留学的美国学校,教学条件如何,收费如何,学校附近可供寄宿的华侨人家姓名来历,最后一页是他们到美国去,可以全程接待他们的人名单,差不多都是俞家和胡家熟人。
  婉芳得意的把文件夹丢到大太太怀里,说:“我们芳芸做事就是漂亮,不过随口和她提了一声,几天就把事情办好了。”
  大太太忙着看学校资料,顾不上接妹子的话。良久,满面笑容把文件夹给胡大少,道:“我们是没有白疼芳芸这个孩子。”
  胡大少又点上一根烟,把文件从头看到尾,笑道:“大姐定下来了?”
  大太太头,笑道:“定下来了,大弟,明天陪我去张家。”尖尖的指甲指着名单上的个人名,笑道:“记得他们家的五太太和们家立慧是两姨表姐妹?”
  胡大少啪的把文件夹合起来夹在腋下,站起来:“我还要赶着回去的,马上就到张家去。婉芳,一道去。”
  三太太收下芳芸一个文件夹,就和大太太、从外地才赶回来的胡大舅风风火火出门去。几个老妈子在灶间都猜不透缘由,颜如玉到灶间拿开水瓶听见,上楼把谨诚打发出去玩,腻在俞忆白的身边笑道:“忆白,今天不去学校筹办处?”
  俞忆白打个呵欠,笑道:“这样大的日头,跑去工地干什么。到傍晚去看看。谨诚的暑假作业都写完了?马上就要开学了罢。”
  颜如玉推他一把,笑道:“还记得儿子呀,今明两天就报名,你陪我们去?”
  俞忆白沉吟半天,说:“那天芳芸也要报名。明天你和婉芳带谨诚去报名罢,顺便把她喊来,替她也报上。”
  “婉芳昨天就替她和倩芸报过了。连丽芸替她报个什么女中。其实我也想去的,不过……女中的学费都不便宜,我手里虽然还有,这一向交际也花不少,只够谨诚的学费,所以不敢提。”颜如玉洁白的牙齿压在鲜红的嘴唇上,一副娇柔天真的模样。
  俞忆白卷着她的卷发玩,笑道:“这些事还是让婉芳出头罢,出钱还不讨她们的好,何苦来。我有更要紧的事要你帮忙。明天是程市长的五太太生日,你和老陈的二太太起去罢,听说五太太顶喜欢京戏,我记得你是会唱的。帮着老陈的如夫人和五太太结成姐妹搭子,咱们的学校开学典礼,把程市长请来就好。”
  颜如玉扭着细腰嗔道:“我不唱,只要唱给你一个人听。”过了一会,才说:“这个事另想办法?程市长的姨太太里边,五太太还不是最受宠的罢?”
  俞忆白笑道:“依你,只要能办成,就是大功一件。学校赚了钱,给你买辆汽车。”
  颜如玉呸了一声,说:“就是买也轮不到我用。你那个小太太,今天去曹大帅家参加跳舞会,明天去贺胡参谋部下老太太的生日,钱没有少花一分,什么时候给帮过半点忙。”
  俞忆白的笑容滞,他站起来替婉芳说话,她“还小呢,一来没有经验,二来,你比她能干许多,三来,要不给你机会,你和谨诚在胡家面前还立得住脚?这一向,她不是待你也客气很多么?”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看向对面。
  颜如玉走到他背后,贴着他的后背道:“我很晓得的苦心,只是办事业这样为难,这样替你不值。”楼下的荫凉地里,大房的几个私生子和五房的两个小孩在起打篮球。大房嫡出的孩子和几个眼生的青年学生在另一头打网球。一眼看去,十五号全是大房的儿子。
  老大怎么就那么能生?俞忆白叹口气,回身搂住颜如玉,摸着的肚子:“都好几年了,怎么都不替谨诚添个弟弟妹妹呢?”
  颜如玉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许多,摔脱俞忆白的手,扑到床上抽泣着,说:“不是给我补这个补那个,补的谨诚太大难产伤了身体,怎么会生不出来。现在你有了新太太,就嫌弃不能给谨诚添弟妹,我恨你。”
  “好好,别哭了,看你妆都糊了。你的新衣服做好没有?我打个电话去催催去。”俞忆白安慰颜如玉两句就走到门口,说:“居然忘记今天有董事会,我去筹办处了。”
  他从学校出来,喊司机开车到栖霞里,在车里坐了好几分钟,下车来敲门。开门的唐二太太看见是俞忆白,极是客气的把他拉到客厅里坐,摆上茶水瓜子招待。俞忆白句一话还没有问。唐二太太就把芳芸有人追求的事添油加醋说出来,指手画脚的:“你们家小姐脾气真不得了呀,不晓得为什么不理人家,说搬就搬家。那个带枪的年轻人后来还上我们家找了两回。”
  俞忆白听得脸上一红阵白一阵,几次想站起来告辞,偏唐二太太扯着他的膀子极是热情地问候颜如玉和谨诚,他要风度,只好忍着坐回去。
  俞忆白年轻时生得极好,如今四十才出头还是一副好皮相。这样一个中年美男子陪着二太太闲话,二太太很是神魂颠倒,当说的不当说的,颠来倒去都讲好了几回。大抵不过是颜如玉和芳芸的旧事。俞忆白听了几遍没有听出新名堂,觉得讲的那些事和颜如玉的话都能对上,倒也不觉得颜如玉有什么。反倒是芳芸的大小事情婉芳从来不跟他讲,让他很是恼火,他带着一肚皮对婉芳和芳芸的怒气回家,打算寻婉芳问话。
  吴妈接着,说:“三太太打电话来讲大太太要请张家五太太吃晚饭,和大舅老爷要做陪客,晚上不回来了。颜姨奶奶是方才陈二姨奶奶打电话来约走的,连谨诚少爷都带走了。老爷,晚上……”
  “一个两个都不在家,出去吃!”俞忆白恨恨的上楼洗澡换衣服,独自到礼查饭店去消磨到大半夜还不想回家,带着初结识的一个跳舞女郎在饭店开了个房间。
  第二早上起来俞忆白掏出皮夹付钱。那个跳舞郎看见他皮夹里除厚厚叠现钞还有本支票,作张作致不肯要他钱,又撒娇撒痴要俞忆白陪他去张园白相。
  俞忆白不和她客气,丢下一百块钱推门出来,恰好看见李书霖搂着个女孩子的腰进电梯。那个孩子穿着时兴的绿色大荷叶边连衣裙,露着光洁的小腿,只看背影很有几分姿色。俞忆白就记住衣服的样子。
  俞忆白到个咖啡店里买了一盒蛋糕提到早饭桌上,还没有来得及和婉芳讲话,就看见丽芸穿着件新连衣裙下楼来,不只是绿色,还有大荷叶边。原来早上撞见的是侄女,俞忆白不禁呆住。
  俞忆白和颜如玉都在,丽芸涨红脸勉强喊了一声三叔好,拉着秋芸:“我们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呀。”穿过饭厅出去,留着俞忆白个熟悉又刺眼的背影。
  俞忆白本来脸色就不好看,下子脸更黑了。他瞪婉芳眼,说:“跟我上楼。”
  婉芳随他到楼上卧室。俞忆白就喝问道:“不是我昨天去栖霞里,都不晓得芳芸又闹出是非来搬家!你是怎么管孩子的?”
  婉芳笑道:“芳芸很少出门呀,到哪里保镖都不离身,怎么会闹出是非?搬家是因为想开个蛋糕店没有钱,所以转个小房子套现做生意的本钱。”
  “她会没有钱?……”俞忆白喘了几口气,不愿意提到孔家的钱,他拍着桌子:“隔壁邻居都说了,是有几个人为她争风吃醋,闹的连枪都掏出来。说,你不是常过去吗?还真会替她瞒着。”
  婉芳回想芳芸在她面前没有半点异样。俞忆白这样发作八成又是颜如玉挑唆的,很是替自己和芳芸觉得委屈,冷笑两声道:“她可是你亲自从俞家除名的,算不得你女儿。凭什么要管尼。”
  芳芸不只从家谱里除名,还请洋律师来和老太太办手继,连监护权都转到孔家人那里。俞忆白越想越生气,漫天的怒火找不到突破口,在肚子里转来转去,越积越难受。他突然想到丽芸的事,立刻又拍了一下桌子,吼道:“那丽芸呢?是早上在礼查饭店看到她和一个年轻人从房间里出来,晚上她在不在家你都不管?”
  婉芳张嘴想替丽芸说话,却是实在想不起来昨晚上有没有见过丽芸。俞忆白冷笑道:“不能留她在我家败坏的我名声。走,跟我去见老太太。”
  他怒气冲冲的拖着婉芳的手到老太太那里,把秋芸抱过一边,问:“姐姐昨晚上不在家?”
  俞忆白凶巴巴的,丽芸又瞪她,秋芸先是点头后是摇头,缩到婉芳身边不敢再接话。俞忆白冷笑着问丽芸:“你和个男人在礼查饭店过的夜?”
  丽芸涨红脸说不出话来。俞忆白冷笑着对老太太讲:“老太太,丽芸这个样子,怎么办?”
  老太太眼皮都不搭他一下,慢慢说:“把老四叫来,分家罢。”
  “分家,怎么分?”四老爷带着脸上现苦相的四太太进来,第句话就问分家。
  老太太毫不理会眼巴巴盯着她的儿孙们,慢慢抽完大烟,才说:“大媳妇,。”
  大太太取出手帕擦擦眼色,还没有开腔就先红了眼圈,:“敬亭他……也不说了。我也不要分老太太的私房,带着慕诚和友诚他们四个搬出去罢。我们娘母子五个胡家还养得起。他们几个没有叫胡家养的道理,不管他们。”说完,拿手帕子捂着脸哭骂大老爷,婉芳和倩芸两个上去扶着,把她劝走。倩芸临出门给哥哥使了个眼色,慕诚会意,把弟弟都带出去。
  几个大房的孩子怎么办?大太太走了,二房只有晚辈,自然是三房说话。俞忆白看着老太太不住冷笑,就是不开口。
  芳邻全是旧识
  老太太道:“你们几个,亲爹亲妈都不要你们。叔叔们自然是不肯再照管的,也罢也罢,到底你们还喊我奶奶,给你们一人一千块钱罢。省着点花,七八千块钱也够你们念完书。”老太太咳了一声,从枕在头下的扁盒子里拿出支票簿,嘴里数着数,开出两张支票来,第一张给大的那个,说:“收拾东西搬出去罢。我老了,照应不到你们多少。慕诚是我的嫡长孙,他们可是一分钱没有要的。”
  那个孩子接了支票也不多话,拉着弟弟妹妹们给老太太磕过头出去。
  老太太招手把明诚喊来,说:“奶奶一向疼你,要是你肯跟奶奶在樱桃街,就不要拿这个支票,要是不肯,拿去买个小房,叫四叔照应你。”
  明诚拿了支票,看眼一数字,打着呵欠:“是单给两个妹妹的?”
  老太太瞪他一眼,道:“倒是会体贴妹妹。”
  丽芸从明诚手里抽过支票,说:“我不要住在樱桃街,秋芸,我们走。”
  秋芸看看哥哥,再看看姐姐,缩到明诚身后,说:“我跟老太太和哥哥。”
  丽芸把支票放回去,说:“我只要我那份。”
  老太太叹口气,说:“拿着做嫁妆罢,妈亏待你,奶奶不会亏待你。叫那个人来我们家提亲,拿这个钱办份嫁妆罢。”
  丽芸涨红脸重又抓紧支票,说:“我的事自己有打算。奶奶,我走了。”也爬下来给老太太磕个头,头也不回的出去。
  四老太情知老太太不会让亲生儿子吃亏,笑嘻嘻看着俞忆白。俞忆白也不开口,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四太太道:“秋芸,跟四婶罢。”
  老太太笑道:“秋芸和五房的两个姑娘,都送去寄宿学校罢。她们三个的学费和嫁妆,老太太还掏得出来,不消你们操心。剩下的,我要留着办自己的后事,你们两房都是有私房的,也看不上。从今往后,大家分成小家,各人顾各人。老三,我们孤儿寡妇的住在外面要受人欺负,问你讨幢房子住到老死,可成?”
  俞忆白笑道:“老太太想住多久都成。”
  四老太只当老太太还会撒出来,很是期待的等了大半个钟头,眼看着老太太两万多块钱撒出去,雨露就是洒不到他头上。现在老太太还要跟俞忆白住,他就有些急,笑道:“妈,您不是打我的脸吗?三哥他是有出息,那我还是您老亲生的,要养老也是儿子养呀。”
  俞忆白今天闹场,原来只想把总和颜如玉过不去的丽芸闹出去,没想到老太太还有钱分家。他情知老太太不会分给他好处,倒是无所谓老太太让谁养老。四老爷抢着要,他就不讲话。
  老太太笑道:“我在十五号住惯的,不想搬出去。”
  四老爷眨眨眼睛,道:“三哥,我们换换?听说你现在手头有紧,把差价找给你,你住十四号,我住十五号,怎么样?”
  俞忆白笑道:“四弟这样替我着想,不依就是不对了,几时办手续?”
  “现在现在。”四老爷走到电话机边打电话把本家那位俞律师请来,当场写好分家的协议,喊大太太回来。大太太不肯来,只叫慕诚代表大房,明诚代表二房,五房人在一起签字,各执一纸,就算是分家。四老爷开张八千块钱的支票给俞忆白,两房换房契,这就大家忙着搬家。
  俞忆白体面地甩掉俞家的大包袱,颜如玉把婉芳的帮手丽芸挤走,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俞忆白借着考察新教育的幌子,把颜如玉带去杭州散心。
  婉芳帮着大太太家四处找房子,想到芳芸住的祥云公寓要样样都蛮好。若是大姐住在那里,不只住得舒服,还可以照应芳芸。就提议大太太去祥云公寓看看。倩芸也说那里好。大太太亲自去看过是真好,当真就把芳芸对面的大套顶下来搬去住。
  芳芸在学校上了几天学都不见倩芸来,已经有些纳闷,周日回家公寓楼下看见慕诚在打网球,吃惊停下脚步。
  慕诚和她相处极少,看见她站住,对她笑笑,道:“九妹回来了?”
  芳芸含笑问好,道:“来看朋友?”
  慕诚说:“我们搬到对门住。九妹,一会下来打球?”
  芳芸扬扬手里的一捆作业本,笑道:“先生布置了不少功课,明天再寻四哥玩。我先上去了。”冲呆呆站在一边看的几个青年点头,伊万上前拦住旋转的玻璃门让她进去。
  那几个青年都是慕诚的要好的同学,大家都是大学念二年不肯再念,在家里等着大人安排出路,闲是闲得来,学生和大小姐都见过不少,像芳芸样落落大方又装扮摩登的女孩子都是头一回见。自那大家就起哄要慕诚介绍。
  慕诚对这个堂妹也很好奇,约齐要喊芳芸一起去看电影。慕诚叫倩芸去喊,倩芸笑道:“我没有空的,约了曹三小姐一起逛百货公司,失陪。”
  慕诚只好自己去喊,大家一起挤到芳芸家门口。黄妈认得其中个是本家少爷,又是住在对门的,让到客厅里坐,笑道:“九小姐出去溜狗,过会就回来。”
  慕诚因见靠窗的书桌上摊着杂志和草稿纸,就走过去翻看,翻几本都没有看懂,就喊同学:“你们都来看,如今女学生都学个这?”
  大家围上来把芳芸的杂志翻看了好几分钟,一个大学时和数学系学生拼宿舍的人指其中一页笑道:“这个是什么《相对论》,啧啧,你堂妹借住的是大学教授家?”
  他们一群人都是看到书好像爱赌钱的人遇到光头尼姑,都是恨不得啐两口的。大家闷闷不乐的在沙发上坐下,看看四下里都是书,越发的乐不起来。
  芳芸带着莎丽溜了几圈回来,看见客厅里坐圈东倒西歪的青年学生,虽然不悦,还是笑着招呼:“四哥。”
  慕诚笑道:“我们来寻你去看电影的,走罢,快开场了。”
  芳芸笑道:“四哥,表嫂一会要来,我做主人的不好走开。恕我失陪。”习惯性的走到书桌边坐下,轻轻咦了一声,整理翻乱的桌子,偶然眼看到草稿纸上有个错误,拿起铅笔重算,就把满屋子的客人忘了。
  黄妈也看这群年轻人不顺眼,看小姐又把客人忘了,连忙走过来小声道:“九小姐一向这样子的,做起学问来宁肯饭都不吃的。四少爷改天再来玩?”把他们客客气气让出去。
  慕诚和这群青年人出来,在楼道里他的一个同学就吐舌道:“我的妈哎,这个堂妹是个怪胎,白生一张好面孔。”
  慕诚笑道:“可不是有些怪,这样的人真无趣,以后不寻她一起玩。走罢,看电影去。”
  岳敏之和李书霖陪着唐珍妮上楼,正好听见。候这群人下去,李书霖就笑问岳敏之:“真是这样?”
  岳敏之道:“问问哪个?”笑得合不拢嘴。
  唐妮妮抱着胳膊笑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说完仰着头踩着台阶上去。李书霖对着岳敏之丢个眼色,道:“一会替我讲几句好话呀?”
  岳敏之道:“这回我和唐珍妮一样,不会替你讲的。”
  李书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才慢吞吞进去。芳芸还在桌前埋头运算。岳敏之和唐珍妮早一人寻张舒服沙发坐下,人手一只渗着水珠的玻璃杯,专心喝酸梅汁。
  李书霖看到茶几上还有一杯,拿起来慢慢喝着。时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沙沙的笔声。芳芸皱着眉算了半她,丢了笔伸懒腰,看见他们三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只有珠姐一个人来的。就想不到霖哥也来了。让三位久候。”
  李书霖笑道:“我来有事求你,就是再让我等几个钟头也是要等的。”
  “霖哥有事求我?”芳芸笑道:“不会罢,十里洋场,谁不晓得霖少是顶有办法的一个人?”
  “是这个样子的。”唐珍妮不忍李书霖为难,替他开口:“前些天呢,丽芸跑去找他,因为天晚了霖哥就在礼查饭店给她开了个房间,早晨再去接回樱桃街的。谁知就让你们家里人误会,闹到老太太那里去。老太太松口分家。丽芸原来就不肯在俞家住的,带着老太太给的钱跑到礼查饭店住到现在。”
  芳芸捧着酸梅汁,笑嘻嘻的没有讲话。
  李书霖笑道:“我照应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名声一向不大好,怕误了她的将来。所以,芳芸好妹子,让她搬来和你做伴好不好?横竖你也要住校的,一个礼拜也就在里过两天。”
  芳芸道:“我搬出来住,她在人前人后可没半句好话。要我和她同住,我没有那么大的肚量。霖哥,别为难我和她。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会不知道?”
  岳敏之插嘴道:“书霖,芳芸和她合不来的。就是勉强让芳芸答应,只怕丽芸住几天又跑了,不是让芳芸难做人?”
  李书霖愣了一下,苦笑道:“如今她虽然性子拧些,到底是表妹。虽然不能娶她,也不忍心看着一个年轻女孩子朝邪路上走。”
  芳芸沉吟良久,道:“我离开俞家时,全凭珠姐和霖哥帮忙。霖哥,你这么讲让我心里很过不去。这样罢,我替她在祥云公寓顶个小套间。大房现在住在我家对门,我们太太也常来的……”
  李书霖跳起来,笑道:“好妹子,这样就很好。我马上去办。”他推开门大步出去。唐珍妮掩上门,酸溜溜的说:“那到底是他表妹,那样尽心尽力。”
  芳芸笑道:“霖哥良心很好的,珠姐,是不是?”
  岳敏之似笑非笑看着芳芸,说:“一时心软,将来惹麻烦可别哭。”
  芳芸瞪他,道:“我几时哭过?岳大哥,我的蛋糕店伙计都找好了,你的牛奶制品几时能送来?到时间不送来,改订鸽牌的。”
  岳敏之笑道:“我想起来有件事要找你们伊万的,先去了,他是在蛋糕店里?”站起来吹一声口哨,莎丽从厨房里奔出来,撒着欢儿跟他走。
  没有外人,唐珍妮就笑道:“俞家居然还会分家,我们都没有想到呢。”
  “我们太太开销很是不少,一个个手里都藏着私房钱还要吃我爹的。我们太太说起来也很不快活。大太太有意要搬出来住,所以分家也巴不得。”芳芸笑道:“真难为她,分了家,没老太太悬在头顶,只怕要受颜如玉的气。”
  唐珍妮冷笑道:“说起来真好笑,颜如玉前朝在张次长家办的跳舞会上,和张公子从头跳到尾,你爹只露个脸就走了。你当和你们太太讲讲,这样子人家要在背后骂你爹的。”
  芳芸想想,笑道:“我爹最恨女人抛头露面的,这么着,只怕是想让她也像老太太们那样的体面撤退。等着看吧。”
  唐珍妮:“要是没生儿子,只怕就叫你说中。有谨诚,哪个人肯?”
  芳芸笑道:“俞家都分家了,她又不肯安份过日子,留着戳胡家人的眼睛?珠姐,男人比女人实际得多,这句话可是你教的。”
  唐珍妮想到李书霖和她纠缠着,却从来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不禁伤心起来,借着洗脸到浴室哭了一会。洗干净脸,重新化好妆出来。岳敏之已经回来,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和面,李书霖拿着只大碗站在边上笨手笨脚打蛋。
  芳芸边切菜边笑道:“岳大哥,除了素面和牛肉面,还会做什么?”
  “鸡蛋面,杂酱面。”岳敏之笑道:“还会调面汤。”
  唐珍妮从李书霖手里接过碗筷,笑道:“霖少爷去客厅坐罢,岳大公子,老了也请出去罢。今天包饺子?”
  芳芸笑道:“黄叔买肉去,亚当来不来吃晚饭?”
  “他啊,”唐珍妮贴着芳芸的耳朵笑道:“他陪着个美国来的记者小姐去南京,被人家迷得神魂颠倒的。”
  芳芸笑道:“那个记者我见过的,前几天到们学校去过,果然生的很美,话很有风度。听说她为了写新闻报道,在南洋扮成女,还很受欢迎呢。”
  唐珍妮小声道:“一群大班对她大献殷勤,她都不理的。回头我们家要办跳舞会,来不来看美人?”
  芳芸摇头道:“太太为我被爹说了好几次,就是不叫她为难,也要老实在家呆着。”
  “哎,”唐珍妮笑道:“怕什么?年纪轻轻的,有的玩就要玩。再过几年结婚有孩了子,想玩都没的玩。”
  芳芸叫她说动,微笑点头,说:“好,我去,不过不要把一堆公子塞给我。”
  岳敏之笑嘻嘻从报纸上抬起头,问:“去哪里?”
  “我家要开跳舞会,请你们去玩。”唐珍妮笑道:“我们芳芸好容易才答应的。岳公子,来不来?”
  岳敏之点头,低下头接着看报。李书霖想讲话,看见唐珍妮脂粉都没有盖住的通红眼睛,叹口气站起来:“我先走了。”
  岳敏之敏捷的站起来,说:“我陪你去罢,芳芸,晚饭留三个人的行不行?”
  芳芸答应一声,候他们走了,做个鬼脸,道:“丽芸在里住,霖哥以后定不会到这里来。”
  唐珍妮洗手择菜,许久才抬头笑了,道:“他不来才怪。”
  到傍晚,李书霖带来吃饺子的除了丽芸,还有笑嘻嘻的曹云朗。曹云朗进门,就笑道:“晚上还要赶到南京去,厚着脸皮在九小姐里讨碗饺子吃。”
  芳芸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曹大哥请坐。黄妈还在剁饺子馅,我去买醋,岳大哥陪我走一趟?”
  飞快的出门,岳敏之连忙跟上。一下楼芳芸就抱怨道:“岳大哥,你们怎么把他带来?”
  岳敏之苦笑道:“不是要替丽芸搬家么,正好遇到,他问丽芸搬到哪里,就跟来了。你别恼在脸上,好歹给继母面子。”
  芳芸小声道:“这个人顶讨厌。”
  岳敏之压低嗓门乐不可支的附和:“我也不喜欢他。”他们故意走到很远的一个杂货铺买瓶醋,又走到另一条街切了几样卤菜。岳敏之把醋瓶和几包卤菜提在手里,两个人慢慢散步回家,都换了一张亲切的笑脸进门。
  曹云朗吃;哦三大盘水饺,等不及喝面汤消食就告辞走了。他一走,芳芸就松口气,笑道:“只怕饺子不够的,再切点面?”
  别人都哄笑起来,丽芸板着脸,突然说:“我累了,霖哥,带我回礼查饭店罢。”
  李书霖笑道:“我去看看屋子可收拾好了。明朝替你慢慢寻两个靠得住的老妈子。这几天……”
  “这几就天在我家吃饭呀。请岳大哥照顾莎丽几天。”芳芸关切的扒着丽芸的膀子看看,笑道:“结疤了?下回别惹我的狗。它性子不大好,喜欢咬人的。”
  “什么意思?”丽芸站起来气冲冲的:“不是表哥要我来,你以为我喜欢到这里来?”一边说一边推开门出去。李书霖追了上去。
  唐珍妮放下筷子,开心的笑道:“干得好。”
  芳芸扮个鬼脸,笑道:“明天开始,倩芸就有得烦了。”
  “你们两个真是……”岳敏之把大盘饺子挪到自己面前,笑道:“好啦,影响食欲的人走了,这一盘归我。”
  俞忆白的中学在九月底举办开学典礼,去捧场的除了程市长,还有胡参谋长。曹大帅替得意部下撑场面,在上海主要的三张报纸上都登了祝词。俞忆白高高兴兴把报纸带回家,请太太和姨太太欣赏,笑道:“凭市长出席开学典礼和三张报纸,我们学校就多了两百个学生。你们都是我的贤内助。”
  颜如玉只说现在没有老太太压着,自己立了大功必定会压婉芳一头,就没有想到婉芳不声不响有这样大的动作。按着报纸上的曹字笑问:“婉芳,怎么说动曹家的?”
  婉芳皱眉想了半天,笑道:“是大哥罢。他这个人一向只会做,不晓得讲的。忆白,我们学校是谁当校长?”
  俞忆白笑道:“老赵抢着要当校长的。我要个督导的闲职,每个礼拜早上过去训个话就完。只是现在学生多先生少,现寻先生就有些为难。我打算过两去南京寻寻看。上回去杭州是如玉陪去的。婉芳,这回你陪我去罢。”
  婉芳看着颜如玉露出微笑,点头答应。到走的前一听啊,不放心把孩子留下和颜如玉相处,只说去看大太太,喊奶妈把小毛头抱着一起到祥云公寓。
  一辆车车横在祥云公寓门口,几个当兵的正在搬坛子下车。大门口稳稳站着六只半人高的坛子,都涮得干干净净,大肚子上贴着红纸,纸上还写着诗,连包着盖子的包布都是红绸子。婉芳还在车里就能闻到股酸味。
  芳芸捏着张礼单站在边皱眉头,看见婉芳下车,扑上来道:“太太,你看这个,我不要收。”
  婉芳展开帖子一看,原来曹云朗送的是十坛醋,每坛都取极风雅的诗句名字。看完笑出声来,问芳芸:“他为什么要送个?”
  少女的情怀
  我“哪里晓得。”芳芸涨红了脸“我要这么多醋干什么!这个人真是……”想到胡家和曹大帅的关系,把“讨厌”两个字咽下去。
  那几个大兵把十坛子醋搬下来就走了。这些醋坛子都是五十斤一只的大坛子,芳芸家里人口简单,一个月能吃多少醋?更何况十坛子醋摆在一起,酸气冲天,是绝不能搬回家的。婉芳也拿这些醋没有办法,小毛头偏又哭起来,就抱着小毛头先上楼去。
  芳芸在楼下发了半天呆,来来去去经过的人都捂着鼻子指指点点,避到门房,想了半天,给岳敏之打电话,说:“岳大哥,我遇到点小麻烦,快点来。”
  岳敏之工厂里忙得团团转,听说只是小麻烦,他笑道:“这里实在是脱不开身,有什么事呀,看可能托旁人。”
  “不能托旁人。”芳芸急得跺脚,声音都有些急:“那个曹公子,方才送了十大坛醋来,摆在祥云公寓大门口,好大的醋坛子。”
  “他——知道了。”岳敏之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莫急,丢给门房几块钱,上楼去。我派几个人去把醋坛子拖走罢。”
  芳芸嗯了一声,请门房照管醋坛子,跑回家喊黄妈送十块钱赏钱下去,吩咐门房等会有人来全部搬走。转眼黄妈又上来,提着个空玻璃瓶又要下去。
  芳芸问:“黄妈,这是干什么?”
  “装瓶醋呀。下回那位公子来好给人家看,他的心意我们小姐领了。”黄妈笑嘻嘻道:“是那个来我们家吃了三碗饺子的曹公子?九小姐,我看他为人倒蛮好。”
  “黄妈!”芳芸跳起来,恼道:“不要去!”
  “哎呀,我晓得,黄妈是去打酱油。”黄妈笑嘻嘻晃晃玻璃瓶,瓶身果然还有些酱油的残汁。
  芳芸才晓得是被黄妈打趣,捂着脸倒在沙发上,觉得自己方才好丢人,越发觉得曹云朗个人讨厌极了。
  大太太听说曹云朗送了十大坛醋给芳芸,笑得手里的扇子都跌到地下。倩芸好奇地爬到窗口去看。果然楼下有堆人围着醋坛子在指指点点。
  倩芸有些不服气的说:“一定是九姐得罪了曹二哥。”
  大太太看情形不对,笑道:“曹二哥是看上了芳芸。听说上回有个什么人纠缠九姐,他连手枪都掏出来了呢。你一向和他们两个都亲近,倒不如替他们做月老,下回去帅府,喊九姐一起去。”
  曹云朗因为九姐争风吃醋都掏了枪?倩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的看着小姨。婉芳有些好笑的点头,说:“是听说有这样一回事,不过——看芳芸方才的样子很不喜欢似的,别拿这个和她开玩笑。”
  倩芸笑着点头,说:“小姨在这里,喊九姐过来吃晚饭呀,我过去喊去。”走到门口,大太太说:“把丽芸先喊来。”
  倩芸扶着门:“我就不,就要先喊九姐。”
  芳芸家的大门一开,莎丽就摇着尾巴先跳出来,看见不是岳敏之又走回厨房。芳芸双颊微红的接出来,笑道:“倩芸,我们太太喊?”
  “妈喊九姐和丽芸来吃饭,我还要去楼上喊丽芸,要不要去?”倩芸笑嘻嘻挽着她的胳膊,说:“一起去呀。”
  芳芸笑道:“好,等我换件衣服呀,倩芸,你坐一下。”进卧室换衣服,倩芸也跟进来,小声道:“九姐,赵明华喜欢曹二哥的,要当心她跟你做对。”
  芳芸愣了一下,微有不悦的:“我和你的曹二哥也不过见过两三次面而已,快别这么讲话。”
  倩芸笑着扑到她背上,道:“好姐姐,别恼,曹二哥有什么不好?”
  芳芸涨红脸挣脱,跺脚道:“再闹不理你了。”走到一边梳头发,一脸的不快活。
  倩芸吐吐舌头,说:“九姐,不讲了,你不要生气。我先去找丽芸。一”溜烟跑到四楼去敲丽芸的房门。
  丽芸还在里间卧室睡觉,听见声音睡眼蒙胧的开门,看见是倩芸,笑道:“你怎么来了?”
  “妈喊你下去吃饭。”倩芸在她的小客厅里打个转。李书霖给丽芸顶的是个两间的小套间,里间是小卧室,外间的客厅也不算大,摆的几样家具都很小巧。丽芸才搬来,十来只衣箱都堆在客厅里还没收拾,客厅的小圆桌上有几只脏碗碟。
  丽芸打个呵欠,说:“我要等霖哥,不去了。”
  倩芸笑道:“霖哥上来见不到人自然晓得下来寻的,不吃饭怎么好?走呀。”
  丽芸想想也是,更何况家里没有佣人,连喝的都没有。梳洗过后跟着倩芸下来。芳芸早来了,和婉芳站在一个窗口边,贴在一起亲亲热热小声讲话。丽芸见不得芳芸,冷笑道:“这不是不爱理人的九姐?”
  芳芸扭头笑笑,道:“丽芸,你来了。”照旧和婉芳讲话。
  大太太笑道:“早上我喊立诚上去喊过一回,只是敲门没人应。丽芸,三餐都到大伯娘里吃罢,以个人开什么火。”把丽芸拉到沙发上坐定讲话。
  婉芳的心思大半在小毛头身上,小半在楼下那十坛子醋身上,讲几句话就要看意眼。那十坛子醋摆在那里许久,实在是让人侧目。芳芸何等聪明,晓得婉芳在等自己讲,可是在大太太这里一句话都不想讲,只引着婉芳说小毛头怎样。
  岳敏之挂断电话,想要找几个人去搬醋又怕人家讲闲话,盘算半天,这种事果然是不能托旁人的。他想想,亲自带七八个人开辆货车到祥云公寓门口,他自己并不下车,只说:“你们过去和门房声,把那十坛醋搬走罢。”
  门房早得黄妈吩咐,是有人会开车来搬,伸头看见果然是有车的,就缩回去。岳敏之花几分钟就把醋坛子都搬走。十坛子醋他正愁没有地方摆。开车的工人笑道:“岳老板,这个醋可是要发给工人的?我讨几斤可行?”
  岳敏之顺水推舟答应,看看气还有些热,索性又买几大包绿豆,回去给工人们分发。那几个坛子,都被工人搬回家腌咸菜。这是后话不提。
  芳芸遥遥看见好像是岳敏之坐在楼下的货车里,心里就好过许多。怕婉芳看见岳敏之,马上跑到奶妈身边看小毛头吃奶,问:“太太,大伯娘里只怕住不下的,小毛头在我那里歇呀?”
  婉芳笑道:“好。一个姑娘家离的那么近干什么,也不怕害臊。”
  芳芸笑道:“小毛头的眼睛又黑又亮,真好看。太太,你要去南京,帮我带样东西可好?他们那个顶有名的梅花庄有很好的梅花盆景,就是最小的那种,我上回去还是过年,没有买到。烦太太替带两小盆来。”
  丽芸她们进来时并没有把大门关紧,站在芳芸家的门口足可以看清大太太家的客厅。捧着一束鲜红玫瑰上楼的曹云朗上来还不曾敲门,就看见芳芸坐在对门。他大步跨进门,把花束塞到芳芸的怀里,笑着招呼大太太和婉芳。
  大太太和婉芳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个是想不到曹公子样直接。一个是怕芳芸翻脸得罪人。倩芸和丽芸都是又羡慕又妒忌的盯着那束花。芳芸笑嘻嘻站起来,把茶几上只大花瓶里花拨出来,把花束插进去,偏着头看了半天,像个孩子似的甩手上的水珠,说:“真好看。”
  大太太小心翼翼的看着曹云朗,生怕他发作。曹云朗盯着芳芸,笑道:“喜欢送你,还怕你不喜欢呢。”
  芳芸睁大眼睛,一副无知又无辜的样子,“曹大哥,这个不是送大伯娘的?”
  大太太先笑出声来,走过来接着芳芸的肩膀,亲切的说:“傻孩子,是曹二哥送给你的。哪有送人家太太红玫瑰的。”
  芳芸怔了一下说,:“不要。”甩脱大太太隐隐用力的胳膊,飞快的跑出客厅回家。芳芸家的房门轻巧而迅速的关上。大太太哈哈两声,疼爱的说:“这个女孩子真是容易害臊,只怕还是头一次收到花。”
  曹云朗笑眯眯道:“原来是这样子。”
  婉芳有些担心的看着大姐。大太太笑道:“云朗吃中饭没有?留下来吃个便饭罢。”
  曹云朗头,坐在沙发上腰身依然笔挺。倩芸去厨房泡茶,丽芸跟过来,贴着的她耳朵问:“他们——是几时的事?”
  倩芸摇摇头,示意不晓得,蹲下来找茶叶盒。丽芸看架子上有一排干净的紫砂茶杯,取只下来洗干净烫热,倩芸把茶叶撮进去,丽芸就倒上开水,倩芸盖上杯盖,丽芸就捧着茶杯送到曹云朗面前,笑道:“曹二哥,吃茶。”
  曹云朗对她的殷勤有些诧异,笑道:“我认得,是书霖的小表妹。”
  丽芸笑道:“是呀,你和我们霖哥是好朋友?”
  曹云朗点头,说:“我们方才在回力球场见过面的,等会还要过去的,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倩芸想接话,被大太太狠狠的瞪眼了一,就说:“我和九姐约好要给我辅导功课的,不去了。”
  丽芸想见李书霖,生怕倩芸不去曹云朗就不带她去,连忙说:“我要去,曹二哥在这里吃饭,我上去换件衣服。”也飞快的跑上去。
  曹云朗四平八稳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吃茶。大太太扫了婉芳一眼,把她拉到一边,讲话的声音小得恰好曹云朗能够听见,“你们管的也太紧了些,是不是被吓坏了?去看看去。”
  婉芳笑道:“好。二公子,坐。”
  惴惴不安的敲开芳芸的房门,黄妈冲卧室努嘴,小声说:“三太太,九小姐生气极了。在里面哭呢。”
  婉芳点头,走到床边想要讲话。芳芸自己就从床上爬起来,拿手帕擦眼泪,笑道:“太太,我是不是讨厌的很?”
  “怎么会,你是最懂事的。”婉芳笑道:“只是这样子,很让人下不来台的。”
  芳芸眼圈一红,泪珠儿差点夺眶而出。擦了一会眼泪,说:“这位曹公子莫名其妙的很,我统共和他也不过见了几次面。”
  “那他因为争风吃醋掏枪的事是真的?”婉芳有些好笑的问继女,“这个事连爹都晓得。”
  “胡说!”芳芸恨得咬牙切齿,“那天我从蛋糕店出来,他就跟着,遇见谨诚的舅舅,说了几句话,曹公子就跑来冲谨诚的舅舅鼻子上打了一拳,还拿枪吓人家。就是这么回事,哪个传是争风吃醋?”
  婉芳想想,道:“那曹二公子是对你有意。”
  芳芸咬着嘴唇:“太太,我不喜欢他。”
  婉芳笑道:“你才十六,不急的。就是不喜欢他,拖几年也就是了。犯不着和他闹僵。还是头一个,不喜欢就闹僵,万一将来有喜欢的,因为这个不敢接近你,可怎么好?”
  芳芸看婉芳一眼,破啼为笑,道:“太太,我晓得。不过不许替他说好话,也不许替他制造接近的机会。”
  婉芳笑着点头,芳芸还不放心,扭着婉芳:“太太不许说话不算数,不然,还和今天这样,我叫大家都不好下台。”
  婉芳笑骂:“原来你今天是闹给大姐看。莫和她闹,回头好好和她讲,不叫她给你添乱。走罢,擦把脸和我过去吃中饭。倩芸都给找你好了借口,约会补习功课,吃过饭你们两个回来,好不好?”
  芳芸低低应了一声,洗过脸,在镜子里看眼圈还有点红,要盖去哭过的痕子,微微擦了些粉。单擦粉自然不成,略略收了一些些,落到曹云朗的眼里,就比方才明妍许多。
  席上大太太殷勤劝菜,曹云朗和慕诚哥说几个体育明星,间或和芳芸搭几句话。芳芸或是点头微笑,或是摇头不语,都显得乖巧柔顺,极为讨人喜欢。曹云朗脸上的笑意越吃越明显。大太太松了一口气,待芳芸格外亲热。
  曹云朗吃过饭,对大太太:“告辞,大家慢吃。明天兰心戏院有新电影上映,我请大家看电影。”他冲芳芸笑笑,冲还没有吃完的丽芸伸出胳膊。
  丽芸飞快的放下碗筷,说:“不吃了。”轻轻攀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出去。
  芳芸候人走才微微一笑,慢慢放下碗筷,道:“吃饱了,倩芸,我先回家等你啊。”
  她一走,大太太就恼怒的把筷子搁下,说:“这个丽芸,打的什么主意?”
  倩芸给哥哥一个眼色,孩子们都捧着饭要走。大太太说:“你们回避什么?一个两个都不小了,加起来还没有人家芳芸一个人有心眼。”
  倩芸坐回来,说:“妈,人家的女儿都是好的,我们都是傻的,行了吧。看九姐也有点呆,曹二哥是能得罪的吗?”
  “那哪是给曹公子脸色看,那是给我脸色看。”大太太黑着脸看向婉芳,说:“是不是?”
  婉芳当着孩子们的面,不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一声不吭扒饭。
  大太太伸出手指着对面,讲:“明晓得现在放个屁曹公子都要说香,还要……”
  “大姐,芳芸确是吓倒了”婉芳为难的放下碗,苦笑着:她“还小呢,就是到二十岁再说这些,也来得及。倒是丽芸,在左近住着,要是闹出什么是非来,只怕要连累倩芸和芳芸的名声的。大姐,要当心些。”
  “她那样会钻营,不晓得还会在这里住几天。”大太太冷笑一声,对倩芸:“你看着,这个十妹只怕过几天就不提表哥了。”
  婉芳和倩芸慕诚他们齐声说:“不会吧?”
  “我们也不信的。你们只看着吧,顶好也就是第二个唐珍妮。”大太太抱着胳膊笑起来,“要真是那样的,倒是我们俞家的福气。”
  唐珍妮和一群拍电影的朋友在回力球场的跳舞厅里玩,偶然间见丽芸挎着曹二公子进来,不禁好笑的看舞池里搂着一位年轻太太旋转的李书霖一眼。李书霖有些莫名其妙,转圈发现是表妹来了,惊出一身冷汗,和那位太太道个歉,挤到曹云朗面前,笑道:“云朗,怎么是你!”
  曹云朗笑道:“我去俞大太太家吃中饭,表妹要见你,就带她来了。”
  李书霖笑道:“丽芸,有事找我?我们出去讲话罢,这里有些闷气。”他拉着丽芸走到外面。丽芸扭头看了一眼被太太小姐们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曹云朗,少女的骄傲和虚荣心一起发作,咬着嘴唇:“表哥,有什么话快讲,我还要曹二哥跳舞。”
  李书霖皱起眉看她半天,才说:“不是来找我的?”
  丽芸看出他脸上不耐烦的神情,又是伤心又失望,就忘了要摆架子的事情,哭着问:“霖哥,从前你对我那样好,为什么现在对我不好?”
  “我几时对你不好?”李书霖掏出手帕给她,小声劝道:“别哭,大了,不能再闹小孩子脾气。”
  唐珍妮看着李书霖拉着小表妹出门,到底有些不放心,借着补妆先到化妆间转了一圈,好像是信步走出来恰好碰到他们表兄妹,笑道:“十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书霖晓得唐珍妮是在吃醋,好笑道:“你来正好,帮我和主人说一声,我送我们表妹回去。”
  唐珍妮似笑非笑看着他不讲话。丽芸最是讨厌唐珍妮,看见她就火冒三丈,甩开李书霖的手,说:“我不回去我,要跳舞。霖哥,你不陪我跳,我就去找曹二哥。”
  李书霖无奈的冲唐珍妮摊开手。唐珍妮只是微笑。丽芸看他两个眉来眼去,狠狠的跺脚,从侧门进了化妆室,收拾好门面微笑出来,挤到曹云朗面前,笑道:“二哥,你带我来的,总要陪我跳几支舞。”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2 楼 | 2012-08-23 11:37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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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
  曹云朗愣l了一下,朝她伸手。
  曹云朗的身上有汗味,有机油味,还有雪茄烟的气味,这种粗野的新奇气味和李书霖身上常有的檀香味完全不同,丽芸微微皱皱眉,身体一滑踩到曹云朗的脚。
  曹云朗好像丽芸踩的不是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沉稳有力的带着丽芸旋转。丽芸的的心乒乒逛跳,突然觉得自己是站在万丈悬崖上跳舞,好像每向前一步都有可能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慌乱的目光穿越无数的胳膊和旋转的身体,四处寻找李书霖。
  李书霖持着一杯香槟笑嘻嘻倚在根柱子上,和几个小电影明星谈笑风生。丽芸几次从他身边经过,他都毫无察觉。
  一曲舞罢,曹云朗把丽芸送到一张桌边,笑道:“小表妹,你的表哥好像有点忙,你在这里等他罢?”
  丽芸定定神,牢牢捉住他的胳膊,笑道:“表哥一向都忙。曹二哥,我还想跳舞,再陪我跳一次吧。”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当着许多人的面这样楚楚可怜的央求,曹云朗微一点头,丽芸就软软的贴倒在他的肘弯里。
  唐珍妮看不过眼,寻到在角落里和朋友说笑的李书霖,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劝他:“十表妹可是和你赌气?你和她陪个不是也罢。怎么由着她这样闹?”
  李书霖皱着眉道:“劝了这次,她就得了意,下回再闹,再劝……不是替她把脾气养大么。老曹不会让她真吃亏的。”
  唐珍妮冷笑道:“眼前是不吃亏,将来呢?这么闹还能落下什么好名声?”恼怒的瞪李书霖一眼,“你去不去?”
  李书霖苦笑着摊开双手向唐珍妮认输。他还没有走近跳舞场,曹云朗已经带着丽芸过来,把丽芸推到他怀里,笑道:“可把霖表哥盼来了。”
  丽芸嗔怪的喊声“曹二哥”。
  曹云朗笑道:“小表妹别闹。没看表哥瞪着我哪?”丢下她转身大步走了。丽芸闷闷的转身拿背对着李书霖。
  李书霖一言不发,捉紧表妹的手,硬把她拖出跳舞厅。丽芸怎么挣扎都甩不脱表哥的手,脸上反露出几分欢喜,小声道:“霖哥,轻点。”
  李书霖又是气又是笑,松开手道:“闹够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讲?偏要叫大家看我们笑话。”
  丽芸听见“我们”两个字,心里越发的快活,在树荫底下转个圈,笑道:“谁叫你不守信用?我在家里眼巴巴的等到中午都不来……”
  “你的公寓里还没有装电话。我是想等应酬完就去找你的。”李书霖想想,道:“昨天托朋友替你寻佣人,我先送你回去,再回来打个转,然后就去寻那个朋友,包你晚上就有人用,好不好?”
  “我不信。”丽芸眉开眼笑巴着李书霖的胳膊,道:“我和你一起去寻那个朋友。”
  李书霖板起脸道:“不成,一个小姑娘家跟着人乱跑,成何体统。”
  “我跟着就不成体统,唐珍妮跟你在一块混就成体统?”丽芸看李书霖说不出话来,得意洋洋的说:“不我是小孩子了,什么都知道!”
  李书霖铁青着脸,怒道:“不许胡说!”
  丽芸从来不见李书霖这样生气过,一下子愣住了,委屈的哭起来。
  树后突然闪出个长得和曹云朗有八九分像的高挑青年,他笑道:“书霖哥,那么凶干什么?”
  李书霖尴尬的咳了一声,笑道:“原来是三少,二哥在里面呢。我送表妹回家,先失陪下。”
  曹三公子笑道:“书霖哥,我和你起去呀。我最讨厌赌钱的,偏偏今天是和大哥起来的,想走都没有车。”
  李书霖想笑,笑道:“好,要去哪里,我送你罢。”
  曹三公子冲还在生气的丽芸挤挤眼,笑道:“先送令表妹回家罢,然后再和你说要去哪里。”
  李书霖情知他不是去好地方,也不再追问。到了祥云公寓他把丽芸送回家。曹三公子也跟上来,在门口略站一会,走到三楼楼梯口等李书霖下来,含笑问他:“收了二哥十坛子醋的是哪位?”
  李书霖猜是芳芸,连忙摇摇头表示他不晓得,问:“去哪里?”
  “啊,书霖哥,在附近找个花店把我放下来就可以。 我买束花还要回去的。”曹三公子轻快的说。
  前面不远就有花店,李书霖依言把他放下,接着去替丽芸寻老妈子。曹三公子进了花店,买了两束玫瑰,一束叫店员送到回力球场去,另一束他自己捧着,转回祥云公寓四楼,敲开丽芸的房门,笑道:“小表妹,有个朋友过生日,要买礼物给。可是女人喜欢什么我实在是不在行,小表妹帮帮忙,替我挑两样好不好?”
  他是曹大帅的三公子,丽芸自然要奉承他,虽然是头一回见面,也待他很是亲热。他们下楼经过三楼的楼梯口的时候,恰好倩芸要出门。倩芸从门缝里看见丽芸和曹三公子并肩下楼,连忙把房门又合上,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拉起窗帘,从窗帘缝里看楼下。
  过了几分钟,确是曹三公子和丽芸并肩从大门出来,曹三公子喊辆黄包车,两个人合坐辆车走。倩芸睁大眼睛,眼珠转了好会儿,夹着几本作业本跑去寻芳芸,进门笑道:“九姐,你猜我刚才看见谁?”
  芳芸笑道:“出题问人,总要有个题目,什么线索都不给,你看见的又不是我看见的,叫我怎么猜?”
  倩芸笑道:“九姐,丽芸和曹三少坐一辆黄包车出门。都不晓得他们是旧相识。”
  芳芸听不得“曹”字,摊开倩芸的作业,笑道:“她认得的人倒是不少。写功课罢,我也积了不少功课没有写。”
  倩芸含笑摊开作业本,写得几行,到底静不下心来,“哎哎”好几声要寻芳芸讲话。偏偏芳芸埋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式,并不理她。倩芸有些无聊,在芳芸桌上的那叠杂志里随手抽出一本来看,读了两行都看不懂,有些不服气的将杂志移到芳芸面前,挡住她的草稿纸,笑道:“九姐,这个真是英文?怎么一句话都看不懂。”
  芳芸好笑的把杂志移到一边,笑道:“这个是小舅舅寄给的,上面都是科学新发现,其实我也看不大懂的。不过就是不懂,也要看看。最少人家谈话时,晓得什么是不能插嘴的,也好少闹笑话。”
  倩芸点头,老气横秋的点头,“有道理,妈总嫌我话多。九姐,我要和你学起来。”
  芳芸笑道:“你今天很不对劲呀,平常只有比我加倍用功的,今天是怎么?”
  倩芸等这句话很久了,芳芸问,就忍不住:“九姐,那个三少,是个比霖哥还花心的,我就不懂,丽芸怎么总喜欢这种人。”
  芳芸对李书霖要更好奇些,闻言笑道:“霖哥是怎么样花心?”
  倩芸笑道:“不说,我要写作业。”拿起笔写功课,边写边等芳芸来问,样子十分的孩子气。芳芸去厨房煮壶咖啡,端出来加糖加奶,小勺子叮叮当当的忙个不停。倩芸本就不是为作业而来,芳芸不来寻她,就忍不住去寻芳芸,笑道:“九姐,瞧你样样都会,只比我大几个月,是怎么学的?”
  芳芸拿小勺子的手在杯子里停了一会,脸上浮现出回想的神情,许久才笑道:“我虽然是在外国长大的,可是外婆家还是照中国规矩过年的,家里的小孩子,到过年就要到厨房打杂,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有些嘛,是到学堂里学的,还有些,是请家庭教师教的。——母亲极忙,听说小时候会把我带到工厂去。”芳芸看一眼倩芸,说:“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给你咖啡,多加糖和奶。”
  倩芸接着咖啡,看看芳芸那杯颜色要深许多,不由笑道:“外国人吃咖啡是不是都喜欢苦的?”
  芳芸笑道:“各人口味不同罢了。上回伊万请我去他家吃饭,他们家吃茶,是大茶壶煮红茶,还加许多黄油,就有点吃不惯。”
  “伊万是哪个?”倩芸好奇的问。
  “我家的保镖呀。”芳芸笑道:“他家离的也不远,我不出门,都叫他回家的,所以你不常看到他。”
  “原来是那个白俄保镖,他请你吃饭?”倩芸好笑道:“他怎么好意思?”
  “十妹,他不是生下来就做保镖的,也不见得这辈子就会做保镖。他和他母亲还有他太太,都是很好的人。”芳芸笑道:“怎么就不能当成朋友?”
  倩芸吐舌一笑,举手投降,“九姐我错了,我是老封建,不像九姐是在美国长的——九姐,上回听张家几位小姐都出国留学去,和我说说小姐们留学的事,好不好?”
  芳芸笑道:“张家是巨富,小姐们出国不吃苦头的。平常人家的孩子在美国读书的,还真没听过,总是要有亲戚故旧照应一二。怎么,你想出国?”
  倩芸不大好意思的点头,说:“妈先让哥哥和弟弟出去,等二年妈再带我也去。有点想去,又有点不敢去。”
  芳芸笑道:“别怕,处久了是一样的。我倒觉得洋人性子直的多些,相处起来还要容易。”抱着咖啡杯移到沙发上,甩脱绣花的皮拖鞋,把两只脚架到茶几上,笑道:“有我时候很羡慕你的。”
  “我和哥都羡慕你,那回祭祖走就走,多洒脱。换我可做不来。”倩芸笑道:“好像书里说的,其实我们都是离不开家庭的寄生虫。可是不离开家又能做什么?念完书像小姨这样嫁人?和姨太太抢人,像我妈那样过一辈子?我不是说三叔不好,可能小姨嫁给旁人,没有你们那个姨太太,就要好过多了。”
  芳芸握着杯子苦笑道:“最心痛我们太太一个。我们姨奶奶……算了,不要提她。我们写功课罢。”芳芸顺口气,放下杯子去做习题。
  倩芸看她握笔的手都有些抖,索性慢慢吃完杯咖啡才过去。芳芸算完题,安静下来,抬头笑道:“失态了。不瞒你说,我恨她。”
  “我也恨爹养在外头的那个。”倩芸皱眉道:“可是有钱的人,哪个没有姨太太?小舅舅下半年要结婚,他就在外面养了一对姐妹花。咱们将来嫁人,不得还要跟姨太太们过日子的。”
  芳芸笑道:“我脱离家庭了,嫁不嫁自己说了算。万一要是遇人不淑,还可以离婚的,我不怕。”站起来笑道:“有点儿饿,去做几样点心吧,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倩芸跳起来道:“九姐,只有你会做点心?我来和你一起做。”
  她们缩在厨房里一个下午,做出几盘点心送到大太太那里。大太太拿出个心盒装半,笑对婉芳说:“带去路上吃罢,都是孩子们的心意。”
  婉芳抱着小毛头亲了又亲,提着点心盒下楼。芳芸和倩芸把她送上车。她对并肩站在马路牙子上的姐妹笑道:“都回去罢。过十来天就回来了。芳芸,这些天倩芸从学校回来就在那里住罢。小毛头太小,还是让奶妈带他在大伯娘那边住好些。”
  芳芸点头,姐妹两个手牵手对她挥手。婉芳放心的回到樱桃街收拾行李。俞忆白晚饭时不见小毛头,问声是大太太留下,有些不满意的说:“家里不是有如玉嘛,那样麻烦大嫂做什么?”
  婉芳笑道:“大姐喜欢小毛头,听说我要和你出门,就留下了。在那边是姐姐,在这边是我们大嫂,和她见外干什么。忆白,这回去南京,还住我们上回去住的那个旅馆,好不好?”
  俞忆白微笑点头:“晓得你喜欢那个房间,还订的那里。”
  颜如玉满面含笑,殷勤照顾俞忆白父子两个吃饭。谨诚几次想讲话都被用菜塞住嘴。晚上俞忆白在颜如玉房里安抚半个钟头,到底还是去婉芳房里歇了。
  颜如玉披着衣服在阳台抽烟到天明,借着送谨诚上学早早就出门。谨诚一进学校就喊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阮梅溪家附近的的咖啡厅,借电话打到阮家,问梅溪:“上回你说凤笙回来,他现在哪里?”
  阮梅溪出来把带到医院的住院部,指这头一个脑袋包得像颗粽子样的人:“喏,吃了人家的亏,住了好些天。”
  凤笙嗡声嗡气的笑道:“没有什么的,大夫说多绑几天,不然怕鼻子歪掉。姐姐来的正好,等会拆开替我看看歪了没有。”
  颜如玉看见床头柜上有袋苹果,拿出几个出去洗干净,寻把刀削苹果,和他话家常,有阮梅溪在,他们都不肯提玲珑夫人。阮梅溪吃了颜如玉削的一个苹果才走。
  颜如玉问他:“你的鼻子是怎么回事?”
  丘凤笙笑道:“不小心自己磕的。姐,还没有恭喜你搬回樱桃街呢。姐夫最近对你好不好?”
  颜如玉冷笑道:“我没有娘家撑腰,能好到哪里去?胡家那个小丫头眼睛都要抬到头顶上。偏偏忆白就吃她那套。”
  凤笙笑道:“我这次在美国遇到贵人,他给我个福力洋行的大班职位。有在洋行做大班的兄弟,姐夫还敢小看你?”
  “真的?”颜如玉笑道:“福力洋行是做什么的?”
  “是鸽牌炼乳在远东的总代理。”凤笙笑道:“一门独大的好生意。”
  一个护士敲门进来,把凤笙带到医生办公室去。颜如玉站到窗边俯瞰楼下的草地,微笑着点起一根烟。过了一会,凤笙拿着柄镜子笑着进来,边照边说:“我还担心歪了呢,一点事没有。”
  颜如玉掐了烟,端着兄弟的下巴仔细看看,笑道:“没事,就是胡子还要刮刮。”
  丘凤笙笑道“我回来的头一天有去栖霞里找你,遇到芳芸,觉得她好像很不喜欢你。”
  颜如玉冷笑道:“那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忆白早就把她从家谱除名了。”
  “姐夫只是一时生气罢?”丘凤笙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现在还在外面住着?不如我们去劝劝,让她搬回家吧。”
  “让她回来给我气受?”颜如玉拍桌子道:“她在家,胡家那个丫头就多个帮手,我就更抬不起头来。”
  “姐姐!小姐们最晚二十岁就嫁掉。就是她不懂事给你气受,还有几年?她越和你闹,你越不和她计较,不是越显得你大度?胡家还不是靠曹大帅得意?这些大帅们打来打去,能得意几年谁也说不准的。”丘凤笙替她倒杯水,笑道:“在洋人银行里存上几十上百万的才是大爷。真有麻烦找上门来,朝外国跑,还是人上人。姐姐,芳芸再不好,也是姐夫的亲女儿,姐夫为着尼不肯让她回家,你也要替姐夫着想呀。”
  颜如玉被丘凤笙的说辞打动,有些迟疑的说:“我是真不想在忆白面前再装。忆白倒是露了口风叫胡家丫头喊她回家,要是我能办成件事,就压她一头。”
  “走走,寻你们家九小姐去。”丘凤笙边穿衣服,边笑道:“做人家太太,最要紧是面子上能忍。我们太太背地里还给做我小人拿针扎呢,当面待我比亲生的还好,说出去谁信?”
  颜如玉咬着嘴唇想了半晌,下定决心道:“为了谨诚,我忍。走,带你寻芳芸去。她在霞飞路上的祥云公寓里。”
  保镖(上)改错字
  因为曹云朗自说自话要请她看电影,芳芸早把伊万喊来镇守客厅。曹云朗是行伍出身,芳芸猜他一定看见读书写字就头痛,故意找一堆书和字帖丢在客厅里,还怕不能够把人吓走,翻出小半块旧墨,洗干净手端坐在案前凝神静气磨墨,恭候曹二公子的大驾。
  窗外朝霞满天,几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的叫,微风刮动窗帘,天气不冷不热,正是秋天最好的时候。伊万边吹着口哨边磨咖啡。莎丽在他脚边打滚玩。
  芳芸在书桌边一吸鼻子就能闻到咖啡的香气,觉得好生适意。眼前样样都舒服,就把曹云朗会来的事忘了,在纸上画几何图形玩。
  伊万突然笑着说:“要是有小圆面包配咖啡,就好了。”
  芳芸微笑起来,轻声问站在一边抹灰的黄妈:“我们烤小面包吧,酵母还有啊?”
  黄妈答应道:“有啊,昨买来的,等我把这个花瓶抹干净就去和面。”
  芳芸在餐橱里拿了咖啡杯,顺便拿罐鸽牌炼乳出来。黄妈看见笑问:“九小姐,岳先生家工厂出的炼乳能比外国货还要好?”
  芳芸笑道:“外国人能做好的东西,中国人一样能做好。提到岳大哥倒想起来,昨天承他帮忙,今天请他吃中饭,加两个菜罢,记得他喜欢吃肉沫茄子。”把那罐炼乳拿在手里抛着玩,打电话到岳敏之的公寓里去,笑道:“岳大哥,多谢你昨天帮忙。今天忙不忙?阿拉请你吃中饭。”
  岳敏之笑道:“今天在家算帐,算完只怕要到两三点钟。请我吃下午茶是一样的。”
  芳芸笑道:“中饭和下午茶一起请,你来,我帮你算帐。怎么样?”
  岳敏之和芳芸在南京是混熟的。芳芸这样讲他也不再客气,过了半个钟头,岳敏之就左手提着只沉重的大皮包,右手抱着大束用报纸裹着的蓝色勿忘来敲芳芸的家门。
  黄妈开门看见花,连忙侧身让芳芸看,“九小姐,岳先生带花来。”
  芳芸笑道:“岳大哥几时变得样客气?”奔进卧室拿出个大肚子花瓶到厨房装水。岳敏之把皮包丢到沙发上,接过伊万递过来的香烟叨在嘴上,等不及点燃,就把花束的报纸撕开,边撕边笑着:“正好一个人在家算帐算得烦,这是给九小姐替我算帐的酬金。”
  芳芸歪着头看他把花插进花瓶,抿着嘴笑,“看在花的份上,,我就答应了。”
  岳敏之打量一下客厅,找不到适合放花瓶的位子,笑道:“麻烦你,放低点,我怕莎丽会打翻。”
  伊万指指芳芸的卧室门,抱着咖啡壶进了厨房。芳芸面上微红,把花瓶搬到窗台上,退后两步看看,笑道:“这里正正好。”
  岳敏之把香烟放回烟匣,装做没有看到伊万的暗示,俯身去看芳芸杂乱的书桌。他看见那些毛笔画的图形,笑道:“我们九小姐学贯中西呀,拿毛笔做几何题。”
  芳芸笑道:“是闹着玩的。我收了岳大哥的酬金,今天的时间就交给岳大哥支配,算帐算帐。”快手快脚的把桌上的东西都搬开。岳敏之从皮包里拿出几大本厚厚的帐簿,笑问:“府上有算盘没有?我嫌夹着算盘不好看,就没有带来。横竖这个东西家家都有的。”
  芳芸摇头笑道:“这里是真没有。我用不上这个的。喊黄妈去对面大太太家借个来给你用罢。”
  岳敏之笑着点头,分了一半帐簿给她,说:“算完我们再核下总数。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都没有问题。”
  芳芸翻开帐簿看了几行,笑道:“经手人要吃二十分之一的好处,岳大哥真大方。”
  岳敏之笑道:“不聋不哑不做阿翁,我的事情能办妥当,手底下人拿些好处也应该。要是一个铜板都落不下,人家怎么肯尽心尽力办事?”
  芳芸把位子让给岳敏之坐,自己移到书桌的一边准备看帐。
  黄妈到隔壁几分钟,空着手回家。倩芸拿着架算盘笑嘻嘻跟在后面进来,说:“岳大哥,你来得正好,妈正想找你呢。”
  岳敏之笑道:“今天是来请九姐帮忙算帐的,算完帐再到府上请安去。”他接过算盘熟练地抖了两下,一副岳先生很忙的架势。
  倩芸只好走到芳芸的边,趴在芳芸的胳膊边看帐簿,笑问:“是什么帐?”
  岳敏之拨起算盘来很是熟练,噼里啪啦的的拨打算珠声又快又急。芳芸生怕被他比慢,对着岳敏之努努嘴示意倩芸自己去问,低头念着数字核算,顾不上话。
  他们一个是故意不理会,一个是没有空理会。倩芸很是无趣的坐回沙发上看报,不一会就发现窗台上那大捧蓝紫色的花。昨还没有这个花,难道是岳敏之送的?倩芸拿起一张报纸假装在看新闻,视线只在芳芸和岳敏之身上打转,想要看出什么来。
  偏偏芳芸和岳敏之都是全副心神在帐目上,谁也没有留意到她的小动作。倩芸看了半天,觉得两个人都是泰然自若,也没了兴致。
  恰好伊万煮好咖啡端出来,第一杯就递给倩芸,第二杯送到岳敏之手边,岳敏之轻声用俄语道谢。第三杯送到芳芸手边,芳芸道过谢接在手里,笑道:“岳大哥会俄语啊?”
  岳敏之笑道:“叔叔几年前娶了位俄罗斯的太太,所以会几句。”
  伊万咧开大嘴笑着说几句俄语,岳敏之和他对了几句,笑道:“不成,都忘得差不多了。伊万,瞧你是受过教育的,怎么不到美国去?”
  伊万笑道:“母亲一直想回家乡。”他抓抓头发,转身回厨房。
  芳芸压低声音道:“他妹子的恋人去了美国,老太太偏想着回国,家里闹的有点不开心的,以后别提这个。”
  岳敏之笑着摇头道:“男人可不像你们小姑娘那么小气……”芳芸瞪着他,他连忙改口:“咱们九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最是大度。”
  芳芸还没有怎么样。坐在一边的倩芸扑哧笑出声来,道:“岳大哥,好像有点怕九姐呀。”
  岳敏之笑道:“不是求九姐办事吗?要是她恼了不给我帮忙,到哪里寻人替我算帐。”
  “我呀,”倩芸站起来,笑道:“我家的家用帐都是我帮妈算的。”
  岳敏之愣了一下,站起来郑重做个揖,笑道:“请十小姐算帐。”说着递过一本帐簿。倩芸接过来放在沙发上,转身跑回家又拿架算盘过来。芳芸早拿了一叠草稿纸和一只自来水笔送到茶几上。倩芸算起帐来很是麻利,芳芸才查过一本半,已经两本都算完,查出来的错误写满两页纸。
  倩芸得意洋洋地把帐簿和纸交给岳敏之,说:“再拿两本给我。”岳敏之也不多话,又取一本给她,她算起来飞快,连芳芸面前的那本都拿来算完,芳芸才慢悠悠把第二本看完。
  倩芸笑道:“九姐,你输了。”
  芳芸道:“岳大哥才输了,看他第二本还差几页。”
  岳敏之笑道:“你们那个叫算帐。我这个叫看帐。”他放下手里的帐簿先看倩芸的草稿纸,又看芳芸的草稿纸,几张纸翻来翻去的看,很是仔细。
  芳芸拉着倩芸在客厅另一角小声讲话。黄妈在厨房挥刀当当当的剁排骨。老黄和伊万在阳台摆开棋盘下象棋,香烟的气味被风吹进客厅,屋子里弥漫着家的味道。
  倩芸伸个懒腰,笑道:“九姐这里真舒服。”
  突然有敲门声。芳芸去开门,看见是盛妆打扮的丽芸,连忙笑道:“稀客稀客,十妹请进。”
  丽芸不理,眼睛只看着倩芸说话,“十姐,陪我去领奖,我中了头等奖。”
  倩芸惊奇的站起来,问:“就是那个万国储蓄?真的中奖了?”
  丽芸笑道:“前几天又买了几份,这期中个头等奖,还有几个二等奖。足有七八千块钱的奖金,十姐陪我去领钱呀。”
  “去呀去呀,丽芸要请客。”倩芸笑嘻嘻的看着芳芸,说:“九姐,你去不去?”
  芳芸笑道:“家里有客人,走不开。”
  丽芸哼了一声,看着芳芸道:“自说自话,谁要带她去?十姐,我们走!”拉着倩芸的胳膊把她拉走。芳芸掩上门,小声抱怨:“这个人真真是别扭极了。”
  黄妈正好送点心出来,摇头道:“十小姐以后还不晓得怎么吃苦呢。”
  芳芸嗔道:“黄妈,十妹有亲娘,还有亲外婆亲表哥,哪里就当真让她这个样子?”芳芸虽然嘴上这样说,还是忍不住走到窗边伸头,想看看丽芸还交了什么朋友。
  公寓门口停着辆崭新的新式汽车,颇像李书霖的口味。芳芸只当是他来接的丽芸,不以为意打算转身。
  谁知从里面钻出来的并不是李书霖,而是个和曹云朗生得有几分相像的青年。那个青年笑嘻嘻请倩芸姐妹上车,神情极像曹去朗。芳芸突然想起曹云朗昨天说今天要请她和倩芸看电影的事。明明曹云朗要来,还把岳敏之喊来,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对……芳芸脸就蓦地涨红了。
  岳敏之慢吞吞把帐簿收进皮包,突然看见芳芸脸上飞起两朵红霞,不由笑道:“是怎么?”
  芳芸想了一会,忍着羞愧说:“岳大哥,昨天曹二公子又来送花给我,大伯娘替他讲好话,我和大伯娘还闹了一场。他还要请我今天看电影。我把这个事给忘了,只怕他过会要来的。”
  岳敏之眯着眼睛想了一会,笑道:“不想去就不去吧。以后别和大伯娘闹。”
  芳芸咬着嘴唇听他说完,小声说:“晓得的。只是不想别人左右我的生活。”
  岳敏之好笑的看着芳芸,说:“中国人从来如此,做长辈的总把自以为是好的东西塞给晚辈。其实……回美国要好些。”
  “我不回去!”芳芸站起来背对着岳敏之,任性的说:“就是。不靠任何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岳敏之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叹口气,突然又笑了,轻声说:“你比丽芸任性多了。”
  芳芸低着头不肯讲话。今天她编着个松松的大辫子,一低头,几缕碎头发散披在光洁的脖颈上,越发显得头发乌黑皮肤雪白,再衬着双颊的红晕和伤心的神情,显露出美妙的姿势,半是少女的天真,半是女人的风情。
  岳敏之不知不觉从烟匣里掏出一枝烟,烟叼到嘴里他才醒悟过来,笑道:“芳芸,其实谁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靠自己的,也只能靠自己。”
  芳芸从茶几上拿起一盒火柴朝他丢过去,啐道:“墙头草。”转身就进了厨房。
  岳敏之划着火柴点燃香烟,看着窗台上蓝紫色的花束出神许久。
  剥剥的敲门声让岳敏之和芳芸都皱紧眉头。芳芸吸了口气,从厨房跑出来,用力拉开门。
  门外并不是曹云朗,芳芸不由愣住。
  丘凤笙微笑道:“九小姐,一向过的还好?”
  颜如玉看到芳芸的神情,以为是害怕,趾高气扬地挎着弟弟的胳膊,笑靥如花,道:“芳芸……”
  芳芸见不得她这副高高在上的得意样子,板起脸打断她,问:“你们来干什么?”
  颜如玉笑道:“爹爹很不放心,特为叫我来喊你回家。”
  芳芸冷笑道:“爹爹要来喊我为什么自己不来?你又是我什么人,有什么权利代表我爹来讲话?”
  颜如玉的笑容僵住。
  芳芸接着冷笑道:“不要以为我开门就是让你蹬鼻子上脸在面前做长辈的。往好里讲,是个不守矩矩的家庭教师,往不好里讲都说不出口。伊万,把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请出去!还有,和门房讲,以后不许放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丘凤笙用力按住脸色铁青的颜如玉,笑道:“我们喊你回家,也是一片好意。芳芸,不管怎么讲,我们都是家人!”
  芳芸冷笑道:“谁跟谁是家人?连俞家的族谱都没上呢,我可不敢跟你们攀亲。”
  伊万拦在芳芸面前,伸开两只手挡住他们,说:“这里不欢迎你们。请出去罢,不然……”他握紧拳头比着丘凤笙的鼻子直直的出拳。
  丘凤笙已经吃过一回亏,看他伸拳头就朝后躲,正好撞到颜如玉的身上。颜如玉穿着高跟鞋站不稳,跌倒在地下,丘凤笙踉跄着想去扶。
  伊万抢上两步抱住丘凤笙的腰,把他打横提起来朝外一抛,丢到颜如玉身上。他们两个跌倒地下,半天都不能动弹。伊万护着芳芸退回门里。
  丘凤笙扶着颜如玉爬起来,语重心长地说:“芳芸,我晓得你对我姐姐有成见,这些话先不讲。我们今来也是为你好。这样住在外面,与自己并不好。”
  芳芸:“丘七公子,我只讲一遍:爹从前只娶了我妈,后来只娶了我们太太胡氏。颜如玉嘛,要是能正大光明嫁进俞家,你再自称是亲戚也不迟。请走不送。”
  颜如玉脸上神情变幻好几回,拢拢头发,冷笑着掉头就走。丘凤笙深深的看一眼芳芸,叹口气,陪着颜如玉下楼。伊万落后几步跟在他们后面下去。
  芳芸气鼓鼓地坐回沙发上,说:“真是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岳敏之好笑的看着:“你要是回家,最少可以免得这两个人纠缠。”
  “那就是和颜先生纠缠!”芳芸恨恨的说:“我为什么要和她纠缠?”吸两口气,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芳芸走进浴室才拧开水笼头,就听见一声枪响,仿佛就在楼道里,不由吓了一跳。
  岳敏之冲到浴室门口说:“丘七公子好像带了枪。我下去看看,你们把门关好。”
  芳芸拉住他,道:“别去!”
  岳敏之挣脱她的手,道:“伊万还在下面。”
  芳芸咬着嘴唇追上去,说:“是我喊他出去的,要去也是我去。”
  岳敏之用力推开她,喝道:“老实在家呆着,情形不对我马上回来。”芳芸被他推得退后几步,眼睁睁看着他冲进楼道。黄妈哆哆嗦嗦的从厨房出来拉芳芸。芳芸走出大门又回来,吩咐:“黄妈守在电话边,有事好马上打电话,我们都不要出去。”
  黄伯举着把斧头从阳台上冲进客厅,问:“坏人呢?九小姐快藏起来。”
  芳芸摇头道:“黄伯别出去。”把门关上,只留条小缝看向外面。枪声之后,再无声响。芳芸提心吊胆等岳敏之和伊万回来,又极害怕再听到枪声,只觉得度秒如年。仿佛过了几个钟头那么久,才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隐约还有伊万和岳敏之的讲话声。
  芳芸晓得他们没有事,就松了口气。方才紧张得身体僵硬,现在松驰下来,就觉得全身酸软,靠在门上不想动。
  伊万推门推不动,连忙喊:“黄妈,开门。”
  黄妈把芳芸拉到边。芳芸靠在墙上,担心的问:“伊万,有没有事?”
  伊万大步进门,:“和岳先生都没有事。”
  岳敏之进来,皱眉道:“曹二公子朝颜如玉的脚下开枪,把她吓晕过去了。”
  当着岳敏之的面,芳芸不肯说旁人不好。不满的跺跺脚,:“他怎么能这样?”
  岳敏之道:“用这种手段眼前是能省下好些麻烦,不过……”他看见曹云朗上楼,就没有再讲话。
  曹云朗大笑着进屋,说:“芳芸,你们家那个姨奶奶吓坏了,想必能多安份几。过两天,我给你安排两个卫兵做保镖,可好?”
  保镖(下)
  芳芸笑道:“曹大哥就是喜欢开玩笑。把我们姨奶奶吓坏了,爹只怕会不快活。”
  “哎呀,那可怎么好?”曹云朗皱起眉头想了一会,笑道:“上回弄坏清妹的网球拍,特为买个新的赔她。吓坏令尊的姨太太,那——不得也要赔个新的?”曹云朗好笑的盯着芳芸,等她回话。
  若是要赔,那是落婉芳的面子。若是不用赔,方才那几句话就是自己打嘴。芳芸咬着嘴唇不吭声。
  岳敏之微微笑,替芳芸解围,“人要是可以赔得的——芳芸,上回我中意的那位小姐,你把人家气跑了,岂不是要赔我一个意中人?”
  岳敏之自从南京回来后,在小姐们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极少这样油腔滑调。芳芸嗔怪的瞪了他一眼,旋即想通他是在婉转的向自己表白,羞得连跺几脚,啐道:“岳大哥,你欺负我。”
  岳敏之上前步牵着的手,笑道:“我几时欺负你?快把我的意中人赔给我。”
  芳芸涨红脸说不出话来,愣了一下推开他跑进卧室。岳敏之直视曹云朗,笑道:“曹兄。你来迟了。”
  “岳兄,”曹云朗笑道:“你是在外国长大的,不晓得中国有句话很有用,后发可以先至。”
  “芳芸也是在外国长大的,”岳敏之压低声音说:“这句话对我们都不顶用。”
  曹云朗摊开双手,笑道:“不试试怎么晓得顶用还是不顶用?对了,听说你要办家牛奶制品工厂?”
  岳敏之笑道:“各项手续都办齐全了。还和总统府订了合同。以后五年总统府只用家我的炼乳。”
  曹云朗嘿嘿笑了几声,说:“家伯父打算竞选下任总统的。”
  岳敏之笑道:“一任总统也不过三年任期,我在美国这些年,总统也换了有五六个。”
  他两个突然都沉默下来,岳敏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专心致志的看新闻。曹云朗在客厅里站了一会,掉头去敲对门的门。大太太笑嘻嘻让他进去。黄妈看见对面把门掩起来,连忙把大门关起来,去敲芳芸卧室的门:“九小姐,曹二公子走了。”
  芳芸两颊红得好像过年时大头娃娃的红脸蛋,慢慢推开门,问:“岳大哥呢?”
  岳敏之放下报纸,笑道:“还在这里。”
  芳芸看着他,许久,笑问:“岳大哥,是真的吗?”
  岳敏之罕有的涨红脸,他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回答:“是认真的,只是……你还小……别慌,我们……我们现在这样子就蛮好,呢?”
  芳芸点头,没有讲话。岳敏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笑道:“这位曹公子我替你……”
  “不,我自己来和他讲。”芳芸微微皱起眉头,道:“是我的事,理当由我本人和他讲。”
  岳敏之微微点头,照旧看报。芳芸想想,推开门到大太太家,笑道:“我有些事要寻曹大哥讲。”
  曹云朗原本紧皱的眉头立刻好像被烫斗刚烫过的长衫一样舒展。他笑着对大太太:“我带芳芸出去走走罢。”
  大太太亲切的说:“去罢,天气这样好,带芳芸出去玩玩。”
  曹云朗伸出胳膊去扶芳芸,芳芸轻巧的让开半步,笑道:“曹大哥也太小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曹云朗笑道:“一会喜欢一会又闹别扭。一看就是个孩子。”
  芳芸抢在他前头出门,走到楼梯间,不朝下走,反而向楼顶走去。曹云朗不紧不慢跟在芳芸后面来到楼顶的天台。
  天台上并没有第三个人。芳芸直截当说的:“曹大哥,你几次帮我打发讨厌的人,多谢你。”
  曹云朗笑道:“应该的。”
  芳芸笑道:“虽然顶不喜欢我们姨奶奶。俗话说,清官……”
  “清官难断家务事。”曹云朗笑着接道:“是怕令尊不高兴?傻孩子,你们家那位姨奶奶那样的人我见的多了,越待她客气,越不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
  芳芸受不了曹云朗用样亲呢的语气和她讲话,退后一步笑道:“曹大哥,我们姨奶奶是什么样子的人,是我爹要操心的事。与曹大哥,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我是晚辈,管不着也不想管。曹大哥呢?”
  “喊二哥。”曹云朗笑眯眯道:“管得也想管,只要我喜欢,就管。”
  “我不喜欢。”芳芸板起面孔,道:“曹大哥,这是俞家的家务事。我想不只我,就是爹也不乐意让别人管。”
  “你不喜欢,不管就是。”曹云朗笑道:“莫皱眉,那样不好看。”
  芳芸突然觉得有些冷,打了个颤,笑道:“曹大哥,没有旁的事,再会了。”
  芳芸下楼,曹云朗就跟着下楼。芳芸回家,曹云朗就跟着回家。芳芸进厨房。曹云朗就笑眯眯掏出香烟让岳敏之。
  岳敏之笑道:“突然不想抽。自己抽罢。”
  曹云朗把香烟收回去,笑问:“今儿吃什么,还吃饺子?”
  芳芸在厨房里,一声都不吭。岳敏之就晓得方才和曹二公子的谈判失败。芳芸既然不肯让他插手,他也答应了。那自然是不好管的。岳敏之站起来,笑道:“今天芳芸请我吃饭,做的几样家常小菜,只怕入不曹兄的法眼。”
  曹云朗道:“只要是芳芸做的,都是好的。”
  只听得咣当一声,厨房里跌碎个碗。曹云朗大笑着重复:“只要是九小姐喜欢的,都是好的,都是好的!”
  这回除了咣当跌碎碗的响声,还有锅铲撞到锅底的声音。黄伯咳得满面通红进了厨房。过了一会,黄妈捧着壶茶送到客厅里,说:我“们小姐有些不舒服,请两位公子回家吃饭去。”
  岳敏之马上站起来,说:“我走了。”夹着皮包就先出门走。曹云朗目送他出门,在沙发上稳坐若泰山。黄妈顽固地站在沙发边,笑道:“们我小姐有些不舒服,请曹公子回家吃饭。”
  “好,我回家去。”曹云朗笑道:“到家再给你们小姐打电话。”他站起来也走了。
  黄妈关上门,吁口气,说:“方才好怕岳先生会和曹二公子打起来。”
  黄伯瞪眼,说:“岳先生是文明人,怎么肯和旁人打架。”
  “曹二公子也是斯斯文文的人呀。”黄妈笑道:“看他待我们下人都蛮客气,他为人一定坏不到哪里去,九小姐,是不是?”
  一直在出神的芳芸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恼道:“黄妈,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曹二公子。他要和你打听什么话,也不许和他讲半个字。”
  “晓得晓得。”黄妈笑道:“不晓得姨奶奶现在怎么样。”
  颜如玉的晕倒,一半是真被吓坏,一半也是装的。只说她晕倒,依着芳芸也喜欢做表面文章的习惯,必定要把这件事压下去。岂料芳芸连面都没有露一下。颜如玉越想越生气,索性装病睡在床上不起来。
  俞忆白在南京住着,隔三岔五打电话回家,都是儿子接的电话。他问及颜如玉,谨诚照着母亲的吩咐:“妈是受了九姐的气,气病的。”
  俞忆白不悦的挂断电话,对婉芳说:“教师也找得差不多。我们回家罢。”
  婉芳在这里住着,上不用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下不用管家务应酬太太们,只住小半个月就又胖了一圈。虽然在婉芳心里南京样样都比上海好,可是小毛头还丢在上海,每天都想儿子,俞忆白要回家却是巴不得的,连忙赶着收拾衣箱回上海,两口子直奔樱桃街。
  颜如玉见俞忆白,就嘤嘤的哭起来。俞忆白和婉芳在南京住着,婉芳温婉顺从,事事都以他为先,却是称心如意的很。甫到家颜如玉就哭起来,他就有些不耐烦,道:“哭什么?”
  “忆白,我晓得你心里是想女儿的。前几天我去喊她回家。谁知她和一群不三不四的公子哥儿来往的很勤快。我看不过眼说两句,她就喊人拿枪比着我和凤笙,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还朝我开枪!”
  俞忆白皱眉道:“芳芸是我女儿,我还能不晓得她的性情?她向来不爱搭理人。你说什么不好,偏要拿我女儿的名声来闹?颜如玉,下不为例。”
  颜如玉愣了一下,哇的哭出声来。俞忆白好不容易从南京带回来的好心情消磨的一干二净。他喝道:“哭什么?我看你的心是野了,不想在俞家呆着,走就是了,没有人拦!”
  “忆白,你嫌我?讨厌我?”颜如玉放下擦眼泪的手帕,冷笑着:“我走!谨诚,过来,你是留在樱桃街和爹一起,还是跟妈妈一起搬走?”
  谨诚迟疑的看母亲,道:“我不要走,樱桃街有爹,有太太,还有小弟弟。”
  婉芳拿着两大包礼物走进颜如玉的卧室,冲谨诚招手:“来,看太太给你带了什么。”
  谨诚摇遥头,道:“太太,我不要礼物,不要赶我和妈走,好不好?”
  婉芳手里的两盒礼物都跌到地板上。俞忆白瞪她一眼,涨红脸问:“谨诚你,听哪个胡说的。”
  谨诚的眼神游移而且闪烁,然转来转去都在颜如玉的身上。婉芳冷笑着哼了一声,说:“姨奶奶,你真是闲的发慌,什么不能做就偏要做什么。忆白,我可不乐意替你管教的姨太太。”说完狠狠回瞪俞忆白一眼,怒气冲冲的出去。
  俞忆白候她走了,才冷笑着对颜如玉说:“还赖在床上着干什么,走呀。你不是喜欢动不动就要带谨诚闹家出走?芳芸就是你被带坏的!”
  颜如玉冷笑声,道:“忆白,我要走,不要后悔。儿子姓俞,自然不能把他从这里带走。我一个人走!”从沙发床上爬起来,换件衣服,连贴身衣服都没有带,大步离开樱桃街。俞忆白紧紧扣住谨诚的手,不让他动。
  俞忆白只说留着儿子,颜如玉就是再闹也不会舍得离开俞家,就没有想到这回和前几回全然不同,真个就穿着家常的旧衣服就走了。
  他想把颜如玉喊回来,再转念一想,喊回来又待如何?倒不如假戏真做,就此和她一刀两断。
  俞忆白考虑好了,慢慢哄谨诚:“外婆病了,妈妈是怕我不同意她回去,才和我闹的。她回美国看外婆去,候外婆病好就要回家的。且安心等候。”
  没有颜如玉,婉芳讲话谨诚也听得进去,就是隔两天闹闹,也能哄得他歇。樱桃街比安静不提。
  颜如玉有在洋行做大班的兄弟当靠山,自然不肯再退让做小,拿定主意回定要闹到俞忆白给个平妻的身分才肯回俞家,倒也能沉住气在丘凤笙的新公馆里住着。
  丘凤笙的老朋友阮梅溪来丘公馆玩,看见颜如玉坐在一边皱着眉头,关切的问:“淑玉姐,怎么?”
  “想谨诚。”颜如玉笑道:“这个孩子自从生下来就没有和我分开过,很是担心他呢。”
  阮梅溪想想,笑道:“淑玉姐和姐夫吵架了?我倒是有个法子,又能让淑玉姐出口气,又能把谨诚带来和淑玉姐一块住着。”
  颜如玉问他:“是什么好法子?”
  阮梅溪笑道:“说出来就不灵了。淑玉姐等着罢。我去找朋友帮忙。”他临时想出来的又能有什么好法子,总而概之两个字,就是——绑票,又把谨诚从俞家抢出来送回母亲身边,又能敲俞家一笔款子,与他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阮梅溪出来寻到两个小流氓,给他们几十块钱和一张谨诚的相片,叫他们去西童小学把照片上的孩子带到丘公馆,许诺事成之后再谢他们二百元钱。
  两个小流氓胆小不肯,阮梅溪又加付两百块钱,他们才答应。两个小流氓平常穷得叮当响,突然手里有钱,花起来很是大方。他们的对头,一个绰号王老虎的看在眼里,就盯上他们。
  中午放学,两个小流氓看准机会把谨诚从黄包车上抢来,还没有扛出半里,王老虎就带着手下的兄弟们把他们围住。两个小流氓一顿好打什么都招了。
  王老虎看见谨诚身上从里到外都是极好的料子,大喜,“是老天爷给咱们兄弟们送钱来的。俞家是在樱桃街吧,给他们送封信去,拿十万现大银来赎人!”
  俞忆白收到信,展开一看吓了一跳。他气的浑身哆嗦,把信纸拍到婉芳面前,说:“看,你不亲自接送,孩子出事了。”
  婉芳平白被说,很是委屈,飞快的看了一遍信,也被十万现大洋的数字吓了一跳。定定神,道:“我给大哥打电话去,看他可能帮得上忙,好不好?”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3 楼 | 2012-08-23 11:38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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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票(上)
  胡大舅听说谨诚被绑票,绑匪索要十万现大洋的赎金,笑得差点拿不住听筒,“是你们家姨太太的新花招?这个时候才想卷笔钱走路,迟了。我们拖两天,找人打听去,看是谁帮她在太岁头上动土。”
  婉芳就没有想到这层。俞忆白当初暂时交给她保管的财物加起来确实也将近十万。可是赎房子、家用、办学已经花得七七八八。十万这个数目实在有些蹊跷,婉芳在心里掂量半天,觉得哥哥说的不错,肯定是颜如玉想挖钱。挂断电话,对坐在边生气的俞忆白:“大哥找人打听去,叫咱们想法子拖两天。”
  俞忆白瞪眼,道:“这是能拖的事?”
  听到他这样说,婉芳把听筒重重地顿在话机上,生气的道:“只要是谨诚的事,我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怎么做都不对,我不管了。”本来就不想管,正好借着个话头不管。
  婉芳跑回楼上卧室,抱着小毛头走到门口,想想又回头,把贵重首饰和的存折一股脑都装进手提包里。一手挎着包,手搂着小毛头出门拦下一辆黄包车。小奶妈路拦着都没有劝住,跟在后面也上了黄包车。
  俞忆白正在气头上,偏不肯去追。婉芳虽然是赌气,其实心里还是想他追上来陪不是的。黄包车都走出樱桃街老远,还不停回头看樱桃街。奶妈抱着小毛头,小心的问:“三太太,我们去哪里?”
  婉芳想想,这样子回娘家必定要挨骂,就是去大姐那里,大姐也要讲是多管闲事自己找气。只有芳芸那里现在没有人,可以去得,就吩咐车夫到祥云公寓。
  黄妈看见婉芳脸色那样难看,不敢就问是什么缘故,借着到老虎灶买开水出来,到蛋糕店里寻伊万,讲:“三太太来了,脸色很不好看。打电话到学校问九小姐要不要回来啊?”
  伊万擦擦手,跑回他家的洗衣铺子里打电话,问芳芸可要回来。芳芸想想说,:“不晓得是什么事……三太太要是没有喊我的意思,就先不要来接我。要是明讲找我,我再来。”
  黄妈得了指示,回来殷勤服侍,一句话都不多问。
  小毛头困了,奶娘抱到客房里睡觉。婉芳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傍晚的风吹动窗帘,落日的余辉把客厅的一个角落照得发黄发亮。一个像框反着黄光,很是显眼。婉芳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个小小的银像框,里面嵌着帧有些发黄的相片,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小孩儿。年轻人穿着长袍马褂端坐在张沙发上,嘴角抿的紧紧地,神情有些拘谨,正是俞忆白年轻的时候。年轻的妇人穿着背带工装长裤,秀发披在肩上,勒着个蝴蝶结,抱着洋娃娃似的小孩儿坐在沙发扶手上。脸对着俞忆白的方面,虽然只有个侧面,样子却是又自信又迷人。芳芸高兴的时候就是那样的神情,婉芳晓得就是孔氏月宜,轻轻把相框放回桌上,叹口气,对恭恭敬敬垂手站在边的黄伯:“请九小姐回来罢。”
  黄伯打电话过去,过了一个钟头芳芸就带着伊万回来。芳芸眼就看见丢在沙发上那个鼓囊囊的手提包,惊奇的问:“太太,是怎么?”
  婉芳激动的涨红脸,:“谨诚被绑票……爹爹冲我发脾气,先是怪我没有去接谨诚,大舅要拖天两去打听消息,他又说不是拖的事情……什么事只要碰到谨诚头上,他都要怪我。”
  芳芸倒杯茶送给她,候她安静下来,道:“谨诚怎么会被绑票?会不会是姨奶奶接走了?”
  婉芳胸口起伏,慢慢吃了几口茶,说:“我猜也是这样子。你爹从前不是把钱给我管过一阵子?就是十万块。现在绑匪就要十万现大洋的赎金!”
  芳芸默默在心里算算,估计俞忆白拿不出十万现大洋的赎金,问婉芳:“那现在怎么办?”
  “不管了。”婉芳把茶杯放回茶几,抱着胳膊靠到沙发椅背上,气鼓鼓地:“在这里住几天,哪里也不去。”
  芳芸想想,说:“太太,不这是赌气的时候。万一是绑匪做的,谨诚有个什么不好。太太现在是气头上,气消了,岂不是一辈子心里都不安?我也来想想法子。”看看光已经黑透,吩咐黄妈先做饭。然后打电话给亚当,请他帮忙打听消息。
  亚当两个钟头之后打电话过来讲:“这个事令亲胡参谋长在管,我想,我们插手不合适。”
  这个事情一定和颜如玉有关系,亚当才叫她不管的,芳芸皱着眉道:“我晓得。亚当,麻烦你。”挂断电话对婉芳说:“亚当大舅在查,估计有眉目了。”
  婉芳消了气,也想通了,虽然可以和俞忆白赌气,可是谨诚被绑票这样大的事,却是不能不管。想想,说:“我去对过和大姐打个招呼,就回家去。”有些吃力的提起沙发上的皮包。芳芸微微一笑,替她开门,站在门边说:“太太,我只请了几个钟头的假,还要赶回学校去。就走,等会伊万回来,叫他送你们回樱桃街吧。”
  婉芳点头,独自去敲大太太的房门。芳芸请了几个钟头的假其实只是托辞。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叫伊万送去亚当那里。
  恰好唐珍妮也是才到家,看见她提着小袋衣服过来,惊奇的问:“今朝不是礼拜,你怎么来了?”
  芳芸贴着她的耳朵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好笑道:“亚当叫我不要插手。”
  唐珍妮冷笑一声,说:“用上种不入流的手段,颜如玉还真是有出息。叫我说,只怕是她和你爹想挤你的钱。”
  芳芸愣下,坚定的说:“我爹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最不喜欢用孔家钱的。”
  唐珍妮也觉得自己的话重了,转寻些明星新闻说给芳芸听,说说笑笑到十点钟,亚当打电话说不回来了。她们两个洗了澡,披着头发并肩睡在客房的大床上闲聊。
  唐珍妮洗净脂粉,脸上略显黄瘦。芳芸看着她的侧脸,劝:“珠姐,别太拼命。”
  唐珍妮笑道:“女人最美最有能耐的也就几年,我说呀,要趁这几年把一辈子的好日子挣回来。以后,也能和你似的,买间小房子,找两个得用的佣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芳芸笑道:“你房子也买了几间,都给娘家?”
  唐珍妮笑着点头,说:“以前人家都是说俞七小姐的表姐,现在,人家都尊敬是洋人大班的太太,将来,我想人家都喊唐五小姐。”
  提到亚当,芳芸沉默了一会,才道:“为什么要嫁他?我觉得……你和霖哥不是两天的情份。”
  “我们几家都是锦屏镇出来的,和书霖也是打小就认得的。不过李家的情形你也晓得,我家情形一直都不好,更不敢痴心妄想。十五的时候去照像馆照像,像片被杜小八看,晓得那个杜小八吧,他是青帮大龙头的第八个徒弟。他要强娶我。爹不敢问人家借钱,当了家里的几件皮袄给我凑了两百块钱,偷偷送我到北平去上学。我们在火车被杜小八捉住,是亚当看不过眼把我要来,后来就跟了他。”唐珍妮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过了好久才说:“亚当其实是个好人。我跟了他,不后悔。”
  芳芸推她一把,笑道:“珠姐,现在离婚再嫁人的大家小姐也不少的,你和亚当迟早要分开,也要替将来做打算才好。”
  “我?”唐珍妮咯咯的笑起来,说:“我们认识的这些公子少爷里头,有几个是靠得住,能过一辈子的?我和你讲,男人都样子,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只有靠娘家。也别和你爹闹的太生份。”
  “我晓得。”芳芸爬起来缩到窗边,拉起窗帘看窗外,轻轻的说:“其实小时候爹很疼爱我,虽然他总和妈吵架。后来……有了谨诚,爹高兴坏,全副精神都在谨诚身上,又因为妈不在,爹管我也好,不管也好,舅舅姨娘他们都要说爹不好。所以我们比从前疏远好些。要是三天看不见爹就有点想他,可是见面就忍不住要生气,气他为什么要和颜如玉这种人搅到在一起……”芳芸偷偷擦了一把眼泪,接着说:“不讲这个,等谨诚的事了了,再回樱桃街去看看爹去。”
  唐珍妮想想,道:“要不然咱们想个法子,把颜如玉收拾了?”
  芳芸摇头,说:“没有她,安知没有张如玉王如玉?大姨娘说中国人都是这样的德性,所以嫁个洋人。现在又换说法,男人都是样的德性。”
  唐珍妮忍不住笑起来,说:“的确是这样子。我和你讲,有个同事住的那里,巷口卖烧饼的黄憨大今年多赚两百块钱,就想娶对门李瞎子的老生儿女做姨太太,李瞎子居然还同意了。”
  芳芸也笑起来,道:“那卖烧饼的太太呢?没有闹?”
  “怎么没有闹?闹得烧饼铺都砸了,太太卷了家里的钱带着孩子另外租铺面卖烧饼。不然我们怎么晓得。现今他们都在他太太那里买烧饼,不光顾那个黄憨大。”唐珍妮打着呵欠下床,说:“困了,先把你明天去学校的事体安排好。亚当不在家,我家早上要到十点才开早饭的。”推开门去寻佣人。
  芳芸也打个呵欠,爬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唐珍妮过了半个钟头回来,反锁上门,倒在一边床上没有几分钟就睡着。芳芸候她睡着,爬起来开了小台灯,看会书,只觉得心里烦躁得很。看看挂在墙上的钟还没有走到十二点,突然很想寻岳敏之说话。芳芸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走到外间,拨打电话到岳敏之的公寓里去。
  岳敏之也才洗澡,正在厨房里给自己做宵夜。他只当是李书霖寻他去玩乐,拿起听筒就:“书霖,我要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岳大哥……是我。”芳芸愣了一下,轻声道。
  “芳芸?”岳敏之的声音里略微有些着急:“怎么了?你现在哪里?”
  “在亚当家。没有事。”芳芸微笑道:“我们太太今天到我家去了,我请假回去,觉得在家不方便,所以在亚当家借住一晚,明早再回学校去。”
  “你家出事了?”岳敏之沉吟一会,说:“穿好衣服到楼下等我,我马上就到。”
  芳芸想说不用,那边电话已经被挂断。她摸着胸口,对岳敏之的到来又是期盼又是迷茫。
  芳芸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到楼下,看见客厅里有个守夜的老妈子,就绕到后门出来,从草坪上走到前门。
  秋天的风有些凉,秋虫在草丛里鸣叫的声音清脆悦耳。芳芸光脚穿着拖鞋靠在铁门后的大法国梧桐树上。昏黄的路灯下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门房偶然伸头看见是九小姐,连忙出来问:“九小姐要去哪里?”
  芳芸微笑道:“哪里都不去。等会岳大哥要来,开门让他进来。”
  那个门房见多了偷偷摸摸相会的偷情,头回看见小姐等男人这样大方,愣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缩回门房去。
  过得一会一辆汽车疾驰而来,门房拉开铁门,隔得老远就压低嗓子喊:“岳公子?九小姐在那边。”
  岳敏之打开车门抽出五块钱给他,跳下车连车门都等不及关,小跑到芳芸面前。他跑的有些急,微微喘着气,温热的气息喷到芳芸脸上。
  芳芸觉得脸上痒痒的,觉得有异样的新奇,退后半步,笑道:“岳大哥。”
  岳敏之看她脸上神情安静的很,料知不是有事,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才道:“可是心里有事睡不着?”
  芳芸摇摇头,又点点头,说:“觉得心里很不安。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办才是合适的。”
  “怎么了?”岳敏之看着芳芸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芳芸羞涩的移开一步,小声说:“我们太太今天到我那里去,说谨诚被绑架了,要拿十万块赎金。她找娘家哥哥帮忙,和爹为这个闹的很不开心。我很想做点什么,又觉得还是不做的好,反正……总之,也不知道怎么办。你站在棋盘外,或者能看得清。”含笑看着岳敏之,等他拿主意。
  晚风从岳敏之身后吹来,带过来一阵好闻的香皂的气味。芳芸突然觉得有些失神,甩甩头发,她的头发洗过澡后是披散在肩上的,一甩头发就全乱了。
  岳敏之伸手替她拨了一下。芳芸的发丝又软又香,从他的指尖滑落。芳芸自己也伸手去拨,恰好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觉得好像被电击到,觉得手指麻麻酥酥,一齐愣在那里。
  岳敏之先回过神来。他退后一步,定定神笑道:“这个事托亚当打听过?”
  “亚当喊我不要管。”芳芸咬着嘴唇,“其实我也不是想管,只是不闻不问……心里觉得不安。”
  “你也管了不什么。”岳敏之想想,说:“具体是怎么样个情形,你说说。我恍惚记得你们那位姨奶奶是接送谨诚上学放学的。”
  “我上回从家回去,听说她和爹闹了一场,把谨诚留下自己走了。今天谨诚放学没有回来,爹就接到一封要赎金的信。”芳芸回忆婉芳的话,尽量客观的把经过出来。
  岳敏之沉吟许久,说:“这件事情或许颜如玉不知情。若是晓得会怎么样?”
  “她一向最喜欢拿谨诚压人。我猜谨诚被绑票,必定要和爹闹的。”芳芸歪着头想了一会,说:“我也晓得明哲保身最好。可是……”
  “我晓得。他们求财,谨诚一时半会性命是无忧的,芳芸等我两天。”岳敏之说:“绑匪们是在落胡参谋长的面子。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你们姨奶奶到底当过几天老师,还是避开罢,不然夹在中间难做人。要是令尊那边有什么不方便,我替你……我替你设法是样的,好不好?”他皱着眉,又笑笑,道:“其实谨诚那孩子,当早送到外国去念书的。你们太太贤良淑德的很,只怕越发把他惯坏了。”
  “哎,谨诚实在是不招人疼。”芳芸叹口气,说:“惯坏他的是爹,我们太太能怎么样?又不是亲生的,打不得骂不得,只好这样子罢。我也劝过我们太太送他去外国念书。可是这个事我们太太也不好开口的,和爹提都不要提。”
  岳敏之看着她半天,突然笑,道:“原来你也有话多的时候。好,回去睡罢。我也替你打听打听去。我们工厂的第一批货出来,礼拜一送几箱到你店里去。你的店几时开张?”
  芳芸道:“我请的两个师傅裱出来的蛋糕还不成个样子,还要再练几天。打算中秋节的时候开业,来的及吧。”
  岳敏之笑道:“你不怕他们炼好手艺跳槽?”
  芳芸哑然失笑,道:“那也随他们。大不了只卖面包,等新师傅会做蛋糕再卖蛋糕。”
  岳敏之看着她,半晌才说:“这样很好,我要走了,让我看着你进去。”
  芳芸嗯了一声,转身跑回去。回到三楼客房里,从窗户朝外看,还能看见铁门边的树影子里有个人站着吸烟,红闪闪。
  芳芸把灯拧开又熄掉再拧开再熄掉,飞快的跑到窗边看。只见那个黑影挥挥手走出大门。芳芸靠在窗边目送岳敏之的汽车缓缓驶远,爬到床上一觉到天明。
  芳芸才到学校不久,倩芸就来寻她,说:“九姐,方才妈打电话来,说谨诚被绑票了,你们姨奶奶跑回樱桃街哭。”
  芳芸想了想,问:“大伯娘可是有什么话要转告我?”
  倩芸笑道:“翻开《申报》,哪天要是没有绑票的新闻就奇怪了。不过这回不凑巧叫咱们家的谨诚撞上。妈还能说什么,不过是打电话来叫咱们小心,回头一起回家这些。”
  芳芸点点头,说:“的确是这样才好,我回家时去寻你。有伊万陪我们回去。”
  倩芸笑嘻嘻答应了。第二天就是礼拜六,吃过中饭芳芸还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倩芸已经寻来,说:“九姐,我们回家罢。”
  芳芸笑道:“还没有给伊万打电话呢。等会,我去庶务科借电话打回家。”
  倩芸挽着她的胳膊,笑道:“不用不用,有人来接我们的。”
  芳芸情知来接的八成是曹二公子,虽然不情愿,还是笑容满面和倩芸起出来。走到半天,芳芸突然笑道:“哎呀,我忘了去先生那里拿作业本,礼拜一要交的,我回去拿一下。”
  倩芸还没有回过神来,芳芸已经跳下长廊,抄近路回头。曹云朗恰好从长廊的另一头走来,只看见芳芸窈窕的背影好似惊鸿飞过秋江,转眼就消失在教员的办公小楼门口。他站住脚,眯着眼睛看廊下的芭蕉树,半天不讲话。他这个样子倩芸还是头一回看见,站在他身边不敢和他讲话。
  过了一会,芳芸抱着厚厚的一本卷子出来,诚恳的对倩芸:“抱歉,先生喊我她替算卷子分数,这个礼拜不能和你一样回去。咦,曹二哥,几时来的?”转过脸,面对曹云朗笑靥如花。
  曹云朗拿不准是真被先生喊去做事,还是有心要回避他,只得露出笑脸,道:“你去忙,傍晚我来接你出去吃饭,可好?”
  芳芸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对他微微一笑,抱着卷子绕过堵冬青树墙,飘然去了。曹云朗目送她走远了。倩芸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下,笑道:“曹二哥,回魂。九姐哪里好,你们一个二个都为她着迷?”
  曹云朗笑着把双手插进长裤口袋里,说:“好不好,你最知道,不然为什么现在只和她要好?”
  倩芸啐他一口,说:“曹三哥整勾着丽芸去鬼混,还喊我一起去,你也不管管。我还不和她要好!”
  曹云朗笑道:“老三一向是那个脾气。再说,他还没有娶亲,我看十妹和他倒是怪合适的。”
  倩芸突然想起来,说:“对了,九姐家里出事了,那个弟弟谨诚昨天被绑票,要十万现大洋的赎金呢。”
  “哦?”曹云朗挑剑眉,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谁他妈不长眼,敢在胡参谋长头上动土!”
  肉票(下
  要数出几个颜如玉又怕又恨的人来,曹云朗定是第一个。
  鼻青脸肿的阮梅溪被曹云朗带人押到樱桃街。当着俞忆白的面,阮梅溪问颜如玉:“淑玉姐,为什么要绑架自己的儿子?”
  颜如玉看见曹云朗,哪里敢大声讲话。拿手帕捂着嘴,低声抵赖:“这是哪个?我不认得!忆白,这个人胡说。”一边讲话一边朝俞忆白身后缩。
  俞忆白狐疑的看着颜如玉,她连老太太都不怕的,怎么看见这个人倒怕起来,难道是真有鬼?
  曹云朗冲俞忆白微笑,说“俞校长,这个人从前经常在你的小公馆出入,认得啵?这次就是他和这位姨太太……”
  “没有!”颜如玉尖叫起来,激动的扑到俞忆白的怀里,“谨诚是我的命根子,我什么要绑架自己的儿子?”
  俞忆白冷冷的推开,看着阮梅溪的眼睛好像会喷火。
  曹云朗不动声色地轻轻哼了一声。
  阮梅溪好像被看不见的脚狠狠踢了一下,他带着哭腔:“淑玉姐想带着儿子和我一起远走高飞,我们又没有钱,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损法子。俞校长,我不想呀,都是淑玉姐逼的。”
  颜如玉紧紧抓住俞忆白的胳膊,无力的辩白:“胡说!是你问我的,说我想谨诚,有法子把我儿子弄来!”
  俞忆白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他推开颜如玉,用力甩了个耳光。颜如玉吃痛,跌倒在地下,他还狠狠的踢了两脚,怒骂:“为什么是不舍得的?哪里对你不起?就样对我!滚,你们都给我滚!”
  曹云朗使个眼色,一个卫兵跑出门外把谨诚抱进来。俞忆白看见瑟瑟发抖的儿子,到底心有不忍,上前把儿子搂在怀里,问他:“受伤没有?”
  谨诚摇摇头,眼巴巴的看向颜如玉,虚弱的喊:“妈妈,我要妈妈。”
  颜如玉好像溺水的小狗捞到根大稻草,哭着爬起来扑到谨诚身上,说:“儿子,让妈妈看看哪里碰坏了。”
  俞忆白用力推开,冷冷的:“不用假装。看在儿子的份上,不送你去巡捕房,跟你的野男人滚!”
  “不,你不能分开我和谨诚!”颜如玉死死搂住儿子,哭道:“忆白,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找野男人。”
  阮梅溪委屈的喊:“淑玉姐,别求他,他什么时候对你好过?”
  上海现今最时兴的就是绿帽子,然俞忆白到底是世家出身,不肯从俗。他铁青着脸,慢慢松开拉着谨诚的手,说:“谨诚,你愿意跟妈妈走,就去罢。”
  颜如玉和谨诚一起跌倒在地下,谨诚爬起来还想到父亲身边去,颜如玉用力拉着儿子的胳膊,道:“谨诚,跟妈妈走,爹爹不要我们。”
  曹云朗站在一边笑眯眯的看阮梅溪一眼。阮梅溪吃力的跑过去扶起颜如玉,扭头对俞忆白说:“俞校长,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马上就走。”
  颜如玉压下对曹云朗的恐惧,哭骂:“阮梅溪,不要胡说,我跟你不相干。”
  阮梅溪不依不绕贴上去,从背后搂着她,倔强的说:“淑玉姐,别恼。我对你是真心的。”
  当着众人的面这对狗男女就样亲热,俞忆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颜如玉说不出话来。
  曹云朗也不想阮梅溪会这样动作,连忙喝道:“俞老先生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们计较,我一个外人都看不过去。你们写个字据来,保证以后不来纠缠俞家。”卫兵把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和印泥盒用托盘端到他们面前。
  颜如玉看曹云朗一眼,恍然大悟,用力推开阮梅溪,冷笑道:“我写!胡婉芳,你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把我挤走,呸!”仰起头,看向二楼。二楼的楼道里静悄悄的,一阵风吹过来,婉芳卧室的门纹丝不动。
  曹云朗笑眯眯道:“这事儿和俞三太太可没关系,我就是路见不平拨刀相助。来,把保证书给我。”
  卫兵从衣袋里掏出张信纸,上面是阮梅溪写的保证书,颜如玉粗略的看了几行,纯是用她的口吻写的,大意是带着谨诚离开俞家,从此以后不再纠缠俞家任何人。颜如玉冷笑着在底下签上名字,又按上手印,拉过谨诚,说:“我们走,谨诚!”
  谨诚大哭起来。颜如玉用力拉着他走出樱桃街的在大门,阮梅溪懦弱的看了曹云朗一眼,灰溜溜的跟出去。
  曹云朗拿过保证书,对站在边的老妈子说:“这个拿给我们小姨。俞校长,再会。”他微一点头,带着人马出门。
  转眼客厅就空下来。俞忆白怔怔的坐回沙发上,一言不发。
  胡婉芳一直躲在门后偷听,候人走了,轻轻推开门,从门缝里咳嗽一声。老妈子很有眼色,就把保证书送上去。婉芳借着和老妈子说话下楼,坐到俞忆白对面。
  俞忆白板着脸不看。婉芳想了一会,缓缓的说:“大哥打听来的,确是这个阮梅溪找人去绑架谨诚的。颜氏的事,我们也没有想到……忆白,别生气。”
  俞忆白依旧不讲话。婉芳讪讪的站起来,转身上楼。俞忆白站起来,把自己关到书房里。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两,婉芳再送吃送喝都敲不开门。急的没法子,打电话给芳芸,喊她来劝。
  芳芸请假从学校赶回樱桃街,先不去敲书房的门,问婉芳:“可是绑匪又加钱?”
  婉芳苦笑道:“曹二公子也没和我们商量下,前天就闯到我们家来,还带着一队卫兵,押着颜如玉写保证书,连谨诚一起赶出去。”
  “谨诚找回来了?”芳芸眯起眼睛,侧着头问:“是颜如玉自己干的?”
  “是她的相好。”婉芳微微涨红脸,说:“她们想挤爹的钱。爹气的要死,都不肯管谨诚。结果颜如玉还是把谨诚带走了。”
  “这样——我晓得爹为什么不肯吃饭。”芳芸压低声音贴近婉芳的耳朵,“去敲门时,说要去找颜如玉把谨诚要回来。”
  婉芳皱起眉头,微有不悦。
  芳芸笑着解释道:“要不回来的,颜如玉带谨诚走,打的是什么主意太太还想不到?”
  “不过是为着将来好来要钱。”婉芳愤怒地站起来,说:“怎么就不死心?”
  “花十年功夫,都没有做成俞太太,哪里就会死心。”芳芸冷笑着:“这回曹二公子的手段又是不够光明正大,不过是拿着武力压着罢。不然哪里会走的那样干脆。”
  “那——万一我们去要,她把谨诚还给爹,怎么办?”婉芳想想,说:“那样还不是又贴过来?”
  芳芸摇摇头:“太太。虽然谨诚和我一向不亲近,可是他到底是爹的儿子,父子的亲情真能割得断吗?”
  婉芳静默半晌,吐出口气,说:“你说的很对。就是要不回来,他是忆白的儿子,是小毛头的兄弟,我就要照应他的吃饭读书。”
  芳芸抱着婉芳,突然掉下眼泪,哽咽着:“太太,难为你。爹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婉芳回抱住芳芸,边哭边说:“为什么男人造的孽,要女人来承担。大姐是这样子,我也是这样子。”她们各自想到自己的伤心处,不约而同抱头大哭。
  俞忆白在书房里听见不只有婉芳的哭声,还有芳芸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拧开门冲上卧室,问:“芳芸怎么来了?”
  芳芸擦着眼泪站起来,抽泣着:“爹,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我和太太找不到法子让你开门吃饭,太太都急哭了。我是劝不好,也急哭了。爹,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太太中饭也没有吃?那我多下一碗。”说完一大篇话,飞快的跑下楼去。
  婉芳体会芳芸话的意思,边擦眼泪,边关切的问:“忆白,几天没有吃饭,一定很难受吧,快坐下来,我喊吴妈给先你热杯牛奶去。”
  俞忆白看着眼睛红肿的婉芳说不出话来。婉芳已经急急的走到浴室去放洗脸水,边拿毛巾,边说:“芳芸听说你不吃饭,请假跑回来的,咱们快收拾收拾,别叫孩子笑话咱们不修边幅。”
  俞忆白接过毛巾掬水洗脸,边洗边说:“你也洗洗,眼睛都肿了。这几天叫你担心了。”
  婉芳轻声说:“没有事,我晓得你难受。忆白,明朝我去寻她,求她把谨诚还给我们,好不好?”
  “求她做什么!”俞忆白愤怒的把毛巾掷到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子。他喘了几口气,重又洗了脸,隔着厚厚的毛巾嗡声嗡气的:“她就是花头多,又最喜欢得寸进尺。这些年我是叫她迷惑了,不要理她!等她吃了苦头自然要把谨诚送回来。”
  婉芳低低的嗯了一声,蹲下去在衣橱里翻出内衣给俞忆白替换。趁着这个空档去梳头洗脸。等他两个收拾妥当到楼下饭厅。芳芸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青菜面,笑道:“爹,太太,好久没吃我烧的饭了吧。”
  俞忆白伸出去拿筷子的手略微停顿一下,想要讲话时婉芳已经抢了先。婉芳笑道:“你还好意思说,爹哪天不念你几句。明朝把卧室收拾出来,搬回来住!”
  芳芸做个鬼脸,不服气的说:“太太,人家明明是住校的。”
  婉芳啐了一口,说:“就你调皮,对了,你们学校是不是要开跳舞会,要做新衣服?”
  芳芸偏着头想了想,笑道:“那个啊我,有衣服的,表嫂替我做了不少,够穿了。”
  俞忆白放下筷子,说:“他们是他们,叫太太给你做几件好的。要是在外国,十六岁就可以办成年舞会,正式进入社交界了。”
  芳芸笑道:“进入社交界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吃饭跳舞,没意思。爹,我要上大学,还想念研究所。”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俞忆白拿起筷子又放下,突然伤心起来,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要是安安份份在家,哪里会被炸成重伤。”
  芳芸看了一眼婉芳。婉芳眼中只有同情,并没有不自在的神情。芳芸走到爹爹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爹,太太待我很好,很喜欢我,就像我喜欢妈妈一样。”
  俞忆白看向婉芳。婉芳难为情的涨红脸,说:“不我能和月宜姐比的,她那样能干……”婉芳突然想起俞忆白是不喜欢能干的女人的,连忙笑着改口:“芳芸的这碗面,煮的好吃极了。”
  俞忆白板着的面孔上露出一丝微笑。落地的大钟当当的敲了二下,芳芸看看钟的方向,笑着说:“明天要考试的,我回学校呀。爹爹,太太,你们几天都没有吃好睡好,晚上喊他们烧清淡的菜。”
  婉芳连忙站起来:“功课要紧,我送你出去罢。”俞忆白冲芳芸点点头,说:“礼拜天早点回家。”
  芳芸笑嘻嘻嗯了一声,喊在外面等候的伊万去叫黄包车。婉芳皱眉道:“让爹的车送你去罢。”
  芳芸笑嘻嘻摇头道:“离的也不是很远,那样麻烦做什么?正好吹吹风。太太,你回去罢。”
  婉芳坚持送她上车,看着黄包车出了樱桃街才肯回去。芳芸扭头看不见婉芳的影子,脸上的笑容马上收起来。恼火的和伊万说:“伊万,麻烦了。那个姓曹的开始插手管我家的事。了”
  伊万扬扬拳头,说:“他不绅士,我们就用不绅士的办法对付他。”
  芳芸苦笑道:“你的拳头可拼不过人家的枪。要想个好法子阻止他。由着他这样步步侵略我的世界,我会变成他的奴隶的!这个人真讨厌,总是避不开他。”
  “九小姐,你先嫁了岳先生,不就省得麻烦?”伊万突然冒出一句话来,说完他顾左右看风景而不言其他。
  芳芸瞪他,他也毫无察觉的样子。芳芸气鼓鼓瞪他半天,突然又自己笑了,说:“我找岳大哥玩去。请了两天假的,正好去他的工厂参观。”
  岳敏之在工厂里忙得晕头转向,突然间职员过来说有位带洋保镖的小姐找他,他就猜是芳芸。他心里极是喜欢,可是看到芳芸,还是说:“正忙着呢,你不上学,跑来这里做什么?”
  芳芸笑道:“方才为家里的事请了两天假,谁知家里的事已经了了,又不想回学校。正好来参观你的工厂,喊个职员陪我们转转,你忙你的去。我等你下班好不好?”
  岳敏之含笑看了她一眼,说:“好,晚上请你去红房子吃晚饭。我喊人陪你转转。”他走到门口喊了一个正在打字的职员:“苏文清,陪俞小姐在工厂转转。”
  苏文清是个相貌清秀的女孩子,年纪二十刚出头,穿着合身的新式旗袍,站起来身段窕窈得让人眼前一亮。芳芸含笑对她点头,道:“苏姐姐,麻烦你。”
  “俞小姐客气了。”苏文清做个请的手势,笑道:“跟我来。”在前面带路,一边走路,一边微微侧过半边身体向芳芸解说那些机器是做什么用的。
  芳芸别的都不大理会,不过好奇的看几眼,走到他们的发电机房里,站住脚看机器上的铭牌,笑问:“你们怎么是自己发电?”
  “离发电厂太远,牵线过来不划算。”苏文清斯斯文文的笑着:“俞小姐是岳少的表亲?”
  “岳大哥是表哥的好朋友,一向最疼我。”芳芸睁大天真的眼睛,娇憨的笑起来,“苏姐姐,你是怎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工厂来上班的?”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4 楼 | 2012-08-23 11:38 顶端
fan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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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宴(上)
  苏文清的语气好像在讲别人的事,淡淡的:“报上登的招工启示,我正好需要份工作。”
  芳芸碰了软钉子,冲伊万皱皱鼻子,笑嘻嘻绕着发电机转圈子,东看看西看看,一副看什么都津津有味的样子,毫不介意机房里的吵闹声音。
  苏文清站在嘈杂的发电机房里等了足足十几分钟,觉得这位娇滴滴的小姐纯是和她过不去,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在起来,微笑着:“俞小姐,后面的奶牛场里养了小兔子,我带你去捉小兔子玩,好不好?”
  芳芸笑着摇摇头,说:“苏姐姐,我就喜欢看这个。”眯着眼睛依旧绕圈子。
  苏文清的脸色终于不好看起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不耐烦的神情。吸了一口气,说:“俞小姐,我还有工作要做,我们快点好吗?”
  “啊,苏姐姐很忙呀,快去忙你的。伊万,”芳芸如大梦初醒,憨憨的笑起来,“苏姐姐忙的很,我去喊岳大哥来陪我,快去。”
  “岳少很忙的。”苏文清咬咬嘴唇,说:“他有要紧事要办,才喊我陪你。俞小姐……”
  伊万答应一声转身就走。芳芸毫不理会她的话,照旧绕着发电机转圈子。苏文清被两个当成空气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苏文清几时受过这样的待遇?又觉得委屈,又觉得愤怒,都要哭出来了。
  伊万来喊自然是芳芸有事,岳敏之把几件不是太要紧的事押后办理。出写字间,伊万就递烟给他,用俄语说:“九小姐看你们那位女职员不大顺眼。”
  岳敏之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才想到他说的是苏文清,有些纳闷的问:“小苏啊?我对她没什么印像的。可是对芳芸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伊万耸耸肩,好笑的看岳敏之一眼说,:“你把这么漂亮的职员摆在眼皮底下就算了,还喊她来招待九小姐。”他停停,叼着烟卷,用左手捏出个兰花指来指着岳敏之,娇嗲嗲的说:“当阿拉是死人呀。”
  岳敏之笑出声来,“她怎么就想到那里去了?伊万,你可是把芳芸教坏了?”
  伊万把烟卷拿在手里,笑道:“我们九小姐年纪虽然不大,小囡懂得的事体不少。”
  眼看着就要走到发电机房,伊万就掐灭烟卷,把保镖的派头摆出来,迈着大步抢在前头进去。
  岳敏之掐灭香烟,甫一进门就看见委委屈屈的苏文清。苏文清看见岳敏之,脸上露出欲言又止和善解人意的神情,笑道:“岳少,俞小姐和我闹脾气呢,偏在这里不肯走。这里吵的紧……”
  岳敏之冲她摆摆手,说:“我知了道,你先回去工作罢。”
  苏文清快活的看了芳芸一眼。芳芸正好转身和她对视,眼睛里都是天真的笑意,“苏姐姐这么忙还要来陪我,岳大哥,都是你不对。”
  岳敏之领教过芳芸装天真的滋味,回想那回被摔倒的美妙,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声应道:“是啦,是阿拉不对,阿拉给你陪罪好勿好?”
  苏文清羞答答等着岳少和她陪罪,岂料岳少已经走到娇小姐的身旁,对着人家做个揖。忍了许久的眼泪总算夺眶而出,偏偏应当看到的人牵了别人的手走到另一边去看不到。看到的人又拦住走过去的路,对她说:“喏,那边,出去吧。”
  苏文清看看伊万,不声不响走开。伊万还冲着她的窈窕背影吹了一声轻浮的口哨,快活的看着她左脚绊到右脚差点跌倒。苏文清被他调戏,又是愤怒又是娇羞的回头瞪这个生得还算好看的白俄保镖。伊万转过背,两手插在口袋里吹口哨,只给她一个背影。
  芳芸站在里面看见,忍着笑意瞪岳敏之:“岳大哥,你要给你的职员加薪的。”
  岳敏之在她头顶摸了一把,笑道:“加就加。发电机可是有问题?”
  芳芸收起嬉笑的神情,说:“我不懂的,不过看着好像你们这个超过额定的功率?”
  岳敏之笑道:“前阵子忙就是忙这个的,我和几个工程师商量了很久,做了些改动。横竖买的也是二手机器,候赚了钱再牵根电线来罢。”
  芳芸白了他一眼,笑道:“岳大哥在法租界的那几块地,都涨到一万多块钱一亩吧,还说没有钱?”
  岳敏之盯着,轻声说:“那是老婆本,不能动的。”
  芳芸的脸好像瞬间被人涮了一层红胭脂,转身就走。岳敏之追上去牵了她的手,笑着说:“好些地方都改了的,走,我带你转转,你一看可能都看出来了。”
  芳芸柔顺的让他拉出发电机房。伊万抓抓头发,指着发电机说:“改这个的工程师在办公楼里?我去寻他们玩去。”说完一溜烟跑了。
  岳敏之好奇的问:“伊万怎么没跟提过他是学这个的?”
  芳芸摇摇头,“听他太太讲,他是没有上过学堂的,从前全是家庭教师教,后来到上海的情形也能想像得到。”
  岳敏之笑道:“看他做事的做派,看得出来。难得的是他待你是真蛮好。”
  芳芸有些吃惊的看了他一眼。他捏紧她的手,笑道:“你那个小脑袋,不要装太多东西好勿好?我从来都是讲话算数的。”
  芳芸啐他一口,笑嘻嘻不再讲话。岳敏之牵着她的手把整个工厂都转了一遍,把她带到办公区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指着栋两层的小楼:“这是职员宿舍,职员都住楼上,我住楼下顶左边那间,走,我带你进去看看。”
  岳敏之的房间简单的很,除去一张单人床和书桌椅子,连衣橱都没有。靠墙放着个架子,上面也只有一个热水瓶、几只茶杯和铝饭盒。和他公寓里的舒适样子全然不同。
  “这样怎么住人?”芳芸心疼的看着兴致勃勃的岳敏之,说:“岳大哥,我要做股东。”
  岳敏之晓得是误会自己没有钱,笑道:“我还有追加投资的能力。不过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在一个事业上不理智,二来一上来就副财大气粗的样子不是等人家来占便宜么?三来嘛……”
  “三来这样子才不会让舒服的生活消磨斗志。”芳芸偏着头,笑道:“岳大哥,是不是?”
  “不全是。”岳敏之微笑道,“我和叔叔打赌,他说我容易心软做不成大事,我就要做成一样事给他看看。是不是有些孩子气?”
  芳芸还是头一回听他正面提到他的叔叔,看到他脸上露出的神情是轻松的,晓得他和他叔叔感情不坏,笑道:“岳大哥有时候蛮凶的,令叔怎么会说你容易心软啊?”
  岳敏之苦笑着摇头,“说起来话就长了,情愿不和你讲,总之提起来让人不快活。”
  芳芸点点头,说:“那我就不要听。岳大哥,我没有吃中饭,饿了。”
  岳敏之看看表,已经将近五点钟,他皱起眉头,说:“路上也不晓得买只面包,你家的事?”
  “曹二公子把绑架的主谋和谨诚都送到樱桃街。颜如玉在保证书上签了字,带着谨诚走了。爹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天,今天才出来。”芳芸皱着眉:“爹还喊我搬回家呢。现在这个情形,我回家做什么?”
  岳敏之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抚过,说:“别皱眉了。曹大帅想竞选总统,不会让子弟们乱来的。”
  芳芸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咬着嘴唇说:“不我想像个木头人那样,让旁人安排我的生活,好像……好像我们太太那样。活着累极了,自打嫁给爹,就没过过舒心日子,也不想像珠姐那样,好像只是为家里人活着。”她仰起头,看着岳敏之的眼睛,问他:“你呢,是怎么样的?”
  “我和你一样,想为自己活着,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岳敏之轻轻搂住芳芸的腰,笑着说:“第一眼看到你,就晓得你想要的和我样。可是你那个时候不肯理我。”
  “岳……”芳芸有些手足无惜,话都讲不全了。
  “喊阿敏,我家人都这样喊我。”岳敏之贴着她的耳朵:“真舍不得松手。”他松开手,微微喘着气,走到窗边看外面。
  芳芸面朝墙壁站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怯生生地喊阿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岳敏之转过身来走在前头,一边点头一边说:“走罢,带你去红房子吃饭去。”
  芳芸落后他几步出了小院,羞答答站在他的车边不肯进办公楼。岳敏之在写字间交待一会,和伊万一齐出来。芳芸看到伊万做个鬼脸,连忙朝他身后看。果然,苏文清提着个蓝花布面的手提袋微笑着也走到车子边来。
  岳敏之拉开前车门上,说:“苏小姐,后面挤,你坐前边罢。”
  苏文清看芳芸一眼,甜蜜蜜的嗯了一声,欢欢喜喜坐在副驾驶座上。岳敏之替她关上车门,替芳芸开门,芳芸上了车,他就弯下腰贴着芳芸坐下。
  伊万板着脸开车,不时瞟瞟身边如坐针毡的苏小姐。芳芸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一声不吭。岳敏之闭目养神,悄悄的握住芳芸的手,不过两分钟居然睡着了。
  芳芸偶然转头,看见他睡着了,连忙吩咐伊万开得稳点。伊万答应一声,才想起来问苏小姐:“苏小姐去哪里?”
  苏小姐回头看看岳敏之睡着了,眼珠一转,轻声道:“岳少说带我去吃饭的。”
  伊万等芳芸讲话,偏偏芳芸没有反应,他就噢了一声,径直开到红房子。岳敏之醒了看见苏小姐也跟来,皱皱眉想要说话。芳芸含笑瞪他一眼,说:“苏姐姐和我们一起吃饭啊。”
  苏文清微微点头,轻声应了一声好。伊万朝岳敏之耸耸肩,说:“岳少,我去订包间。”
  芳芸站在楼梯边闲看架子上摆的两排盆景,蹦蹦跳跳像个孩子。岳敏之好笑的看着她装天真可爱。苏文清微笑又略带忧郁地看着他。
  穿着西装的曹云朗从包间出来,第一眼先看到蹦蹦跳跳看盆景的芳芸,第二眼才看见岳敏之。他有些不悦的走过来,喝问芳芸:“不是说功课紧的很,怎么跑出来闲逛?”
  芳芸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定定神,微笑道:“曹二哥好,我来吃饭的。”
  伊万看见姓曹的,连忙挤上来,牢牢守在芳芸身边,说:“九小姐,菜都好了,去包间吧。”
  芳芸点点头,对曹二公子说:“曹二哥再会。”由伊万护着上楼。
  岳敏之冲曹云朗点点头说,:“几天不见。”
  曹云朗笑道:“今天闲得来,正要请书霖吃饭,一起啊?”他冲站在另一边的卫兵挥手,说:“把李大少喊过来。”
  李书霖进来芳芸的包间,眼睛先在苏小姐的细腰身上打个转,他笑嘻嘻按着芳芸的肩,说:“你不乖,今朝不是说要考试的?”
  “考法语,我免考的。”芳芸打脱他的手,嗔道:“霖哥,老实点,不然我要和人家告状的。”
  李书霖看了面露不悦的曹云朗一眼,又对露出微笑的岳敏之笑笑,举起双手:“好好,我老实点。今天这顿我请。表妹要吃点什么?”
  “伊万说过了。”芳芸笑道:“我们不过是吃个便饭。霖哥,你一向忙的很噢。”把个噢字拖得曲曲折折荡气回肠。李书霖晓得的意思是怪他好久没有去寻唐珍妮,笑笑招手喊招待拿菜谱来。
  曹云朗托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芳芸,突然笑道:“芳芸,你今天很快活嘛。”
  “免考当然快活了。”芳芸握着菜杯,偷看岳敏之一眼,笑的越发快活。
  几个女招待轮番进来上茶上瓜子水果,岳敏之看得微微皱眉,站起来:“失陪一下。”他出来招呼站在门外的伊万先回家,伊万摆着手小声说:“我还是守在这里罢,不用怕我难堪,我先是保镖。”
  岳敏之愣了一下,笑道:“你说的是,我去给芳芸下个小面。”
  芳芸不想敷衍曹云朗,在桌上摆着把瓜子数着玩。岳敏之不在包间里,苏文清的眼睛没落脚处,只好放在芳芸身上。曹云朗和李书霖说了几句闲话,因为苏文清一直盯着芳芸,他们都看着苏小姐。李书霖笑问:“这位小姐芳名……”
  苏小姐娇羞的低头,回答说:“苏文清。”
  “苏小姐,你是敏之的朋友?”曹云朗看着芳芸,笑问。
  “嗯。”苏文清甜甜的看了李书霖一眼,笑问:“俞小姐是令表妹?”
  芳芸笑嘻嘻的嗯了一声,突然问曹二公子,“曹二哥,我听说令伯父要竞选总统?”
  曹云朗笑道:“不过是几位世伯在家伯父面前提了点罢了,也还算不得数。芳芸,我的妹妹们都想见见你呢,中秋节我家有跳舞会,你来?”
  芳芸侧着头看李书霖一眼,笑道:“有人先了约我,霖哥做证明。”
  李书霖头,道:“不错,表嫂上回约的,连也约的。”
  曹云朗想想,笑问:“亚当的明星太太?”
  芳芸微笑了点点头。恰好女招待送了几碗面上来,岳敏之笑嘻嘻走在女招待后面,先端碗了一给芳芸。芳芸接过面,道:“多谢,我中饭还没有吃,就不让各位了。”低头吃面,岳敏之看她吃的那样香甜,把自己手上那碗移到她手边,说:“都给你吃,慢点。”
  芳芸吃出来是他的手艺,含笑看他一眼,毫不客气的把他的面倒在自己碗里。曹云朗手慢了一步,索性放下面碗看着芳芸,道:“都几天还?你们家的管家该打。”
  芳芸含着面呜呜两声,李书霖和岳敏之都笑了,吞下一大口面条,笑道:“事一忙就忘了。我没空讲话。”说完一句接着唏哩哗啦的吃面,没有一点淑女的样子。
  苏文清斯斯文文夹着面条,小口小口喝汤,一会儿看看岳敏之,一会儿看看曹二公子,一会儿看看李书霖。两只眼睛好像春天花园里的小蝴蝶,飞来飞去忙个不停。
  李书霖笑得好像怒放的鲜花,殷勤替蝴蝶倒茶送手巾。曹云朗并不理会苏文清,拿着茶杯在手里玩。他看芳芸第二碗也将吃完,把自己那碗也推过去。
  芳芸不好拒绝,夹过半碗吃了,放下碗筷笑道:“原来我到红房子来是来吃面的。不行不行,还要再点几个菜。苏姐姐,你爱吃什么?”
  李书霖眯起桃花眼,笑道:“不错不错,苏小姐是新朋友。点几个吧。”
  苏小姐矜持的微笑,轻轻说:“我什么都吃的。”芳芸已经快手快脚把菜单递到她面前,因为李书霖贴着苏小姐坐着,就把翻菜谱的机会让给他,抽身到柜子边倒茶。岳敏之和曹云朗相对微笑。曹云朗突然说:“敏之兄,中秋节过来寒舍玩玩?”
  岳敏之笑道:“要是书霖他们散的早,我们两个一起过去帅府。”
  曹云朗有些气馁的看了芳芸一眼,腾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隔天我到府上去求亲,好不好?”
  鸿门宴(下)
  芳芸仰起脸,睁大眼睛看着曹云朗,问:“曹二哥,为什么要上我家提亲?”
  曹云朗笑眯眯地回答:“傻孩子,我喜欢你,要娶你。”
  李书霖手里的筷子悄悄滑落到桌上,他看着岳敏之,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岳敏之握着茶杯纹丝不动,笑得风淡云清,好像方才那两个人只是在谈论天气。
  苏小姐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下摔得粉碎,她灵活的跳起来躲避滚烫的茶水,又带倒一张椅子。苏文清闹出的动静让李书霖回过神来,他打个哈哈,笑道:“苏小姐,受伤没有?”
  芳芸侧着头含笑道:“苏姐姐是叫曹二哥的玩笑话吓坏了?曹二哥最喜欢逗我的。”
  “芳芸,曹二哥几时逗过你?我是认真的想娶你。”曹云朗飞快的看一眼岳敏之,很是不解他为什么没有动作。
  芳芸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蹦起来退后几步远,按着心口笑道:“曹二哥,不带这样玩的。这个玩笑话传出去,我长大怎么嫁人啊?”
  “嫁给我!”曹云朗踩着坚定的步子走到芳芸身边,一只手伸进口袋想掏什么,另一只手伸出去想牵她的手。
  芳芸的小脸突然皱起来,举起手搭在曹云朗伸出来的那只手上,缠拧,再抬起腿一踢。下一秒钟曹二公子已经像只煮熟的大虾蜷缩在冒着热气的茶水水泊里。
  一枚亮晶晶的戒指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落到到目瞪口呆的苏文清脚背上,又跳到她的脚边。苏文清看看水淋淋的曹云朗,又看看那枚钻戒,蹲下去捡起戒指,看着芳芸说不出话来。
  芳芸皱皱眉,想装出又委屈又害怕的样子,偏装不出来。
  此时包间里的气氛尴尬极了,曹云朗吃惊的看着芳芸,睡在地下里都不晓得起来。芳芸面向曹云朗,道歉的神情十分之诚恳,“曹二哥,真是对不住,我以为你不会摔倒的,就想试试小时候学的防身术。”
  岳敏之对李书霖丢个眼色,两个人都起身来扶曹云朗起来。李书霖笑道:“晓得我们小表妹的厉害了吧。原来家母是想给我定这位表妹的,结果见我一回摔一回,到底叫家母打消了求亲的心思。”
  曹云朗脸上神情变幻不定,他看着岳敏之,问:“你呢?”
  岳敏之不置可否的微笑,转身对芳芸:“你摔人的功夫越发好了。”
  曹云朗听得这句哈哈大笑,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溅出一个个圆印子。他看着芳芸,执着的问:“你是真不愿意?”
  芳芸含笑点点头,想了一会,才说:“我还不晓得想要什么。可是——我晓得不想要什么。曹二哥,你的家庭太复杂了,我应付不来也不想再应付这样的家庭。”
  曹云朗坚定的说:“嫁给我,不必理会这些琐事,你还不乐意?”
  芳芸含笑摇头,道:“才我十六,还想上大学,还想周游世界,还想……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要自由。”话锋一转,笑道:“更何况,曹二哥是有恋人的,是一位芳名叫樱子的日本姑娘。对不对?”
  曹云朗意味深长的笑,“这是两年前的旧事,难为你打听得这样清楚。”
  芳芸微笑道:“女学生们最喜欢说这些,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曹二哥,以后不要再提什么求亲的事情,好不好?”
  “现在就答应我,以后自然不会再提。”曹云朗眯起眼睛打量芳芸,道:“现在我喜欢,想娶的人是你。”
  芳芸想不到他这样固执,收敛了笑容,说:“我不喜欢你,更不想嫁你。”
  芳芸的再三拒绝让曹云朗勃然大怒。他用力在桌上一拍。桌面上摆着的果碟、瓜子碟都跳起来。芳芸隔着狼籍的圆桌,镇定的看着他。伊万推开门闯进来,把芳芸拉到身后去,关切的问:“九小姐,要不要紧?”
  曹云朗看见伊万防他好像防贼更是恼火,他从腋下拨出手枪指着伊万喝道:“滚!”
  伊万耸耸肩,道:“先生,我不过是尽个保镖的职责。”他毫不在意黑洞洞指着他的枪口,转过头去等芳芸表态。
  芳芸轻声说:“我们走。”还没有走两步,突然两个卫兵跑过来挡在门口。
  芳芸转身走到窗边,手撑在窗台上就想跳下去。岳敏之冲上去拉住她的手,轻声说:“还有我呢!”
  芳芸委屈的想把手抽出来,岳敏之怕她真的要跳牢牢捉住她的手,连着两次都抽不出来。岳敏之叹了口气放开手,问曹云朗:“你想怎么样?”
  曹云朗挥手让卫兵出去,把枪插回枪套,手肘撑在桌上。他看岳敏之半天,冷笑道:“我未娶她没嫁,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岳敏之转身面对芳芸,笑问:“你愿意嫁我吗?”
  芳芸迟疑了一会,轻声道:“你答应等几年再问这个问题的。”
  岳敏之微笑着:“你要现在答应就不是。我很想现在就娶你,可是我愿意等你过几年再给我回答。”
  曹云朗直直的看着芳芸,说:“我不会等。芳芸,我会让你自己要嫁给我。”
  伊万老实不厚道的笑出声来,芳芸瞪他一眼,嗔道:“伊万。”
  岳敏之轻轻拍拍芳芸的肩,说:“这顿饭是吃不成了,我送你回家去罢。”他和李书霖对个眼色,和伊万护着芳芸前后出去。
  李书霖看一眼无辜的站在一边脸色发白的苏小姐,笑道:“卫兵来一个人,送苏小姐回家。苏小姐,让你受惊了,改天我请你吃饭陪罪。”
  苏小姐咬着嘴唇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卫兵走了。李书霖关上房门,想想又开了门,对留下的另一个卫兵说:“快去取衣服来给你们二少爷换了,快去。”他把人都打发了,才说:“上海的小姐们有那样多,生得比芳芸好的,性子比她温柔顺从的多得是。你又为什么在一棵树上吊死?”
  曹二公子在桌子上恨恨的拍了一下道:“明儿我就到樱桃街去求亲!”
  李书霖抽出一根烟卷咬在嘴里,他敲敲桌沿,笑道:“俞家分家时,听说芳芸闹场,俞家老太太把她从家谱除名了,算不得俞家人。她甚至算不得中国人。不过俞家要面子,不肯和外人说罢了。她先住在栖霞里,后住在祥云公寓,都是自家说了算,父亲和继母根本管不到的。”
  曹云朗愣了一下,皱紧眉头,道:“俞督学是个没主意的,俞家怎么可能总由着年轻小姐这样胡闹?老太太不是还在?家谱除名算什么?再添上就是了。”
  李书霖叹了口气,说:“她有洋律师办理的监护权转移。你也晓得芳芸的表哥是花旗银行的大班亚当。上海滩的事体,有几件能绕过这些洋大人?”
  曹云朗冷笑道:“现在是惹不起,将来可难说!总有一天我们能把些洋鬼子从中国的土地上赶出去。”
  “难呐。咱们别说这个。”李书霖靠在椅子背上,叹口气道:“你也是不走运,明明比令兄强几倍,偏偏过继到二房。上回还听立夫说,大帅前几天提到令兄就摇头。”
  曹云朗摸着下巴上新生出的新胡茬,冷笑着:“大哥到处在军备上捞钱,大帅让他管,他拿着钱在德国转了一圈买回来半船不能用的旧枪炮,倒是带回来个崭新的德国姨太太。这个笑话都传到南京了。大帅马上就要竞选大总统,怎么会不生气。”
  李书霖笑道:“原来如此。”说完这句,他擦燃火柴头,低着头专心吸烟。
  曹云朗也是聪明人,李书霖话一说完他就明白李书霖的意思是叫他不要因为一个女人闹和他大哥一样的笑话。他板着脸不讲话。李书霖给他一只烟卷,他擦断几根火柴,才点燃烟卷。
  门突然开了,俏生生的苏文清站在门口,朝着曹云朗的方向伸出拳头。把拳头慢慢松开,露出掌心的那枚戒指,微笑道:“是我捡到的。”
  曹云朗看了她一眼,喊一声卫兵。一个卫兵进来从苏文清手里拿走戒指送到曹云朗面前。曹云朗把钻戒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问李书霖,他说:“我家的小姐们没有不爱这个的。这样的火油钻都她不正眼看,是为什么?”
  李书霖情知芳芸是真没有看上他,不过还是附合他:“是呀,是为什么?”
  苏文清抿着嘴笑起来,轻声说:“一来俞小姐年纪小又任性,旁人对百依百顺惯,不晓得曹公子求亲的诚心。二来俞小姐不见得是不喜欢,女人总是口是心非的多,明明心里是肯的,嘴上偏要说不。”
  “真是这样?”曹云朗疑惑的问李书霖。
  李书霖笑眯眯的看着苏文清,说:“苏小姐,是这样的?”
  苏文清微笑点点头,道:“有时候是的。”她的回答很狡猾,和没说一样,逗得李书霖哈哈大笑。曹云朗捏着戒指吩咐卫兵:“今天有劳苏小姐,你送苏小姐回去。”
  李书霖站起来:“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是吃不成饭的,我送苏小姐回去罢。苏小姐,请。”
  苏文清温柔的点点头,对曹云朗说:“曹公子,再会。”
  李书霖陪着苏文清下楼,问得她家住址把她送回去。他猜岳敏之必定还在芳芸那里,径直回到祥云公寓。
  果然岳敏之系着围裙和芳芸一起在灶间里忙碌。灶间烟雾缭绕,李书霖在门口止步,皱着眉说:“这样大的油烟,你们做什么?”
  “炸熏鱼啊。”芳芸手起刀落,把蒜苗碎成数段,“还我有蒜苗炒腊肉。霖哥最喜欢的。”
  李书霖指着芳芸笑,“你是无事献殷勤,有话直接问罢。”
  芳芸笑道:“我哪里有什么话要问的。不过是搅了霖哥一顿饭,赔罪罢了。”
  李书霖笑道:“多谢搅和。曹二少叫我帮曹大帅筹军饷,许诺将来给我一个好职位。我正愁脱不开身呢。”
  岳敏之皱眉想了一会,问:“难道曹大帅又要打战?”
  李书霖笑嘻嘻看着芳芸说,:“打来打去还不是外国人当家?理他们做什么,做你的寓公就好。倒是芳芸今天让人大吃一惊呀,我就不晓得你还会摔人。”
  芳芸微笑道:“我大表哥小时候被绑架过,后来托人救回来,外公就请师傅教表哥们咏春拳。我们几个女孩子顺便也学了防身术。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到底也没有什么用处。”
  “我看用处大的很。”李书霖笑道:“曹老二都叫你摔愣了,忘了军饷的事。我趁着送那位苏小姐就跑了。对了,敏之,这位苏小姐很不安份哪。”
  “以前我没注意。”岳敏之满不在乎的说:“明天炒她鱿鱼。芳芸,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芳芸好笑的对他眨眼睛,说:“我几时和她一般见识?不过看对着你的神情,很像我家那位颜姨奶奶,所以我看见就讨厌。”
  提到颜如玉,李书霖微微皱眉,对岳敏之说:“丘老七好像现在在卖鸽牌炼乳。”
  岳敏之笑道:“早晓得,我们擒鸽炼乳每罐比他们的便宜三分钱,比其他国产的牌子贵三分钱。现今虽然卖的还不太好,不过——芳芸,你觉得我们的东西和鸽牌的比怎么样?”
  “差不多吧。”芳芸沉吟一会,笑道:“不过现在不都是时兴用国货么,我看岳大哥在罐子上印的国货两个字很好。等大家都晓得,一定会卖的比鸽牌的好。”
  岳敏之笑道:“那是肯定的。我已经和好几家报馆约好,都说中秋节那天登广告。芳芸,你的小店也是那天开张?”
  芳芸笑道:“那天开张来不及了,我正好请了假的,明天不用上学,明天就开张。”
  他两个人说来说去都不提曹云朗求婚的事。李书霖好笑的看了他们一会,道:“你们就不问问芳芸拒婚的后果?”
  芳芸看一眼岳敏之,笑道:“那个人死皮赖脸的,不要理他。”
  岳敏之笑道:“都明白说开了,不理他也就是了。曹大帅想当大总统,他想当曹大帅的接班人,娶芳芸有什么用?”
  李书霖笑道:“怎么没有用?一来拉拢胡家,二来嘛,芳芸,你晓不晓得那个亚当表哥的本事?”
  芳芸歪着头想了想,说:“他不过是到中国来淘金的,又没有野心当大总统。”
  “如今在花旗银行存钱的人是最多的。难道是曹大师想借钱?”岳敏之冷笑几声,说:“和外国人借钱打中国人,闹出来他是想曹大帅早日下台么?”
  芳芸平常并不关心时事,听他们这样说才算想明白,笑道:“我就说呢,这位曹二公子又不傻,偏要装出一副情痴的样子要娶我,原来是存了这个想头。可惜他想差了,亚当是我姨表哥的表哥,不过受姨娘和舅舅的请托照应我罢了。”
  “我瞧他对你的事上心的很。”岳敏之一边嘀咕一边把盘子里的鱼块拨进油锅。滋滋啦啦的声音盖住他的话,芳芸假装没有听到,一边切腊肉一边微笑。李书霖退开几步,想想还是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两个忙碌。
  伊万牵着莎丽进来,看见屋子里有外人,把莎丽拴到阳台上去,回来在灶间门口看了一眼,说:“蛮有夫妻过日子的派头。”
  芳芸手里的刀在刀板上重重一剁,伊万一缩头,说:“阿拉回家吃饭去。”
  芳芸连忙喊:“等一下!”从灶台上搬过一只大海碗,是满满一碗垒得高高的熏鱼块,“这是带给你太太的。”
  伊万笑嘻嘻接过来,满意的凑近鱼块嗅香味,说:“她一定会喜欢的,谢谢九小姐,吃过晚饭我就回来。”
  芳芸笑道:“明天早上过来罢,晚上让莎丽在客厅睡。”
  岳敏之皱眉道:“莎丽可不是会咬人的看门狗。”
  芳芸啐他一口,嗔道:“莎丽也不过只咬过丽芸妹妹一次,平常好的很。”
  岳敏之咳了一声,微笑不语,李书霖站在边,看他们甜甜蜜蜜的话家常,也不觉微笑。
  到了吃饭的时候,唐珍妮满面疲惫的来了。吃过晚饭李书霖和岳敏之一起告辞,唐珍妮因为芳芸的小店明天要开张,索性留下来住一晚。
  第二芳芸早起,由伊万陪着先去店里。唐珍妮睡到中午才起来,怕李书霖今天会来,细心化了淡妆,穿着最时兴款式的紧身旗袍,捡了芳芸首饰盒一对白玉兰的耳坠戴上,端坐在沙发上抽烟,明星派头十足。黄妈走来走去,对唐珍妮满意又有些惋惜的说:“我们太太生的就是好。”
  唐珍妮笑道:“我哪里生得好?芳芸是不肯打扮,收拾起来可不比楼上那个丽芸差。”
  黄妈笑起来:“俞家的小姐们里头,我看也只有七小姐和九小姐最招人疼。七小姐是命好投胎到好人家,父母兄弟齐全。我们九小姐,啧啧……咦,这个时候有人敲门?”黄妈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位身量苗条的陌生小姐,第一眼看到唐珍妮,眼神闪烁了一会,惊喜的喊:“唐宝珠,你怎么在这里!”
  唐珍妮掷下烟卷,笑道:“苏文清,是你?几年不见,快进来快进来。”
  苏小姐笑道:“这是你家?”
  唐珍妮道:“这是我小表妹家,你认得芳芸的?”
  苏文清头,眼中隐隐泛出泪光,说:“我得罪了俞小姐,是来和她赔罪的。”
  婚约
  唐珍妮愣了一下,笑着吐了一口烟说,“苏文清,你还是老样子。你倒是说说,怎么得罪我们九小姐了?”
  黄妈捧着茶壶过来,一边倒茶一边唠叨:“我们九小姐待我们这些下人一向都蛮客气……”
  “哎呀,苏小姐是岳先生工厂的职员,不是下人。”唐珍妮横了黄妈一眼。黄妈笑呵呵抱着茶壶回了灶间。
  连个佣人都会指桑骂槐,苏文清的眼睛饱含着两泡眼泪,抽出手帕,“我也不晓得哪里得罪了。昨天岳少喊我陪她逛工厂,她转了半圈把岳少喊去了。今天早晨我去上班,就莫明其妙被辞退了。”
  唐珍妮抱着胳膊,笑看着她,“早晨没工作,中午就能找到俞小姐家来,苏文清真是好本事,真是和小时候一样。”
  苏文清拿着手帕擦拭眼睛,轻声抱怨道:“宝珠,小时候那些事情亏你还记得么清楚。我是真的需要这份工作,你替我向俞小姐求求情吧。”
  唐珍妮摇头,“谁辞退你就找谁去,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真是拎不清!”
  “唐宝珠,不要以为你当了电影明星就可以欺负人!”苏文清用力甩手帕,恨恨的说:“你也不是这里的主人,没有权利请我出去。”
  唐珍妮打了个呵欠,好笑道:“好好,我没有权利,不管你。黄伯,去喊有权利的人回来,就说有个不速之客苏小姐了来。”
  黄伯依言去把芳芸请回来。芳芸一进门厅看见是苏文清,就走到电话机边给岳敏之打电话,说:“岳大哥,你差你们女职员到我家里来干嘛来了?”
  岳敏之的声音有些惊诧,“又是那位苏小姐?来了来了,一会就来。我的贺礼收到了?主人留饭否?”
  芳芸想到摆在店门口祝贺开张的那两个大鲜花牌,脸上不由露出微笑。握着话筒轻轻啐了一口,说:“我家几时不给你饭吃了,快点来。”
  芳芸挂断电话,转身微笑道:“苏小姐,我不晓得你为什么要到我家来,已经去请你们岳老板来了。有什么话不妨等他来当他面讲。我忙的很,就不招待你这样的客人了。”
  芳芸说完话就转身进了卧室,唐珍妮瞟了一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苏文清,拿着茶杯慢慢喝茶。
  过得一会,芳芸重换了一身鸭蛋青的软缎衣裳出来,头发重新梳过,两只辫子在脑后盘成S形的发髻。在苏文清眼里,就是一副不懂事的有钱人家女学生模样,坐在沙发上掂量半天,还是决定留下等岳敏之来。
  芳芸笑嘻嘻的在客厅里收拾书桌,整理书架,正眼都不看苏小姐一下。
  再次被当成空气人,苏文清僵坐在沙发上,紧紧地抿着嘴,固执的捏着一方手帕,就是不肯走。
  因为唐珍妮在这里,芳芸估计李书霖也会来吃中饭,到灶间看菜不大够,就喊黄妈去买菜。芳芸家里连自己一共只有四个人。伊万要帮着看店,方才黄伯去喊她回家,要替在店里帮忙。黄妈再去买菜,洗汰烧自然是芳芸自己来。
  芳芸拉了一条大围裙系在身上,把跟进来的唐珍妮推出灶间,笑道:“好珠姐,你难得清闲,歇歇罢,我烧几个你爱吃的小菜好勿好?”
  唐珍妮含笑点点头,顺水推舟到客厅坐下,拣了一张《申报》看,翻了几版,觉得不太应该冷落苏文清,就分了几张丢给她,说:“喏,这几张登有招人启示,不要说老同学不理你。”
  苏文清有些恼怒的接过报纸,硬绑绑的回了一句:“多谢侬。”
  唐珍妮笑了,道:“你家老太爷身体还好啵?”
  “好的很。”苏文清的神情有些松动,咬着薄薄的嘴唇,向灶间的方向张望几眼,压低声音问:“俞九小姐怎么一个人住?”
  唐珍妮抖抖报纸,笑道:“谁说她一个人住?这层楼都是她们家的。”
  苏文清吐了一口气,紧绷绷的身体松驰下来,软软的靠在沙发背上,说:“原来这样子。俞家几时这样有钱?”
  唐珍妮笑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呗。倒是你们家,这几年听说每况逾下,是不是?”
  苏文清冷笑两声,说:“你也晓得我家境况不好,你说说,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苏文清的神情激动,把报纸摊在茶几上,声音尖起来,“我就是要来问问,为什么要把我辞退!”
  唐珍妮有些无奈的看着她,说:“你跑错地方了。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你的老板?跑来问老板的女朋友,你觉得在女朋友面前丢了面子的老板还肯用你?”
  苏文清语塞,好半才说:“你觉得是这样么?”
  芳芸端着盘红袍花生送到客厅给唐珍妮零食。苏文清用力挤出个微笑来,问:“俞小姐,你为什么恼我?”
  芳芸笑道:“苏姐姐,这话要问你,我和你不过见过一面而已,为什么要恼你?”放下盘子又进了厨房。
  苏文清叫芳芸问愣住,扁扁嘴想再问芳芸,芳芸已经走开了,唐珍妮又不理她,只好呆呆的坐着。
  唐珍妮到底忍不住,过了一会,看着苏文清,快活的说:“几年没有看见你吃亏的样子,倒是怪想的。”
  苏文清瞪了她一眼,恨恨的站起来,又缓缓的坐回去,把手帕搓成个球又展开再搓成团。
  唐珍妮照旧举着报纸,边看报边偷偷笑。苏文清坐在对面,几乎要把一张崭新的手帕揉成旧手帕。偏偏屋子里两个人,一个忙着做饭,一个忙着看报,都不肯理她。
  岳敏之自然是和李书霖起过来吃中饭。看见苏文清,他两个人不约而同皱皱眉。岳敏之抢在李书霖前头踏进客厅,问:“是苏小姐?苏小姐到这里来干什么?”
  苏文清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捏着手帕,结结巴巴:“……我是来和俞小姐陪礼道歉的。”
  芳芸端出大盘红烧排骨放到餐桌上,笑着:“岳大哥,你的这位前职员还问我为什么恼她。你们要我怎么回答?”
  岳敏之笑起来,说:“跑到不恰当的地方来问这种傻问题的糊涂蛋,也配拿人家的薪水做事?苏小姐,你对被辞退有什么问题可以回工厂找王襄理,这里是私人地方,恕不谈公事。”
  苏文清恨恨的看了芳芸一眼,低着头慢慢出去。
  李书霖朝着门的方向移了两步,唐珍妮察觉得到连忙说:“嗳,李大少,苏小姐是我高小的同桌。”
  唐珍妮这样分明是不想他搭理她。李书霖立刻停下脚步,笑道:“原来是旧相识,难怪看着苏小姐面善。”他嘴上说的很客气,两只脚却好像被强力胶水粘在地板上,无论如何也不肯挪动半寸。苏文清放慢脚步也等不到岳敏之来寻她,只得怏怏的下楼,在巷口的烟纸店买份报纸,一边走一边慢慢的看。
  唐珍妮有心,站在窗口张望,指着那个苗条的背影对李书霖说:“李大少,告诉你,要玩玩找别人,别去哄她。她粘上了可脱不掉手”
  李书霖吹声口哨,笑着:“我几时啃过窝边草?不过,这位苏小姐分明没有看上我。”他冲岳敏之呶呶嘴,看着半空中飞过的一只灰鸽子吹口哨。
  岳敏之摇着头笑道:“也不是看上我,是看上了孔方兄。我那里还是荒山哪,养不起展翅待飞的凤凰。”
  “登上枝头会变凤凰的只有……岳大哥,你坏。”芳芸正好送汤出来,听岳敏之讲话这样瞧不起苏文清,笑得手一抖,差把汤盆打倒。想了一会,突然跳起来啐道:“苏姐姐看上你,就这样刻薄人家,她有什么错?”
  “早晨我问了王襄理,才晓得她在我们工厂里受欢迎得简直过份。”岳敏之笑道:“听说还有两个人因为她打过架。这样不安心做事的人,凭什么让我付薪水给她?”
  芳芸跺跺脚,转身又进了厨房。岳敏之跟进去,芳芸甩着手又出来了,站在窗户边气呼呼的朝下看,觉得苏文清走得像蜗牛一样慢,忍不住抱怨:“怎么还不走?”
  岳敏之忍不住放声大笑,说:“分明就不喜欢人家,还替人家抱不平。不成不成,我受委屈了,要加菜。”他指着桌上的四菜一汤:“有霖哥爱吃的,有珠姐爱吃的,就是没有我爱吃的,加菜加菜。”
  芳芸气呼呼跑进灶间,左手端着一盆梅菜扣肉,右手举着一碗红烧冬瓜朝岳敏之面前一送,说:“拿去吃。”
  恰好李书霖才给他点了一根烟,岳敏之夹在手上还来不及吸,两碗菜送到他手上,他去接菜,烟卷就掉到地下。李书霖弯腰去捡,边捡边笑。
  唐珍妮啐他一口,对岳敏之说:“岳大少,你真是对我家小表妹有意思?还是早些到俞家去提亲罢。”
  岳敏之把两碗菜送回饭桌上,笑着问芳芸:“芳芸?中秋节到樱桃街走一趟?”
  芳芸皱了眉,瞪他,声色俱厉的说:“去樱桃街做什么?我费多少力气才脱离家庭,难道还想双手把我送回去?”
  芳芸向来不笑不说话,从来没有当面这样恼过。岳敏之固然是不好接话。李书霖皱皱眉,对唐珍妮使个眼色。唐珍妮对他轻轻摇头,走过去搭着芳芸的肩膀,笑道:“不过几句玩笑话罢了,不去就不去好啦。吃饭,吃饭。”
  大家拉开椅子坐定,芳芸气鼓鼓的盯着碗筷还不肯动。岳敏之夹块冬瓜给她,笑道:“吃罢,忙了大半天,就不信你不饿。”
  唐珍妮也舀勺梅干菜到芳芸的碗里,笑着:“如今这个世道,小姐们自己主张结婚的数都数不清,就是家庭不支持也没有关系的。”
  芳芸原来磨着牙生气,叫唐珍妮这句逗得扑哧一笑,啐道:“谁要自己主张结婚的?不过……不过大舅舅还在美国,要提亲也要问大舅舅提。”说完丢下筷子,脸红似火烧,飞快的躲进卧室。
  李书霖放下碗伏桌大笑。岳敏之强自镇静,夹着块红烧排骨慢慢啃着,却是越嚼越快活。唐珍妮啐了芳芸的背影一口,放下碗筷看着岳敏之,说:“我也算是芳芸的表亲,和你说正经的。你从美国回来不过几年,芳芸也是在美国长大的,所以你们有缘。相互都能看得上。可是,这里是中国,总要入乡随俗的。你想娶芳芸,必要得到俞家许可。”
  李书霖敲敲桌子,赞成的笑起来,说:“宝珠说的很对。你是我的好朋友,芳芸是宝珠的好朋友,我不想你们两个将来因为那些事闹得不可开交。你诚心想娶我们小表妹,还是要正经到俞家提亲的。”
  岳敏之耸耸肩,笑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我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李书霖松了口气似的,对唐珍妮说:“宝珠,敏之还真没有食言而肥过。可以信他罢?”
  唐珍妮摇摇头,说:“你们男人都是这样,遇见一个姑娘看着顺眼,什么甜言蜜语说得天花乱坠。真等到娶亲的时候,又有不得已的苦衷。书霖,你说,我拿什么信……啊?”脸上虽然是带着笑,可是眼泪却一滴滴落到饭碗里。
  唐珍妮揩了一把脸,站起来,一言不发进了客房,轻轻把门关上。
  李书霖无奈的朝椅背上靠,愁眉苦脸的说:“她都嫁人了,还要怪我。”
  岳敏之额头上现出个“川”字,他拿过李书霖放在桌上的烟匣,摸出一根烟卷来。李书霖就伸手拿过去。他又取出一根在烟匣上顿顿,点着用牙齿咬紧。一根烟卷已经烧到一半,他都想不起来要吸。李书霖嗳了一声。岳敏之才发现,他弹掉烟灰,说:“第一回遇见芳芸的时候,她还是个洋娃娃样的小小姑娘。如今也只得十五六岁,虽然说话做事比二十五六岁的人还要老成,可是到底只得十五六岁。结婚的事情,如今她还接受不了,也愿意等她几年。”
  “你等得,旁人等不了!”唐珍妮突然拉开房门,道:“那个老同学苏文清分明就是想钓只金龟婿!今天打发得了苏文清,明朝再来个王文清李文清,总要叫我们闹别扭,何苦来。”
  “就是结了婚,想勾金龟婿的人也不见得少。远的不讲,就是芳芸家那位姨奶奶,可是活生生的例子。”李书霖说:“宝珠,这个事他们两个都有主意,你就别搀和了。”
  “我看不惯!”唐珍妮伸出一根指头,红指甲遥遥指向李书霖,啐道:“你不也是打人家姨奶奶的主意?”
  “姨奶奶不过是个玩意儿。”李书霖满脸的不在意,“人家还相互换姨太太呢。我几时朝良家妇伸过手?”
  “没名没份的跟着你们男人的就是个玩意,”唐珍妮恨恨的跺脚,几乎要哭出来,“我告诉你们,没有三媒六聘,谁也别想娶我们芳芸过门!李书霖,你给我滚。”
  李书霖还想讲话,岳敏之拉住他,说:“不说了,今天你们都不快活,我们改天再来罢。芳芸,”他扬声说:“们我走了,店里少了奶油和牛奶,叫伊万打电话给王襄理,我会安排人送过来的。走吧走吧。”岳敏之拉着脸色不大好看的李书霖出去了。
  才开了门,就从对面冲过来个穿着旧夹袍、篷头垢面胡子拉渣的的老人。他扑到岳敏之身上,伸出乌漆抹黑的手掐岳敏之的脖子,一边破口大骂:“骗子,把我的工厂还给我!”
  大老爷归来(上)
  李书霖的拳头还没有扬起来,就认出这个乞丐样的人是俞大老爷。他松开拳头慢慢走到他们身边,突然抱紧俞大老爷的腰,喊:“友诚,你爹回来了!”
  俞大老爷的手哆嗦了一下,岳敏之用力一挣,从他的手下挣脱了。
  唐珍妮听见动静跑出来,也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是俞大老爷,马上扭头喊:“芳芸,你大伯父回来了,快点,快给你们老太太打电话。”
  芳芸隔着两重房门,恍惚听见让她和俞家老太太打电话等语,本来是不想理会的,转念一想,唐珍妮的语气那样慌张,决不能让她吃亏。勿忙间找不到趁手的家伙,就把搁在门后的一把绿绸雨伞持在手里。
  芳芸冲出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混乱的情形:一个乞丐样的小老头在掐岳敏之的脖子,李书霖拦在中间,岳敏之拿胳膊护着头和脖颈。唐珍妮在用力敲对面大太太家的房门,边敲边喊:“快开门,救命。”
  芳芸担心岳敏之,不加思索地冲上去对准那个乞丐的肩膀就敲下。俞大老爷惨叫一声,大喊道:“芳芸,你敢打长辈?”
  芳芸愣了一下,才认出是俞大老爷,马上朝对面大太太家看。平常进来出去,大太太家的大门都是半开的。站在楼道就能看见这家客厅的情形:要么是摆开两桌麻将,几个太太笑语伴着洗牌声喧哗,要么是友诚和慕诚带朋友回家玩,热闹得几乎吵死人。
  今天唐珍妮偏偏就敲不开大太太家的门,是什么缘故?
  芳芸想想,觉得大太太不会真不认大老爷,就大声喊:“打死人了。大伯父把霖哥打死了!”
  一嗓子把大家都喊愣了,连俞大老爷都停手,瞪着芳芸咆哮:“胡说什么?”
  唐珍妮最是机灵,马上也跟着尖声惨叫:“啊,救命啊,打死人呀!”她喊起来声音又尖锐又凄厉,好像真的死了人一样。
  大太太家的门终于开。友诚和慕诚冲出来,看见李书霖好好的站在楼道里,都愣住了。友诚气呼呼的说:“乱喊什么!哪里死人了?”
  慕诚把兄弟拉过一边,冷漠的看了一眼俞大老爷,说:“又是这个流浪汉?不要以为你跟我爹长的有几分像,就真是我爹。滚!”
  俞大老爷全身哆嗦起来,他伸出漆黑的手指指着慕诚:“你这个不孝子,亲爹都不认!”
  岳敏之趁着这个机会拉着芳芸退回芳芸家。唐珍妮对李书霖使个眼色叫他走,紧跟着芳芸的步子也退回去。李书霖踮着脚走到楼梯口,正在庆幸可以脱身,偏友诚冲着他喊起来:“霖哥,你做证,我爹是不是轮船失事淹死了?”
  李书霖拖着脚步,打个哈哈,说:“听说,听说而已,算不得数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霖哥儿回来!”俞大老爷的嗓门突然响亮起来,他气愤的说:“连你都认出我了,几个小兔崽子居然不认爹?反了,反了!”
  李书霖无奈的转身,微笑道:“我看着是像的,不过是不是,还是俞家人讲了才算。”
  俞大老爷突然咳嗽起来,他扶着墙壁,涕泪横流。李书霖有些看不过眼,摇摇头下了楼。
  芳芸进屋就找药箱,喊黄妈:“打水来给岳大哥洗洗!”
  唐珍妮贴在门背后要听外面人讲话,举起指头对芳芸嘘了一声,小声道:“看情形,大太太们是不想认大伯?”
  岳敏之无所谓的耸耸肩,芳芸已经接过话,“那是他们家的事。不过,”转身面对岳敏之,“大伯为什么要和你拼命?”
  岳敏之想想,苦笑着摊手:“我怎么晓得。因为他是你大伯,我都没有还手。”他扯了一把衣领,露出脖子上被指甲划伤的印子给芳芸看。
  芳芸叹了一口气,说:“我去找白酒来给你擦擦。珠姐,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家和我爹说一声?”
  “要的。”岳敏之和唐珍妮异口同声,“快给樱桃街打电话。”
  芳芸想了一会,说:“我打到樱桃街去,总要让我们太太晓得。这个事不能让她夹在中间为难,我直接去爹的学校和爹说。珠姐,烦陪我一起去,可不可以?”
  唐珍妮马上答应下来,说:“好。敏之,你是开车来的?送我们去罢。”
  芳芸听唐珍妮答应了,已经小跑着去接黄妈送出来的药箱,岳敏之摸着脖子上的伤痕,一直在吸凉气。芳芸和唐珍妮一齐动手,替他清洗伤口,黄妈又找来纱布要替他包裹,岳敏之连忙道谢,摇着头说:“不要不要。虽然有些疼,还不到包扎的地方。”
  唐珍妮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对门的大门紧闭,楼道里也静悄悄的,松了口气,召呼芳芸和岳敏之出来。芳芸直到坐上车,都在小心的东张西望,直到岳敏之发动汽车,才松口气,说:“方才真害怕。”
  “怕什么?”岳敏之关切的问。芳芸低头去摇车窗,一阵风吹来,把额头上覆盖的青丝吹乱。岳敏之伸出手指替她拨了一下,轻声说:“有我呢,别怕。”
  岳敏之温热的指尖从芳芸的额头划过,芳芸让了一下,又抿着嘴笑起来,微微点点头,又回头去看唐珍妮。
  唐珍妮一直坐在后座发呆,芳芸回头看她几次都没有动,芳芸对岳敏之扮个鬼脸,略微朝另一侧移移。岳敏之吸着气,拉开仪表盘下的小抽斗翻出只香烟匣。芳芸连忙抢过取了一根烟卷递给他,扭过头去问唐珍妮:“珠姐,吸烟吗?”
  唐珍妮接了烟芳芸就替她点上,转过身顺理成章替岳敏之也点头烟卷。这样的体贴,岳敏之脸上的神情反倒不自在起来,他开了一会车,突然笑道:“抱歉,芳芸,我不能陪你去。我工厂下午要开会,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车留给你们开,我坐电车去吧?”
  他边说边找了个地方停车。唐珍妮看他一眼,换到前座开车,对弯腰和她们挥手道别的岳敏之说:“车子回头喊人给你开到工厂去吧。”
  岳敏之点点头,挥手让她们先走。唐珍妮边发动汽车,边笑道:“看岳敏之待你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不许他到樱桃街去,他马上就寻个理由,不去见你爹。”
  芳芸嗳声,苦笑道:“爹见我极少有好脸色。我是身为人女不得不行罢,何必勉强他陪去吃挂落。珠姐,回头尼只在车里等我罢。当着你的面,只怕爹都没有好脸色给我。”
  俞忆白这几天都在学校坐班,听差说有位俞小姐来找他,他猜是芳芸,先把办公室里的两个女职员支开,才喊听差的去请。
  芳芸一进父亲的办公室,含笑喊声爹爹,站在明亮的玻璃窗边,打量俞忆白的办公室。
  俞忆白板着脸打量女儿,不悦的清清嗓子,说:“可是学校里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回家给继母也是一样的,请假跑来这里做什么?”
  “爹,今天我有些不舒服,表嫂带着我请假去瞧大夫的。”芳芸捏着拳头轻轻咳了两声,道:“偏巧在公寓楼道里遇见个乞丐,他说他是大伯,在那里闹了好一会,友诚和慕诚哥都说那不是大伯。我想,这个事情要和爹爹说一声。”
  俞忆白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才说话。“我回去寻老太太去,可晓得那人到哪里去了?”
  芳芸摇摇头,说:“当时我被吓坏了,关上房门不敢开门看,后来听见没声音才喊表嫂陪我出来的。表嫂还在大门外的车里等呢。”
  俞忆白叹口气,说:“周末搬回来住罢。你不喜欢谨诚的妈妈。如今她们都不在樱桃街。你和继母也合得来,在家里怎么也比一个人在外面担惊受怕的强。”
  芳芸咬着嘴唇低下头,半天才含糊的应了一声,说:“爹,你这一向瘦了些,要多保重身体。女儿走了。”
  俞忆白推开桌上的一叠公文,说:“我送你出去罢。”他嘴上说是送,却抢在芳芸前头出去。芳芸落在父亲身后几步,慢慢走到学校大门,俞忆白喊守门的听差开了门,目送女儿上了唐珍妮的车,方才板着脸喊备车。
  唐珍妮看芳芸屡屡回头,不由好笑道:“今天是怎么了?”
  芳芸脸上的神情有些空落落,笑道:“爹喊我搬回家去,说的我都差点心动了。”
  “傻孩子,回去回去。别听亚当说的,外国人那套在中国行不通的。”唐珍妮笑了,啐了神游的芳芸一口,问:“有没有听我讲话?”
  “有……珠姐,我不回去。我们家那位姨奶奶哪里是那么容易打发的。我回上海二年看她几进几出,才不要回去趟混水。”芳芸歪着头,笑嘻嘻数理由给唐珍妮听:“含糊着把这二年拖过去,我考到北平的大学去念书就好了。”
  唐珍妮不好再劝,径直把车开回亚当的大宅,按着芳芸的肩膀:“也不晓得大伯发的什么疯,这几天你也别回家了,暂时在这里住着吧。礼拜天叫伊万去接你直接就到这里来。候他们的事情了了再说,好不好?”
  芳芸扑上去搂着唐珍妮的脖子,笑道:“珠姐说的是,都听珠姐的。”唐珍妮推开芳芸,笑骂:”说是听进去了,几时照着做过。我就想不透你那个小脑袋瓜子里,都藏着多少主意,只要认定了,九列火车都拉不回头!”
  芳芸笑了几声,压低声音回她:“我劝珠姐的,珠姐不也是当耳边风吹吹就过?咱们是大姐不说小妹。”
  亚当难得一次回家吃晚餐,看见芳芸和唐珍妮笑嘻嘻端坐在餐桌边等他。他扭头去看月份牌上的月历,奇怪的问:“不是礼拜天呀?难道是芳芸的生日?”
  芳芸摇头笑道:“不是。”
  唐珍妮:“不是说中秋节要举办跳舞会吗?我喊她来陪我一起商量,给你办个美国最新流行的跳舞会,好不好?”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勉强,也还得过去。亚当点点头,大家吃饭不提。吃过晚饭电影公司打电话来喊唐珍妮去加拍一场戏。唐珍妮勿勿去了,亚当就喊听差的去请芳芸到他书房说话。
  芳芸才洗了澡,披着头发坐在客房的沙发上,正在寻思明天是回家还是回学校,听差来请,寻块手帕把头发束成束,去敲书房的门。
  “芳芸,舅舅把上年的分红划过来,这些钱你打算怎么办?”亚当递给芳芸一张表格。
  芳芸飞快的浏览一遍,微微皱眉,说:“孔家的洋行上年情形不太好?”
  “这二年,欧美各国的情形都不大好。今年更是比去年差,许多公司都倒闭了。我们孔家洋行主要业务是在东南亚,经营状况算是好的。”
  芳芸在表格的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和英文花式签名,从脖子上拉出个小巧的玉狮子吊坠来盖章。亚当笑嘻嘻的看着芳芸,问:“这些钱要怎么花?”
  芳芸笑起来,说:“美国的情形是不是也不好?”
  “不太好,不过比欧洲还要强,你想做什么?”
  芳芸歪着头想了一会,反问:“亚当,为什么急着催我花钱?”
  亚当摸摸金黄的胡子,笑着:“这样年年积累下来,你又不爱花钱,白白放着这些钱在银行,实在是太浪费了。”
  芳芸笑道:“我还没有到花钱的年纪。不过亚当这样催,少不得也要花掉。这些钱都花掉……”芳芸托着腮沉思,一只手拨着写字台上的一只大地仪转着玩。恰好转到欧洲。芳芸指着瑞士说:“都说瑞士是渡假盛地,横竖将来我也是要出国留学的,就托你在瑞士替买间小房子罢,要是还有剩下的……买跌不买涨,看瑞士有什么大公司在抛售股票,买两只也罢。反正帐面上不要有三万块以上的现金。”
  亚当笑眯眯的掏出记事本记下来,说:“是你姨妈特地打电报吩咐我的,不能让俞家把你的钱哄了去。你自己有主意,晓得怎么花钱,我觉得你的舅舅姨妈可以放心了。”
  芳芸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说:“那三万块,留五千块给我应急,旁的,要是爹问你借钱,就借给他罢。”
  亚当重又翻开记事本,添了一条,注上两万五千的额度。谈完公事,他把表格和记事本都小心收好锁起来,走到酒柜边倒杯红酒给芳芸,然后说:“今天曹大帅请我吃便饭,居然他家人都在,曹太太还问到你,问你订亲没有。”
  芳芸好像只受惊的小刺猬,瞪圆眼睛急切的问:“亚当,你怎么回答的?”
  亚当:“我是你的临时监护人哪,要娶,当然要你舅舅姨娘同意,还要等二十岁成年。反正就是当时和你商量的那些,都和他们说了。看上去曹太太想替你说媒?”
  “他们家的二公子再三的向我求婚哪。呸,是他们想问你们银行借钱!”芳芸恨得咬牙切齿,“问你们借就借啦,偏要拿我当幌子。”
  “曹家最近转存到我们银行的钱也不算少。”亚当皱着眉想了一会,说:“听曹大帅想竞选大总统,也许是想借重你们孔家在远东的人脉。”
  “孔家有什么人脉我怎么不晓得?”芳芸愣了一下,好奇的问。
  “孔家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认得的人,结交的朋友自然不少。我记得一个糖王孔庆瑛,是你们家亲戚吧?”
  “十六外公好像名字是庆瑛,”芳芸想想,回答:“对,是十六外公。不过……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亚当笑了,说:“伊莎贝拉,你们中国人在外国不是格外喜欢结姻亲?有时候我觉得你到处都是亲戚。”
  芳芸歪着头想了一会,说:“确是如此,客家人在外面更是容易抱团。哎呀,说这些干什么?反正我是不想嫁到那样的人家去的。亚当,万一他们真来求亲,拖二年就好,别当真打电报回去和舅舅姨娘说。”
  “不不,总要你自己愿意才好么。”亚当摇着酒杯,笑着说:“我觉得到二十岁再想这些都来得及,舅舅每回拍电报来,都问你念书,想你考回美国念大学的。”
  芳芸和亚当说了一会的话,算是吃了一粒定心丸,一夜安眠。第二天早上伊万开着岳敏之的车送她去学校,说:“九小姐,昨晚上你大伯娘家好热闹,巡捕来了十几个,后来还来了一队士兵。”
  芳芸就没有想到大老爷会和大太太闹得那样不可开交,呆呆的看着伊万说不出话来。
  伊万还怕她不够吃惊,接着说:“士兵是那位住在楼上的十小姐喊来的。”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5 楼 | 2012-08-23 11:39 顶端
fan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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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归来(中)
  “丽芸?”芳芸愣了一下, 没再说话。
  伊万看她没有什么表情,也不作声,将车开到学校门口停下,芳芸下车时他才说:“我把车送到岳先生那里去,可有什么话要捎给他?”
  芳芸假装没有听见,夹着书本走进校门,又走回来:“瞧瞧他身上的伤好没有,还有,去做个卖炼乳的广告牌子,我们店里加个货架卖擒鸽牌的所有东西,买两罐……就送只小圆面包吧。”
  伊万点点头,芳芸才放心的进了学校。因为中秋临近的缘故,中西女中的校园里悬挂着五彩旗,几个校工在大门楼上挂红灯笼。金风送爽,来来去去的学生们脸上都带着笑容。芳芸看着他们,也不觉脸上露出微笑。
  “芳芸!”吴静仪从人堆里挤出来,在芳芸背上拍了一下,笑道:“家里事情办好了?”
  她讲话时有好几个人侧目看她们,芳芸微点点头,就把话题掉开道:“你们家中秋节去杭州赏西湖月?”
  吴静仪笑嘻嘻的回答:“是啦,我们还要回平湖祭祖,一家人都去。你家呢?”突然想到芳芸早就从家里搬出来,这么问芳芸不好回答。吴静仪很是后悔自己说错话,小心的看芳芸的脸色。
  芳芸却是一脸的无所谓,笑嘻嘻的说:“表嫂家办跳舞会,我答应替她帮忙的。”
  “跳舞会……”吴静仪一脸的向往,想了想,说:“我家里人不肯让我一个人留在上海的,你替我向大明星金焰要签名好不好?”
  “要是他来的话,一定替你要。”芳芸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向宿舍楼。倩芸藏在一棵塔松后,看见芳芸走过来,探出半个身体对芳芸招手,轻声喊:“九姐。”她的上眼皮红红的,好像哭过一场的样子。
  吴静仪连忙松了手先上去。倩芸转身朝种植园里走,芳芸跟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倩芸突然扑上来,靠在芳芸肩膀上大哭起来。芳芸猜是她晓得了父亲回来的事情。一头是母亲,一头是父亲,什么安慰的话都难免让她更伤心,不如一言不发。
  芳芸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倩芸哭了好一会儿,自己从腋下抽出手帕来擦眼泪,抽泣着问:“我爹,他好不好?”
  芳芸摇摇头,说:“是不是好,我不敢讲,看着情形不太好。”
  倩芸跺着脚,恨恨的说:“他是活该!坑了两家的钱,带着那个人跑了,让妈在娘家婆家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芳芸不肯接话。倩芸到底放不下父亲,又接着问:“妈早上打电话来和我讲,今天送哥弟去法国,你可晓得是几点钟?”
  芳芸抱歉的说:“昨天闹的那样乱,我避到表嫂家去了。我想,大伯娘不让你请假必定有她的道理。你只安心在学校罢。”
  倩芸哭着点头,过了一会又说:“我恨他,真想当面问问爹,他跑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芳芸回想昨天俞大老爷吼,还想掐死岳敏之,心里激起一丝厌恶,摇摇头,扳着倩芸的肩膀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别恼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像我吧,就想不明白那个颜如玉哪里好,偏爹就是看中她,有时候也想问爹颜如玉哪里比得上妈,怎么爹当年和妈在一起时就吵架,看见颜如玉就眉开眼笑。那个时候我才七岁,都恨不得拿把刀子把他们杀……”
  这是芳芸头一回在倩芸面前提这些事情,说出这些的时候,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痛苦是这样的明显,让倩芸有些惊讶,又有些大家共同命运,一起分担痛苦的轻松。倩芸反过来安慰她:“九姐,你是忍出头了。曹二哥不是把颜如玉从你家赶走了吗?”
  “他?”芳芸苦恼的摇头,说:“他打的什么主意你没看出来?先不提我不喜欢他。只他明明是有恋人的,还那样对我,你觉得他好吗?”
  “……我不晓得。”倩芸迟疑了一会,说:“我觉得曹二哥是真喜欢你的,他看你和看别人不一样。”倩芸边擦眼泪,边说“九姐,我晓得你更喜欢岳大哥。可是曹二哥将来说不定会接曹大帅的位子,做大帅夫人多风光哪。”
  “曹大帅的夫人现在风光吗?”芳芸在倩芸额头上戳了一下,说:“最风光的不是那位从前唱大鼓词的七姨太太?那样的人家,身份差点嫁进去人家都不带正眼看你的。咱们家配不配?要是配得上,大舅怎么不在胡家找位小姐送去攀亲?”
  倩芸愣了一下,苦涩的说:“九姐说的对,我们连有钱人都算不上。要不是大舅,妈连送兄弟们留洋的钱都凑不齐的。九姐,我以后不说曹二哥的好话,你不要恼我,好不好?”
  芳芸搂着她的肩膀:“十妹,我们是同病相怜,恼你做什么?快别哭了,别叫人家看我们俞家笑话。”
  倩芸听芳芸这样说,连忙把眼泪擦干净,两个人默默走回宿舍拿书去教室。中午吃饭,芳芸请吴静仪陪她去喊倩芸,傍晚倩芸又过来寻芳芸一起去种植园背书。晚上九点钟关门要睡觉,吴静仪走到芳芸床边,好笑的问:“令妹变了性子啊,几时和你这样要好起来?”
  芳芸笑道:“她家出事了,我安慰几句。”
  “我家有事,都不见你来安慰。”吴静仪啐了她一口,说:“幸亏还有她,对了,听说你那个十妹,最近风评不大好。”
  “她虽然住在我楼上。”芳芸笑嘻嘻的:“可是很看不惯我,我们向不来往。”
  “你们一样没有爹娘照管,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吴静仪感慨的说:“妈上回还和我夸你呢,想把 你说给三堂哥。吓得我连忙和她讲连曹二公子都在你这里碰了软钉子,她老人家才消停。”
  “曹二公子他……”芳芸咬着嘴唇:“他拿个破戒指来,还吓我说要上我家提亲,我一生气没克制住,摔了他个四脚朝天。”
  “真的?真的!”吴静仪激动起来,“他要提亲?那你的岳大哥哪?”
  “他在旁边听着哪,还冲我一脸坏笑。”芳芸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一下,说:“不晓得为什么,我看见曹二公子就觉得烦,这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是讨厌!”
  “从前,你可是和我说过,你讨厌岳大哥的。”吴静仪扮个鬼脸,笑嘻嘻跳回到自己的床上,把头靠在床架子上,一脸的神往:“要是他们两个为你打起来,多风光。”
  “真要那样,你就该瞧不起我了。”芳芸白了她一眼,说:“我大伯回来了,看上去落魄的很。大伯娘赶着把大房的男丁都送出国。分家时听说大伯娘一毛钱都没有拿俞家的。觉得这里头总有什么?”
  吴静仪嗳了一声,笑着:“你们家那事,也只好瞒着你们三房罢。和你讲,你们老太太不肯分家,各房拼命攒私房都攒了多少年了。公帐你爹又没管过,闹了亏空不能叫你爹赔,只好老太太掏。大伯贪出那样大的亏空,大伯娘要是还要分钱,你们老太太肯依?你们老太太最偏爱的是二房。”
  “看出来了。”芳芸长吐一口气,说:“当初爹就是顶二伯的名字被发配到外国的。结果做官回来,二伯娘讲起话不要太扎人。不提这个,睡罢。”芳芸倒在床上,拉起被子,安静的等待电灯熄灭。
  吴静仪才答应了,灯就熄了。她打个呵欠,说:“照你家从前折腾的情形,觉得你家还要大闹一场。”
  芳芸轻轻嗯了一声,翻 个身,把俞家的恩怨抛在身后,沉沉睡去。
  过了两天,婉芳亲自来学校接芳芸回家过中秋节。芳芸才晓得俞大老爷的近况。原来俞大老爷当初走时还带走了大房的全部存款。他们漂洋过海去了美国,大老爷在那边做生意又被人骗精光,在唐人街的中餐馆洗了半年碗才凑足一个人的船票钱回来。他回来大太太先是肯接纳他的,谁知他问大太太要钱要去美国接人。大太太不肯吵起来,就不肯认他。大前天丽芸喊曹三公子带士兵来替大太太撑场面,事情闹大了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亲自把大老爷接回家。昨天大老爷请了律师,第一要告岳敏之勾结木棉洋行诈骗,第二要告大太太不认丈夫。
  芳芸愣会了一,问:“木棉洋行和岳大哥有什么关系?”
  婉芳皱眉想了想,说:“大伯听说木棉洋行在美国小有名气,老板就姓岳。芳芸,这个事情若是真的……你先远着岳敏之些,虽然看他不大像那种人,可是挡不住旁人闲话。”
  芳芸笑了,说:“太太,我晓得。爹怎么说?”
  “你爹避到南京开会去了。”婉芳提到俞忆白,人都精神许多,快活的说:“连报上都说你爹会办学,昨天他被请去参加申城大学筹办委员会。你爹说,要做大学校长了!”
  “真的?”看见婉芳这样快活,芳芸也高兴起来,说,“前几天我去爹的学校,就觉得蛮好,干净又安静,设备也好。”
  “可不是!”婉芳骄傲的说:“别看他办的时间不久,可是去参观的要员不少,都说这种美式教学好。今年中秋节,我们娘三个起过!小毛头已经会坐了。”
  芳芸想了想,在樱桃街吃过晚饭再去亚当家完全来得及,就随着婉芳回到樱桃街。
  芳芸先下了车,等候婉芳下车的空档朝十五号看了一眼。樱桃街十五号热闹的很,隔着铁门栏杆可以看见楼前照旧摆着菊花山,夕阳的余晖中,一群孩子欢乐的在草地上玩耍。芳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只认出一个是秋芸一个是四房的立诚。
  婉芳站在芳芸身边侧着头看了一会,说:“那几个是四房在外面的生的,现在全都接到一起住,别看了,走罢。”
  芳芸跟着婉芳才进客厅,就看见大老爷驻着根文明棍端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瞪着她们一言不发。他的脸瘦得有些脱形,身上穿的绸衫很不合身,再加上那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好像择人而噬的豺狗。婉芳先吓了一跳,大声喊:“吴妈!”
  芳芸扶着婉芳,回视大老爷。
  大老爷威严的说:“芳芸,跪下!”
  大老爷归来(下)
  婉芳一脸惊愕的看着大老爷,说不出话来。
  芳芸冷漠的看了一眼大老爷,问婉芳:“太太,这是哪个?”
  明明大太太不肯认大老爷在先,婉芳若说是大老爷,那是在拆大太太的台;若当着大老爷的面说不是大老爷,又是和老太太过不去。有些为难地看着芳芸。
  芳芸好像没有看到婉芳在对她使眼色,笑着对婉芳说:“太太这里有不速之客,我还是回避一下罢。”
  芳芸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伊万说:“回家去。”
  “站住!”大老爷挥着文明棍追上去,喊:“给我站住,今天我就要代表老三教训你!”
  伊万掏出一柄手枪,拿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大老爷,说:“过来就开枪了。”
  芳芸轻蔑地说:“你要真是大伯父,大伯娘和堂哥哥们怎么不认你?太太,你由着这么个奇怪的人在家胡闹,爹只怕要不高兴的……”
  大老爷指着芳芸,手指颤抖,“你……你”,你了好半天也说不出下文。
  婉芳叫芳芸的话提了醒,若是由着大老爷在家里呈威风,她确实在娘家人面前不好交待。俞家和胡家孰轻孰重?她眨了一下眼睛,喊:“吴妈,怎么把陌生人放进来?快把这个人请出去!”
  吴妈左手捏着右手,为难的走到大老爷面前说:“老爷,您看……”
  伊万适时拨动安全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大老爷拿不准这个洋保镖会不会开枪,他犹豫了一会,愤怒的挥舞着文明棍,说:“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伊万挑挑眉毛,朝大门口的方向移移枪口…
  大老爷气呼呼的走出大门,他很不甘心,觉得这样子走了太窝囊。他认为伊万定不敢真开枪。于是他决定再回来。他一回头,伊万已经端起枪,眯着眼睛瞄准他的腿。
  突然之间,大老爷好像上了发条的玩具鸭子,飞快的挪动两条腿跑回了十五号。生怕伊万会开枪的婉芳追到门口,看到这幕滑稽戏,忍不住拿手帕捂着嘴哈哈大笑。
  芳芸没有想到伊万会有枪,很是不解的问,“伊万,你的枪是从哪里来的?”
  伊万笑着把枪收回去,说:“枪是问朋友要的。我们做保镖的,身上哪能没有枪?”
  芳芸愣了一下,诚垦的说:“我是没有想到这个,还要让你问别人借枪。我当送你两枝好枪的。”
  伊万笑着耸耸肩,说:“有一把装装样子就够了,其实这把枪根本不能发射。”
  芳芸盯着他藏枪的地方,很想看个究竟。
  伊万转过身体避开芳芸的视线,对婉芳说:“叫三太太见笑了。九小姐年纪小,家母常请她吃饭,时间久了难免没大没小。”
  婉芳笑着:“有这样忠心又体贴的保镖替我们保护芳芸,我谢还来不及哪。今天中秋节,你回去过节去罢。”
  伊万看着芳芸不讲话。芳芸笑着说:“太太,我还要去亚当表哥家参加跳舞会的,晚上就在那里住,明朝从那里去学校就是。”
  “……不在家里歇么?”婉芳慢慢的说出这句话,走到窗边拢拢头发,突然笑起来,“我可是糊涂了,现在家里这样乱,还是在你表哥那里好。横竖我们只说表嫂心痛,接在那里住就是了。”
  芳芸扑上去搂着婉芳,亲亲热热的喊:“好太太,谢谢你,这个家里只有你明白我。”
  婉芳挽着芳芸到沙发边坐下,笑道:“我们是一家人啊。难为你小小年纪,这样懂事,顶晓得替大人着想,不疼你疼哪个?”
  芳芸笑嘻嘻的说:“太太最疼我啦。太太,我去灶间看看,烧两个你喜欢的小菜好勿好?”欢快的走向后面,伊万一声不吭的跟上,守在灶间门口。
  婉芳有心寻伊万问话,笑着走过来,伊万靠在门边只是闭目养神,只好走开。
  芳芸烧了几个婉芳爱吃的菜,和继母吃了一顿和和美美的团圆饭就要告辞。婉芳舍不得她就走,喊人在院子里摆张小圆桌,拿来水果月饼,又泡壶清茶,拉着芳芸小声聊天。婉芳娘家姐妹亲戚,芳芸学校里的趣事,两个人越说越开心,芳芸就忘了还要去跳舞会的事情。
  伊万坐在棵大树底下仰头望月,一直出神,也忘了催芳芸走。
  唐珍妮到一点钟不见芳芸来,打电话到祥云公寓催才晓得是被三太太从学校接走。想想,转请李书霖去接。
  李书霖指着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眯着眼睛品酒的岳敏之:“有他在,喊我做什么?”
  唐珍妮好笑道:“表哥接表妹才是正理,快去快回!”
  岳敏之冲李书霖摇摇酒杯说,:“主人烦你走一趟,就去罢。”
  李书霖笑道:“我去倒是没什么,就怕去时是一个人,回来一大串。”
  唐珍妮笑道:“快去快回,至要紧是我的客人一定要请到,带来什么人我不管的。”
  李书霖站起来理理领结,无奈的说:“那我去了。敏之,真的不陪去我么?”
  明灭不定的灯影中,岳敏之咬着半截雪茄,咧开嘴微笑,“不去。”李书霖因为他答的这样干脆反倒愣了一下。他才出去,席十就从宾客群中溜过来,在岳敏之对面坐下,关切的问他:“听说受伤了呀?”
  岳敏之笑着摸摸脖子,说:“看出来了?”
  席十的眼神一直在追随唐珍妮,他随口小声应道:“俞家要告你呢。”
  岳敏之大笑起来,问:“真的?我正愁我们擒鸽牌炼乳在上海滩名头不响呢,正好借着打官司好好广而告之一番。”
  席十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晓得他一定留有后手,就不再多话。他们中间的茶几上正好摆着瓶洋酒和几只空酒杯。席十倒了满满一杯酒,口气饮尽,带着酒气说:“我去请亚当太太跳舞去!”
  “方才怎么不去请?”岳敏之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冷笑着:“你是个胆小鬼!”
  “……”席十颓然缩回去,又了倒杯酒,他叹口气,说:“亚当先生提起过他要回国,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所以你又看到指望了?”岳敏之瞟眼挽着亚当胳膊周旋在客人中的唐珍妮。唐珍妮今天是女主人,穿着最新式样的贴身时装,脖子上挂着串晶莹的珠链,眉毛画得高挑入鬓,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在一群珠环翠绕的旗袍女宾中极为耀眼。
  席十出神的看着唐珍妮,不自觉的说:“真美。”
  “你们洞庭东山帮可是老式人家,准许你娶离过婚的妻子?”岳敏之把雪茄烟用力的捺进烟灰缸,嘲讽的说:“先不提人家愿不愿意,你把人家拐进火坑里干什么?”
  席十在坐位上扭了一会,不安的说:“李家难道不是火坑?李家的规矩又少?”
  岳敏之轻轻叹了口气,说:“最要紧人家不中意你。何不挥慧剑?”
  席十摸摸才理的平头,说:“平头好看,就理了呀。她不喜欢我穿长衫,我看就不穿了。”
  “是哪位,谁是她?”一个身材娇小的,笑起来嘴角有朵酒涡的女孩子走过来,打趣席十,“十表哥,这位是你的好朋友?”
  席十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梅表妹,别乱讲。这是岳敏之,这是我表妹。”
  岳敏之冲梅表妹点点头,说:“失陪一会。”他站起来沿着旋转楼梯到三楼的桌球室去,才走到一半,就见丘凤笙挽着花枝招展的苏文清踏进亚当家的客厅,紧随在他们身后的,是挽着个金头发中年西洋人的颜如玉,虽然笑容娇媚,眼睛里却流露出紧张和不自在的神情。
  岳敏之摇摇头,在二楼转个圈,从阳台的楼梯下来,绕到前面庭院里,藏在树影中等候芳芸。皎洁的月亮好像轮冰盘挂在深蓝的空中,乐队正在演奏首不知名的西洋曲子。远处传来极细的笛声,呜呜咽咽的笛声在热闹的西洋乐声中似有还无,好像把掐不断的丝线被风吹到人身上,拂之还在。
  岳敏之朝着围墙边移两步,深深叹口气,靠在围墙上点燃一根烟卷。
  芳芸倚在车窗边张望悬在半空中的月亮,轻声笑着:“今晚的月亮真好。霖哥,四叔今没有请你去听戏?”
  “怎么没有?”李书霖笑道:“下午就带了一个时髦女郎起去的,你的堂姐脸色好看极了,可惜你没有看到。对了芳芸,你和敏之怎么了?今天我喊他一起来接你,他都不肯来。”
  斗婵娟(上)
  芳芸立刻说:“这话当问他,你问我我问谁去?”虽然是这样说,心里对岳敏之不去接她也有些疑惑。汽车才驶进亚当家的庭院,芳芸看见岳敏之靠在一堵围墙边的身影,就摇下车窗冲那边挥手,轻声喊:“岳大哥!”
  初秋的晚风带来一阵香烟的气味,芳芸愣了一下,轻唤:“岳大哥,你怎么了?”
  岳敏之掐灭香烟,大步走过来替她拉开车门,笑道:“没什么,刚才有些想念我叔叔。伊万也来了?芳芸晚上还要回祥云公寓?”
  芳芸笑着转身对伊万说:“伊万回去罢,代我向伯母和嫂子问好。”
  伊万点点头下了车,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离开。李书霖看着伊万的背影,好笑的说:“你们两个都是美国派头十足,待保镖都这样客气。”
  芳芸装做没听见李书霖的话,问岳敏之:“书霖哥喊你一起去接我,怎么不去?”
  岳敏之笑道:“你不是不喜欢我去樱桃街吗?我去遇到令尊就难为情了。书霖先进去,我有话要和芳芸讲。”
  李书霖对着芳芸笑了笑,吹声口哨走开了。芳芸在岳敏之的身边站几了秒钟,欲言又止。岳敏之的身体离着她很近,在微凉的晚上散发着微热的温度,混合着香烟味还有跌打药酒的气味,芳芸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退后一步,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岳敏之捉住芳芸的手,小声问:“今天回家过得可开心?”
  芳芸微微点头。岳敏之仰头看空的明月,说:“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芳芸轻声应和,觉得自己靠近岳敏之的那半边身体在发烫,颤抖着把手抽出来,说:“阿敏,我怕被人看到。”
  岳敏之缓缓松手,笑道:“那我回头还想当着大家的面请你跳舞哪,怎么办?”
  芳芸轻轻啐他一口,说:“那是两回事。我在这里有间屋子的,我去换跳舞衣。”
  岳敏之笑吟吟道:“别急,我留下来是有事和你讲。方才你们家姨奶奶挽着个洋鬼子的胳膊进了客厅,她那位兄弟更妙,带来的女伴尼猜是哪个?”
  芳芸想了好大一会,笑道:“难道是丽芸?”
  “是我前几天炒掉的那位苏小姐。”岳敏之笑起来,说:“看来鸽牌把我当成了心腹大患。”
  芳芸笑道:“洋鬼子待生意竞争对手一向都和仇人似的,阿敏……你要小心应付。”
  “不怕,我早有准备。”岳敏之护着芳芸绕过灌木丛,小声道:“你也要小心。我看你们姨奶奶不是肯善罢甘休的人。”
  芳芸摇摇头,好像要把这个烦人的消息甩开,脸上的神情略显疲倦,“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想不开。又认了亲兄弟,再嫁也不见得就觅不到良人……算了算了,不提她。敏哥,我先上去换衣裳。”
  岳敏之陪着芳芸从后门进去,目送芳芸上了楼,他才慢慢踱回客厅。他问女侍应要一杯香槟握在手里,寻个不显眼的角落坐定,打量在舞池中旋转的红男绿女。音乐停下来时,丘凤笙和苏文清停下脚步,恰好停在岳敏之身边。
  苏文清脸颊微红,额头渗出亮晶晶的细碎汗珠,一边拿着小手帕扇风一边羞涩的问丘凤笙:“七少,我跳的好不好?”
  丘凤笙微颔首,就把注意力放回到他姐姐颜如玉身上。颜如玉生的既美,又曾在跳舞场历练多年,舞技自然比那些放不开的太太小姐们强许多倍,在今晚的跳舞会上艳压群芳,真正是风头出尽。一曲舞罢,颜如玉就被一堆献殷勤的老爷少爷围在当中,看得丘凤笙直皱眉头。
  苏文清凑到丘凤笙身边小声说:“淑玉姐生得真美。”丘凤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笑道:“今晚的每位士都很美,苏小姐……”
  “七少,”苏文清妩媚的瞟眼丘凤笙,嗔道:“喊我小苏就好,喊我小姐我一个小职员可高攀不起。”
  丘凤笙笑道:“小苏,不是说你是亚当太太的同学?难得老同学碰面,去寻她叙叙旧,过一会我们走了就没机会了。”
  苏文清柔顺的点点头,朝唐珍妮走过去。才走得几步,就有一位西装青年请她跳舞,苏文清半推半就的踩着拍子滑到舞池里。丘凤笙拣了岳敏之紧隔壁的空位子坐下,笑着打招呼,“敏之兄,好久不见。”
  岳敏之眯着眼睛看着他笑,小声说:“是呀,好久不见,在哪里发财?”
  丘凤笙笑道:“卖几罐炼乳讨生活。听说敏之兄的实业办的很有效果,不晓得有没有机会和敏之兄合作?”
  岳敏之笑道:“我那是小本生意,一个老板都嫌多,何至于要两个?”
  丘凤笙从路过的女待应托盘中取杯酒,向岳敏之举杯,笑道:“听说俞家要告你,说不定要我去做证人的。敏之兄,我当不当实话实说呢?”
  岳敏之笑的越发快活,说:“丘七公子一向是老实人,当然要实话实说。不过呢,我们几家的那堆乱帐扯开来、撕碎喽,乐子可不少。对了,我倒是忘了,一向手里有些闲钱,正想买几家小报馆玩玩……”
  丘凤笙喝了一小口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说:“那是你的钱么?”
  岳敏之笑道:“是谁的,我猜你不敢大声说。”
  丘凤笙也笑,坐起来盯着岳敏之的脸道:“你以为我真不说敢?”
  岳敏之冷哼一声,细细把玩手里的酒杯,不再理他。丘凤笙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愠色,他还想和岳敏之说话,突然听见清泉样的声音在不远处喊:“岳大哥。”丘凤笙转过头去看见是芳芸,绷紧的脸上露出笑容,说:“芳芸。”
  芳芸得岳敏之提前打过招呼,看见丘凤笙并不是很吃惊,冲着他只略微把头一点,照旧看着岳敏之。岳敏之把酒杯放到茶几上,站起来朝芳芸鞠了一躬,伸出一只手说,“能请俞九小姐跳支舞吗?”
  芳芸回个曲膝礼,把手交给岳敏之。一转眼,岳敏之就带着芳芸转进舞池里。亚当家的客厅再大也有限,还没有转够一圈,芳芸就和颜如玉打了个照面。她们不约而同对对方微微一笑。芳芸笑的矜持,颜如玉笑的骄傲。
  岳敏之看芳芸略微有些心神不宁,跳了一会儿就笑道:“芳芸,明朝你还要去上学,跳支舞应应景就好,我去寻你表嫂说话,你回去温书罢。”
  芳芸点点头,没有讲话。一曲舞罢,岳敏之把芳芸带到舞池的边上,两个人一起寻找唐珍妮。唐珍妮的大珠链在人群里最是引人注意,都不用刻意去寻,芳芸走过去笑嘻嘻挽住唐珍妮的胳膊,轻唤:“嫂子,亚当哥呢?”
  唐珍妮笑道:“他有个老朋友新从欧罗巴来,在上面书房聊天呢。”
  芳芸笑道:“原来嫂子是没有舞伴才不肯跳舞,我刚跳了一会,觉得有些热。”亚当家这次的跳舞会,有个十人的菲律宾乐团和几十名来往穿梭的女侍应。再加二百带家眷的宾客,这个时候满屋子都是人。唐珍妮觉得芳芸这样讲是不想和颜如玉打照面,就顺着她的话回答:“是有点热,我陪你到草坪上走走?”
  芳芸连忙摆手:“不要,我先上去透透气,过一会再下来罢,嫂子好好玩,不要操心我。”一边说话一边留意颜如玉的去向。和唐珍妮站在起闲聊的几位年轻太太早都注意到颜如玉,看见主人家的表妹也在看,有位王太太就说:“这个美人在老赵家见过几次。”
  唐珍妮笑嘻嘻的:“别说了,正主儿在这呢。”
  几位太太都好奇的看着芳芸。芳芸含笑道:“为长者讳,我也不好说什么,好嫂子饶了我罢。”说完就带着笑跑开了。她越这样子,那几位太太越好奇。她们和芳芸不大熟不好意思问芳芸,只管拉着唐珍妮旁敲侧击。
  唐珍妮半吐半露把颜如玉的故事说给她们听,几位年轻太太都大怒,说:“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活该被赶出来。”
  另一位柳太太突然尖叫一声,指着颜如玉那边说:“哎呀,王太太,不好了,那个狐狸精在勾引你们王先生呀。”
  王太太变了脸色,冲过去把搭讪颜如玉的王先生的西装袖子揪住,啐了一口颜如玉,说:“我们这儿不要请这种人做家庭教师。”
  王先生当众被太太莫明其妙扫面了子,勃然大怒,挥手就甩太了太一个耳光,骂道:“你胡说什么?这是丘家六小姐。”
  王太太一则不妨,二则当着姐妹淘的面被掌掴下不来台,指着颜如玉尖声说:“什么丘家六小姐,我呸。做家庭教师做到男主人的床上,气死女主人,就把自己当成俞太太。是什么出身你们哓得啵,她老娘就是从前上海顶顶有名,连嫁六次的名妓玉玲珑!”
  原来王太太被掌掴,就围了好些人过来看热闹。王太太唧唧呱呱这样一大通说,连那十个菲律宾乐手都听呆了,把首好好的西洋乐曲演奏得七零八落。嗡嗡嗡的话声盖过音乐。颜如玉强自镇定,露出勉强的微笑,对王先生说:“王先生,尊夫人是不是撞邪了?她说的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听说过。”
  王先生羞的满脸都是汗,拖着王太太的一只胳膊落荒而逃。颜如玉有些为难的看着围在身边的人们,样子又窘迫又可怜。苏文清站在人群里,不见丘凤笙替他姐姐出头,已经有些纳闷,想了想,走出来搂着颜如玉的一边胳膊,笑道:“我们六小姐才从美国回来不久,不大懂中国规矩。六小姐,走,我陪你到外面散散闷。”也不管颜如玉的意愿,拉着颜如玉的手就朝外面走。
  颜如玉委委屈屈被苏小姐亲亲热热的拉到门外。颜如玉看见没有人,摔开苏文清的手,说:“你玩的那小心眼,骗谁呢?
  斗婵娟(中)
  苏文清的眼睛只盯着大门的方向,并不理会颜如玉。颜如玉看她这样,抱着胳膊冷笑一声,说:“你以为讨好我就能勾搭上我兄弟?”
  苏文清咬着嘴唇不回答,眼中有盈盈星光闪动。颜如玉机警的一扭头。李书霖从棵高大的玉兰树阴影中走出来,笑道:“淑玉姐,苏小姐,好久不见哪。”
  苏文清娇怯怯的:“李大少,淑玉姐不是故意对我发脾气的,实在是方才被人气坏了。”
  “噢。”李书霖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看着颜如玉微笑不语。
  颜如玉哼一声,扭过腰身拿背对着李书霖,道:“别在我面前装人模狗样。”
  李书霖笑眯眯整了整领结,朝苏文清伸手,说:“淑玉姐今天是受了谁的气?我们不要理她,走,我请苏小姐跳舞去。”
  苏文清委委曲曲的摇头,“淑玉姐不快活,我要陪陪她。李大少,你别再惹她生气啦。”
  李书霖呃了一声,好笑的看着颜如玉,“苏小姐的心地可真好,淑玉姐,你有个好朋友哪。”
  “少放屁。”颜如玉伸出一根手指直指李书霖,手指上套着的个红宝石戒指在明亮的月光下闪着妖艳的红光。
  李书霖搭住她的手,笑着把她的手指拉到鼻子下边,说:“淑玉姐,这是哪里得来的?倒像是个好东西。”
  颜如玉瞟了一眼苏文清,摔开李书霖的手,道:“霖哥儿,你除了对女人献献小殷勤,动手动脚,就不会正经说话?”
  “冤枉哪,淑玉姐,我几时不正经过?”李书霖喊起冤来,不着痕迹地挪了半尺,贴近颜如玉的脖子,说:“淑玉姐,我呀。”他讲话时的热气喷到颜如玉的脖子上,青年男子的阳刚之气冲进颜如玉的鼻腔,直钻到她的心里去。颜如玉突然觉得心里痒痒的,啐了李书霖一口,笑骂:“你几时正经过?滚。”跳开两步,自顾自朝铁门外走去。
  李书霖笑眯眯对苏文清使个眼色,道:“我送淑玉姐回去,她们丘七少只怕在找她哪。”
  苏文清愣了一会,笑着答应,扭头就走。李书霖赞赏的看着的细腰在月色中渐渐隐没。他慢吞吞走出铁门边就停住脚步,自言自语道:“哎呀,淑玉姐难道是自己回去?”
  “李、书、霖!”颜如玉压抑着怒火,低声喊他,“送我回家!”
  李书霖轻快的答应,“我的车停在前面不远,还要烦淑玉姐走一截黑路。”他跟紧两步,摸出烟匣来点燃一看根烟卷,自己先吸一口,才递给颜如玉。
  颜如玉狠狠瞪他,他浑然不觉。颜如玉就是不接,他才恍然大悟,笑道:“实是对不住淑玉姐,我就一根,吸了一口才想起来淑玉姐是吸烟的,忙不迭的就上贡给淑玉姐。姐,别恼我。”
  颜如玉接过香烟吸了一口,喷出口烟雾,从鼻子里哼一声,说:“霖哥儿,你不过是想跟我玩玩。你以为人人都是唐宝珠哪?”
  李书霖突然停住脚步,恼怒的转过身又朝亚当的大宅走回去。颜如玉看看他,又回头看看大马路,略加思索就一路小跑到李书霖身边,扯住他的胳膊,笑道:“是我说的不是了,你既然恼,以后我不提就是了。烦李大少送我回家去,好不好?”
  李书霖摔开她的手,抡着胳膊大步向前不肯停留。颜如玉还是头一回在男人那里受到冷遇,尤其是个曾经送她红玫瑰的男人。她喘着气,恼怒的说:“站住。”
  李书霖站定,看着她冷淡的说:“你也只是皮相生得好些,论看人眼色连方才那位苏小姐都不如,难怪连到手的俞太太的位子都拱手送人。”
  李书霖三句轻飘飘的话好像几十斤的大铁锤在颜如玉的心头重重敲过三下。她突然蹲下来,失声痛哭。
  李书霖已经走开几步,听见她越哭越伤心,到底于心不忍,又退回来,摸出块手帕推她,说:“方才是我不对,这个给你。”
  颜如玉抢过手帕捂在脸上,好大一会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她擦了一把眼泪,呜嗯着说:“你们男人只晓得东一个西一个的风流快活,怎么晓得我们女人的苦楚。”
  “笑话,尼能有什么苦楚?”李书霖叫她这句话说的又有点心软,他想了一会,才道:“起来罢,我开车送你回去。”
  颜如玉点点头,安安静静藏到角落的阴影里。李书霖看着她藏的聪明,倒多了一分喜欢,他转过街角离开颜如玉的视线,跑到他停车的地方敲车窗,打发守在车里的汽车夫先回李宅,他独自一个人开着车回头。从长街的一头就可见亚当家灯火辉煌的洋楼,一道铁门把热闹和繁华拦在墙里。
  衣饰华美的颜如玉独自站在铁门外,微凉的秋风吹得衣衫拂动,更显得娇弱不胜西风。李书霖突然倍感凄凉,他把车开到颜如玉身边,跳下来替颜如玉拉开车门,说:“淑玉姐,我送你回家。”语气就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颜如玉默默的坐在副驾驶座位,边擦眼泪,边说:“霖哥儿,我那回是被逼的没有法子,才勾引的你。其实,我心里只有谨诚的爸爸。”
  “我倒情愿你心里没有他!”李书霖恨恨的转动方向盘,道:“我哪里比不上他?”
  “他是我儿子的爹爹,对也好,错也好,我都跟了他,没有退路。霖哥儿,你日日送我红玫瑰花,我承你的情。可是谨诚……”颜如玉盯着李书霖的侧脸,幽幽的说:“要是早十年遇到现在的你,或者会不一样。”
  李书霖笑道:“现在也不迟啊,虽然不能娶你,可是房子车子铜钿……”
  “停车!”颜如玉厉声喝道:“霖哥儿,你看错了我!你把我颜如玉看成什么人?”
  李书霖不为所动,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把汽车开的像风一样快。两边的电线杆嗖嗖倒退。颜如玉又喊两声停车,李书霖都不答应,径直把车开出租界,沿着马路直到一块打稻场上才停下,直直的看着颜如玉,说:“你自己也承认勾引我你,可晓得,女人勾引男人何等容易。我叫你勾引到了。”
  颜如玉路上又是心慌又是期待,见他停下,就去推车门。李书霖按住她的肩,嬉皮笑脸的说:“淑玉姐,别走,我想了你一年。只要你亲亲我,只要……”
  李书霖好像沙漠里久渴的人初逢甘霖,在颜如玉的脸上,下巴上,脖颈里,耳朵上不停的用力亲吻吮吸。他的两只手更是毫不客气的伸进衣服里,重弹上回没有弹完的《琵琶行》。
  颜如玉的身体颤抖着,轻轻呻吟起来,含混的说:“呃,不行……呃,不能这样。”这样软绵绵的拒绝和身体的迎合让李书霖更加的兴奋,他开始进一步的侵略她的身体。
  “啊——!”颜如玉轻声惊呼,过了一会,惊呼变成又是痛楚又是满足的娇吟。
  少时风停雨歇,继尔梅开二度。
  到底淑玉姐是被督学教导过多年的,屡败屡战之后还有体力先从坐椅上爬起来。颜如玉借着皎洁的月光把散落在车内车外的衣衫都捡起来,慢慢穿好衣服,在车里找到一盒烟卷,又从李书霖衣袋里摸出火柴匣,点燃烟卷咬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才顾得上把头发挽成个结。
  李书霖懒洋洋的睡在车里,说:“淑玉,也给我一根烟。”
  颜如玉把燃点的烟卷递给他,方才咬的那截有些湿,李书霖咬在嘴里,不禁笑问:“开头说不行不行,后来又要我要我的,是哪个?”
  颜如玉满意的哼了一声,说:“我算是晓得了,你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好人。”
  “真的?要不要检查一下,说不定哪里是好人?”李书霖的声甜而且腻,又带着几分赤子的天真,他爬起来从另一边下车,用力吸两口烟卷,又把香烟交还给颜如玉。
  颜如玉接过来含在嘴里,嗔道:“你就是个坏胚。”走过去贴着他的后背,把滚烫的脸压在他的脖子上,轻声是:“我算是叫你祸害了。”
  李书霖仰头看天上的圆月,低声笑起来,笑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很远。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犬吠,颜如玉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凉,柔声说:“很晚了,回去罢。”
  李书霖畅快的吐了口气,在她的俏臀上拍一巴掌,说:“你要怎么样,都依你!”
  车子里散发着激情过后的气味,颜如玉推开车窗,缩在李书霖的身边不吭声。
  李书霖心满意足的叼着烟卷,把车慢慢开回市区,才出声问颜如玉:“你现在住在哪里?”
  颜如玉轻声报了个地址,李书霖哦了一声,也不多话,把车开到丘凤笙新买的房子楼下,他也不下车,只扶着方向盘问:“要不要送你上去?”
  颜如玉啐了一口,拉开车门下车,用力的把车门推上,头都不回一下,径直走到门边翻手袋。只说李书霖必定舍不得要缠上来的,她还在慢吞吞的翻钥匙,李书霖已经发动汽车飞驰而去。
  颜如玉扭头只看到月色笼罩下空荡荡的街道。气的摸出钥匙用力捅进锁洞,转动几下打开大门,就听见谨诚微弱的哭泣声。心里陡然一慌,一边轻声喊谨诚,一边照着哭声找去。
  敞开的门给漆黑的客堂间带来光亮。谨诚听清是妈妈的声音,哭着扑上去,说:“妈妈,刚才家里有个人鬼叫,我去敲舅舅的门,舅舅不开门。”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6 楼 | 2012-08-23 11:3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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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婵娟(下)
  “你舅舅是吃醉了。”颜如玉搂着儿子安慰许久,又贴着他的耳朵亲切地说:“走,回去睡觉。你昨天说要吃碧萝鸡?明朝放学妈妈带你去碧萝饭店,好不好?”
  “妈妈,把舅舅屋里那个坏女人赶走。”谨诚恨恨的朝凤笙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抓紧母亲的手,一边抽泣一边跟着她回到卧室里。他爬到床上还不肯睡,含混的说:“妈妈,把那个坏女人赶走啊,她吵的我睡不着觉,还害舅舅不理我。”颜如玉只求他早点睡,忙不迭都答应下来,又许诺要替他买一辆英国的自行车,到底把他哄睡着了。
  丘凤笙为了洋行大班的体面,前不久才在富商聚集的宝康里顶下一栋两层楼石库门房子,搬过来住不过两三天。这栋房子楼下除了灶间、客堂间,就是丘凤笙的卧室和书房。楼上两大间分别充做颜如玉母子的卧室,还有一个小房间给厨娘和老妈子住。
  颜如玉回到自己的卧室换睡衣。楼下客堂间的大钟当当敲过三下,楼下的喘息和鬼叫声还不曾停歇。她缩在空荡荡的床上,滚来滚去总不能睡着。
  凤笙俊俏有风度,一向不泛女人投怀送抱,可是他从来洁身自好,又是极疼爱谨诚的。这回是叫哪个狐狸精迷住了?怎么连谨诚都不管了?颜如玉思来想去,除掉晚上同去跳舞会的那个苏文清,再没有第二个人。她越想越恼,恨不得马上冲进凤笙的卧房问个明白。
  颜如玉踮手踮脚走到楼下凤笙卧房的房门外,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偷听。她来的正是时候,床板摇晃的嘎吱嘎吱声后,虚弱的嘤嘤哭声慢慢高起来。凤笙嗓门微微有些高,他劝说的声音连门外的颜如玉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哭了。我娶你,真的会娶你。我又是没有老婆,只有一个姐姐,谁也管不了我娶亲的事,你怕什么?”
  他还要娶她?当年她颜如玉那样低头伏小,忆白都没有一口答应要娶她!颜如玉又妒又恨,皮拖鞋底在木地板上敲出两声“吧哒”,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怕凤笙发觉,看楼梯间的门半敞开,连忙藏进楼梯间里。凤笙咳了一两声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楼梯间四角都是黑魆魆的,只有当中一块地方被十五的明月照得透亮。颜如玉靠在窗边,半边光膀子正好露月亮底下。银色的月光如同流动的水银在她的□的胳膊上滚来滚去,显得她的肌肤白得好像雪一样。明明她生得比那个苏小姐美许多倍,为什么苏小姐都能哄得凤笙马上就答应娶她,她颜如玉连儿子都替俞忆白生了,俞忆白还不肯承认她是俞太太?
  颜如玉喘了几口气,闭上眼睛,左手轻轻抚摸右手。她的膀子上还留着一排李书霖的牙印。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印子,回想几个钟头之前和李书霖在野地里的疯狂,微笑起来。
  丘凤笙早晨七点多钟起来,早饭都没有吃就急匆匆赶去洋行上班。苏文清在卧室里苦等丘凤笙不至,羞答答推门出来。
  颜如玉倚在楼梯拐角的平台扶手上,似笑非笑的招呼她:“这不是洋行里新来的苏职员?”
  苏文清怔了一下,低着头轻声说:“大姐,你别笑话我了。”
  颜如玉抱着胳膊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冷笑着说:“凤笙睡过的女职员你又不是头一个,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配不配喊我大姐。”
  苏文清敷了脂粉的脸蛋上慢慢渗出红来,她看了一眼颜如玉,捂脸奔回卧房。颜如玉紧追到门口,冷笑道:“才来几天就爬上男人的床,你也晓得害臊?”
  苏文清抬起头,眼泪浸湿了精心描绘的妆容,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丘小姐,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这样为难我?”
  颜如玉轻蔑的看了她一眼,扭头就走。阳光从过道的窗户射进来,照到颜如玉的身上,她脖子上挂着的一串大珍珠项链在阳光底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苏文清并没有在丘家多呆,她重洗过脸化好妆,就拿着手提袋缓缓走出丘家。走到弄堂口,她恨恨的看了一眼站在二楼晒台抽烟,居讷临下盯着她的颜如玉,扭过头去喊黄包车。
  十几份报纸凌乱的堆在凤笙的办公桌上,每一份报上都有擒鸽牌炼乳的大广告。
  凤笙沉思着,指间夹着的香烟烧痛了手指,他大梦初醒一样丢掉烟头,吩咐办公室里的愁眉苦脸的职员们:“降价!每罐降到五毛钱,我看一样的价钱,上海市民是买他的国货擒鸽牌,还是买我们的鸽牌!”
  同一时间,芳芸的小蛋糕店二楼,芳芸笑嘻嘻朝一个四周饰以鲜红玫瑰的花牌上贴一大张红纸。那张红纸上用中英俄三种语言写着:小店即日起售擒鸽牌炼乳,每罐仅售五角,买两罐送面包一只,仅送一日,机不可失,欲购从速。
  花牌甫一摆出,就有七八个白俄妇人围上去。不一会儿,这些妇人个个左手举着两罐炼乳,右手举着一块大面包,喜气洋洋从店堂里出来。白俄妇人本来生得就资本雄厚,一排七八位举着炼乳和面包并排站在霞飞路上,比鲜花广告牌还要醒目,路人尽都侧目。
  一罐擒鸽牌炼乳比鸽牌便宜一角多,两罐要便宜近三角钱,送的大面包售价一角,可供一家三口早餐。一来一去就是四角钱的赚头,家庭主妇们蜂拥而至,把小小的蛋糕店围得水泄不通。
  苏文清坐着黄包车从霞飞路上经过,远远看见马路边许多行人手里都拿着炼乳、面包就已经很好奇。走近了再看见俞九小姐的那个白俄保镖指挥几个苦力搬运涂有擒鸽图标的木箱子,她哪里还坐得住,连忙下车挤到人堆里看热闹。
  芳芸站在蛋糕店二楼的窗口,也看到了苏文清,特别是她脸上那一双微微红肿的眼睛。苏文清在店门外挤了好一会也不进店买东西,分明是来打探消息的。芳芸想了一会,吩咐铺子里的伙计拿大牛皮纸袋装上几罐炼乳两块面包,她把纸袋抱在怀里,从后门绕到前门,笑嘻嘻在苏文清肩上拍了一下,说:“苏姐姐,来买炼乳还是来买面包?”
  苏文清被芳芸的声音骇了一跳,挤出笑来回答:“来买面包的,就不曾想这家店的生意这样好。”
  “哪里哪里,小店生意兴隆,全是托大家的福。苏姐姐,这两块面包请你吃。”芳芸把牛皮纸袋送到苏文清面前,笑的天真极了。
  苏文清略一思索,道了一声谢接过纸袋。纸袋入手沉重。她也是在炼乳工厂做过事,晓得里面必定还有两罐炼乳,不由笑起来:“九小姐怎么这样客气?”一边说话一边就去打开手提袋翻钱。她一手夹着大纸袋,只用一只手去翻手提袋就很艰难。
  芳芸按着她的手,笑道:“苏姐姐,快别和我见外。我看你的样子是赶着去洋行上班?我帮你喊黄包车可好?”
  苏文清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凤笙早饭都没有吃就去洋行上班——他要是看到你的小店生意这样好,也会替你高兴的。我先把面包送去给他,回头得空再来寻你玩?”她走开几步,转回头对微微发愣的芳芸挥挥手,就扬声喊:“黄包车!”
  马路对面早有车夫过来答应。芳芸侧着头喊:“苏姐姐一路走好呀!”目送苏文清苗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也不肯回店里,飞跑到伊万家的洗衣铺借电话打给唐珍妮:“珠姐,珠姐,方才苏文清在我店门口发呆,我看她眼睛都像是哭肿了。她和我讲话的样子,好像她是我舅妈!”
  “舅妈?”唐珍妮惊奇的问坐在一边的亚当:“芳芸的舅舅到上海来了?”
  亚当摇摇头,拿着餐刀在面包上慢慢抹黄油。
  “你快讲讲,是怎么一回事情!”唐珍妮绕着电话线,有些急不可耐。
  “她讲:凤笙早饭都没有吃就去洋行上班,他要是看到你的小店生意这样好,也会替你高兴的——那口气,好像是我舅妈噢。”芳芸有些不乐意的叹了一口气,接着问唐珍妮:“先不说我和丘家没关系,我只想晓得,中国的规矩难道又是一样,在跳舞会上做了一次舞伴就算是订婚了?”
  亚当放下餐刀做侧耳倾听的样子。
  “你不是讲她眼睛都哭肿了吗?”唐珍妮横了亚当一眼,小声道:“你是没出阁的小姐,不好和你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过——她既然这样讲话,八成是要进丘家门了。”唐珍妮想了想,又说:“我一会去你那边再谈,你在店里吧?”
  芳芸轻笑一声,说:“在呀,店里人多,你直接到祥云公寓来吧。珠姐你快来,人家好奇死了。”她挂断电话,拍拍手,对着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霞飞路轻声说:“原来你是第二个颜如玉,不晓得颜如玉有没有引你为知己?”

  旧事(上)
  唐珍妮兴致勃勃赶到芳芸家楼下,正好遇见苏文清和丘凤笙站在祥云公寓门口。苏文清看到唐珍妮,飞快地从丘凤笙的肘弯里抽出胳膊,垂下头看脚尖,模样娇弱。唐珍妮饶有趣味的打量他们,丘凤笙有些尴尬的对唐珍妮笑一笑,“我们来寻芳芸有点事。”
  唐珍妮对他们妩媚一笑,眼波在苏文清脸上转了一转,只问:“你们几时办喜事?”
  丘凤笙愣了一下,没有说话。苏文清猛然抬头看向唐珍妮,眼睛里露出感激的神情,旋即又低下头,轻轻柔柔的说:“宝珠,你误会了,我是陪丘七少来寻俞九小姐的。你知道的嘛,七少他一个人来……怕对门俞家大房说话难听。”
  唐珍妮点点头,附和她:“芳芸处境为难,文清,亏了你看得这样清楚。我先上去罢,你们过一会再上来?”她说完就抢在前头上楼,敲开门先问芳芸:“伊万在家?”
  芳芸朝灶间指了一下,说:“喏,在给莎丽洗澡。”
  保镖在家自然不怕他们胡闹,唐珍妮笑起来,说:“你的便宜舅妈带着便宜舅舅上门来了,就在楼下。”
  芳芸不悦的说:“他们来干什么?”说着就摔下手里的杂志进卧房换衣服。唐珍妮倚在卧房门边,笑道:“我看苏文清是铁了心要把丘七少哄到手了,我和她怎么也算是旧相识,帮她一把也无妨。”
  芳芸皱了一下眉,一字一顿的说:“有我们家那位姨奶奶在,难说。”
  唐珍妮点着一根烟卷吸了一口,笑道:“怎么说都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至于将来——将来的事体哪个说得准?你们家那位姨奶奶,得了这样的好弟妹,不晓得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苏文清就不是个老实的,和颜如玉这样的人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会是怎样的热闹……芳芸想了一会“扑哧”笑出声来,“果然是门当户对的好亲。黄妈,快把好点心捡两盘出来招待客人。”她飞快的换好衣服出来,虽然面孔是板着的,眼睛里溢出来的全是笑意。
  看芳芸这样快活,唐珍妮忍不住啐她:“你别高兴得太早,要是丘小姐过的不如意了,那位谨诚可是你甩不脱的亲兄弟。”
  芳芸睁大眼睛看着唐珍妮,“有我爹照应他呀。珠姐,你莫吓我,我才得十几岁,还要表嫂你照应哪。”
  亲生父亲尚在,同父异母的庶出兄弟自然没有让长姐照管的道理。毕竟是俞家的家务事,唐珍妮不好再说话,笑着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起来。
  芳芸在唐珍妮身边坐了一会,重又走到伊万身边,小声说:“过一会你先别出门,看他们来是玩什么花样。”
  伊万点点头,湿漉漉的手指在莎丽的头上轻轻摸了一把。芳芸连忙把边上挂着的干毛巾递给他。唐珍妮好笑的看着他们,说:“你们家的狗过得比人都舒服。”
  芳芸笑道:“是呀,莎丽什么都不愁,我都觉得它比我过得快活。”她说完皱眉看向大门,小声说:“怎么还不来?”
  唐珍妮笑道:“你一向待那位丘七少不客气的,人家只怕是不大敢来。”
  芳芸沉默了一会,才说:“这个人顶讨厌,我看他长着和我们姨奶奶差不多的那张脸,就想挥拳。”
  “那你这些年对着你们姨奶奶,岂不是时时想挥拳?”
  “嗯。”芳芸轻轻应了一声,走到窗边不再讲话。芳芸的神情不大自在,屋子里的人都静默,莎丽轻轻叫了两声,从伊万怀里挣脱,轻巧的跑到阳台上甩水珠。
  黄妈举着拖把跟上去擦地。外头有敲门声,芳芸只发呆,唐珍妮只看报。黄妈慢吞吞拖干净了地板才过去开门,一见是丘凤笙,就扭回头看着芳芸说:“啊呀,九小姐,上回那个折白党又来哉。”
  丘凤笙微笑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苏文清横了一眼黄妈,再看唐珍妮和芳芸。芳芸面露微笑,慢慢走过来,好像黄妈方才讲的是“九小姐,客人来哉”;唐珍妮靠在沙发上,放下报纸,指间夹着烟卷气定神闲,脸上那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并没有听见黄妈的话。
  苏文清轻轻咳了一声,笑道:“九小姐,今朝不上学?”
  丘凤笙借着苏文清这句话轻轻抬脚迈进客厅,他先对唐珍妮点点头,再关切的问芳芸:“前几天平民女校的女学生出了点事,你可晓得?”
  芳芸摇摇头,笑道:“不晓得,就是家父学校的事情,他回家也不和我们讲的。黄妈,端水果点心上来。”请他们两位到唐珍妮对面坐下,就张罗着叫黄妈煮咖啡。
  芳芸一向不正眼看丘凤笙的,今朝这样殷勤,丘七少握着一个苹果欢喜的说不出话来。苏文清等了半晌等不到丘凤笙说话,侧过头看他只顾满面堆笑,不由悄悄移脚踢他一下。
  芳芸客厅里几只沙发和藤椅是围着一只矮茶几摆着一个圈。那只茶几挡在他们中间,并不能起到屏障的作用,苏文清虽然小心,她的小动作还是教芳芸和唐珍妮看在眼里。芳芸微微侧过头去,喊:“伊万,烦你来磨一磨咖啡。”
  伊万大步从灶间出来,到窗边的圆桌边拿装咖啡豆的铁盒。唐珍妮看着这个高大的身影在客厅里来回穿梭,不住微笑。
  丘凤笙不自在起来,他放下苹果,两手撑在茶几上,咳了两声才说:“芳芸,我今朝来,是有要紧事体和你讲。”他看了一眼苏文清,说:“苏小姐,你不是有些私房话要和珍妮太太讲?”
  苏文清啊的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拉唐珍妮的手,笑道:“可不是,宝珠,前两天跳舞会上就想找你讲的,看你忙不过来,就没多说,走,我们到阳台上说去。”
  唐珍妮有些迟疑的看向芳芸。芳芸端坐在沙发上微笑不语,伊万在离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忙碌。唐珍妮就任由苏文清攀着她的胳膊拉扯她到阳台上去。
  丘凤笙看着伊万的背影不讲话。芳芸慢慢说:“我不会讲锦屏话,但是听得懂。”
  丘凤笙点点头,用锦屏话说:“你的岳大哥,他和你们俞家有仇。我们几家破产,就是他设的圈套,那个木棉洋行,就是他叔叔开的呀。他接近你是有目地的。”
  芳芸镇定的看着丘凤笙,笑道:“丘七少就是来和我说这个的?”
  丘凤笙苦笑着说:“这个人看着很好,其实一肚皮坏水,我从前也当他是好朋友的,可是你看我们几家吃了多大的亏?俞家都差不多是家破人亡了。”
  “家父已经把我从俞家家谱除名了。俞家的事和我没关系。”芳芸侧着头笑一笑,做了个鬼脸,“丘七少迟不说早不说,这个时候来找我说这个,是为了什么?”
  “为了谨诚。”丘凤笙直视芳芸的双眸,温柔的说:“你是谨诚唯一的姐姐,我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你朝火坑里跳。”
  “丘七少,有话直说吧。”芳芸皱起眉头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无奈的说:“凡事都拿谨诚做幌子,您和我的前家庭教师真不愧是亲姐弟。我对着七少你这样客气,也不外乎是因为谨诚和我拥有同一个父亲。可是,不要以为这一点点微薄的交情,就能让你登堂入室把自己当舅爷。”
  丘凤笙愣了一下,苦笑道:“你还小,不懂什么叫血浓于水。我不怪你。芳芸,岳敏之真的不是好人。我只拣你看得见的讲。他开办炼乳工厂,什么牌子不好取,我们的名牌叫鸽牌,他就要取擒鸽这种哗众取巧的名字,连贴在铁听的图案都差不多……”他停了一歇,看芳芸饶兴趣的样子,又接着说:“他这样针对我,也是有原因的。当初我们几家买机器的时候,只有我坚持反对,所以他深恨我,不想我在上海立足。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心机又阴沉。我是真怕你吃亏呀。”
  “丘七少,多谢你提醒。”芳芸微笑道:“你这样坦诚相待,那我也实话实说了罢。令姊勉强和我有几年的师弟情份,都叫她狐假虎威以为自己是俞太太的那几年时间消磨干净了。我离开俞家大抵也是因为她。于情于礼,我和府上都算不得亲戚。门在那边,请吧。”
  丘七少慢慢站起来,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个心实的傻孩子。我走了,将来有什么事情要寻我,不要怕难为情不敢和我开口,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谨诚的姐姐,是我们自己人。”他走到门口,黄妈已经冲了上去开门,拧头冲阳台上喊:“客人走哉。”
  阳台上苏文清和唐珍妮头偎着头小声讲话,好像都没有听见。丘凤笙沉默了几秒钟,不见苏文清出来,径直出门。
  芳芸咬着嘴唇走到书桌边。书桌上堆着几个还没有拆开的牛皮纸袋的邮件,她拉开抽屉找出一把裁纸刀,一刀捅进纸袋里,她飞快的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吸了一口气,慢慢折开邮件。里面是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杂志。芳芸丢下刀去剥油纸,一不留神,手肘蹭到刀就被割开一个口子。鲜血瞬间滴到桌上。她怔怔的看着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积聚成小小的红的湖泊,一动不动。
  伊万看见她情形不大对,连忙喊:“黄妈,九小姐弄破手了,快拿云南白药来。”
  芳芸回过神来,笑道:“怎么就割破手了?哎呀,好疼。”一边笑着,眼里就滴下泪来。
  唐珍妮一阵风样冲进客厅,看见芳芸只是手肘上割破了一个小口子,好笑道:“这样大了,割破了手还掉眼泪。真是娇小姐。”
  她不说还罢了,这样一说,芳芸凭添一阵委屈,那眼泪落的越发勤快起来。唐珍妮连忙抽出手绢替她擦,哄她:“小囡,都是表嫂不好,你别哭了。”
  芳芸嗔道:“表嫂,你挡到黄妈了。”
  黄妈提着药箱过来,笑道:“太太是急慌了,九小姐,上了药还是请个洋大夫回来瞧瞧?”
  “不过是割破个小口子,你们是看我疼哭了都笑话我。”芳芸咬着牙让黄妈在伤口上涂白酒,一边掉眼泪一边说:“上了药我睡一会就要去学校。珠姐,家里的贵客烦你招待下。”
  唐珍妮对黄妈使了个眼色,满口答应下来,看着黄妈把她的伤口包扎好了,就推着她的后背说:“好,你去困觉去,不只你这个客人,还有店里,我都替你照应,好不好?”
  芳芸低低的嗯了一声,关紧了房门,坐在床边发呆。
  苏文清在芳芸的公寓里坐了小半个钟头才兴高采烈的离开。唐珍妮贴在芳芸的卧房门边听里面没有动静,吩咐黄妈黄伯在家,叫伊万陪着去小店里转了一圈也走了。
  候她走开,伊万就寻了个机会溜回自家的洗衣铺里给岳敏之打电话,说:“那个姓丘的来寻九小姐,好像说了一堆你的坏话。九小姐蛮不高兴。”

  旧事(下)
  岳敏之笑道:“同行是冤家,哪里有好话讲。”他歇了一歇,又说:“听王襄理说你们店今天又补了几箱货。我们的炼乳售路好不好?”
  “这一两天蛮好,将来可说不准。”伊万笑道:“家母说在先施公司看见鸽牌降价了,也只卖五角一听,一样的价钱大家是宁肯买洋货的。你以后的日子只怕难捱。”
  “五角……比旁的国产牌子还要贵八分钱,”岳敏之沉吟了一会,笑起来,“鸽牌要一直卖五角,就是丘七少肯,他的洋主子也不肯。我不怕他降价,我们的货色不比鸽牌差,就是同卖五角,也不见得没有顾客买帐。芳芸她——明天回学校么,我今天傍晚把车开过去给你?”
  中西女中的女学生都以汽车代步,每到返校日和放假日校门口的汽车都能排成长蛇阵。芳芸偶然几次坐黄包车去学校,在校门口很受瞩目,后来也只坐汽车。
  离开大家庭的少女仗着有势力的亲戚保护,买一间公寓房子独居、出入有保镖也是富人家的常态,为着上学还要买辆汽车代步却多少有点出风头的意思,芳芸自然不肯。她要么问亚当夫妻或者岳敏之借车,再不然就去出租汽车行喊车。
  岳敏之只要有空,就亲自驾驶汽车到祥云公寓来吃个饭,再把车留下方便芳芸第二天上学。他这样问自然是为见芳芸创造机会,伊万明知他的用意,但是他问得并不突兀。伊万笑一笑答应一声,回到公寓先进灶间问黄妈:“九小姐可醒了?”
  黄妈对着卧房的方向悄悄摆了摆手,端着一竹箩择好的菠菜去洗。伊万甩甩头洗干净手,去敲芳芸卧房的门,轻声喊:“九小姐,九小姐?”
  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伊万用力敲了两下,扬声说:“九小姐,岳少打电话说他晚上来吃饭。”
  门缓缓被推开,芳芸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呵欠,眼睛盯着地板,慢慢说:“加一两个菜就是。”说完就关门。伊万伸出拳头挡在门缝里,笑道:“我妹妹小时候和你一样,遇到不快活的事情就喜欢装去睡觉。”
  芳芸抢白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快活了?”她愣了一下微笑起来:“伊万,你说我要怎么办?”
  伊万耸耸肩,说:“九小姐才得十六七岁,自己还是要人照管的。”他的腔调神情和早先芳芸跟唐珍妮讲话时一模一样。
  芳芸虽然心里确是不快活,也叫他逗的笑出声来,她一本正经点头说:“可不是,我是糊涂了。这些与我有什么相干?”讲完冲伊万嫣然一笑,迈着轻快的步子拿了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做习题。
  傍晚,岳敏之提着一包苹果上来。他神情疲惫,白衬衫被汗浸得紧紧贴在身上,一进门坐到他惯常坐的那张藤椅上,好半天都没有动。
  黄妈在厨房炒菜,滋滋啦啦的声音伴着香味飘到客厅。伊万和黄伯在阳台下象棋,莎丽偎依在伊万的脚边。太阳慢慢落到西边,把阳台上的两人一狗染成绯红色。夕照下的客厅里亮堂堂的,情形和所有幸福的上海中上等人家的傍晚没有什么两样。岳敏之靠在藤椅上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注视伏在案上专心演算的芳芸。
  芳芸的钢笔尖轻轻划过草稿纸,留下一串串零乱的字符。她沮丧的抬头,视线正好和岳敏之的视线交汇。岳敏之清了清嗓子,轻声唤:“芳芸。”
  不晓得哪一家的收音机声音被调皮的孩子拧到最大。甜而且腻的“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歌声突然响起来,盖过了岳敏之的说话声。岳敏之看着芳芸微笑起来,眼神温柔。
  明明有事情要讲,他偏偏一副皮里阳秋、若无其事的样子。芳芸咬紧嘴唇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小声道:“你不是忙么,还来干什么?”
  岳敏之走到芳芸身边,芳芸嗅到他身上隐隐约约的汗味,皱眉说:“我去给岳大哥打洗脸水。”绕开两步进了灶间。黄妈看见芳芸脸色不大好,连忙丢了锅铲去拿脸盆。芳芸靠在水池边的,脸上现出犹豫的神情。
  黄妈把洗脸水送进客厅回来,轻轻推了芳芸一把,小声道:“九小姐,不好把客人这样晾在一边的。”
  芳芸慢慢走回客厅,她看着岳敏之,微笑道:“丘七少和我讲——你和我们俞家有仇,那家卷了俞胡几家买机器款子的商行其实就是你开的,你说他是不是胡说?”
  岳敏之沉默。
  夕阳沉下地平线,客厅的光线黯淡下去。岳敏之的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清楚。芳芸盯着他的眼睛,脸上依旧呈现微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淌下来。
  岳敏之想替她擦眼泪,缓缓伸手将触到她的脸颊,到底不敌她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别过脸去,轻声道:“他说的都没有错。”
  芳芸忍不住哭出声来,“岳敏之,你要报仇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从前他们——就是这样对我家的。”岳敏之艰难的吸了一口气,“芳芸,你那套装零食的小匣子,你好不容易集齐了五只的,其实就是家祖母的旧物,一共有十二只小匣三只大匣。倘若我叔叔记得不错,那十只必定还在你祖母那里。”他停了一停,慢慢道:“你们老太太变卖的私房,大半都是我家旧物。我记得俞老太太有个心爱的茶碗,倘若你细细看过碗底,当晓得那里镌着‘岳’字……”
  “别说了。”芳芸伸出手指向大门,断然道:“大门在那里,请走。”
  “芳芸?”岳敏之有些迟疑,却得不到芳芸的回应。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芳芸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他的步子慢了下来。门轻轻地,紧贴着他的脚后跟合上了。岳敏之停了两秒钟,大步离开。芳芸靠在门上,听见外面一些声音也没有,放声大哭起来。
  “好好的怎么闹起来?”黄妈忙忙的绞了一把湿手巾冲进客厅,嘴里不住的说:“黄妈给你开灯。”
  “黄妈!让九小姐一个人呆一会。”伊万轻声打断她,黄伯连忙把黄妈拉到阳台上去。他自己走到灶间,在放酒的橱子里翻了一会翻出一瓶白兰地,找了一个玻璃杯,倒了小半杯酒,出来递给芳芸。
  芳芸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去,酒劲儿上来,大声道:“原来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她摇遥晃晃的走向自己的卧房,将关门时含糊的吩咐:“去汽车行叫辆汽车,明早要用。”
  黄妈从阳台跑过来,把湿手巾塞到芳芸手里,芳芸抓紧了手巾,轻轻把门合上。伊万耸耸肩,走到一边打电话。黄妈拧开电灯,在客厅里转了一会,小声和黄伯商量:“九小姐和岳少爷吵架了,要不要和我们太太讲?”
  “小囡吵吵来,讲不定明朝就和好。”黄伯低声劝她:“勿要大惊小怪。”
  伊万凑近了说:“就是就是,讲出去九小姐脸上挂不住,不如不要讲。”他甩了甩手,道:“我去店里看看,晚上就不来了。”
  “烧了那么多的菜都没有人吃,伊万你带两只菜回去宵夜。”黄妈冲进灶间,转眼捧着一只盛有几只荷叶包的大盘子出来。伊万道谢接过盘子,下楼时正好和俞家的十一小姐丽芸打了个照面。
  俞丽芸脚踏高跟漆皮鞋,头发烫成螺旋烫,穿着一身绯红的跳舞衣,少女光洁的脖子上套着一串珠链,耳畔是宝塔形流苏的耳坠,十足十十里洋场摩登女郎的妆扮。她蔑视的看了这个白俄穷人一眼,昂首挺胸下楼,钻进早就等候在路边的一辆汽车里。
  伊万对着那辆锃亮的汽车摇摇头,托着沉甸甸的盘子走向回家的方向。
  岳敏之站在蛋糕店对面的电线杆下吸烟,他看见伊万走过来,掐灭了香烟,走过去拦住他,问:“芳芸她……”
  “喝了半杯白兰地睡了。”伊万和他相对沉默了一会,才说:“我觉得你以后不必再找九小姐了。”
  “我……”岳敏之苦笑道:“我虽然不怀好意接近俞家人,可是我对她是真心的。”
  “这话现在我都不信。岳公子,你不够光明磊落。”伊万走了几步,转身又说:“芳芸问的没有错,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寿宴(上)
  岳敏之依旧沉默。伊万冲他点头致意,道声“再会”,扬长而去。
  繁华的霞飞路上灯光通明、行人如织,芳芸的小蛋糕店生意兴隆,从店里出来的人脸上仿佛都带着笑意,许多人手里都提着两罐“擒鸽”牌炼乳和一只大面包。清凉的晚风吹过,店门口的花牌簌簌落下一地的花瓣。花牌当中是芳芸亲笔写的广告语。岳敏之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念了一遍,断然回头。
  芳芸的客厅窗口透着灯光,遥遥可闻莎丽的吠声。岳敏之站在楼下凝视芳芸卧室漆黑的窗户几分钟,点燃一根烟卷走回自己的汽车,他唇边的烟卷那一点点微弱的红光在昏黑的巷子里闪烁。
  发动机的声音一如从前。那个听见发动机声音就会掉泪的女孩子却不会再乘坐这辆汽车了。岳敏之面色阴郁,叼着烟卷驾驶汽车缓缓离开。
  芳芸藏在窗帘后目送岳敏之的汽车消失在滚滚车流中,闭上双眼,泪落如雨。第二天早上在中西女中,依稀可见芳芸眼睛上的红肿。倩芸在校门口看见,中饭后就带了几只秋梨过来看她,一进宿舍就笑问:“九姐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芳芸沉默不语。吴静仪笑道:“谁还能没有伤心的时候?你前些天不也是哭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倩芸把梨放在书桌上,揽着芳芸的肩膀笑道:“好姐姐,别伤心,谁欺负你了,靠诉妹妹,妹妹帮你打他手心。”
  芳芸摇摇头,小声道:“惹我的除了我们家那位下堂的姨奶奶还能有谁?”
  “她真是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倩芸替自己小姨抱不平,待颜女士向来都没有好脸色,立刻露出一副同仇敌忾的神情。
  吴静仪怕她在这里说芳芸的家事会让芳芸下不了台,连忙啐了她一口,笑骂:“已经都下堂了,理她干什么?我方才一直劝芳芸不必和这种人生气,你也劝劝她呀,怎么和她一起生起气来了?”
  “这个女人真讨厌,叫人一看见就生气!”倩芸看窗外不时有人经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笑嘻嘻小声说:“丽芸昨天和我讲,丽都戏院开业要请她去剪彩,到时候申报记者还要采访她呢!会刊登她的大副照片,所以今天她不去上学了,邀请曹三公子带她去拍照,还喊我也去。”
  提到姓曹的,芳芸的眉头就微微皱起。吴静仪是晓得芳芸不喜欢那位曹二公子的,好朋友不方便接话,她就帮着岔开话题,笑道:“那明天报上登出来,不是要写世家小姐俞丽芸?倒是托她的福,你们都成世家小姐啦!”
  芳芸和倩芸异口同声反驳她:“我和她没关系!”说完又不约而同愣了一下。芳芸先反应过来,冲倩芸一笑,道:“我都不和她玩的。”
  倩芸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说:“我见不得她和曹三哥的肉麻劲儿,现在也不和她一起玩了。讲起来明明我九姐是留洋回来的,都没有她那样摩登。”
  “摩登也是要讲天份的。哎呀,我记得有一把削皮的刨子的,放在哪了?”芳芸在抽屉里专心致志的翻了一会才翻出一只削果皮的刨子,笑嘻嘻说:“我去把梨和刨子洗一洗。”一转眼就用洗脸的小铜盆盛着三只梨出去洗。
  中西女中的女学生里头没有家世差的,自然家教都不算坏。芳芸这是给了倩芸个软钉子碰,然倩芸到底是她堂妹,吴静仪自然要替她和稀泥,连忙翻出一本杂志塞到脸色不太好的倩芸手里,笑着问:“下个休息日你要去哪里玩?”
  “要回外婆家给我大舅妈拜寿。哎呀,我妈昨天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要和九姐说的。”倩芸丢下杂志跳起来苦笑:“九姐今天总是恼我,不会不答应我吧。静仪,你帮我和我九姐姐,我怕她还恼我,我先走了。”
  这样讲话分明是把喊芳芸去胡家拜寿的难题丢到吴静仪手里。吴静仪气结,怔怔的看着她出去,气鼓鼓的把杂志丢回书桌上。少时芳芸回来,看见倩芸走了,吴静仪一脸的不高兴,连忙在三个梨里挑了最大的一个递到她面前,笑道:“孔融让梨。”
  吴静仪瞪了她一眼,说:“你这个十妹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不理她躲出去了,她转身就把烫手山芋丢给我了。”
  芳芸笑道:“她丢给你你不接就是。”
  “我不接倒没什么,就怕你吃亏!”吴静仪拿起刨子刨皮,一边用力刨一边说:“说了你又生气。她哪里是来看你来的,是叫你去胡家拜寿的,说是下个休息日她大舅妈生日!”
  “哦。”芳芸慢慢应了一声,微笑道:“她不来喊,我为着我们太太的脸面,也要跟着去的。我去事务处打电话给我们太太,讨她的主意去。”
  “你去你去!你不是极讨厌那个姓曹的?”吴静仪冷笑一声,说:“你们太太待你再好,你也不是她亲生的,就不怕他们把你当成贡品献上去?我劝你装病罢。”
  “他们要真有那个心,我拖得了初一拖不过十五。”芳芸脸上的笑容一窒,她慢慢说:“见一步算一步罢了,还好曹二公子不是个糊涂人,我就拼着心里不快活拖他几年也罢了。”她说完轻轻叹气,扶着门框出去。
  秋天的日头从走廊顶上斜照下来,芳芸的影子被拉成细长。吴静仪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继女是这样的体贴她,宁肯委屈自己也要替她在娘家人跟前挣面子,胡婉芳和芳芸通完电话又是喜欢又是替这个没娘的孩子伤心,赶着去鸿翔给全家每人做了几身新衣服。她和芳芸身量差不多,衣裳是可以混着穿的,连量尺寸都省了。替她里里外外做了七八身。到了休息日又亲自打电话喊伊万把芳芸送回樱桃街。
  芳芸安安静静的站在客厅里给俞忆白请安,下巴好像比中秋时略尖了些。俞忆白看见女儿也喜欢,不过他不肯塌做父亲的架子,在饭桌上冲女儿威严的点点头,吃完饭背着手进了书房,婉芳把芳芸拖回卧房,关上房门笑道:“让太太看看你,这几天像是瘦了。”
  “这几天天气热,不大吃得下。”芳芸笑着左顾右盼,问小毛头哪里去了。
  婉芳笑道:“这个孩子喜欢在外面呆着,一抱回家就哭。奶妈抱着在后面小花园玩呢。你那个小蛋糕店生意还好吧。”
  “蛮好。”芳芸的笑容有些勉强,她转了一下身体,背对着婉芳说:“太太喊我来可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我?”
  “新衣服!”胡婉芳打开衣橱,把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一提到床上铺开,笑道:“西式的我猜你有,替你做的都是中式礼服,这几件和倩芸还有我娘家的几个侄女儿都是一样的,穿出去不出挑也不容易出错叫人家笑话我们。跳舞衣我只替你做了这一件,也是和姐妹们一样的,穿上应个景儿罢。”
  芳芸含笑点头,说:“我穿上给太太看看。”挑一身进了浴室。一阵哗啦啦的水响之后,她洗了脸,披散着头发出来会在梳妆台前笑道:“太太替我重结辫子罢。”
  婉芳就替她梳头,握着她长而且软的黑发,笑道:“如今的摩登小姐都时兴短发,你这一头好头发要是学她们烫呀剪呀的就可惜了。”
  芳芸笑道:“短发虽然俏皮,出门叫大风一吹跟篷头鬼似的。烫发一来难寻好的理发师,二来卷发收拾起来也麻烦,收拾不好还是篷头鬼。”
  婉芳回想平日所见果然不错,笑出声来,“你是常有理。明朝当着外人的面,多顺着你爹点,别叫他下不来台。”
  平常芳芸在俞忆白面前是做足了功课的,胡婉芳还要特别吩咐,那必定是和颜如玉有关系。芳芸面对镜子,把婉芳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不由轻声问:“还请了丘家?”
  “嗯,”胡婉芳有些难为情的说:“毕竟是老亲,到时候……到时候……”她神情一黯,不再讲话,只顾梳头。
  芳芸轻轻嗯了一声,抬首看向东边的天空。碧空如洗,一轮半圆的月亮初升,一群麻雀在电线上栖落。芳芸长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来似的问:“老太太这几天身体可好?”
  “昨天喊你父亲去,叫他找门路买福寿膏。”胡婉芳有些烦燥的说:“虽然不值几个钱,可是老太太年纪也不小了,四房也不劝着点……”
  “太太。”芳芸亲呢地喊了声婉芳,笑嘻嘻攀着她的胳膊,说:“快说说外婆家的亲戚,我怕到时候喊错人说错话。”
  和老太太抽不抽大烟比起来,明天的寿宴不能出错更重要。婉芳笑一笑拉着芳芸的手坐到床边,把娘家的情形细细说给她听。
  是以第二天芳芸和倩芸并排站在婉芳身后,认人喊人礼节一点都不比倩芸差,很得胡家长辈的赞许。芳芸娴静温柔的站在婉芳身后,逼得倩芸也安静不少,老老实实陪着太太奶奶们闲话家常。
  胡大舅陪着曹大少曹二少这一群少年清贵进来,老远就看见自家小妹子身边站着的两个安安静静的小人儿。倩芸一向颇得他喜欢,芳芸又是二少的心上人,两个女孩儿穿着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发式,又体面又乖巧,越看越招人爱。他摆出亲舅舅的亲热劲头,大笑着喊:“芳芸,倩芸,你们看谁来了?”
  曹二少送了十坛子醋的事大家都略有耳闻,只是收醋的是俞家哪位小姐清楚的人不多。听得胡大舅这样一喊,大家的眼睛都像探照灯一样射到她们两个身上。倩芸笑嘻嘻按着芳芸的肩膀,道:“曹大哥、曹二哥,你们看我把谁请来了?”

  寿宴(下)
  芳芸笑嘻嘻冲着胡大舅问了声好儿,照旧站到胡婉芳身边。芳芸脸上并无异样,曹二少脸上也是波澜不惊。倩芸看了看这两个人,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上去挽着胡大舅的胳膊撒娇:“大舅舅怎么才回来,今天可是大舅妈生日!”
  胡大舅满意的拍拍外甥女儿的胳膊,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倒是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方才看见小姐们都去了后花园,你带着你九姐找她们玩去。”
  胡大舅带来的那一班少年朋友里边有一个最会察言观色,察觉曹二少有些不高兴,连忙闹着要给寿星拜寿要寿面吃,太太奶奶们笑成一团,场面就热闹起来。婉芳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大姐,大太太狠狠的瞪了倩芸一眼,拉着芳芸的手笑道:“你还是头一回来,叫倩芸带你到花园走走。”把她两个送到客厅门口。
  倩芸挽着芳芸的胳膊,小心翼翼的看她的神情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小声道歉:“我和曹二哥玩闹惯了的,一时收不住,九姐,你别生气。”
  芳芸低低嗯了一声,方道:“你虽然比我小几个月,也喊十六岁了吧?当着外人讲话都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你不怕人家讲你闲话么?”
  “我……”倩芸语塞。芳芸摆出姐姐的谱来,压的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她闷闷的甩开芳芸走下长廊,挑了一棵大芭蕉树下的石凳坐下,拣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玩。
  芳芸慢慢跟上来,扯了一截芭蕉叶撕着玩。她两个各玩各的,都没有注意到曹二少过来。
  曹二少倚在长廊的柱子上,看芳芸看得出神。曹大少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小声笑道:“老二,就是那个姑娘?没胸没屁股呀。”
  曹二少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曹大少摇摇头,带着一群少年朋友一路喧哗而过。倩芸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是曹大少他们,笑了一笑低头还画她的圈。芳芸更是专心,握着一把劈成细丝的芭蕉叶子在手里盘弄,头都不抬一下。
  曹二少叹了一口气说:“倩芸,烦你一件事可好?我突然想喝茶,烦你去替我寻一壶来。”
  倩芸先看芳芸没有什么反应,才答应一声跑开。曹二少大步走到芳芸身边,找了个石凳坐下,说:“虽然说情敌的坏话不厚道,可是他……”他斟酌了一会,说:“罢了,罢了,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小心些,只看将来罢。”
  芳芸轻声道:“我都知道了。”
  她的回答让曹二少吃了一惊,他重新打量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芳芸的面庞比上回要瘦一些,衬得眼睛更大了。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微微带着红丝,流露着无奈的神情。
  “芳芸?”曹二少摸着下巴苦笑起来,“我有时候真想把你剖开来,看看你的小心眼里都装的是什么。”
  芳芸松手,被揉成一团的芭蕉叶子散成丝丝缕缕落到地上。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也想不通曹二少在想什么?上海滩的名门淑女数不胜数,为什么偏偏……”
  “偏偏什么?”曹二少低声笑起来,揉着肩膀说:“敢摔我曹云朗的,偏偏只有你俞芳芸。”
  芳芸转身要走。
  曹二少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凑近芳芸的脸,笑道:“你再摔一次试试?”
  芳芸板起面孔,说:“曹二少,请你放手。”
  “你不摔我不放。”曹二少说话时的热气都喷到芳芸脸上。芳芸的面孔涨得通红。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站的又极贴近,这个情形叫人看见又岂止是讲几句闲话?芳芸窘迫得身体微微颤抖。
  曹二少叹着气放开手,说:“我就那么招你厌恶吗?”
  芳芸握着自己的手腕,咬着嘴唇,眼睛看着地面,也不说话,也没有动作。曹二少无可奈何的看着她,叹气许久,说:“方才叫倩芸那样一闹,只怕回头他们还要拿你打趣,到时你又要生气了。我送你回家去罢。”
  芳芸摇摇头,说:“不劳曹二少费心,我家保镖在门口。”
  曹二少重重哼了一声,道:“你那个白俄保镖?那我更不放心了。”他捉紧了芳芸的手,换了温和的语气说:“那我送你出去罢。”
  芳芸用力想把手抽开,曹二少的手偏像铁钳一样,紧紧钳住了她的手腕,拖着她朝外面走。这个时间胡家的客人不是在听戏,就是在后花园,要么就是在客厅里闲话。他们走到大门口也没有遇到几个人。
  曹二少在门房边停住了脚,吩咐卫兵去寻俞九小姐的保镖来。伊万在门房里听见,连忙钻了出来。他一眼就看见曹二少牢牢握着芳芸的手腕,不禁大吃一惊。芳芸看见伊万心里就安定下来,她小声道:“曹二少,烦您松手。”
  曹云朗松开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路上大家都看见是我拖着你走的,你就这样跑回家,不怕人家说是跟我跑了?”
  “九小姐,我陪你进去找三太太。”伊万无视旁边卫兵威胁的眼神,伸出胳膊挡在芳芸和曹二少中间。芳芸连忙转身朝里面走。曹云朗看着她的背影哈哈大笑。
  伊万小跑几步跟上芳芸,小声说:“这种人,不值得和他生气的。”
  芳芸方才压下去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她点点头,小声道:“你一直陪着我罢。方才,方才……我真害怕会哭出来。”
  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芳芸,“走,我们找人没人的地方哭去吧,哭完了再进去。”
  芳芸嗔怪的拍开他的手,说:“伊万!我方才被人欺负了哎。”
  “哪有?哪有?我没有看见。”伊万做了一个鬼脸,笑道:“分明是叫狗咬了一口。”
  芳芸扑哧笑出声来,旋即感激的说:“伊万,你真厚道。”
  伊万耸耸肩,道:“这样的场合,顶要紧不要独处。九小姐你只牢牢跟定三太太。”
  “嗯。”芳芸走了几步发现伊万没有跟上来,转身对他行了一个曲膝礼,用俄语说:“谢谢你。”
  伊万朝回没走多远,就教几个卫兵拦住了。
  一个卫兵拿枪比着他的脑袋,另一个卫兵搜过他的身,才说:“二少要见你。”说完在他膝弯重得踢了一脚,恶狠狠的说:“二少跟前老实点!”押着他到曹云朗的车外。
  曹云朗朝里挪了一个身位,拍拍坐垫,笑道:“请坐。”
  伊万不客气的坐上去,笑问:“曹二少有什么吩咐?”
  曹二少打量这个白俄保镖好半天,才慢慢开腔:“岳敏之每个月付你多少薪水?我付双倍。”
  “我的薪水是九小姐的表哥亚当先生支付的。”伊万笑嘻嘻地,一副很随意的神情。
  “亚当先生……”曹二少胸有成竹的微笑道:“这里终归是中国人的地方,你,你的母亲,你的妻子和你的妹妹脚踩的,都是中国人的土地。”
  伊万看了曹二少一眼,笑道:“曹二少的意思是?”
  “欧洲打仗啦,你的祖国国土陷落大半。”曹二少盯着伊万的眼睛,笑道:“伊万先生看来是宁肯在外国荀且偷生喽?”
  伊万笑道:“我既然连保镖都肯做,自然早已经消磨了志向和尊严,只想吃一碗安稳茶饭。”
  “安稳的茶饭不好吃呀。”曹二少的手指搭在前座椅背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当,一声比一声急。
  伊万笑了笑,推开车门下车。
  曹二少跟在他后面下车,倚着车门笑喊:“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皮之不存,毛将附焉。”
  伊万停下脚步回头,说:“我也听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一山不容二虎。”
  曹二少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了。他身边的卫兵抽出手枪就要射击。曹二少喝道:“停手,让他走!”
  散席之后,俞忆白被胡大舅拉去打麻将,婉芳趁着人乱的当口推了芳芸一把,小声说:“我喊听差的去寻伊万。我和你爹今天晚上是回不去了,你晚上回你表哥那里住?”
  芳芸整个晚上都在应付问“曹二少为什么要送十坛醋的”的三姑六婆们,早就精疲力尽,婉芳喊她回家是极体贴她,她马上顺从的答应了一声。婉芳带着两个听差送她到门口,亲自送她上车,又站在车窗边吩咐开车的伊万:“今朝祥云公寓那边大太太也不在家,你把九小姐送到亚当先生家去住。”
  芳芸笑道:“太太回去罢,小毛头醒了找不到太太怎么好?”
  婉芳笑道:“不管他。到了你表嫂家伊万记得打个电话过来,电话号码都抄在这张纸上。”她从小手袋里抽出一张字条,想了想,又加上一张五块钱的票子,卷成一卷递给伊万。
  “谢谢太太。”伊万接过来揣在口袋里,慢慢发动汽车。
  芳芸对着车窗边摆手,直到胡宅门口的两只大石狮子在电灯下缩成两团灰白的影子,她才扭过头来笑问:“伊万,后来曹二少有没有找你麻烦?”
  伊万笑道:“他要不找我麻烦也不是曹二少了。九小姐,我和你商量件事,我想回国。”
  “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国?”芳芸想到他方才说曹二少找过她,不由气得瞪圆了眼睛,说:“曹二少威胁你了?我去找他说理!”
  “区区一个曹二少不算什么。”伊万笑道:“再说他也算不得坏到透顶。他和我说欧洲打战了,战火已经蔓延到我的家乡,我要回去。”
  芳芸轻轻嗯了一声,旋即道:“你两手空空也是回不去的。家眷也要安顿好。”
  “所以,我想请九小姐帮忙,把我的母亲和妻妹送到美国去。”伊万苦笑道:“九小姐,我要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你了。”
  “伊万大哥。”芳芸爬到前座的椅背上,笑道:“我的外祖父和我的舅舅都是生意人,所以我也想做一回生意人,我觉得在你身上投资有利可图。”
  “哦?”伊万笑问,“九小姐想怎么投资?”
  “当然是出钱。”芳芸侧着头笑的极天真,“去美国买军火,买西药。”
  伊万的眼睛闪闪发亮,笑问:“九小姐要什么回报?”
  “让你安安全全打完胜战回来做我的保镖呀。”芳芸端端正正坐在后座上,摆出一副孔雀的模样说:“让一个战斗英雄做我的保镖,我一定是上海滩最风光的小姐。”
  伊万大笑起来,响亮的回答:“好,我答应九小姐,打完胜战还回来!不过,在这之前,我有责任替九小姐再寻一位可靠的保镖。”
  “他——?”芳芸看着站在伊万身边黑衫黑裤的中国少年,这个少年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个子约比伊万短半个头,差不多和岳敏之一样高。他的额头有一道二寸长淡红的刀痕,让他原本可以说是清秀的的面孔看上去有些凶狠。这个人可靠吗?芳芸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叫雁九。”伊万笑嘻嘻的在雁九肩头拍了一把,“要他留心哪些事情,我都和他说过了。他会开车,还会太极拳,我觉得他比我更合适做九小姐的保镖。”
  伊万既然这样讲,自然是极看好这个少年的。芳芸虽然心存怀疑,依然点头。
  “他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一个要求。”少年硬梆梆的问芳芸:“他要求我做你的保镖真到你嫁人。女人,你什么时候嫁人?”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7 楼 | 2012-08-23 11:39 顶端
fan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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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芳芸微笑着从果盘里抓了一个苹果在手里翻来翻去的看,看够了才放回去,“黄妈,给雁九收拾一个房间。”她缓缓站起来转向伊万:“你陪我出去走一趟罢。”眼睛看都不看雁九一下,就朝外面走。
  伊万落后两步,对雁九说:“你去收拾下行李搬到这里住罢,九小姐最是省事的一个人。”
  雁九把方才芳芸拿在手里把玩的那只苹果捡起来送到伊万底下,让他看那上面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反问:“这样叫省事,那什么样子的是不省事?”
  伊万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对面,笑道:“十小姐和十一小姐那就是不省事的。我们九小姐不过是孩子气罢了。我先陪九小姐出门,回头去你那里接你来罢。”
  伊万讲话时,雁九一下一下抛苹果玩儿,伊万的话讲完,他很有些不耐烦地把苹果举到嘴边,“咔嚓”咬下一大口。
  芳芸名下的存款虽然不少,但是动用起来并不方便,亚当晓得了,她在美国的舅舅姨娘都会晓得。资助一个保镖回国打仗对商人来讲是一笔并不合算的投资。所以芳芸到了银行先以给伊万到美国安家费的名义取了五百块钱。
  亚当坐在写字台后,手里不停的在批阅文件,还要陪芳芸讲话,替她张罗伊万一家在美国的住处。芳芸看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站起来笑道:“我要开保险箱拿一对手镯送人,表哥这样忙,随便喊个什么人陪我去罢。”
  亚当确是忙得很,按铃喊来席十一陪芳芸。席十一替芳芸开了门,只肯照规矩站在门外。芳芸进去索性把门半掩,掏出钥匙把几只保险箱都打开,慢吞吞清点一遍,最后挑了副翡翠镯子套在手腕上,又拿了只三寸高的小铁匣。她出来就随手把铁匣丢到伊万手里,道:“叫我翻出来一个俄罗斯玩具,给你们家孩子玩罢。”
  席十一瞟一眼那镯子,估计值一两千块钱,因为晓得芳芸是要送人的,为着唐珍妮和她好,忍不住问她:“九小姐,你这个镯子是要送人的?”
  芳芸点头笑道:“是呀,上回我继母娘家嫂子过生日,我去吃酒听戏,两手空空去的,想补份寿礼。”
  “这对镯子是老坑翡翠,水头又足,雕工也好,如今也算极难得的了,少说也值两千块钱。”席十一笑道:“照我说去九小姐买块衣料送去就足够体面了,这个还是放回去罢。”
  芳芸有些难为情的笑道:“我只说这对镯子还好看,就没想过这样贵。多谢十一哥提醒,我放回去罢。”
  席十一掏出钥匙替她开门,到底站在门边看她放回去才放心。他只说芳芸是在外国长大的,不大懂中国大家庭的规矩,就一路走一路说些人情世故给芳芸听,说得芳芸一直不停点头。
  伊万一路偷笑,待汽车开出老远,方道:“这个人说他精明吧,有时候又老实的可以。”
  芳芸笑道:“他哪里老实了,讲话时眼睛不停的瞄你手上那只匣子呢。我这个叫明修栈道,他那个叫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我是想拿这个匣子出来,来配合我演戏,偏又啰里啰嗦说这样一大堆。”
  伊万笑道:“到底还是怕九小姐吃亏。”
  芳芸苦笑道:“他们都看钱看得那样重,却不晓这沉重的镣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了笑脸讲话:“伊万,你要不要打开看看匣子里是什么?”
  “九小姐出手,必定是稀世奇珍。”伊万随手打开毫不起眼的铁匣,愣了一下飞快的合上铁匣。他转回头,沉着脸说:“这个东西是可以传子孙的。”
  “伊万,你听我讲理由,第一,这个东西你拿去变卖最合适。”芳芸笑道:“第二,这样东西是我九岁时三表哥送我的生日礼物。他买来只花了三十美元。我把这枚彩蛋放在保险箱里时也没有想到它是那样的值钱。别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它曾经属于我。”
  “法贝热的彩蛋,只卖三十美元……三十美元!”伊万小心翼翼地再次打开铁匣,声音飘忽不定,“你可晓得,这样的宝贝全世界只有五十枚,每一枚,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芳芸微笑道:“它不比人命珍贵,更没有尊严珍贵。伊万,你一向瞧不惯我看美国杂志,要不是最新一期的杂志上刊登了阿曼德·汉墨的收藏照片,我都想不起来我也有一个。现在,它归你了。”
  伊万沉默了很久,艰难的答应下来,“要叫我的母亲看见这个,不晓得要哭成什么样子呢,我居然要把卖掉它换来的钱买枪炮回去和那些赶走我们的人一起打仗。芳芸,你说我是不是傻的冒烟?”
  “好大一股烟!”芳芸伸手在伊万头顶拂了拂,笑道:“伊万大哥,回去收拾行李罢,你们走我就不送了。”
  “我不在,你要小心些。雁九有些倔强,你只不理他就完了。蛋糕店的那个掌柜的很老成,可以放手交给他管,你照旧一个月查一次帐罢。”伊万深深叹气,“欧洲打仗,只怕中国也不会太平,要是有什么不对头你还是回美国去罢。”
  “晓得了呀。”芳芸笑道:“亚当和我讲过了。他还以为你们去美国是替我打前站的。”
  伊万将汽车缓缓开到祥云公寓门口,看着芳芸上去才离开。他归国心切,请亚当买的是最近一班去美国的船票,没过几天就拖家带口离开上海。没了伊万做伴,休息日芳芸宁肯不出门,要么到亚当那里过一整天直接回学校,要么早晨去樱桃街呆上大半天,吃过中饭就回学校。虽然每个休息日曹二少都到大太太这里来转转,却是一连两三个月都不曾和芳芸碰面。曹二少的养气功夫虽然不错,然少年都是心高气傲的,这样殷勤人家连见面都不肯,脸上多少流露出不高兴。
  大太太很是担心,挑了个风和日暖的日子约婉芳去新新百货公司楼上的粤菜馆吃茶。婉芳一进门就愣了一下。大太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见脂光粉艳的颜如玉和谨诚坐在靠窗的坐位上。她们的桌上摆着几样点心,看餐具是四个人,只是不晓得还有两个人哪里去了。
  大太太推了婉芳一把,挽着妹子的胳膊进包间。伙计进来沏了热壶,婉芳解开皮披肩,就张罗着烫筷子茶杯。大太太看着婉芳的新披肩笑问:“老三给你新买的?”
  婉芳含笑点头,“他今年学校赚了些钱,筹备委员会的薪水也不低。他手头宽裕了就爱乱花钱,我说我有了,他非要给我买。”
  “当初你还哭着闹着抱怨我们没给你寻门好亲!”大太太怜爱的在小妹妹肩头拍了两下,笑道:“你这是苦尽甘来。外面那个——”大太太轻蔑的抬了抬下巴,冷笑道:“别看现在风光,名声又不好,又会花钱,等她那个兄弟娶了亲,有她乐的。”
  “大姐!”婉芳嗔怪的喊道:“她是她,我们是我们,不相干的,我倒巴不得她过的好些,也叫谨诚有出息些。忆白嘴上不讲,我觉得他心里还是掂记这个儿子的。”
  “一条皮围巾就把你收买了?我和你讲,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心软把那孩子招回家。”大太太突然冷笑起来,道:“不说别的,就说你大姐夫那个死鬼,我和他二十年的情份都比不上那个女人,他见了我也不问我在家里过得怎么样,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钱回美国接人!”
  “大姐……我听四房的人讲,大哥不晓得在哪里筹了一笔款子……”婉芳有些担心的说:“这几天也不见他在樱桃街出入。”
  “去美国了?”大太太愤怒的站起来,又无力的坐回去,脸上现出凄凉的笑意:“好,好的很,他伤透了我们的心,孩子们也不想认他,正好。叫他和那个娼妇过一辈子去吧!
  “大姐,你别恼。”婉芳替大太太倒了杯热茶,候送点心的伙计出去,又替她夹了一只鸡包,笑道:“我看友诚他们现在都很好,就是倩芸,听芳芸说在中西女中也是极得先生们夸奖的。咱们只要孩子有出息,别的都不计较了是不是?”
  提到儿女们,大太太满意的握着茶杯呷茶,意味深长的说:“我没有妹子你有福气,养了一个好女儿。”
  “我?”婉芳哑然,想了一会笑道:“那是忆白和月宜姐的福气。大姐,我晓得你的意思是想把芳芸说给曹二少。可是芳芸自家看着是不乐意的。我也和忆白讲过这个事。忆白的意思,芳芸还小,等她大学毕业再提结亲的事。”婉芳鼓起勇气把一大段话讲话,心虚的看了一眼大太太,握着茶杯只顾喝水。
  “你不也是不乐意的?现在你过的可比姐姐我好多了!”大太太在妹子额头轻轻一戳,笑骂:“要是看上芳芸的是大少三少,我就先替你们九小姐挡驾了。二少呀”她贴着妹子的耳朵轻声说:“将来是要接大帅的位子的,前途无量!”
  “不是还有大少么?”婉芳不解的看着大太太。大太太神秘的笑了一笑,说:“那些事我也不懂的,不过你大哥是看好二少的。现在的时局这样动荡,谁晓得呢。”
  婉芳情知姐姐不听劝的,低下头夹了一只虾饺。大太太只当妹妹被她说动了,倒是去了一大半的心事,喊:“伙计,添茶。”她喊了几声都没人答应,只好亲自出去。
  大堂靠窗的那边有人吵架,围了一圈人在看热闹,几个穿白衣的伙计笑嘻嘻在人群后面踮脚伸脖。大太太皱眉听了一会,对妹子招手,笑眯眯道:“你听,是不是谨诚他妈和人吵嘴。”
  “凤笙,呕……不怪六姐的,呕……”苏文清拿手捂帕着嘴,虚弱无力地靠着丘凤笙,“六姐,你别生凤笙的气啊。”
  “凤笙!我不许你和她结婚!”颜如玉指着丘凤笙的鼻子怒斥:“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娶了她你还有前途没有?”
  “六姐!你别闹了。”丘凤笙恼怒的说:“结婚是我的事,我未娶她没嫁,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娶她?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文清,我们走!”
  “凤笙,你别这样对姐姐,她过的也不好……呕。”苏文清冲出人群呕吐。丘凤笙追上了去。颜如玉端坐在桌边,气的发抖。
  看热闹的人一来要回避呕吐的苏文清,二来眼看着吵不起来了,都慢慢形开。婉芳拉着大太太回到包间,夹着凉了的虾饺朝嘴里送,一边止不住微笑。
  包间洞开的房门正好和颜如玉的那张桌子遥遥相对。颜如玉的视线才从自家兄弟身上收回来,就看见对面包间胡婉芳笑得既得意又嚣张。颜如玉狠狠的瞪了一眼胡婉芳,附在谨诚耳边小声道:“你想不想见爹爹?”
  “想呀。”谨诚有大半年不见父亲,想都不想就回答。
  “你看,你爹新娶的太太一向都待你好,你过去和她说,求她带你见见你爹。”颜如玉脸上虽然带着笑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沉甸甸地石头砸到地上。
  谨诚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向待他和气的女人,点点头跑进包间,先对大太太问了声好,就喊婉芳:“太太,好久不见你和我爹了,带我回樱桃街看看我爹爹,好不好?”

  丘七少结婚(上)
  大太太轻轻咳嗽了几声。婉芳放下筷子,笑道:“谨诚,你和谁一起出门的?”
  谨诚回头看看母亲。颜如玉端坐在桌边,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点点头。这个孩子的声音带着一些不自在,“和我妈妈一淘来的,太太,我想我爹了。”
  “谨诚,你爹爹为什么不要你了?还不是因为你生母玩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样!”大太太伸手在桌底下拧了为难的妹子一把,脸上笑得格外亲热,“你又不是你们太太亲生的,她不好替你做决定。”大太太瞟了一眼颜如玉,扬眉吩咐站在一边的伙计:“这个孩子是对面那桌客人的?快送过去,不然人家要告你绑架的。”
  伙计愣住了,不晓得这位尊贵的女客为什么说这样没来由的话。
  大太太大声道:“这个孩子的母亲呀,原来是我妹夫的一个妾,为着自己的私欲不能满足的缘故,自己绑架了自己的儿子要我妹夫出赎金。你说我们哪敢招惹这样的人哪。”
  伙计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看谨诚,又看看颜如玉。谨诚难为情的低下头,两只小肩膀耷拉下去,拖着脚步走回母亲身边。颜如玉捏着儿子的手,小声骂道:“你就是个窝里横,出了家门一点都不中用!”
  谨诚突然摔开母亲的手,跑回婉芳身边,哭喊:“太太,我妈妈总嫌我,我要跟你回去找爹爹。”
  伙计过来拉他,他抱紧了婉芳的胳膊就是不松手。谨诚的话把颜如玉气得眼冒火星,她提着手袋走过来,冷笑道:“你们就会颠倒黑白,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面前说他母亲的坏话,你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谨诚,跟妈妈回家去。你就死了见你爹的心罢。”
  她过去拉扯儿子,不小心就把婉芳搭在椅背上的皮围巾碰到地下。油光水滑的皮围巾上还有一枚闪亮的碎钻别针,两样东西都是今冬百货公司摆在橱窗的新样式。颜如玉的高跟皮鞋极是凑巧的踩了上去,还用力拧了两下。婉芳心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大太太看不过眼,抡起胳膊就要抽颜如玉的耳光。颜如玉挡住了大太太的胳膊,冷笑道:“还想动手?明朝报上就要写胡参谋长好家教,姐姐妹妹都会仗势欺人!”
  “我们坐在这里动都没有动一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欺负人了?”婉芳推开颜如玉拣起围巾,心疼的翻看着,“你故意踩坏忆白送我的围巾和别针!”
  颜如玉重又拉紧儿子的手,冷笑道:“你看见了吧,你口口声声说待你好的太太只顾心疼她的东西,才不要让你见你的父亲哪。你是我的儿子,只有我待你亲!有她拦着,你父亲是不肯见你的了。走,我们回家去!”她用力拉扯着谨诚离开。
  看愣的了伙计追上去喊:“姨太太,你还没有结帐呀。”
  大太太把门关上,拍拍身上的灰尘,冷笑着说:“你也看到了,和这种人打交道,不泼辣粗俗都不行!”
  婉芳放下围巾过去搂着大姐的脖子,亲热的说:“大姐,我晓得你是替我抱不平。忆白亲自赶走了她们,咱们眼不见心不烦算了。理她们干什么。我看她今天行事一点章法都没有,也是气数尽了。”
  大太太冷笑道:“傻妹子,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是不一样的。他们才不管这些哪,只要女人生得好看,会娇会嗲放得开,越没有脑子越好。”
  婉芳脸上若有所失的神情转瞬即逝,她勉强笑着说:“难怪这位丘六小姐从前很得忆白的宠爱,如今又是是名头响亮的交际花。”
  大太太笑骂:“说你憨,你讲话又一针见血,咱们还是去看看你那个别针能不能修好罢。对了,芳芸为什么要换保镖?”
  “不晓得,不过这个保镖好像芳芸不大喜欢他,待他也不像从前那个白俄保镖亲热。”婉芳笑道:“忆白偶然一次见过那个保镖,他也很不满意的那个保镖的,不过人是芳芸表哥安排的,他不好多说什么。”
  “芳芸真是个傻孩子,她表哥要她怎么样就怎么样。依我看,不如你去问你大哥要两个人来,把那个额头上有疤的保镖开销了。那孩子看人眼睛好像两把刀子,我一看见他就觉得渗得慌。”
  婉芳为难的看着大姐一言不发,只是微笑。大太太啐了她一口,道:“好好好,我不多事,你们家那哪里是九小姐,分明是九奶奶九祖宗!”
  到了晚上婉芳把大姐的话转述给俞忆白听,笑道:“我就想不通曹二少怎么就看上我们芳芸了,我大姐又是这样热心!”
  俞忆白闭着眼睛轻轻哼了一声,“一家好女百家求呀,上个月白太太来我们家做客见过芳芸一次,昨天老白来探我的口气,看他的意思是想替白太太娘家侄子牵红线。我就直接和他讲,我女儿要等大学毕业留洋的,我做父亲的不会那么老封建替她早早决定终身大事。”
  “忆白,你当我在替曹二少讲好话?”婉芳听出俞忆白话里的弦外之音,爬起来,恨恨按住俞忆白,说:“我在我大姐面前拦了多少次了。”
  “好好,快睡下,明朝我还要去吴市长家送冬至节礼去。”俞忆白打了个呵欠,道:“明朝中西女中要放假的吧?你去接芳芸回来过节。”
  “上个休息日芳芸回来就和芳芸讲了,她说要先回她那个小蛋糕店看看,回头自己过来。”婉芳缩回温暖的被窝,紧贴着俞忆白躺下,却总也睡不着。不管她是睁眼还是闭眼,颜如玉的影子始终挥之不去。
  第二天早晨俞忆白出门之后,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听差过来请三老爷三太太带小毛头过去祭祖,婉芳才恍然大悟俞忆白大清早出门是为了避开老太太,芳芸肯回来过节又不肯早晨过来,想必也是为着这个缘故。
  胡婉芳抱着小毛头站在祠堂外面环顾四周。大房只得大太太和倩芸两个人,二房的秋芸和五太太站在一起,三房只有她和小毛头。只有四房人丁兴旺,四老爷满面红光,被妻妾子女簇拥在祠堂门口,神气活现的指挥听差搬运祭品,又喊四太太去请老太太过来。
  四太太不情不愿的去了,过了大半个钟头才和明诚一起慢吞吞回来,说:“老太太还有一个烟炮没有吸完,说有明诚是一样的。”
  明诚面色苍白,他站到大太太和三太太之间,对妹妹秋芸招了招手,虚弱的问:“三婶,三叔在哪里?”
  “你三叔有要紧公事,天没亮就走了。芳芸担心她父亲在工地没早饭吃,送了吃的过去。”婉芳轻轻拍着小毛头的后背,笑道:“倒是丽芸,怎么没有来?”
  四房的茹芸一向和丽芸合不来,连忙笑道:“我晓得,报上登了。大家闺秀俞丽芸昨天和曹三公子去了杭州西湖赏雪。”
  四老爷有些不快的咳了一声,四太太连忙瞪了女儿一眼。婉芳低下头替怀里抱着的小毛头理帽子。大太太冷冷的看着四老爷。倩芸笑嘻嘻地看着明诚。明诚倒不生气,看着茹芸慢悠悠的说:“五妹,你今年也有十九了吧,可有人上门提亲?要不要大哥我替到李家探探口风?”
  “俞明诚,你……”
  四太太用力扯紧女儿,不让她开腔。四老爷颇为恼怒的瞪了母女俩一眼,道:“我还没有死呐。明诚,四房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晚辈插嘴了?不要以为老太太宠着你,你就可以在这个家无法无天的胡闹!”
  明诚冷笑着说:“二房的事也轮不到四房平辈嚼舌头。”他讲完这句带头进了祠堂。
  和侄子吵嘴到底不是体面的事,四老爷气呼呼冲儿子们挥手:“都给我进去!”
  俞忆白不在,婉芳不能进祠堂,只好抱着小毛头站在门槛外。祭过祖,大太太对婉芳使了个眼色,一言不发带着倩芸先走。婉芳连忙上。
  四老爷从祠堂里追出来想喊住婉芳,被四太太扯住了责问:“女儿的亲事你是怎么想的?茹芸过了年十九了,不能拖了!”
  明诚笑嘻嘻过来,道:“奶奶说叫四叔下午送一斤好云烟过来。”说完冲茹芸摇摇头叹口气,快活的走了。
  “今朝四叔被气得够呛。”倩芸替母亲和小姨倒热茶,笑嘻嘻的说:“我就不晓得明诚哥的嘴皮子也这样利害。看五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厚道些罢!”大太太嗔怪的瞪女儿,“那到底是你堂姐,她嫁得不好,咱们大家脸上都没光彩。”
  “咱们家的脸都长在丽芸身上呢。”倩芸躲到婉芳身后,不满的说:“我们同学私底下都喊她交际花,妈,这样下去可不行,你们要管管呀。”
  “哟,我们倩芸长大了,晓得什么是小姐的体面了。”婉芳在倩芸脸上轻轻拧了一把,笑道:“她亲外婆亲哥哥亲表哥都不管她,我们怎么好管她?”
  “哎,这也不是个事。”大太太叹了口气,道:“倩芸,你回头和芳芸说说,你们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常在一起玩玩,劝着她点。到底是一家子的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哪。她名声坏掉了,你们将来到了婆家都要受褒贬的。”
  倩芸笑嘻嘻答应,满不在乎的说:“九姐比我大,要嫁也是她先嫁。小姨,有没有人上咱们家提亲?”
  大太太啐了女儿一口,笑骂:“你一个小姐问这个,也不害臊。”她满怀期待的看着妹妹。
  婉芳很想把昨晚俞忆白在床上讲的话说给大姐听,当着外甥女儿的面又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握着茶杯慢慢转着玩。
  婉芳表现的这样为难,倩芸眼睛一眨,抱着小毛头逗他玩,问他长了几颗牙,最近吃什么,到底把小姨和母亲都逗得满面堆笑。
  吴妈提着一大包东西欢天喜地的进来,在客厅门口就高声喊:“三太太,九小姐回来了!”
  大太太被这声提醒吓了一跳,笑骂:“你这个老不死的,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转过脸替妹子理了理衣领。
  吴妈把芳芸带来的礼物放到八仙桌上,又飞快的跑出去。过了一会又提进来一只装得满满的提篮。芳芸跟在吴妈后面进来,脸上露出回到家的轻松微笑,一面走一面解新大衣的扣子。看到大太太,她加快了脚步,脱下大衣随手递给紧跟在身后的雁九。
  雁九绷着脸接过大衣,僵直的站在门边有些不知所措。
  “大太太好。”芳芸郑重的请过大太太安,扑到婉芳身上,笑道:“半个月没回家,想死我了。太太,小毛头出牙还流口水吗?”说完将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捂热了再抱小毛头。”
  “回自己家,还带这些东西,又乱花钱了。”婉芳看着桌子上堆的满满的一堆,在芳芸肩膀上敲了一下。
  “那一包是表嫂的,她花没花钱阿拉不晓得,那只提篮里是我做的西式点心,没花钱。”芳芸想起来似的,对倩芸讲:“我给大太太烤了一份一样的,早上我送过去你们家刘妈收下了。”
  芳芸亲手做的点心,又没有落下大姐,婉芳顿时觉得在娘家人面前长了脸,她亲自打开提篮,将装好的点心一匣一匣搬出来,先把俞忆白喜欢吃的几匣挑出来喊吴妈送进书房,又挑了一盒打开递到大太太手里,笑着劝告:“大姐吃点儿吧,早晨在冷风里站了大半天。”
  大太太含笑接过一块,指点妹妹:“给五房送几匣过去。她们孤儿寡母的,跟着老太太能有什么出息?”
  婉芳连忙拿了几匣,又配了几样别的点心,吩咐吴妈送过去,“就说是九小姐做给妹妹们吃的。”
  芳芸马上从衣袋里摸出一枚五毫的银角递给吴妈,笑道:“大冷的天劳吴妈跑腿,这个给你们孩子买包零嘴。”吴妈欢喜谢了赏,一阵风样走了。
  倩芸巴着桌沿看婉芳收拾礼物,一抬头看见硬梆梆站在客厅一角的保镖,嗔道:“哎呀,这个人怎么站在这里,吓了我一跳。你,到门房去!”
  雁九轻蔑的看了倩芸一眼,提着大衣站得笔挺,好像牢牢钉在地板上的衣架子。
  “九姐,你这个保镖!”倩芸有些恼火,摇着芳芸的胳膊说:“他一点都不懂规矩哎。”
  芳芸微笑着瞟了一眼雁九,说:“上个月报上登了金陵女大的那个案子,他就这样啦,到哪里都是寸步不离的。我怎么请他他都不动。”
  雁九冷冷的哼了一声,找到衣架的方向,大步走过去把芳芸的大衣挂好,又径直走到芳芸身边站得笔挺。
  若说这个保镖不好,又一副贴身保护的忠心样子。若说这个保镖好,又极是不识时务不晓得进退。这样一个人定海神针一样定在客厅里,大太太没了谈兴,只好逗小毛头玩。
  倩芸在茶几上找出一本杂志翻着玩儿。芳芸安安静静坐着拨火盆里的炭。
  婉芳一边收拾芳芸带来的东西,一边在心里算给唐珍妮的回礼,忙得就有些顾不上讲话。
  “大太太,三太太,五太太来哉。”吴妈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侧过身让一身黑衣黑裙的五太太进来。
  五太太和大太太做了十几年的妯娌,其实蛮有情份,婉芳虽然是嫂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一进门就道:“也就是你们还想着我了。我看见老四那张脸就有气——”看见芳芸和站在她身边的保镖,马上禁声。
  大太太笑骂:“你都抱怨十几年了,还是这么着,也不怕孩子们跟你学坏了。”
  五太太拉着芳芸的手,夸道:“好孩子,难为你替妹妹们烤的点心。她们要陪老太太抹骨牌,我代表她们过来道谢。”
  芳芸笑着拉倩芸一起给五太太请安,两个人一个捧茶壶,一个捧茶杯,殷勤服侍五太太落座。
  五太太心里有事,也顾不得那个保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红请柬,道:“我就不晓得丘小七安得什么心,娶亲就娶亲罢,还大撒请帖!”她气恼的把请柬掷到茶几上,“正好大嫂在这里,我要问问大嫂,我送什么礼合适。”
  “娶的谁家的姑娘?”大太太端起茶杯,示意倩芸去拿请柬。
  倩芸快手快脚翻开来,细细看了一回,笑道:“苏文清?我们老亲里边有姓苏的没有?”
  大太太和婉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微笑。大太太想了一会,笑道:“丘小七不是和丘家闹翻了么?”
  “人穷志短!他如今做了洋行买办,丘家那几个没出息的又贴上去巴结他!”五太太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倒是不想去,我表哥亲自送来的,说让我带着外甥女儿去人前露个脸,将来也好找婆家。”
  这分明是想去了,大太太沉吟了一会,笑道:“你不妨回娘家打听下你舅妈喜欢不喜欢这个儿媳妇。横竖你是不想沾丘小七的光的,不过是给你舅妈面子罢了。”
  五太太哼了一声,算是把大太太的话听进去了。
  听差的在门边看见太太们谈话告一段落,上来回:“三太太,有客来。丘七少。”
  “快请快请。”大太太热情的喊道:“只怕是送请帖来的。”
  丘凤笙拉着谨诚的手,满面春风走进来,看见大太太和五太太都在这里,连忙松开手拱手问好。
  谨诚看见芳芸,愣了一下跑到她身边,喊:“姐姐。”
  芳芸点点头,扬声道:“太太,我去灶间看看去。”她把小毛头一把抱过来就走,雁九拨开谨诚跟在她后面过去。
  谨诚委委屈屈站在那里看着凤笙。凤笙笑道:“这孩子听说我要来樱桃街,吵着要来,我只好把他带来了。”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请柬双手递到婉芳手里,笑道:“日子订在这个月二十五号,还请俞校长和三太太赏脸去吃杯喜酒。”
  婉芳接过来,微微点点头。五太太和丘凤笙是表亲,自然不肯在婆家人面前落他的面子,就问他新娘子是哪家的小姐,新房收拾的如何等语。大太太对妹子使了个眼色叫她走,和五太太一左一右把丘凤笙夹在中间话家常。
  婉芳走开没两步,就吃谨诚拉住了她的胳膊。
  “太太,让我见见我父亲好不好?”谨诚张着可怜巴巴的眼睛摇婉芳的胳膊。
  “你父亲他出门去了,若是在家怎么会不让你见。”婉芳笑道:“你在客厅里玩一会,太太去灶间给你烧你喜欢吃的点心,好不好?”
  “今天家里真热闹!婉芳,芳芸回家没有?”俞忆白人未进门声先至,进了门看见客厅里坐的居然还有丘凤笙,脸上现出不快的神情,再一眼看见谨诚摇婉芳的胳膊,不由板起脸哼了一声,道:“没出息的臭小子,你来干什么!”

  丘七少结婚(下)
  婉芳将劝未劝时,俞忆白已经一把把儿子扯进了书房。婉芳只觉得嘴里发苦,她苦笑着到灶间寻芳芸,吴妈从里面接出来,看太太神情是找九小姐,连忙指着楼上笑道:“九小姐带着小少爷从后面上三楼卧房去了。”
  芳芸这个孩子真是个机灵的。婉芳提起裙子快步上三楼,就见芳芸卧房的门留着巴掌大的宽缝,小毛头在床上爬着,芳芸和奶妈一左一右护着孩子逗他玩。那个叫雁九的小保镖站在满是蝴蝶结和玫瑰花的少女卧室角落,好像脚底长了刺一样,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婉芳想和芳芸说说心里话,就道:“芳芸,你父亲回来了,把谨诚拉进他书房去,不晓得会不会骂他。”
  芳芸呀了一声,“我现在去挨骂的就是我了,太太,我不要去。”她停了一停,看着小毛头笑道:“不然李婶你抱小毛头去书房罢,问我父亲中饭要不要加几个菜。雁九,我那个庶出兄弟有些淘气,烦你陪着去转一圈再上来。”
  雁九面无表情的开门让抱着小毛头的奶妈先走,出去还小心拉上门。芳芸和婉芳都看见他拉上门的瞬间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
  门一阖上,芳芸就忍不住微笑起来。
  婉芳笑着拉芳芸在床边坐下,笑道:“你呀,真是个淘气鬼。”
  “有时候逗逗这个保镖蛮好玩的。”芳芸笑道:“太太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我?”
  “我看你父亲的神情,像是想把谨诚留下来。”婉芳为难的抠左手的戒指,“我倒不是容不下这个孩子,委实是不想和他母亲打交道。”
  芳芸笑嘻嘻看着继母,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同情。
  “我晓得和你说这个不合适,可是我……”婉芳沮丧的双手遮脸,呜咽着说:“我一想到那位姨奶奶,我就会做恶梦,我好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我不想……”
  “我也不想。”芳芸轻轻把手搭在婉芳的肩上,叹息道:“我们一起来想法子,一定不要让她破坏我们的幸福家庭。”
  “能有什么法子!”婉芳的声音满是无奈,“你爹嘴上不讲,心里着实挂念谨诚。”
  “送谨诚,出、国。”芳芸一字一顿的说:“颜如玉既然千方百计想把我兄弟送回来,我们就把他远远的送走!我爹最在意当年被送到美国去的事情,这个话太太你讲他要记恨你的,我去和我爹说。”芳芸站起来,笑道:“现在正是好时机,我们马上下去。”
  芳芸理了理衣裳,拉着发愣的婉芳下楼,先到灶间泡茶。
  婉芳突然想明白了,她拉住芳芸的手,说:“还是我去说罢,难道叫你父亲记恨你就好了?”
  芳芸摇摇头,附在婉芳耳边笑道:“大伯娘和五婶都在客厅哪,我爹和你闹起来她们不好劝的。我拼着受点委屈,斩断了颜如玉的爪子,大家过安生日子不好么。”
  “芳芸……”婉芳愣了一下,眼看着芳芸提着紫砂小茶壶推开书房的门。
  谨诚站在窗边,满面通红。俞忆白威严的坐在写字台后,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看见芳芸进来,李奶妈赶紧抱着小毛头出来,边让边笑道:“九小姐来给三老爷请安来了。”
  芳芸把茶壶放到俞忆白的右手边,一眼看见旁边的架子上叠着几只她带来的点心匣,就拿了一只打开,笑道:“爹尝尝我烤的曲奇。谨诚,来,拿几块,太太在厨房呢,你中饭想吃什么菜?去和太太讲!”
  俞忆白看儿子畏缩的样子就有气,喝道:“混帐,越活越回去了。还不拿几块饼干找你太太去!”
  谨诚蹭过来取了两块饼干,掉头飞快的跑开。
  芳芸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雁九,情知他不会自觉走开,只好说:“雁九,我有些话和我父亲说,请你到门外站一会好吗?”
  雁九冷冷的看了一眼俞忆白,闷头闷脑出去。俞忆白怎么看这个保镖怎么不顺眼,冷冷的冲着人家背影哼了一声。芳芸笑道:“爹,丘七少今朝来是送喜帖来的。”
  “哦?”俞忆白晓得女儿不道旁人是非,朝后靠在太师椅上,捧起热呼呼的紫砂壶啜了一口香茶。
  “他要娶的那位太太,是我表嫂的小学同学,所以我听说过一些新娘子家里的情形。丘七少家里没有长辈管束,”芳芸看俞忆白放下茶壶用心倾听,眨了眨眼睛接着说:“谨诚的母亲追求者很不少,将来总是要再嫁的。太太方才和我讲,她很担心谨诚在丘家的境况,有心把我弟弟接回来,只是叫他母亲上一回的绑票搞怕了,又不敢和爹爹提。”
  “芳芸你替你们太太出主意了?”俞忆白盯着女儿活泼灵动的眼睛问:“你出了什么主意?”
  “丘七少一向疼爱谨诚,他今朝上门也有一半是为了谨诚来的,爹不妨请他进来和他商量。”芳芸抿着嘴儿微笑道:“我一个小孩子家,出的都是馊主意,也不敢和爹提。”
  “但说不妨。”俞忆白好笑道:“说错了爹爹不怪你。”
  “送谨诚出国留学。”芳芸小心翼翼看着父亲。
  “你!果然是馊主意!”俞忆白气愤的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紫砂茶壶在桌面轻轻一跳,洒出几滴热茶。芳芸手忙脚乱的上来擦。
  俞忆白看着女儿,语重心长的说:“芳芸,那是你亲弟弟!你怎么就忍心把他送到外国去孤伶伶的过一辈子?”
  “碍着他母亲,太太有心要管他又不敢管他。难道要让我弟弟变成明诚大哥那样的人么?”芳芸低下头看着脚尖,“爹爹在外国这些年,学问并没有丢下,如今在我们俞家,还有谁比我爹更厉害。我弟弟自然也不差。”
  “你这个傻孩子!”俞忆白的怒气瞬间消了一大半,他得意的笑起来:“你兄弟怎么能和爹爹比。去,把丘七喊进来。”
  “哦。”芳芸轻轻应了一声,悄无声息的开门出去,她不愿意喊丘七少,又不肯太失礼,只好笑着对丘凤笙招手,说:“我父亲喊你有事。”
  丘凤笙站起来冲大太太和五太太点点头,跟着芳芸进书房。芳芸拉开门要出去。俞忆白喊住女儿,道:“芳芸留下,你也大了,当晓得些为人处事的道理,你在边上听听罢。”
  芳芸委委屈屈站在俞忆白身后。丘凤笙那张酷似颜如玉的脸就摆在她面前,让她有些不耐烦,再想到他和她说的关于岳敏之的话,芳芸就有些后悔留下来了。
  丘凤笙今朝带谨诚来樱桃街,确是教这个一心要见父亲的外甥缠的没有法子了,只说送请帖过来,或者可以顺便一见俞忆白,也叫外甥和姐姐在家都能安静些,才带他来的。俞忆白郑重请他进书房说话,还把芳芸留下旁听,他的心思就活动起来。
  “喊你来,是要问问谨诚这个孩子。”若不是丘凤笙在中间掺和,颜如玉必定老老实实在家呆着,谨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俞忆白有些厌恶的看着这个年轻人,说:“我方才考察他的功课,很不好!虽然他情愿跟着他母亲生活,到底是我俞某人的儿子。”
  丘凤笙瞟了一眼芳芸,笑道:“俞校长的意思是?”
  “你即将结婚,你姐姐么……”俞忆白沉吟了一下,为难的说:“老实说她做的那些事也让她失去了看护孩子的资格,我顾念这几年的情份让她暂时把孩子带走,可是你看看,你看看!我考问他几个问题,全都答不上来!”俞忆白胡子微翘,他喝了两口茶平息恼怒的心情,慢慢说:“她一向溺爱孩子,我怕孩子跟着她惯坏了。”
  有谨诚在姐姐身边,一来他做舅舅的不好管教,二来也拖累了姐姐再嫁,确是不好。俞家肯把谨诚要回去,与谨诚与大家都好。丘凤笙微笑道:“谨诚是个聪明的孩子,我都忍不住总惯着他。怎么办我听俞校长的……”
  “我如今在教育界也算小有面子,我写封介绍信把谨诚送到圣约翰小学去寄宿。休息日呢,我派车去接他,他要回去看母亲舅舅也由他,他要回樱桃街也可以。你觉得呢?”俞忆白把藏在心里盘算许久的计划合盘托出,自己觉得万分满意。俞忆白看着丘凤笙,等他答应。
  丘凤笙有些同情的看着芳芸娇嫩的脸,这个好像玉石花盆里盛开的水仙花一样美好的女孩子又尝不是这样被安排了了?他叹一口气,说:“这样子很好,就照俞校长的意思办,我姐姐那里我去说罢。”
  “很好,芳芸,你替我送送谨诚舅舅。”俞忆白咳嗽了几声,站起来送客,“我还有几份公文要批阅,失礼了。谨诚的入学手续办好我再通你。”
  丘凤笙微笑点头,跟在芳芸身后慢慢出去。谨诚看见舅舅出来,连忙贴上来缠着他,说:“舅舅,太太留我们吃中饭呀。”
  “舅舅还要去送请帖。谨诚,你在这里玩一会罢?”丘凤笙含笑看向芳芸,道:“九小姐,吃过中饭烦你叫个听差送谨诚回去。我们新搬了家在霞飞路宝康里五十一号。”
  谨诚见舅舅还要把他留在樱桃街,脸上现出犹豫的神情,一步一蹭走向俞忆白的书房。
  “九小姐?”丘凤笙站在门边不肯动。
  芳芸情知他是要自己送他出门,只得走过来。丘凤笙推开门让芳芸先出去。雁九一脸戒备的抢在丘凤笙前面抵住门让芳芸出去,候芳芸一出去,他就像涂了油的泥鳅一样滑了出去。那扇弹簧门立刻撞到丘凤笙胳膊。
  丘凤笙的身手还算敏捷,他退后一步重又推开门,大步追上芳芸,笑道:“九小姐,我有几句话和你讲。”
  芳芸慢慢停下,转回身来笑道:“有什么话要讲?”
  “芳芸,”丘凤笙看着压到屋檐的铅块一样的乌云,慢慢叹气,说:“我晓得你不喜欢我,心里一定嫌我多事。和你讲,我自小没了亲生母亲,跟着大太太打小就学会看人脸色。”
  雁九慢慢朝开移开几步。歪着头看院子里一棵掉光了枝叶的枣树,好像那棵枣树上开花了一样。
  “我看着你这个样子,总想到我小时候。”丘凤笙脸上现出落寞的笑容,“所以我心里总存着同病相怜的意思,想你过得好一些,不想你吃亏。就是谨诚,其实和你境况也是差不多的。你爹爹把你和谨诚先后送到寄宿学校去,其实也是好事。”
  丘凤笙苦笑道:“你们太太现在待你是还好,可是毕竟你不是她亲生的。将来小的们长大了,她也不见得顾得上你。也只有你和谨诚两个相依为命。就是我是你们的舅舅,我成了亲有孩子,能照应到你们也有限。”
  芳芸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紧抿着嘴等丘凤笙说下去。
  “谨诚这个孩子其实天性不坏,只是从前叫他母亲惯坏了。”丘凤笙长叹一口气,道:“原是我糊涂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芳芸,你只安心上学罢,有什么事情不好和家里讲,给我打电话也是一样的。我将号码再抄一次给你。”他从皮夹里拣出一张名片递到雁九面前。
  芳芸不晓得在想什么,愣愣的在出神。
  雁九伸出两只指头夹住了那张小小的纸片,大步走过去开铁门。丘凤笙看着芳芸摇摇头,叹气走出去。他一转过巷子拐角看不见,雁九就将那张名片轻轻一弹,白色镶金边的小纸片在北风中华丽丽的翻了几个身,飘然过了高墙。
  芳芸犹在发愣。雁九拿手肘撞她的胳膊,说:“女人,你在想什么?春天还没有到哪。”

  “你的中国话是新学的吗?”芳芸念及方才他机灵的丢掉丘凤笙名片,决定不计较他方才的无礼。
  “回中国前半年学的。”雁九脸上闪现孩子气的笑意,“我学的很好吧。”
  “很……好……”芳芸忍着笑,“就是名片还丢慢了,那位自封舅爷的人一转身你立刻丢出去就好啦。”
  雁九僵硬的拉开门进去,隔了几秒钟,他很不好意思地回身推开门让芳芸进客厅。
  客厅里三个人的六只眼睛齐涮涮盯牢芳芸,雁九警觉的贴近芳芸。芳芸浑然不觉,笑盈盈径直上楼。
  大太太皱眉,冲倩芸使了个眼色。倩芸放下杂志,伸了个懒腰,笑道:“嗳,我想起来有道习题不会,九姐,你等我下。”她真的翻出几册书追上去。
  芳芸无奈的转身停下,笑道:“我换件衣服就下来,你就在客厅等我罢,我卧室比客厅冷多了。”
  “那九姐你快下来。”客厅里烧着三个大炭盆,热的很。倩芸西式大衣里面只有一件粉绿的缎面小旗袍,她早就将大衣脱去。芳芸的卧室平常并不住人,就是摆了火盆也不会比客厅更暖和。倩芸巴着楼梯栏杆笑道:“我等你。那个保镖,说你哪,我九姐换衣裳,你跟着去算什么?”
  芳芸笑着说:“都说是保镖了,跟着我能干什么?防止闲杂人等骚扰呀。”
  倩芸吃了一个硬梆梆的大钉子,脸色马上晦暗许多。她转过身面对着母亲,嘴巴翘起多高。
  芳芸分明是借着说小的来敲打老的,大太太脸上下不来,她瞪女儿一眼,“都是我惯的你,有你那样和姐姐讲话的吗,还不给你九姐陪不是?”
  芳芸在大太太说话时早蹬蹬蹬几步上楼,雁九看着芳芸的背影愣了一下,抱着胳膊倚在楼梯拐角,将腿架到扶手上斜眼看着大太太。这个样子分明就是拿行动证实倩芸就是骚乱芳芸的“闲杂人等”。
  倩芸气得够呛又不好发作,用力把书本丢在桌上,气鼓鼓冲进灶间。雁九这才满意地。慢吞吞地,收回架在扶手上的长腿,摇摇晃晃上楼。
  这个保镖全不把主人亲戚放在眼里,五太太也皱眉,道:“我瞧这个保镖很不好,三伯是从哪里请来的?”
  大太太笑一笑,道:“是芳芸那个洋鬼子表哥安排的。其实老三也看他不顺眼……”
  “娶了小电影唐珍妮的那个花旗银行大班?”五太太想了一想,也笑了,“唐珍妮是隆庆堂长房的亲戚吧?”
  “七姑娘的亲表姐。”大太太打开烟罐先让五太太取烟,冷笑道:“就是从前跟霖哥儿闹了一出的那个唐家小宝珠,那就是个骗死人不偿命的小妖精。”
  “霖哥儿呀……”五太太擦燃火柴替大太太点烟,瞟了一眼倩芸,小声笑问:“倩芸的亲事你看准了人家没有?”
  大太太面露愁容,长长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门说:“我从前倒是看中一个,不过我们家这一二年事情多,我也没明说。现在再看,又觉得人品让人不大放心。”
  “说谁人品不好,岳大哥吗?”倩芸笑嘻嘻的凑过来,一脸的天真无邪,“都说他拐了咱们几家的机器款子,那为什么不告他?”
  大太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啐道:“这丫头一点都不害臊。这些事情我们妇道人家天天坐在家里哪里晓得,你有心,问你的岳大哥去!”
  五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笑道:“傻孩子,这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咱们如今是穷了,真打官司,哪里打得起?”
  大太太看五太太的神情是想纠住那件事情不放,连忙在女儿胳膊上打了一下,“去灶间换你小姨歇歇去!”
  倩芸吐了吐舌头跑到灶间,恰好灶间只有婉芳一个人。她就从后面抱着婉芳的腰,小声说:“小姨,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婉芳拿着小镊子钳燕窝里的绒毛,回身看外甥女一脸的不快活,笑道:“你就是改不了那个嘴快的毛病,大姐又说你了?”
  “我爹不是说岳大哥骗了我们几家买机器的款子?那为什么不真告他?”倩芸有些委屈的说:“这个话我不敢问旁人,方才我妈提起,我一问她,她就把我打发来找你。”
  婉芳停下手,想了一会,笑道:“这个……这个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不好说。你妈也和我提过,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还有说那笔大款子是你爹藏起来的。”
  “他们……”提到大老爷,倩芸又是委屈,又是气愤。她松开手转到婉芳面前,说:“到底是冤枉了他,还是冤枉了我爹!我要当面问问岳大哥!”
  婉芳吓了一跳,湿淋淋的手捂紧了倩芸的嘴,“别!这事老太太好容易压下去。大姐夫吵了几个月也没敢真的去告,大姐赶着把你哥哥弟弟送出国,还不是怕被你爹胡闹连累了?”
  倩芸看着小姨,有些不知所措。“小姨,这笔污烂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烂下去了么?就没有人想拎清楚?”
  婉芳叹了一口气,软弱的说:“老太太不许。你就别多问了,找你九姐玩去罢。”
  “九姐身边牢牢跟着的那个保镖阴阳怪气的,我看他不顺眼。”倩芸掏出手巾擦拭脸上的水渍,找了个镊子帮忙,没过几分钟又笑问:“这个事九姐晓不晓得?我看岳大哥——那个姓岳的常去祥云公寓寻九姐。”
  婉芳皱眉不语,良久才回答:“我到底是继母,有些话不好讲的。”
  倩芸笑嘻嘻放下镊子甩干手上的水渍,看吴妈和厨娘一起进来,连忙说:“我和她讲!小姨,今朝下午你们要打麻将,我约九姐去出逛百货公司吃咖啡,可好?”
  中饭有大太太和五太太,照着老规矩俞忆白要回避,他就在开饭前半个钟头带着谨诚出门去了。
  俞忆白待谨诚比待小毛头亲厚许多,婉芳不快,强颜欢笑殷勤劝菜。大太太和五太太说了两三个钟头闲话,能说的都说尽了,在饭桌上的话就少了。
  芳芸是乐得养神不交际,倩芸低头吃饭若有所思。大家安安静静吃过中饭。吴妈送上热茶,芳芸握着茶杯就看大座钟,笑道:“快一点钟了呀,宝珠表嫂约我一点钟去逛百货公司,太太得空一起去呀?”
  “我们好不容易凑一桌麻将,可要把你们太太留下。”五太太笑道:“你去玩去吧。”
  芳芸清脆的答应一声,造个罪就站起来。
  婉芳看了倩芸一眼,倩芸露出期盼的神情。婉芳一向喜欢倩芸,外甥女儿想出去逛逛又不敢讲,,自然要替她出头。婉芳连忙笑道:“方才倩芸还说喊你去逛百货公司,倩芸你和你九姐一淘去呀?”
  倩芸小心看母亲的神情,大太太很爽快地打开钱包,抽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给倩芸,笑问:“够不够?”
  看见大太太这样,婉芳连忙也去翻钱包。芳芸哪肯要婉芳的钱,笑嘻嘻的跑开取大衣穿上,站到灶间门口还没有作声,雁九就先跑出来。小保镖看芳芸像是要出门,大步流星去开门。倩芸穿好大衣,挽着芳芸的胳膊,笑问:“九姐,去哪里?”
  芳芸笑道:“自然是百货公司。”她示意雁九先走,贴着倩芸的耳朵小声说:“其实没有表嫂约我,我不过是不想陪太太们打麻将。”
  倩芸吐了吐舌头,笑道:“我也是。不过都出来了,总要转一圈才好回去。不然我们去前面的维多利亚吃咖啡?”
  芳芸略微迟疑了一下答应。维多利亚咖啡馆离着樱桃街不远,走路不过几分钟,姐妹两个手拉着手进了咖啡馆,倩芸就挑了一个不在窗边又可以看街景的位子先坐下。芳芸在她对面坐下,笑对高挑白晰的白俄女侍道:“我要杯清咖啡。给我的保镖一客煎牛排罢,再加一碗罗宋汤,餐后咖啡要双奶双糖。”
  雁九毫不客气的说:“先上一块黑森林蛋糕。牛排要两客,十成熟。”他在隔壁一张小方桌坐下。咖啡馆里的光线本来就不明亮,阴沉沉的冬天午后,雁九坐在那张方桌后,影影绰绰变成了一个深黑的人形。
  倩芸方才因为保镖的缘故在芳芸那里碰了钉子,老老实实要了一杯咖啡啜着,看着街头来去勿勿的行人不言语。芳芸眯着眼睛,握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乐得不讲话。
  冬至节的中午,咖啡馆里没生意,一共只有她们三位客人,老板为着节约费用的缘故连留声机都没有开。
  咖啡馆里安安静静,只有雁九的刀叉偶然碰到餐盘叮当响一下。倩芸沉不住气,偷眼看雁九全神贯注对付牛排,小声笑道:“九姐,我和你说件事。”
  “什么?”芳芸看她紧张得脸都红了,笑道:“你今天怎么有些不对劲。”
  “岳大哥这一向都不到咱们祥云公寓来玩,是不是和九姐吵架了?”倩芸小心的观察芳芸的神情。
  芳芸皱眉,好半天才说:“我和岳大哥有什么好吵的?你就没有看报。岳大哥的事业不顺利,官司都打到南京去了。”
  “打官司?”倩芸的声音陡然尖锐了几分,她喝了一大口咖啡掩饰失态,反被呛了一口。
  “嗯。抢了鸽牌炼乳的生意,鸽牌现在到处告状。”芳芸看着倩芸,“十妹,你待岳大哥倒是很关心呀。”
  “我听说……”倩芸有些伤心的说:“听说是他把咱们三家买机器的巨款骗走的。我想当面问问他,是别人胡说的,还是真的……”
  芳芸愣了一会,说:“或者你当问问大伯。”
  倩芸的脸蛋涨得通红,她把咖啡杯重重朝桌上一顿,恼怒的说:“九姐,你为着岳大哥,处处都针对我,现在还帮着外人说话!”
  芳芸冷笑着反驳:“办工厂不是你父亲管的么?你放着最可信赖的人不问,跑去问外人,我看你是在针对我!俞倩芸,你们大房的那些污烂事和我们三房没关系,别拿来烦我!”她站起来,将大半杯微温的咖啡泼向倩芸,掉头就走。
  倩芸从小到大有大太太护着,大舅舅宠着,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她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咖啡,想照样泼芳芸,吃雁九冷冰冰的眼睛瞪过来,又害怕不敢上去。倩芸觉得又委屈,又羞愧,又气恼,忍不住伏在桌上哭起来。
  跟在芳芸身后的雁九走到门口,突然大声说:“九小姐,十小姐好像没有钱结帐,哭啦。”
  芳芸回身去吧台结帐。
  倩芸揩了一把眼泪,气呼呼的追上来拉着芳芸的胳膊,追问:“九姐,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大房的事和三房没关系?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放你走。”她的头发湿了一半,大衣上咖啡色的污渍很是显眼,形容狼狈的很。
  芳芸方才是气极了才泼倩芸咖啡,这个时候已经很后悔自己失态。然要她低声下气给倩芸陪不是她又不肯。芳芸拖着倩芸回到方才雁九的位子上坐下,吩咐雁九:“你给我表嫂打电话,就说麻烦霖表哥来一趟樱桃街附近的维多利亚咖啡馆。”
  方才芳芸付帐时出手大方,女侍应很有眼色的带了几块烘热的干毛巾过来替倩芸擦拭头发和衣服。倩芸哭的抽抽噎噎的,一边擦头发,一边伤心的看着芳芸,等候芳芸给她陪礼。
  芳芸扭过脸只看窗外,一言不发。
  唐珍妮寻李书霖最是神速,不过十多分钟霖哥儿就带着一阵冷风闯进来,他一眼看见芳芸和倩芸都安然无恙,心里就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还当你们怎么了,争蛋糕吃吵嘴了?”
  芳芸看见他来了,马上站起来说:“霖表哥,我先走了。”
  “哎,你老远把我喊来,就这样走了?”李书霖对红着眼圈的倩芸挤眼,笑道:“亲姐妹闹什么脾气,都说给表哥我听听,我替你们调停。”
  芳芸冷笑着转身,雁九急忙跟上。李书霖见芸有保镖也不去追,他在倩芸身边坐下,看到她湿答答的头发,情知两个人相争是倩芸吃了亏,笑道:“俞倩芸呀俞倩芸,你也有今天,人家泼你咖啡,你怎么不泼回去?”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倩芸气呼呼的回答。任李书霖再怎么哄怎么劝,她也不说为什么和芳芸吵嘴。李书霖无可奈何,只好带她去女子理发室洗头吹干,又替她买了件新大衣,把她送回樱桃街。他回到咖啡馆买了一杯三角钱的咖啡,给了女侍应五块钱的小费,就把两位小姐吵嘴的经过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确是一笔污烂帐,难怪她们两个都不肯说。”李书霖笑对唐珍妮道:“你家表妹回学校了?”
  “回去了。”唐珍妮横了李书霖一眼,道:“你把岳敏之约出来,问问他,是不是真和芳芸闹翻了?”
  “不用问也看得出来,确是闹翻了。”李书霖点燃一根烟卷,皱眉吐烟圈,眯着眼睛笑道:“要真是敏之兄做的,那这一手可够狠的,换了我是是芳芸,我也恼。”
  “那也是俞家从根子烂掉了。要不是俞家和丘家都揣着小算盘,拼命贪墨,人家一个大钱也拿不走!”唐珍妮抢过他的香烟,用力吸了一口,冷笑道:“亚当说帐面上做的一点毛病都没有。就是官司打到美国去都赢不了。我劝你别在里面搅和。”
  “关我们什么事呀?”李书霖歪在沙发上,笑道:“我就是替我们小表妹有些担心。你看,芳芸一听人提岳敏之就要泼咖啡,敏之吧,我约他几次去祥云公寓,他都推事忙。我看他们的缘份是断了。”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罢!”唐珍妮捡起沙发垫子用力砸向李书霖,咬牙切齿:“你老实说你和颜如玉那个贱人到礼查饭店去过几次?你怎么什么人都勾搭!”
  “她又不是良家妇女,她情我愿的,怕什么?”李书霖笑嘻嘻地,“敏之今天从南京回来,我上去到他那里转转。你可有什么话要交待?”
  “你滚远点!”唐珍妮冷笑道:“还有,芳芸的事,你不许多嘴。”
  “阿拉晓得啦。”李书霖站起来扑倒唐珍妮,压着她,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大笑着逃到门口,说:“对了,你收到丘家小七的结婚请帖没有?回头咱们一淘去轧热闹去呀?”
  “当然要去!”唐珍妮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冷笑道:“那位苏文清小姐亲自送了请帖来的,我怎么能不给老同学面子?”
  李书霖吹着口哨出门,上楼敲门。满面疲色的岳敏之看见是他,脸上现出笑意。
  李书霖脱下才穿上的西装,扯掉领结,笑道:“敏之,官司打得怎么样?”
  “我各项手续都齐全,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岳敏之胸有成竹的微笑,给李书霖倒了一杯红酒,“现在欧洲正在打仗,洋鬼子们自顾不暇,国货生意只会越来越好。我已经接到第一笔来自南洋的订单了。”
  “这么说,丘小七的好日子不长久了?”李书霖笑问。
  “等高等法院的最后判决罢。”岳敏之凑近李书霖嗅了一口,甜蜜蜜的幽香袭人,马上明白他是才和唐珍妮约会过,故意道:“你才从楼下上来的?”
  “嗯,中午芳芸和倩芸吵嘴,还泼了倩芸一头一脸咖啡。芳芸打电话给她,喊我去收搭烂摊子去了。”李书霖看岳敏之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就住口不提。
  “她……还好罢?”岳敏之问完这句,烦躁的在茶几上翻烟卷和火柴。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8 楼 | 2012-08-23 11:40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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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上)
  李书霖笑笑,道:“她很好。”
  岳敏之到底找到了烟卷罐,他取了一根烟卷,在茶几上顿着顿着,突然发愣。李书霖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有开腔,抖开一叠报纸默默翻看。岳敏之吸完一根烟卷,用力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笑道:“书霖,陪我出去兜兜?”
  “没有空。”李书霖扬扬手里的报纸,笑道:“你要去自去。”
  岳敏之愣了一下,苦笑道:“书霖,你和我说老实话罢,她怎么样了?”
  “她确是很好,换的保镖虽然木了些,倒也尽职。休息日都在宝珠那里,或者去樱桃街呆几个钟头。”李书霖歪着头想了一会,又道:“曹二少倒是每个休息日都去祥云公寓转转的,不过都教她巧妙的避开,听说曹二少为着这个很不快活。其实——”李书霖直视岳敏之的眼睛,笑问:“我看你们两个都有些不戏劲,我倒想问问你,芳芸是不是在和你赌气?”
  “或者是罢。”岳敏之又点燃一根烟卷,慢慢吸了一口闭上眼睛,“我们有些误会,我想等她自己去寻找答案。”
  “你醒醒罢!”李书霖把报纸卷成一卷丢到岳敏之的头上,笑骂:“这是中国不是美利坚,小姐们的婚事大抵还要长辈做主。我问你,万一曹二少上樱桃街求婚成功,你怎么办?等我家小表妹结婚生子有了空闲再寻答案么?”
  “她若是肯受大家庭的摆布,也不是俞芳芸了。”岳敏之脸上现出微笑,“俞家么……”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到,“还有的折腾呢。”
  轻轻的叩门声在安静的深夜格外的响。李书霖给岳敏之丢了个“若是来寻我就说我不在”的眼色,飞快的藏进卧室。岳敏之也当是唐珍妮,拉开门就笑道:“夫人有什么要在下效劳的么?”
  “我……”倩芸拉下罩在头上的斗篷,苍白的脸上满是期盼的神色,:“岳大哥,是我。”
  “十小姐,你和你母亲一起来的?”岳敏之伸出半个身体朝外看。
  “岳大哥,我一个人来的。”倩芸比方才镇定了些,她微笑着说:“我有些话存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当面问问岳大哥。”
  “胡闹!”岳敏之叱道:“你站在门口,我去喊个人来陪你回家!”
  “不,曹二哥在楼下等我,我安全的很。”倩芸倔强的看着岳敏之:“你不要急着赶我,我只问你几句话就走。”
  岳敏之走到楼梯间朝下看,果然曹二少的排场,除去一辆锃亮的流线型新式汽车停在大门口,四下里还有几辆带车斗的摩托车,车上都坐着卫生。
  “你问罢。”岳敏之转过身体,冷冷的看着倩芸。
  “我爹说……我爹说的都是真的么?”倩芸吞吞吐吐半天,含糊的问。
  “这些莫明其妙的话当去问令尊。”岳敏之微笑起来:“十小姐,你跑错了地方。既然有护花使者,那也消我替你操心回去的安全,请回罢。”
  “不,我要问你,我信你!”倩芸脸上现出盈盈泪光,“岳大哥,我爹说的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岳敏之无奈的看向室内,可是李书霖藏在卧室里就是不伸头。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晓得令尊和你说了些什么,值得你不顾名誉深夜跑来问我。不过,你若是指的你父亲想告我那件事,我只能说,他支使自己的女儿抛头露面并不高明。请你转告你的父亲,有什么话法庭上说罢。”岳敏之讲完这一大串,掩着嘴打了一个呵欠,反手搭在大门上,不动声色的挡住了倩芸进门的路。
  “和我爹没关系,是我自己要来问你的。”倩芸擦了一把眼泪,抽泣着说:“岳大哥,我就是想你和我讲,你和那件事没有关系,我心里就喜欢了。我晓得你心里只有我九姐,我心里也只有你。”
  “胡说八道。”岳敏之怒极反笑,“什么你心里我心里,你才多大?怎么一门心思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李书霖,你给我滚出来!”
  李书霖打开门慢慢出来,肩膀耸动,明白是忍着笑。
  倩芸就没有想到岳敏之家里还藏了个霖表哥,方才她大着胆子的表白都教这个向来不是正经人的霖表哥听了去。她的脸涮一样涨得通红。
  倩芸在李书霖面前一向伶牙俐齿,李书霖好容易逮着这样的机会岂肯轻易放过,笑道:“原来十小姐是来深夜会岳大哥的。”
  倩芸低下头不反驳,意思竟是来了个默认。李书霖摇了摇头,叹气,说:“傻丫头,你这是何苦哪。”
  “我……我不要认命,我要为自己的幸福争一争。”倩芸抽出手帕擦眼泪,小声说:“霖表哥,六年前你要是敢争一争,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罢。”
  李书霖好像挨了一闷棍,他愣了一下,才说:“倩芸,你总要问明白岳大哥心里有没有你。”
  “岳大哥心里若是没有我,怎么会放心把工厂的帐都交我和……”倩芸提到芳芸时声音低下去,“九姐核算。岳大哥,你说是不是?”
  “你是顺便。”岳敏之的声音虽然压的极低,却是字字清晰,“我的帐目一向公开,谁来替我算都没有关系。”他冷笑道:“实话对你说罢,我对你九姐确是一见钟情。至于你么,从前你只是书霖的小表妹,后来你也只是芳芸的堂妹。”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响亮起来,“你九姐年纪还小,又有心求学。我固然是爱极了她,却是不想扰她心思误她学业,所以一直不曾去樱桃街提亲。俞十小姐,还请你自重!”
  “啪啪。”曹二少拍着掌从楼梯间里走出来,笑道:“岳大少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越发的强了。我替我自己问一句,你真想过上樱桃街提亲么?你敢么去樱桃街提亲么?”
  好久不见(下)
  “芳芸不过十六周岁,我等得起。”岳敏之胸有成竹的微笑直视曹二少,“曹二少,你上回求婚不是被当面拒绝了么,己所不欲,勿施与人呀。”
  曹二少神情不变,笑道:“世事难料,安知佳人不会回心转意?”
  曹二少向芳芸求过婚?倩芸惊诧的看看曹二少又看看岳敏之,曹二少脸上并无一丝异样,岳敏之笑得风淡云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事是瞒着大家的?倩芸救求的目光转向了李书霖。
  李书霖咳嗽了一声,笑道:“小姐们和我站的略近,亲戚们都要讲闲话的,二少,我们先送倩芸回家罢。”
  岳敏之笑道:“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倒是巴不得留客,比不得你们尊长在堂,行事多少要有些顾虑。”
  只有岳敏之一人在家,叫倩芸闹一闹,曹二少上来做个和事佬儿,就是胡参谋长晓得了为了自家甥女名誉计较,也不会迁怒到他曹二少身上,最多不过拿枪逼着岳敏之上俞家提亲。
  可惜事先没有打听周全,不晓得李书霖在他这里,倩芸当着李书霖的面闹不起来,她的去留就成了烫手山芋。若要李书霖送倩芸回去,一则他是不怕人家闲话的,二则娶不娶倩芸他也无所谓,确是恰当的人选,然又与倩芸名誉有损。加上曹云朗一起送倩芸回去,俞大太太必定要问缘故,消息传回曹家,他反要吃人嗤笑。曹云朗略一思索,笑道:“卫兵,到三少那里去请俞家十一小姐来陪十小姐回家。敏之兄,你不介意我们进去坐坐罢?”
  岳敏之笑嘻嘻做了个请的手势。李书霖轻轻推了倩芸一把,让她先进去。客厅里的陈设和芳芸家的客厅有七八成相似。高高低低磊满书的书橱,黄花梨木的大画案摆在窗边,案上摆着笔海砚池,舒适的沙发摆成半圆。甚至,灶间门口都有一只跟莎丽长像差不多的斑点狗卧在铺着棉垫的篾箩里酣睡。倩芸越看越是心酸,坐在沙发一角,拿着手帕默默拭泪。
  岳敏之收拾茶几上的报纸堆,笑嘻嘻的说:“书霖,听说你最近在跟朋友合办报纸,生意可好?”
  “不过是和朋友凑个热闹罢了。”李书霖笑道:“一两千块的小本钱。”
  “哦?办一份小报只要一两千块钱?”曹二少笑道:“什么样的朋友?怕不是女的罢。”
  “是我初中的一个同学。他家的生意折了本,他一个人要照管一家人的生活,因为他平常喜欢写些小文章,就有朋友替他出主意叫他办报纸。”李书霖笑道:“我们几个同窗一共替他凑了三千块,他自己还有四五百块的本钱。我正想问你呢敏之,这点钱,好像不大够用似的。”
  “不少了。”岳敏之笑道:“四五百块钱就够了。我算帐给你听。一份小报起印一千份。纸可以一日一买,也可以挂帐。印费五天一结,脸皮厚些,十天半个月结一次最好。这两样都是不必先付帐的,卖了报纸再来付帐最是妥当。人么,顶多用三个。一个主编,排排版,拉拉稿子,你同学当仁不让就是主编。一个跑腿,取稿子送稿费,一个月开他三十块钱是高薪。要排场再用一个小仆欧打杂,开他十五块钱。小报难道还要到礼查饭店租房间?随便哪里租个大房间二三十块钱,白天办公,晚上睡人。再加上伙食杂费开销,一个月开销两百块钱不得了。”岳敏之含笑的眼扫过听得认真的曹二少,“至于稿费么,小报自然是用不到名家的,千字一块钱就是上上签了,一个月稿费能开多少?”
  “难为你算得这样清楚。”李书霖突然笑骂:“我就忘了,你好像是《晶报》的股东?”
  岳敏之不置可否的笑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晶报》在现今的上海滩算得是小报里顶有名气的一张,一向最喜欢胡说八道名人,又因着胡说八道四个字倒不好叫权贵们自动对号入座的,所以越发的敢胡说八道了。
  曹二少想到上一回岳敏之说过投资报业,觉得八成是真的。他虽然不是怕事的人,然曹大帅竞选大总统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想到这里,不由笑道:“我二堂姐新由日本回国,也说要办一张妇女日报的,下回带她来跟你们取经。”
  “好说好说。”岳敏之笑道:“我和书霖的经验,其实都是四个字:老实掏钱。”
  李书霖拍着茶几笑骂:“敏之,你是出钱的憨大,别拖上我们。”
  他们三个一本正经的办报如何如何谈了半个钟点,越谈越是投机,不约而同把倩芸丢在一边不顾不问。
  倩芸虽然是十五六岁的小姐,经历的事情不多,也晓得她今天要死要活的缠着曹二少来寻岳敏之是做错了。她原本是赌着一口气来的,吃岳敏之几句严厉的喝叱伤了少女骄傲的自尊,原来心里存着的万一的想头自然是烟消云散,转而怨恨岳敏之从前待她不清不楚的好是别有用心,就在心里添了许多怨恨。从前看岳敏之哪里都觉得他好。今朝灯下再看他,头发太短,皮肤太黑,脸上的神情又太踞傲,这样的人,怎么母亲就看中了他?倩芸越想越觉得委屈,直想站起来就走。
  可是在座的三个男人,岳敏之是肯定不会送她回家,李书霖送她她又不肯。曹二少么,已经让人喊丽芸来陪她回家,她若是自己要走就是驳了他的面子。真要一个人出门?倩芸想到传说中金陵女大学生的人命案子,打了个哆嗦。她坐在沙发一角胡思乱想许久,进退两难。
  是以丽芸笑盈盈站在门外,虽然鼻子尖可以翘到天花板上,倩芸还是走过去亲亲热热挽住她的胳膊,笑道:“丽芸,我玩的太高兴了就忘了时间,烦你陪我回家。”
  丽芸将客厅里的三个男子挨个看过,笑道:“我就不晓得,原来表哥现在和倩芸玩得这样好。”
  李书霖冷笑道:“大半夜的到处乱跑,你就没有半点大家小姐的样子!二少,我和你借几个卫兵,送两位表小姐回公寓。”他在俞小姐们面前一向都算正经,真摆出兄长的架子斥责,倩芸机灵,立刻就低下头不敢出声。丽芸小心的向曹二少。她原本是和三少在回力球场跳舞的,二少派卫兵来请,三少立刻放人,可见三少是不敢得罪二少的。此时二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倩芸又这样听话,她心里哆嗦了一下,紧紧挽住倩芸的胳膊,小声道:“我坐三少的汽车来的,不劳表哥和二少借人,我们走罢。”
  二少挥手,方才带丽芸上来的卫兵又带着两位俞小姐下楼。李书霖抱着胳膊倚在窗边看载表妹的汽车远去,笑道:“二少高明,我的两位小表妹见了你都服服贴贴。”
  “小姐们见了我不服贴的,除去我家的姐妹,也只令九表妹了。”曹二少站起来掸掸衣袖,笑道:“主雅客来勒,改日再来府上打扰。”
  李书霖笑着朝岳敏之拱手,“我也去了。主人高卧罢。”
  “不敢不敢。”岳敏之把他们送到楼下,目送曹二少的车队离开,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
  祥云公寓,寒风刮过清冷的街道,整栋公寓黑沉沉的,只有三楼有窗口亮着灯,倩芸和丽芸下了汽车,一边跺脚一边张望。倩芸看自家的窗户都是黑的,情知母亲不在家,先就松了一口气。她有些犹豫的说:“我家里没人,不如我们去敲九姐的门,找她说说话混一夜罢。”
  “我不去。我要回去跳舞。”丽芸冷笑道:“她装的厉害,在我们面前凶巴巴的,一转过脸在男人面前就是小白兔,我顶讨厌她。”
  倩芸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听说九姐拒绝了二少的求婚。可是看二少的情形是非娶不可的意思,你何必跟她过不去?”
  “哈哈,你还是那么傻。”丽芸笑的喘不过气来,“走,我跟你上去找她。”她转身走回车边吩咐车夫:“我要陪我十姐,你和三少说一声,我不去跳舞了。”她打发了车夫,拉着倩芸进了楼梯间,附在倩芸耳朵边小声说:“二少在日本有恋人,你晓得啊?”
  “晓得啊,菁姐说过。”倩芸好奇的问:“这和九姐有什么关系?”
  “你可晓得他们是为什么分开的?”丽芸冷笑着说:“听说是二少求婚,那位日本小姐的父亲不同意。等那位日本小姐到上海来,看九姐还装得下去不。”
  “哦”倩芸轻轻应了一声,说:“九姐其实比咱们两个都强。她有洋人表哥撑腰,又有钱又有势。”
  “有钱有势也不是她的。”丽芸冷笑道:“看我舅妈就晓得了,我外婆能做主的时候,待我们何等亲热。一到她当家,翻脸比下帘子还快。你们家,不也是你舅妈做主了?”
  “是,我不比你好多少。”倩芸低低应道:“走罢。”
  “真要去?我不想。”丽芸站在三楼的楼梯口,翘着嘴说:“她跟她家那个颜姨奶奶一样坏。”
  “我……其实我也不想去。”倩芸想到被泼的那半杯咖啡,还有方才被拒绝的委屈,就把名誉的问题抛开,“走,到你那里去。我家老妈子是我舅妈荐来的,我怕她把闲话传到我舅妈耳朵里。”
  她们两个踮手踮脚上四楼。丽芸掏出钥匙开门,喊老妈子起来烧水烧夜宵。她们两个围着一个炭盆烘火,相对无言。
  突然楼下传来笛声。这样的大冷天,谁在外头吹笛子?丽芸和倩芸不约而同站起来挤到窗边朝下看。公寓门口的那棵法国梧桐树叶子早都落光,吹笛人倚在背光处,只看得出他穿着长衫。
  曲子好像是《凤求凰》,笛声起初呜咽,继而轻快,又转深沉。丽芸听得一会,推倩芸:“我们公寓还有什么出挑的小姐?这样子的求爱倒是雅的很。”
  倩芸想了一会,摇头说:“我平常都是住校,不晓得公寓里住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
  “快看快看,有人出来了。”丽芸指着公寓门口的那块黑影,说:“我刚看到有人。”
  倩芸踮起脚朝那边看,果然那里有人影。想来吹笛人也看见了,笛声歇了两分钟,又吹起《百鸟朝凤》来。安静清冷的夜里,纵然是这样欢乐的曲子,也渗着几分凄凉。倩芸只觉得寒意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笛声好像调皮的孩子吃了惊吓,声音低下去一会又高起来。门口的人缓缓走到灯下,居然就是芳芸。
  丽芸看见是芳芸,呸了一声用力关窗,小声骂道:“她又勾搭上一个。”
  倩芸摇摇头,露出苦笑,“下面那个,是岳大哥罢。”
  就砸你家玻璃
  岳敏之对待丽芸一向都是敬而远之,丽芸也是不肯和他打交道的。听倩芸讲楼下吹笛的人是岳敏之,丽芸冷笑着走回火盆边伸手向火,慢慢道:“咱们九姐真是有本事,哄着曹二少不算,还吊着岳大少不放手。我就不懂了,这位岳大少又没有家世又没有钱,怎么大伯娘也说他好,九姐也愿意和他好。”
  倩芸脸上微红,她倚在窗边不吭声,全副精神远眺那棵法国梧桐树。
  “十姐,原来你喜欢岳大少。”丽芸走回窗边把窗帘用力拉上。“你醒醒罢,姓岳的可不是好东西。”
  “我……我哪有。”倩芸把自己藏在窗帘后,小声说:“九姐才是扑火的飞蛾。”
  “她?”丽芸摸着脸颊,恨恨的说:“她不是走到哪里都带着保镖么,别人能随便下手?”
  “还有谁看她上?”倩芸一边问,一边不死心的掀起窗帘的一角,正好看见打横里一个黑影冲出来拦在芳芸前面,她连忙对丽芸招手,“快来,又有一个。”
  “有什么好看的。”丽芸脸上现出鄙视的神情,“我顶讨厌她装腔作势,”她打了个呵欠,嘴上说不看,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凑到窗边和倩芸一起朝下看。
  祥云公寓门口不远有一盏路灯,芳芸就站在灯光下发愣。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持半块砖头的黑衣少年面露不悦,“女人,为什么半夜偷跑下楼?”他讲话的声音很响亮,在四楼都能听见。
  丽芸忍不住笑出声来,拉开窗帘,指着那少年大声说:“十姐,这个破相的穷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看九姐倒像是很怕他的样子。”声音又响又脆,分明是存心要让芳芸听见。
  芳芸早就听出那是俞家十一小姐丽芸,她侧过头看到雁九手里的砖头,小声说:“砸她家玻璃。”
  “好。”黑衣少年扬手,四楼十一小姐客厅窗户最上面一块玻璃应声而碎。
  玻璃碎片四溅的刹那,丽芸和倩芸都尖叫起来。们两个这样一叫,整栋公寓四层楼,几十扇窗户伴着各式各样的骂声次第亮起来。
  雁九不悦的哼了一声,掉头就跑。芳芸有些犹豫的向前迈了两步,旋即回头,跟着雁九跑回公寓。
  暂歇的笛声又起,这一回吹得不晓得是什么曲子,调子跳跃欢快。那吹笛人始终藏在大树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模样。芳芸走到门口,步子突然间轻快起来。雁九惊奇的回头,芳芸轻声笑道:“快跑。”
  从公寓门口到三楼的距离远大于从四楼下到三楼。芳芸虽然跑得快,还是被丽芸和倩芸堵在了门口。
  “九姐,你心真狠!”丽芸拉着倩芸的手亮给芳芸看。倩芸的手背上有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芳芸皱眉:“十一妹的心更狠,为了寻我麻烦,都不晓得先给你十姐包扎,是要叫你十姐流尽鲜血么?”
  丽芸愣了一下,看向倩芸:“十姐,先回去,喊你家陈妈替你止血罢。”
  倩芸还在迟疑,丽芸已经去敲对面的房门。芳芸趁机掏出钥匙开门,和雁九两个悄悄溜了进去,轻轻地,迅速地,把大门紧紧地关上了。
  陈妈开了门看见十小姐受伤流血,哪里敢担责任,马上就打电话去胡家寻大太太,大叫大嚷。在芳芸家的客厅里,都能清清楚楚听到她讲了什么。
  黄妈有些紧张,关切的说:“九小姐,大太太到底是长辈。这样子怕是叫三太太难做人。”
  芳芸冷笑道:“怕她们么?对门真上门来闹,就把她家玻璃都砸碎。黄妈,捅开煤球炉烧开水罢。”
  半个钟头之后,上门来的,除去一脸愠色的大太太和略显不安的婉芳,还有满面笑容的胡家舅太太和一位看着很是面熟的中年太太。后两位一进了芳芸更像学者书房的客厅,看见那几只顶天立地的大书橱和书桌磊得高高的草稿纸,都有些诧异。
  芳芸满面的不高兴,穿着睡衣张罗拿点心泡茶,虽然态度殷勤,却是没有半点以往在长辈面前笑嘻嘻的样子。
  婉芳接过芳芸递来的茶杯,笑道:“你穿这个冷不冷?我陪你进去换件衣服罢。”
  芳芸顺从的让婉芳拉进卧室,婉芳借着换衣服的借口把卧房的门关上,贴着芳芸的耳朵小声问:“看你,不高兴都摆在脸上。倩芸和你吵架?”
  芳芸摇头,说:“她今天有些奇怪,非要拉我去寻岳大哥,问我当初办厂买机器款子的事。这个事和我们三房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我自然不肯去趟混水。在咖啡馆闹起来,说的好像那笔款子跟们三房有关系似的。那里离着樱桃街近,我怕她乱说话闹开了不好收场,就泼了她半杯温咖啡,后来又喊了书霖表哥来给她台阶下,送她回家的。”
  婉芳回想白天倩芸问的那些话,依着倩芸的脾气确是会问芳芸。那件事让大老爷已经毫无名誉可言,若是叫倩芸坐实那件事和三房有牵连,岂不是与忆白的前途也有碍?她不由皱着眉说:“她一向嘴快,你回绝的很好。那笔款子的事我也听你父亲说过,你爹不信是岳敏之做的。这笔糊涂帐倒像是……是人家找岳敏之背黑锅的样子。”
  芳芸察言观色,看婉芳的神情是偏着自己了,连忙替她找个体面的台阶,“这个事吵出来不论和大伯父有什么样的干系,大伯娘都是为难的,倒不如糊涂到底,我们俞家大房和胡家面子上都能过得去。倩芸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就不晓得她是怎么想的。”
  倩芸要拉着芳芸去问岳敏之,自然是因为岳敏之一向待芳芸很是殷勤的缘故。而从前大姐很是看好岳敏之,想来也是因为倩芸早心有所属。倩芸拉着芳芸去寻岳敏之,倒像是芳芸对岳敏之起乐怀疑,可以令岳敏之恼她。可惜这个倩芸孩子到底年纪太小,不懂这个事炒出来于她自己和她母亲最有害。
  一边是外甥女兼侄女,一边是继女。两个都是她喜欢的孩子,她也不好明着在芳芸面前说什么。婉芳理清思路,叹了一口气,说:“可不是嘛。”
  芳芸低着头,慢吞吞换见客的衣裳。婉芳悄悄出来,笑道:“我方才问过了,两个孩子白出去玩,抢着付帐吵嘴,晚上还赌气呢,想来陈妈看见倩芸割破手吓坏了。”
  大太太板着的脸上现出笑来:“我说呢,平常倩芸和芳芸最要好,原来是为着抢付帐吵嘴,真是没出息。这个陈妈大惊小怪,误了我们一场好麻将。”
  “打了四圈也累了,正好散散闷。”舅太太含笑看向那位中年妇人,“前面不远有个徽菜馆子办的很好,我们过去吃宵夜罢。”
  中年妇人微笑道:“徽菜油腻,宵夜怕积食,就在家里随便弄点什么吃的好。婉芳,你这间公寓顶下来多少钱?”
  婉芳笑道:“是我们霖表少爷帮着办的,具体多少也没过问,要问我们三老爷。”
  大太太赞许的看了小妹一眼,笑道:“霖哥儿这个孩子真真是招人疼。说起来,他也有二十三四了?”
  舅太太笑道:“二十六!旧年李家老太太拿他的八字去算姻缘,不是说他二十四?你们李亲家太太挑儿媳妇可够挑剔的,挑来挑去么多年,就没有看中的?”
  大太太笑道:“可不是,我们家立夫比他还小两岁呢,孩子都生了两三个了。”
  婉芳笑道:“我去灶间看看,就在我们家吃罢。”她站起来对站在卧房门边的芳芸使了个眼色,就先进了灶间。芳芸默不作声的就跟了进去。
  那位中年妇人看着芳芸的背影含笑不语。舅太太笑道:“芳芸孩子虽是在外国长到十几岁,难得的安静贤淑,可惜比我们立翔大四五岁,不然我一定要请媒人到小妹家去说亲。”
  大太太笑道,“论家世也相当,就是年纪差的多了点。不过呢,现今小姐们都不作兴早早就定亲,到底还要念完大学才肯提亲事。”
  舅太太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正要讲话,婉芳已经提着一只冒热气的茶壶出来,笑道:“窝们忆白也是样讲,现在人家的小姐不管学业如何,嫁妆里头顶要紧,最体面是有一张大学文凭。何况我们芳芸——”她冲着中年太太微微一笑,“英文和法文都是顶好的,将来就是考公费留洋也考得起。”
  “啧啧,这哪里是后娘,亲娘都没有样夸自家儿的。”舅太太笑道:“你就少得意些罢。亏得二夫人是自己人,不会笑话自夸。”
  “如今的摩登小姐们,会跳舞,会滑冰,会打网球,会骑单车,简直就没有她们不会的。远的不说,就是你们家那几位小姐们,吃喝玩乐无所不精,提起学校的功课,是样样稀松。”二夫人笑道:“府上书香门第,才养得出这样的好女孩儿。不过么,现在结科婚还上学的也不在少数。上回我听你们倩芸讲,说那个什么杜阳笙的儿媳妇,就和她同班,是不是?”
  “还有那个什么地产大王周家,几个儿媳妇也都在上大学好像。”舅太太笑眯眯看着婉芳:“想当年,我们嫁到婆家……”
  “太太,”芳芸从灶间探头,亲亲热热的喊婉芳,“拌玫瑰馅子要放几勺糖?”
  婉芳连忙答应着走过去,挽着芳芸的胳膊进灶间。芳芸冲黄妈使了个眼色,黄妈端着一碟瓜子出去。芳芸笑道:“舅太太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么,怎么说起那些事情来?”
  婉芳有些不满的说:“好像我们胡家多亏待她似的,就爱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要做玫瑰馅子的汤圆么?”
  桌上摆着两只细磁碗,一只装着玫瑰馅,一只装着猪油芝麻馅,都是拌好了的。芳芸压低了声音笑嘻嘻的说:“黄妈早拌好了,我是怕太太为难,喊太太进来避一会的。”
  婉芳轻轻啐她道:“原来你在偷听!也不害臊。和你讲,那个就是曹二少的生母。特为来看你的。”
  是生母,那自然不是曹大帅的正室,芳芸愣了一下,笑道:“她老人家怕是做不了主罢。”
  “曹太太不管事,帅府里的事也能做一小半的主。”婉芳笑道:“不过嘛,曹太太再不管事,二少的婚事还是要过问的。听讲她有意把自己娘家的一个外甥女给二少。”
  芳芸低头想了一会,慢慢说:“二少必定是不肯的。”
  “那是自然。”婉芳笑道:“咱们慢慢拖着。大太太是等不及了,二少自家只怕也是等不及的。拖过这一二年就好了。”
  “嗯。”芳芸洗手揉糯米面,揉会笑道:“我记得旧年才到上海,报纸上都说上海是冯大帅的辖区。这一二年就姓曹,不晓得再过一二年会不会改姓呀。”
  婉芳沉默许久,一边洗手一边说:“风水轮流转,哪个晓得明天的事体。这些话你还是放在心里罢,别和倩芸她们讲。她们不如你懂事,不晓得什么话是要藏起来的。”
  “晓得了。”芳芸揪出一团面团搓着玩,笑道:“我恍惚听说我爹要出任申大的校长,真的假的?”
  “新创建的大学,校长位子哪里好坐?还没有公开宣布的事,你是怎么晓得的?”婉芳微笑。
  “和同住一间宿舍的吴静仪呀,她三叔在南京教育部做事的。”芳芸扮了个鬼脸,笑道:“她母亲再三的喊她请我去她家玩。静仪跟我说的,咱们过年和她家走走罢。”
  舅太太走到灶间门口,扶着门框笑问:“怎么?妹夫要当大学校长?”
  婉芳连忙摇着头笑道:“没有的事,是孩子们在学校瞎说的。要有,我头一个和大嫂讲的”
  “芳芸,你来。”舅太太过来拉芳芸,她凑到芳芸耳边小声说:“那是曹大帅的二夫人,你去应酬一下她。”
  芳芸举起湿呼呼糊满糯米面粉的两只手,笑道:“舅太太,我这里走不开。喊倩芸和丽芸来嘛。”她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两只弯弯的月牙,声音却是大起来,“丽芸和三少可要好了,出入都是三少的汽车代步,她上回还和我讲三少……”芳芸吐了吐舌头,低下头揉面。
  婉芳有些尴尬的在芳芸肩上敲了一下,笑骂:“做你的事罢。”转而拉着舅太太出来。
  然芳芸半吞半吐的话已经教客厅里的二夫人听见了。二夫人含笑看向婉芳:“丽芸,也是府上的小姐?”
  “排行第十一。”舅太太笑道:“也是跟着我们大妹妹在这边住。”
  “喊她们过来吃宵夜罢,正好陪我们闲话解闷。”二夫人笑道:“我就不晓得我们家的老三也看上俞家小姐了。”
  舅太太亲自过去喊,倩芸拉着不情不愿的丽芸过来。大太太冲女儿使了个眼色,笑道:“你一向羡慕你九姐下得厨房,还不进去帮忙?来,丽芸,到大伯娘这里坐。”就把丽芸拉在身边坐下。
  倩芸溜进厨房,离着芳芸远远站着。芳芸也不管她,自顾自搓汤圆。灶间的门半敞着,二夫人和丽芸一问一答,大太太和舅太太笑声不绝。芳芸揭开锅盖,白色的水气弥漫开来,倩芸让开两尺,小声说:“我妈好不容易才把二夫人和丽芸隔开来,你怎么又把她引过来了?”
  “曹家明摆着是故意装不知道。她那样和三少混着也不是事。”芳芸冷笑道:“她的体面就是咱们的体面。她要是闹得将来不好收场,你以为我们出门人家就瞧得起我们了?”
  “可是——三少是大夫人生的。”倩芸很不高兴的说:“大夫人看不上丽芸的。”
  “二夫人像是看上。”芳芸朝谈笑风生的客厅看了一眼,小声道:“丽芸不傻,你怎么就想不通?”
  倩芸想了好大一会,啊一声,:“我怎么没想到。不过,不过要是不成……”
  “不成,她和三少断了,也比现在强。”芳芸冷笑着说:“我是顶为自己着想的一个人,与我自己有益与别人有益的事我自然是乐意帮忙。若是别人有损于我,我可不只会砸她家玻璃。” 相亲不相爱 …
  倩芸冷笑道:“九姐,这话你敢当十一妹当面说么?”
  芳芸冷冷的扫过她扎着纱布的手,“我明明是讲给你听的。你不服气,到客厅去寻你的曹二夫人,说我欺负你呀。”
  曹二夫人到祥云公寓来,起因确是倩芸手受伤,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来看芳芸的。大家庭里姐妹多面和心不和常有,撕破脸吵嘴打架闹到外人面前,芳芸固然不会在曹二夫人心里留下好印象。倩芸不只脱不掉一个不懂事胡闹的按语,还会间接得罪曹二少,她自然是不肯。倩芸怒视芳芸,说:“我看在小姨的份上喊你一声九姐,你不要太嚣张。”
  “是看在我们太太的份上,还是在看在旁的什么事情上,你心里比我清楚。”芳芸微笑,小声说:“以后我这里不劳十小姐踏足,吃完我的送客汤圆,请你滚的快一些罢。”
  倩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呼呼的推门,径直穿过客厅出去。
  大太太诧异的看着女儿的背影,尴尬的说:“这个孩子,怎么还和她九姐闹小脾气?”
  舅太太笑道:“姊妹们太亲近就容易使小性子。明朝早上再看她们,又亲亲热热上学去了。”
  婉芳迟疑了一会,到底没有去寻倩芸,她坐在最靠近灶间的一张沙发上,吩咐站在一边伺候的黄妈,“你去灶间帮忙罢。”
  黄妈甫一转身,丽芸就笑道:“九姐家里用的人个个都蛮好。还有个小保镖怎么不见?方才还看见他和九姐一淘在楼下散步。”
  大太太坐在侧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丽芸掐死。舅太太咳了一声,道:“她用的不是一个白俄保镖么?”
  婉芳含笑解释:“那个保镖去美国了,芳芸的表哥又送来一个,听讲人品蛮好。”
  “比九姐大不了一两岁罢?”丽芸笑道:“三婶,九姐一个人住在这边,家里有这样一个小保镖,我怕人家要讲闲话的。三婶你看,我和十姐都是不用保镖的,天天进进出出,哪里有事?”
  “我们这样的人家,确是用不起保镖的,”婉芳笑道:“这是芳芸外婆家疼外甥女儿的一片心意,别人眼红都来不及,哪里会讲闲话。”
  舅太太连忙笑道:“小妹这么说,我们可要给倩芸寻个保镖,不然就是不疼外甥女了?”
  “不敢不敢。我们借九小姐的光,平常倩芸上学放学都是和芳芸一淘走。”大太太笑眯眯看着丽芸,道:“丽芸哪,明朝大伯娘也替你寻个好保镖,好不好?”
  “大伯娘!”丽芸翘起嘴撒娇,“好像我眼红九姐有保镖一样,我不依。我去寻九姐讲话。”她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迟疑了一会方迈进门槛,小心把门掩上。
  芳芸倚在桌边搓汤圆,听见丽芸进来的动静,
  低声笑道:“十一妹,我还以为你再不肯进我家的门。”
  丽芸恨恨的看着桌子底下酣睡的莎丽,也压低了声音说话,“我被狗咬了一口,怎么会和狗一般见识。”
  “那你瞪着狗做什么?”芳芸把手里搓好的一颗玫瑰馅的汤圆放到铺着白纱布的搪瓷盘子上,笑道:“玻璃碎了一块灌冷风,晚上加床被子啊,仔细伤风。”
  “你……”丽芸的声音低了下来,她顾忌的看向客厅,小声说:“你什么意思,存心想吵架么?”
  “我好意提醒你啊。”芳芸笑的越发快活了,“我听说你和曹家三少最近走得很近。”
  “我……”丽芸咬着嘴唇,小声说:“我的事,不要你管。”
  芳芸朝外面指了一下,说:“外头坐着的二夫人,刚刚好,能够管得到你的事。”
  “你倒是蛮会替我着想,”丽芸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不过是将己之心度你之腹。”芳芸慢慢的说:“我和曹二少不过是平常的社交场上认识的朋友,偏偏大太太对我热心得不像话,对你反倒熟视无睹,她的心思你懂?”
  “不过是格外奉承曹二少罢了。”丽芸抱着胳膊斜眼看芳芸,冷笑道:“你要是个不会喘气的玩物,大伯娘早找根红丝带拴在你脖子上,敲锣打鼓送到曹家去了。”
  “原来你一样看得清楚,”芳芸微笑道:“看来你自家早有打算。”
  丽芸冷笑道:“我自然有我的计划。我劝你少管旁人的闲事罢,倒是你自己,别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有劳十一妹替我操心,多谢多谢。”芳芸看她实在不懂也不再坚持,笑道:“少管闲事的忠告回赠给你。”芳芸伸出沾着糯米粉的食指压在唇边,“我可是听见你在曹二太太面前嚼舌头了,小心些,我家的保镖可不只会砸人家玻璃窗。”
  丽芸想发作,却怕在曹二夫人面前留下不好的印像,想到方才倩芸的例子,狠狠哼了一声,转头出去,同样径直穿过客厅,开了门出去。
  曹二夫人惊奇的看着丽芸出门,两位俞太太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哟,这是怎么了?”舅太太抢在前头说:“怎么都跑了?”
  大太太的心到底是偏着自己的女儿的,她压住心里的不悦,站起来笑道:“倒不像是我们丽芸在闹脾气,我过去看看罢。”
  倩芸使性子走了,或者是倩芸的不是;丽芸也使性子走了,丽芸固然有不是,芳芸的问题更大一些。婉芳脸上有些挂不住,站起来笑道:“我去看看点心好了没有。”
  她进了灶间,看芳芸还在若无其事的搓汤圆,叹了一口气说:“有客在呢,你们这是怎么了?”
  芳芸低声笑道:“方才丽芸在外头
  讲的那些话,是人都要恼。太太虽然替我出头了,难道我就是纸糊的么?”
  “你呀,这样子倒叫外人觉得我们俞家家教不好似的。”婉芳皱眉,小声抱怨起来,“丽芸从小教她母亲惯坏了,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我们俞家的家教从来就不是逆来顺受,”芳芸的调门微微提高了些,“难道就由着她胡说八道么?”
  芳芸讲的话客厅里的人都听见。曹二夫人微微皱眉,舅太太赔着笑道:“他们俞家呀,待小姐们都是极娇惯的,平常小姐妹们要好的时候粘在一块拉都拉不开。今朝也不晓得是怎么了,个个都闹小性子,叫二夫人笑话了。”
  曹二夫人笑道:“孩子嘛,好一阵吵一阵,也是赤子天性。”她虽然讲话客气,却是失了方才的兴头。舅太太察言观色,也不多言。
  婉芳等了一会不见大太太过来,只好捧着热气腾腾的汤圆出来奉客。她亲自送两碗到对面给大太太倩芸,又喊芳芸端一碗送上去给丽芸。芳芸才答应,雁九就从客房蹦出来,也不向太太们问好,径直开门守在楼道里。芳芸笑盈盈端着一碗汤圆出去。
  舅太太又是好奇,又是好笑的问:“这是你们十一小姐讲的那个保镖?孩子气的很哪。”
  婉芳笑道:“这个保镖虽然样子是中国人,听讲是在外国长大的,中国话都讲不了几句,要叫他通中国的礼仪哪有那样容易。其实我倒是蛮中意芳芸从前用的那个白俄保镖。”
  “那个白俄保镖,上回我过生日远远见过一回,生得很体面,也会守下人的本份,”舅太太笑道:“怎么就换了这一个?”
  “芳芸的保镖都是她表哥安排的,我们也没细问过。”婉芳笑着喊黄妈,“黄妈,你可晓得伊万为着什么缘故去美国的?”
  黄妈笑嘻嘻到客厅来,“回太太的话,伊万的妹子要嫁到美国去,他姆妈不放心,索性就全家都去了。”
  婉芳挥手让她下去,笑着让大家吃汤圆。将及吃完,大太太走过来,笑道:“外头下雨了,还不小。不如在我那边再打一圈牌?”
  曹二太太笑着点头,站起来说:“好罢。”舅太太过来挽住二夫人的胳膊,笑道:“下雨天留客天,不打牌做什么,快走快走。”
  婉芳笑道:“我打个电话回家看小毛头睡了没有,就来。”
  黄妈在客厅里收拾沙发茶几,婉芳站在书桌边打电话。芳芸下楼时瞧见对门灯火通明,还有抹牌的声音,晓得她们还要抹几圈,候婉芳挂断了电话,她笑道: “太太还要应酬到几时?”
  婉芳苦笑道:“总要到三四点钟罢。还好曹二夫人不怎么喜欢打牌,也就是兴致来了打一夜。你早些睡罢。”
  芳芸打了个呵欠,笑
  道:“太太这样一讲我就困了。我看小毛头很喜欢吃蛋糕,明朝喊黄妈再送几匣过去呀。”
  婉芳笑着出门,芳芸看黄妈关门,打着呵欠回去睡觉不提。
  第二天早上上学,芳芸站在公寓门口等雁九把车开过来。恰好倩芸出来,倩芸冷冷的看了芳芸一眼,说:“谁不晓得我们俞家穷了,你撑什么排场?”
  “是你们大房连累俞家穷了。”芳芸笑眯眯的说:“我爹再怎么说也是一校之长,又是申大筹备委员会的委员。我上学放学坐一坐汽车,还是坐得起的。”
  “九姐忘了罢,三叔亲自把九姐从族谱里划掉的。九姐你其实算不得三叔家的人。”倩芸笑道:“我不该这样客气的,不晓得怎么称呼你好,你还有资格姓俞么?”
  “熟人都喊我伊莎贝拉。”芳芸笑道:“十小姐慢行,我先走一步。”
  鸡飞蛋打(上) …
  唐珍妮指着芳芸哈哈大笑,说:“我就说哪,那个杨六太太一再暗示我,说曹二夫人不喜欢你,我没有和她做亲戚的福气,原来你在曹大帅的二夫人面前闹了这么一场。”
  芳芸笑道:“人家二夫人亲自来相看了,我不闹一闹,怎么叫她晓得我是不乐意?万一曹家看着大太太她们的热呼劲儿,以为我是乐意的,真到我家去提亲了,再拒绝人家到底大家脸上不好看。”
  “曹家暴发,格外要面子是真的。”唐珍妮笑道:“不过曹二少只怕不肯就此罢手。你表哥要休年假,打算过年那几天带我去香港转一转。你和我们一淘去散散心,好不好?”
  “好呀。”芳芸笑道:“过年不过是亲戚们吃吃喝喝打麻将,我也不耐烦应酬那些人。”
  一个听差匆忙进来,笑道:“太太,那位苏小姐又来了。”
  唐珍妮皱眉,不悦的说:“不是答应她去参加她的婚礼的么,她怎么又跑来了?请她进来罢。”她体贴的对芳芸说:“你要不耐烦见她,就暂时避一避罢。”
  芳芸笑道:“避她做什么?我到很想晓得些她婆家的事呢。”
  唐珍妮对着芳芸会心一笑。芳芸看见苏小姐并不起来问好,依旧盘腿坐在沙发上,笑着招呼,“好久不见苏小姐,恭喜了。”
  苏文清比从前略粗一些,身量依旧苗条。她将脱下的皮大衣和新式手提包放在沙发的一头,就坐在唐珍妮的身边,笑道:“九小姐气色蛮好呀。宝珠,我今朝来,是想请你帮我看看结婚礼服的样式。”
  “还没有定么?”唐珍妮笑道:“你在谁家做?”
  苏文清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画册,翻开来给唐珍妮看,一边翻一边讲:“我二姐要替我做,我也不好拒绝她,你看这一件怎么样?”
  芳芸远远瞟过去,苏文清拿的是一本美国出版的时装杂志。看来是丘凤笙从美国的亲戚朋友那里弄来的了。芳芸想了一会,趁她们两个讨论热烈的时机,悄悄上楼进亚当的书房。
  亚当戴着眼镜在看报表,看见芳芸进来,笑道:“可是不放心你家的保镖么?我这里正好有他寄来的一封信。”就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递给芳芸。
  芳芸接过来含笑看完,笑道:“他在美国过的很好,叫我转达他们一家对表哥的谢意呢。”
  “伊万现在回国了罢?”亚当笑道:“我听讲他把家传的沙皇彩蛋卖了个天价,买了一大批西药和军备物资,那是存了报效故国的心思了?”
  芳芸点头笑道:“是呀,他讲他要回彼得堡。”芳芸停了一停,直视亚当探视的眼睛,“表哥,我想请个私人侦探去美国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又不想要人晓得,在上海可办得到?”
  亚当一本正经的说:“何必舍远求近,就在美国雇一个就好了。不过我很好奇,什么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值得我们的九小姐要雇侦探?”
  “我想查一查颜如玉的弟弟是怎么发家的,而且——”芳芸冷笑着说:“他当初不是两手空空去的美国么,一转眼回国怎么就有钱了?就凭他在洋行这小半年的薪水,支付不起他的开销罢。”
  “还是不要查的好。”亚当沉默了一会,说:“在他去美国之前,从香港渣打银行汇到我们花旗银行丘凤笙户头一共有三笔款子,一共十五万块钱。我当时十分好奇,留意看汇款人,是俞远山。这个人是俞家的人罢。”
  芳芸沉思,好久才说:“既然是姓俞,那自然还是不查的好。亚当,谢谢你。”
  亚当耸耸肩,笑道:“珍妮和你讲过我们要去香港过年了?”
  “表嫂邀我同去,”芳芸微笑起来,“烦表哥替我和雁九买船票罢。几时启程?”
  “候你放了假就走。”亚当指指门外,扮了个鬼脸,重拿起报表,“正好有些文件可以带到香港让你处理。”
  芳芸说:“珠姐,也不能让她晓得么?”
  “当然,她是个好女人。”亚当有些伤感的说:“我很遗憾没有在合适的时候遇到她。倘若将来她和我不再有关系,很难讲还会一直对你保持善意,是不是?中国有句话讲的很好,防人之心不可无。”
  芳芸低低嗯了一声,有些难过的看着亚当。亚当看了几页报表,发现芳芸还在发愣,不由笑道:“伊莎贝拉,我不过一说而已,你又何必当真。寻珍妮玩去罢,等我看完这些报表,带你们看电影去,听讲兰心有放新片子,你喊听差买几张票。”
  芳芸出来,吩咐远远守在楼梯边的听差买电影票。唐珍妮仰头喊道:“芳芸,你要去看电影么?”
  芳芸扶着扶手下来,笑道:“表哥说下午请表嫂看电影,我也想去,就喊听差替我多买两张票子。”
  “怎么要两张?”苏文清放下杂志,笑道:“九小姐还要请哪个?”
  “她一个人出门都是带保镖的。”唐珍妮重把杂志捡起来,:“你挑好了没有?好日子就在眼前,婚事筹备妥当了?”
  “凤笙办事一向体贴周到。”苏文清脸上泛起微红,笑道:“九小姐,回头我补一张帖子给你啊,谨诚常和我说想念姐姐的,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吃杯喜酒。”
  “听讲丘家也是讲规矩的大家庭,”芳芸含笑回答:“我去不合适罢。丘七少虽然是我兄弟的舅舅,丘六小姐到底做过我的家庭教师,又是我爹前姨太太的身份,我到府上,丘苏两姓就没有坐的地方了。”
  唐珍妮扑哧笑出声来,说:“可不是嘛,丘家一向规矩多,自从丘七少认回六姐,和俞家已经不再有来往了。你让芳芸去,不是存心让丘家人脸上下不来么。”
  苏文清教芳芸呛着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芳芸也不管她,在唐珍妮对面坐下来,笑道:“话虽然这样讲,到底我也不能拂却苏姐姐的一片心意,一定要备份贺礼,烦珠姐去吃喜酒的时候捎上罢。”
  唐珍妮笑嘻嘻答应了。彼此谈话不再投机,苏文清坐了一会就走了。唐珍妮送她到客厅门口回转,叹气说:“好容易巴结着找了个金龟婿,恨不得叫所有人都去参加她的婚礼。”
  “珠姐不想去么?”芳芸笑问。
  “去,怎么不去!”唐珍妮笑道:“苏文清的对头可不少,她为了出气肯定一古脑都请到了。我呀,就是她请去的泰山石敢当。”
  “那我下个休息日还到珠姐这里来。”芳芸笑道:“我要跟你们新来的广东厨子学煲汤。”
  唐珍妮扬扬手,拧开一瓶指甲油涂红指甲,满不在乎的说:“你去罢,回头我替你给樱桃街打电话。我估计你们太太这一向也很受娘家人的气,倒不如不见面。”
  丘家借了礼查饭店的大餐厅办喜酒。虽然丘七少亲自去几家老亲家送了帖子,俞家胡家都没有人来。来吃喜酒的小半是丘家亲戚,大半是丘凤笙生意场上结识的新朋友。花旗银行大班太太兼电影明星唐珍妮的面子极大,青年男女都争着过来和她讲话,唐珍妮含笑站在大堂应酬了半个钟头,颜如玉笑嘻嘻过来,道:“请落座罢。”引着她到李书霖和席十一那桌坐。
  唐珍妮看见颜如玉和李书霖交换过眼神才走,端着茶杯笑道:“霖哥儿出息了呀。”
  “人生苦短,苦中做乐罢了。”李书霖皱眉掏表看时间,“敏之怎么还没有来?”
  “丘七少还请他了?”唐珍妮小声笑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李书霖笑道:“你办跳舞会不是一样要散帖子给那几个和你不对盘的女明星,人家不一样也来捧场么。”
  席十一笑道:“你们家年货备好了没有?我表舅家送我几只好宣威火腿,回头我送到你那里去?”
  “多谢多谢”唐宝珠一边笑着道谢,一边在人群里寻找旧时同学。岳敏之穿着一件宝蓝缎面的长衫进来,一个衣襟上拴着司仪红纸条的西装青年拦住他们,他指指李书霖那一桌,径直走过来。李书霖笑道:“让人耳目一新呀。”
  岳敏之理了理雪白的袖口,笑道:“特为来吃喜酒换的,还是穿长衫隆重些。我来的不算迟罢。”
  “仪式还有半个钟头才开始。”李书霖将怀表收回衣袋,笑道:“那边有几位长辈我要去打个招乎,一会我们好好喝几杯。”
  唐珍妮轻轻哼了一声,李书霖哈哈大笑,起身而去。岳敏之摸出银烟匣先请唐珍妮取烟,再让席十一。席十一夹着香烟吸了一口,叹息道:“敏之回国也有四年了吧。我还记得头一回遇见你就是在礼查饭店,你邀请宝珠跳舞,和我,还有书霖打了一架。回想起来仿佛就是昨天的事。”
  岳敏之笑道:“一会散了席,咱们几个再到楼上跳舞去。这一回,我不和你们抢。”
  席十一期待的看向唐珍妮。唐珍妮微微点头,他脸上就现出笑来,说:“好呀好呀,我就去订个桌子。礼查饭店的中餐马马虎虎,我先去叫几客牛排。”他兴高采烈的也走了。偌大一张圆桌只剩唐珍妮和岳敏之两个。
  岳敏之吸了几口香烟,将烟头按灭,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新娘子再三来请。”唐珍妮叹息道:“虽然我和她交情不算顶好,可是结婚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我总要替她撑撑场面。”
  “哦。”岳敏之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把玩手里的烟匣,不再讲话。
  唐珍妮撑着桌沿,心不在焉的应酬过来和她打招呼的人。过了一会李书霖和席十一先后回来。司仪又引了几位青年客人过来落座。唐珍妮情知仪式就要举行,不由幽怨的瞟了一眼李书霖。李书霖浑然不觉,咬着香烟悠闲的和宾客里的熟人打招呼。突然,他愣住了,轻轻拐了一下席十一,说:“莫不是我眼花了罢,你看那个角落里坐的是谁?”
  那个角落里坐着的像是俞家大老爷。论眉眼实在是酷似,然又白又胖,满面红光,和上回大家见到的黑瘦病鬼完全两样。
  席十一琢磨了半天,问李书霖:“这是俞老太爷的沧海遗珠么?”
  70鸡飞蛋打(下)
  李书霖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拿不准这个人是不是俞大老爷。他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唐珍妮和岳敏之。唐珍妮扭过头不理他。岳敏之笑笑,把玩手边的一匣火柴。
  若真是俞家大老爷,头一个就耍和岳敏之为难。然岳敏之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李书霖不晓得岳敏之打的什么主意,只得默不作声。李书霖不动声色,唐珍妮自然当没看见。唐珍妮没有动静,席十一也只有装看不见。除去他们几个和俞家交。隋深厚,旁人又哪里会留意满座宾客之中有一个生得甚像俞家大老爷的人呢?
  颜如玉梳着新烫的卷发、抹着桃红的唇膏,崭新的墨绿缎面旗袍上套着一件小小的皮革小坎肩。
  她在宾客中周旋,满面春风,风姿绰约。李书霖左手撑在圆桌沿上,视线一刻不停的追逐着这个美人,就把俞家的遗珠忘到了脑后。
  彼时的摩登婚礼都是中西合璧,新人先穿西式礼服在礼堂签署结婚证书,还要有介绍人致辞,证婚人讲话。司仪请丘凤笙挎着身穿象牙白软缎结婚礼服的苏文清走到小舞台上,朗声笑道: “有请介绍人唐宝珠小姐。”
  唐珍妮楞了一下,欠身将起。却见一人疾步上台一把揪住丘凤笙的膀子,大喝: “丘小七,你可认得我!”
  丘凤笙吃惊的看着那人,苏文清尖叫着晕倒,他忙不迭推开那人去扶新娘子。司仪是个西装青年,原是丘凤笙的朋友临时客串的,就教乱七八糟的场面吓住了,结结巴巴指着那人说: “这位先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那人紧紧揪住丘凤笙,大声说: “我要戳破这个骗子的画皮,我要召开记者招待会。”他的话音刚落,早有一群举着相机的记者从大门外蜂拥至。
  丘家人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几位丘少爷扒开人群冲到台子上要把丘凤笙和那人分开。然记者堆里冲出来三五个壮汉护卫在那人身边,丘家人左右冲突都上不去台子。
  “我是创办纺织厂被人骂卷了巨款逃走的俞敬亭!”俞大老爷威严的咳嗽了几声,压下满堂的窃窃私语,“我俞某人冤哪,这一年我忍辱负重在美国找到了证据!所有的事,都是他做的!”他指向丘凤笙, “你出国之前,在花旗银行的户头上就有十五万大洋的巨款,我问你,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十五万大洋!丘家的老爷少爷们都吃惊的看着俞大老爷。俞大老爷解开棉袍的纽扣,掏出一迭子文件出示给记者看, “这是我在美国找到的证据。卖机器给我们的木棉洋行幕后老板,是个叫玲珑夫人的中国女人。这个女人,是他的生母!”
  丘家亲戚里头几个年纪大的都晓得些玲珑夫人的旧事。这种事体旁的女人或者做不出来,玲珑夫人做出来好像描眉涂唇一样容易。更何况丘凤笙不顾家庭的劝阻,把不名誉的颜如玉认为六姐,这个事就更是有八九成像了。半信半疑的丘家人退后,旁人落得看热闹。记者们的相机闪光灯闪个不停,议论声越来越高,大厅里热闹得好像青云茶楼。
  李书霖托着腮看着岳敏之发呆。岳敏之微笑着把玩火柴匣,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唐珍妮皱着眉看向热闹的人群,小声说: “哪个能证明这个人是俞家大老爷?”
  她想得到的,丘凤笙自然也早想到了。丘凤笙替苏文清找了一张椅子安顿好,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大声喊:“谁能证明你是俞敬亭?”
  俞大老爷哼了一声,压下满座的喧闹,说:“在座的人就能证明,旁的人不论,那边的岳先生也是当事人之一。”
  早有好事的记者跑到岳敏之这一桌提问。岳敏之抢在李书霖前面站起来,遥遥对俞大老爷拱手,道:“俞老,好久不见,你还要告我么?”
  俞大老爷威严的哼了一声,说: “虽然我还没有查到对你不利的证据,可是我保留起诉你的权利!”
  岳敏之笑道: “好说好说,法制社会嘛,一切都是讲证据的。”
  一连数日沪上各中西文报纸不约而同都在醒目位置连续报道了这柱旧案子的新进展,不少报纸还配以俞大老爷在租界临时法院递交起诉书等等照片数桢。
  胡舅太太怒气冲冲的把厚厚一叠报纸丢在大太太面前的茶几上,说: “他还要告曹大帅索贿十万现大洋,他疯了!”
  大太太面色苍白,委委屈屈拿手帕擦眼睛, “当初我不肯认他,你们不是也支持我的么。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有气别冲我来。”
  “你说你说,你说了不算,曹大帅为了竞选大总统筹划了两年了,现在自家人弄出这样的事来,你叫你兄弟在大帅前面怎么做人!”
  大太太拿手帕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任胡鱼太太怎么说都不搭腔。胡鱼太太骂了大半天,拿总是哭的大太太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守在门口的两个卫兵离开。她出门,正好和芳芸打了个照片。芳芸胳膊下夹着一卷报纸,远远就喊:“舅太太好。”
  胡鱼太太冷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大太太家大门半敞,大太太坐在一堆报纸中低声哭泣。芳芸等候雁九开门,正好看见。她晓得倩芸随后就要到的,进门就喊雁九把门关上。
  黄妈送出来一壶热茶,笑道: “对门吵了总有大半个钟头呢。”
  芳芸把报纸卷缓缓摊开,捧着一杯热茶捡了一张开始细读。黄妈好奇的凑过来看了几眼,说: “这个人生得蛮像我们俞家的大老爷哉。”
  芳芸点头,说:“就是大伯,报上说四叔亲自接他回樱桃街的。”她困惑的又翻出一张报纸来看,良久,闭目,泪落如雨。
  “九小姐这是怎么了?”黄妈到灶问倒洗脸水,低声和黄伯讲: “俞家几房都分家了,我们三老爷又是高升的,怎么九小姐为着大房的事这样子伤心,}”
  黄伯瞪了她一眼,说: “少讲话,多做事。”黄妈捧着搪瓷脸盆出来,就听见对门十小姐的在拍门,她把脸盆端到茶几上,小声说: “十小姐在外头。”
  芳芸睁开眼睛,端起脸盆回灶间,慢吞吞洗完了脸,听得拍门声一声比一声急,才说: “开门罢。”
  两只眼睛肿的像红桃子一样的倩芸进来,看见芳芸的写字台上放着的那堆报纸,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的声音尖而且利: “你也看这些,是不是你气哭我母亲的?”
  “我上楼时和你们舅太太打了个照面。”芳芸冷静的说:“你来寻我做什么?”
  “我……我有急事想回樱桃街一趟,”倩芸的声音低了下去, “和你借汽车用一用。”
  “不借。”芳芸冷笑着说: “你要去哪里是你的事,我借车给你,倘若你在哪出了事,你的母亲和舅舅不是要怪到我头上来?请出去罢。”
  “你的心肠就这样坏?”倩芸的嘴唇哆嗦着,指着芳芸还想说话,吃雁九凶恶的瞪了她一眼,把溜到嘴边的话都吞了回去。雁九拉开大门,倩芸就老老实实自动出门,她在自家门口愣了一会,拨腿就朝四楼跑。
  过得一会外头一阵汽车响,芳芸走到窗边俯视,看见倩芸和丽芸在一起出门,大是头痛。她板着脸把报纸胡乱卷成一卷丢到垃圾桶。黄妈小心翼翼的缩回灶间,雁九干脆躲回自己的房间。芳芸生了一会闷气,还是给婉芳打电话。
  婉芳为难的说: “你父亲说这个事情和我们三房没有关系。老太太那边向来不待见你父亲。倩芸和丽芸一起到樱桃街来,只怕又有得吵,咱们三房还是装不知道罢。”她停了一会,又说: “只怕等一会大姐寻不见倩芸要找到你那里,你到你表哥那里避一避罢。”
  芳芸连忙答应,晚饭都等不及吃,赶紧带着雁九避到亚当家。亚当夫妻正好应酬回来,看见芳芸脸色不对,亚当耸耸肩避到书房去了。唐珍妮扳着芳芸的肩膀,笑问: “囡囡,你怎么了?”
  芳芸扑到唐珍妮怀里,痛哭起来。唐珍妮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你还有表哥表嫂哪,谁欺负你,叫你表哥到巡捕房喊巡捕把他关起来。”
  “珠姐。”芳芸抽泣着说: “我没有什么,就是心里堵的慌,想要大哭一场。”
  唐珍妮无奈的说: “那你哭罢,我陪着你。”
  芳芸痛痛快快哭了十来分钟,拿着手帕擦眼泪,说: “珠姐,我好了,现在饿的很,想吃暴鳝面。”
  唐珍妮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面,芳芸把一大碗面吃的干干净净,心满意足的放下面碗,说: “饱了。   ”
  唐珍妮好笑的丢给她手帕: “一碗面也吃的那样香,擦擦罢。你现在吃饱喝足了,可以和表嫂讲为什么要哭了罢。”
  “不。”芳芸摇头,“没有什么好讲的。”
  唐珍妮也不追问,自顾自洗脸,抹雪花膏。芳芸洗过脸,到底忍不住不和唐珍妮讲话,凑到她身边说: “珠姐,你去吃喜酒的事报上都登了,后来是怎么一个情形?”
  “丘七少丢了洋行的差事。”唐珍妮皱眉,说: “洋人说他信誉不佳,派人查这大半年的帐,还说他吞了公款。苏文清昨天在我这里哭了一天,一再叫我替她们想法子。可是洋人的规矩你也是晓得的。”
  芳芸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不是说要告他么。”
  “告了呀,过几天临时法院就要开庭了。你大伯请了洋人里边一个很出名的律师,”唐珍妮皱眉,说: “丘家!托人想请张大律师,张大律师正。忙着给那个康克令小姐打抚养费的官司。除掉他,旁人哪个肯趟这样的混水?”唐珍妮长长叹了一口气,说: “你大伯把曹大帅都告上了,背后肯定有陈大帅撑腰,将来还不晓得怎么样收场呢。还好这事和你们三房没有关系。”
  “就是那个也要竞选大总统的陈大帅?”芳芸也不等唐珍妮回答,默默的走到窗边,呜呜的北风刮得玻璃窗轻轻颤抖。窗外一片昏黑,花园里的树都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黑影。
  一转眼学校放了寒假,芳芸跟着表哥表嫂去香港渡假。俞忆白觉得女儿回避的高明,打了个自费考察日本新式教育法的幌子,请了长假,带着妻儿去日本过年去了。
  俞丘两家的官司是沪上年末最热闹的一场大戏,轰轰烈烈的官司打到旧历新年都没有打出个青红皂白来,倒是让新闻自由的各大报小报都过了一个大肥年。
  新年伊始,曹大帅乘专列将巡行北方诸省竞选国民大总统,火车还没出上海地界就遇刺身亡,随行的长子也受了重伤。捎息出来,曹大帅的部曲哗变,三分之二拥立曹二少,三少收拢了曹大帅三分之一的旧部抢先迎回灵柩,双方都指对方是弑父杀兄的千古罪人,陈兵青浦。不久,全票当选的陈大总统亲至青浦替兄弟两个调停,料理曹大帅的后事,并发照会给英法租界当局,要求协查凶手。一时间包打听和印度巡捕在大街小巷乱蹿,谣言四起。
  芳芸回到上海,翻阅积压了一个多月的报纸,发现她竭力避开的俞丘两家的官司早己无人关注,记者们又有了新的追逐目标。对面的大太太家安静了许多,进来出去都听不见她家的动静。黄妈一边替芳芸收拾衣箱,一边说: “这一向有位太太每天都到门提名道姓的骂。作孽哟,大太太平常厉害得来,缩在家里一声不吭,候人走了才喊她们陈妈出去买菜。”
  芳芸放下报纸,长长吐了一口气,笑道:“黄妈,那只箱子别动,那是我给我们太太买的。回头喊黄伯连箱子送到樱桃街去呀。”
  “三老爷日本去考察,连三太太带小毛头都带走了。”黄妈把芳芸讲的那只箱子提到一边,笑道: “三太太走时打电话过来讲不晓得几时才能回来,说已经把九小姐的学费先缴了。对门的十小姐还跑来问我三太太几时回来,阿拉哪里晓得三老爷几时回来哉。”
  芳芸皱着眉翻报纸,翻了半天也翻不到丘俞官事的后事,到底有些心绪不宁,她想了好一会,打电话寻到李书霖,说: “表哥,我在香港替你买了一只打火机,你几时有空来拿?”
  李书霖笑道: “难为表妹心里记着我,就来,就来。”不过半个钟头就赶到祥云公寓,进了门就笑问: “什么样的打火机,值得表妹千里迢迢带给我?”
  芳芸翻出一只小匣交到他手里,笑道:“虽然是我送你的,其实是旁人的心意,你知她知也罢了。 ”
  李书霖也不打开,将那只小匣揣进衣袋,寻了个舒服的座位坐下,笑问: “香港好玩么?”
  “没有上海好。”芳芸皱眉, “我在香港看西报,听讲上海耍打仗,怎么上海的报纸提都不提?”
  “打仗么,”李书霖有些烦燥的摸出银烟盒, “他们再怎么打,也不敢真得罪洋人。打不到英法租界来,咱们怕什么?不过一一听讲曹二少被架空了,手里边没权。他想强娶你也办不到了。”
  “他和我有什么关系。”芳芸心底松了一口气,脸上就带了几分轻松。
  李书霖看看腕表,笑道: “一点半临时法院开庭,敏之兄要出庭做证的。芳芸,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旁听?”
  芳芸摇头,说:“你忘了我在家门口拿雨伞敲我大伯的头?家父都避开了,裁才不要去自讨没趣。”
  李书霖想到那一回芳芸对俞大老爷动手,哈哈大笑,说: “我就忘了这个,这个案子审了一两个月,到底还了敏之兄一个清白。你大伯和敏之兄已经握手言好了,芳芸,你还为那些事恼敏之兄么?”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9 楼 | 2012-08-23 11:40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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