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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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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击起千层浪(上) …
  “表哥,”芳芸嗔怪的看着李书霖,“你赶时间,就快些走罢,我就不送了。”
  李书霖笑嘻嘻起身出门,又回头,“丘六小姐已经同意把谨诚送到圣约翰小学寄宿。这个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芳芸愣了好一会,才把丘六小姐是谨诚的什么人这重关系想明白。李书霖早已下楼。芳芸拴上大门,打扫卧室,收拾行李,准备到学校赠送师长的礼物,事情虽然都不重要,却十分繁琐,让她从中饭后一直忙碌到四点钟。
  黄妈去附近的小菜市买菜,黄伯牵着莎丽去散步,雁九的房间房门大门,里头空荡荡的不见雁九的人影。芳芸趁着家里没有人,痛痛快快洗了澡,披着湿头发坐在火盆边梳头。
  上海的二月湿寒依旧,窗外的枝头新绿未绽。天空是铅灰色的,屋顶是灰色的,来来去去的行人的衣裳不是灰的就是黑的,就连偶尔经过带起一阵沙土的汽车,也全是黑色的。芳芸站起来望望外边,又坐回去梳头,拿烘热的干毛巾擦拭头发。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炭块爆开时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声响。这个时候隔壁大太太和倩芸讲话的声音即使再小,也容易叫人听见。
  “妈,我们为什么要忍那个贱女人!”倩芸的声音里挟着许多愤怒,隔着两堵砖墙都能让芳芸感受到。
  “忍忍罢,我已经正式要求和你父亲离婚。”
  “那不是叫那个女人得意了么?妈,你不要离婚呀。”倩芸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妈我为着你们活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只有这半年你父亲和兄弟们都不在,我才活的像我自己。”大太太的声音高起来,“倩芸,妈累了,妈不要为俞家活着。”
  “可是……我哪,妈你也要为我想想。”倩芸哭声响亮。
  乒乒乓乓砸花瓶,掼东西的响声盖过了母女俩的对话。芳芸猜对面的大门必是敞开的,这个时候拉开大门让她们发现门外有人看热闹,是最经济的阻止她们母女吵架的好办法。芳芸用力拉开大门。楼道里七八个提着买菜竹篮的娘姨大姐们聚成一群看热闹,其中就有她家的黄妈。
  黄妈竖着耳朵听得起劲,突然发现九小姐瞪她,连忙提着篮子进门,笑道:九小姐,晚上黄鱼是红烧是油煎?“芳芸转身进去,黄妈依依不舍的关上大门,一五一十讲给九小姐听:“作孽哟,大太太要和大老爷离婚,大老爷要把十小姐接回家,大太太不肯他就不肯离。”
  芳芸侧着头听她讲完,笑道:“黄妈讲得这样活灵活现,好像人家谈判离婚你就站在一边一样。”
  “哎呀呀,对门的陈妈可不就是站在一边,都是她讲的。”黄妈笑嘻嘻提着篮子进灶间,突然大声说:“还听讲十小姐新学期要去和十一小姐做同学了呀。”
  “为什么?”芳芸好奇的追到灶间门口问,“这也是对门的陈妈讲的?”
  “十小姐进中西女中,不是胡家舅爷出力的么?”黄妈想了一想,说:“陈妈讲舅老爷丢了官。九小姐你想呀,十小姐的品行学问真有那样好,为什么还要舅老爷去讲情?现在舅老爷自身都难保,中西女中自然用不着再要这样的学生,对不对?”
  芳芸摇头,道:“黄妈你别跟着旁人胡说。倩芸读书很用心,功课其实也还过得去。旁人的事和我们无干。黄鱼油煎罢,香港也就小点心还合我的胃口,说起正经吃饭,还是黄妈的手艺好,一点都不比大酒楼的大厨差。”
  黄妈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大菊花,她挥着抹布,兴高采烈的问:“真的?九小姐莫要哄我黄妈高兴。”
  “真的,黄妈,做饭罢,我饿的都不想动了。”芳芸笑道:“快烧饭,我给吴静仪打电话,约她明天一起去学校。”
  她才出灶间就听见敲门声。这个时候还有哪个来?要么是对门,虽然讨厌也不能完全不理。要么是方才那群和黄妈一起听壁角的同伴。芳芸扭头喊黄妈去开门, “除掉我们家的人,旁人都不许进门。”
  黄妈答应着开了门,愣了一会才喊:“九小姐,那个女人来了。”
  “哪个女人?”芳芸过完农历新年也还十八虚岁不到,现在又正是最好奇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从灶间探头出来看到底是谁。
  颜如玉的一只手搭在谨诚身上。谨诚年纪虽然只有十岁,可是这大半年个子倒是变高了,他看见芳芸,就快活的冲上来喊:“九姐,你总算回来了呀。”、芳芸轻轻推开这个可怜的孩子,叹息道:“颜先生,你来做什么?”
  “听说是你出的主意,让你弟弟去洋人办的学校住宿。”颜如玉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注视芳芸。“虽然我和你父亲协议离婚了,谨诚到底是你的弟弟。”
  芳芸最听不得的其实就是这两句,她立刻掉头,一边走一边讲:““黄妈,你怎么乱放陌生人进来?”
  黄妈很是委屈的来拉谨诚的手。颜如玉拍开黄妈的手,喝道:“干什么?俞芳芸,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弟弟的么?”
  芳芸冷笑着转身,“谁是我弟弟?你说他——那也要我爹先认这个儿子才行。我爹都不要他了,你跑来和我谈对待他要像对待小毛头那样。颜老师,你是不是夜路走多了遭了报应,叫绑匪敲坏了脑袋?”
  “没家教,原来胡婉芳就是这样教女儿的。”颜如玉款款走进芳芸的客厅,冷笑道:“我是来要你父亲给谨诚新学校校长的推荐信,拿来罢,拿来我们就走。”
  “你到我这里要这个?”芳芸轻蔑的说:“你应去樱桃街寻我父亲的。”
  颜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她冷冷的说:“他们连你上学的事都安排妥当了,自然也不会漏了谨诚。快把推荐信拿来,误了你弟弟的学业,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拿什么跟我比?”芳芸冷笑道:“我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太太生的女儿,我外婆家人丁兴旺的很,舅舅姨娘们都很疼我。他呢?谨诚,谨诚的来历我都说不出口。颜如玉,你说罢,你这拉着拿谨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要你替我们想法子,让你的洋人表哥出庭替谨诚舅舅做证。”
  “证明什么?”
  “证明那笔十五万的款子是我的私蓄。”颜如玉脸上现出伤心的样子,说:“这样或者可以免去谨诚舅舅犯的罪。”
  “正好让你把这笔款子吞下去是吧。”芳芸冷笑起来,“我真替你兄弟不值,他为着收容你,宁肯和丘家闹翻,现在他遭了官司,你不只不想法子帮他,还想拐走他的钱。你还是不是人?”
  “像你这要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哪会懂我们小民的生活有何等艰难。”颜如玉冷笑道:“这是我兄弟应得的,不过暂时转手到我手里而已。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芳芸冷冷的呸道:“原来像你这样活着的唯一目地就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的女人,叫做小民活的何等艰难。我不可能帮你,请你出去罢,如果非要我多说一句,请快点滚!”
  “你喊我妈妈滚,我打你!”谨诚突然推芳芸,一边推一边说:“你把我的财产抢去做嫁妆,你还对我们这样坏,我要打死你!”
  雁九突然从阳台跑过来,一只手提起谨诚,就把他拖到阳台去。
  芳芸先是吃了一惊,又猜测不透雁九想干什么,不由愣住了。
  颜如玉原先听说芳芸常用的那个白俄保镖去了,新来的保镖行动都有孩子气,还是个大孩子,只说唬住了芳芸也就罢了解,就没有想到雁九一声不吭就拖着她的儿子上去阳台。阳台上能做什么?
  “啊!”谨诚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夜空。“妈妈,救命。”
  颜如玉顾不得再和芳芸斗嘴,拨腿就朝阳台跑。她才跑到阳台门口,就两腿发软跪倒在地上。原来谨诚被雁九一只手提着,悬空吊在阳台外。
  谨诚尖叫声不绝于耳,脸色苍白如纸。颜如玉看到这样一个情形,动都不敢动一下,挤出她最和气的神情,笑道:“有话好好讲,你先把孩子放下来。”
  放下来?”雁九作势欲放手,谨诚和颜如玉齐声尖叫:“不要!”
  芳芸过来,无奈的说:“雁九,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雁九恩了一声,一只手举的高高的提着谨诚,另一只手毫不客气,揪住跌落在地下的颜如玉的长卷发,直接拖着就走。芳芸还没有反应过来,雁九已经像丢垃圾一样把颜如玉母子两个丢出大门,又是用力把门关上。
  芳芸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又喊道:“不成,这样子叫小报记者拍下来可怎么得了?”
  雁九扬起拳头,说:“打。”
  “不!”芳芸倔强的说:“你跟我来。”她从衣架上随便取了件外衣套在身上,就追了出去。
  颜如玉居然还没有出公寓的大门,正缩在楼梯间边的小窗户边上,抚头发,理衣服,给谨诚擦鼻涕。她看见芳芸身后的雁九,不觉哆嗦一下。
  芳芸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关于那笔十五万的款子。”
  “哦?”颜如玉立刻镇静下来,说:“芳芸,你方才喊我什么?”
  “那笔款子的汇款人姓名我晓得,你也晓得,只是你想不到是哪个。”芳芸笑眯眯的说:“真要我说么?”
  “那是岳敏之给你和谨诚的舅舅的谢礼。”颜如玉拢了拢略显得篷松的头发,冷笑道:“我倒是忘了,你和这位岳公子交情很好。””芳芸冷笑起来,说:“汇款人的姓名是俞远山,倘若你实在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是哪个,我很乐意替你指明他藏身的地方。”
  “俞远山是什么人?”
  一石击起千层浪(中)
  芳芸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又凭什么要和你讲?”她说完这两句话,快快活活的冲谨诚眨眼睛,说:“九姐的这个保镖身手很不错罢?”
  谨诚吓得打了个嗝,重又哭起来。
  芳芸笑眯眯吩咐雁九,“烦你送她两个回去罢。”
  雁九轻轻松松把谨诚提起来扛身肩上,掉头就走。颜如玉瞪着芳芸,恶狠狠的说:“那是你弟弟。”
  芳芸微笑道:“活的才是。”
  颜如玉脸色大变,丢下芳芸不管,小跑着寻谨诚去了。芳芸站在窗边看到颜如玉离开祥云公寓,才收起脸上的笑容。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给亚当打电话,说颜如玉来寻她麻烦的,威胁她,还有雁九是怎么把他们带走的事。
  亚当笑道:“就是嚷得大家都晓得你有钱你也不用害怕。表哥替你去打听打听,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亚当,”芳芸定了定神,说:“我想请你代表花旗银行在上海各大报纸上都登一个寻找遗产继承人的启示。”
  “替谁登,为什么登?”亚当一本正经的问。
  “替我登。”芳芸笑道:“登给颜如玉看。亚当你等一我一会,”芳芸放下电话听筒,翻出一只自来水笔在草稿纸上涂涂抹抹两三分钟,将拟好的两句话启示念给亚当听:“滋有杨氏长者在鄙银行遗产五十万元存款,寻杨氏后人前来认领。”
  “真有?”亚当好笑的追问。
  “一毛钱也没有。”芳芸笑:“有没有,谁来领,什么时候领走了,咱们说了算。”
  “现在丘俞一案涉及的数目,大约有一百来万,极少也要八十万才能吸引有心人。”亚当皱眉细算,说:“我们不必真去登报,反正为着丘凤笙的这十五万块我们也要要开记者招待会的,我来做份假文件夹在里头……”
  “要让颜如玉误会这笔款子只有玲珑夫人和她女儿有继承权。”芳芸道:“她认定我抢了谨诚的财产,我就送她一场莫须有的泼天富贵。这样大的一笔款子叫她看得到吃不到,一定难过的很,对不对?”
  “很好,你能想到主动打击你的敌人,你的舅舅和姨娘晓得,都会替你高兴的。”亚当停了一会,又严肃的说,“我会帮助你。不过,这个消息或者会让丘家利用,左右丘俞两家官司的走向。”
  “俞家的官司不打完,家父都会一直在日本考察新教育法罢。”芳芸微笑道:“这件事和我们三房拉扯得上关系吗?”
  “应当不会。怎么做我们再商量,先把诱饵放出去。”亚当趁热打铁,当机立断:“你熟悉颜如玉重要的私人物品么?”
  “她有一块手持杨枝的观音玉像。家父当初因为玉像面容酷似她的长相赠送给她的。当时她还是我的家庭教师,所以我晓得些。”芳芸冷笑道:“那块玉她还给我看过,我记得莲花座底下有‘杨枝’二字。先母当时以为奇事,还特别拍摄了照片,我把照片翻出来给你送去罢。”
  “好,相当好。芳芸,这个计划你筹划了很久罢。”亚当问,“为什么现在才开始?”
  “嗯。”芳芸轻轻的说,“我小的时候,常常想像我是手持利刃复仇的女战士,用很多种的法子对付颜如玉,让她离开我家。如今我长大了——”芳芸哽咽着说:“我避开她都没有一点用。她活的不如意了就来寻我,我不要这样过一辈子,我要想法子把她打败,让她不再来找我。”
  “应当这样。”亚当欣慰的说:“不过,以颜女士的经历,我觉得她不太可能会上当。”
  “她这辈子做的最成功的,不过是给家父生了个儿子。”芳芸冷笑道:“她看不上这些钱,旁人呢?穷了的丘家人呢?”
  “是啊,金钱蒙蔽的除了世人的眼睛,还有智慧。”亚当叹息良久,说:“我来安排。丘俞两家的官司看上去好处很大,有不少人都打算在里头分一杯羹。再丢出这样一块大蛋糕,我相信颜如玉身边会马上出现一群一群的苍蝇。”
  “亚当,我要更证你的错误。”芳芸偷笑,“苍蝇最喜欢的可不是蛋糕,是那个什么什么。”
  “淑女,伊莎贝拉,淑女是不说脏话的。”亚当大笑着挂断电话,按铃喊喊听差:“喊管档案的老刘进来。”
  亚当亲自动手伪造了一份文件,内容是四十年前一个姓杨的中国富有商人在花旗银行荷兰分部存下二十万英磅的巨款,约定将来由他的继承人持印鉴和信物支取这笔钱,并附上了如何识别信物的几句话。然后他先把这份文件撕成几片搓成一团丢弃在记者招待会会场的纸篓里,又在记者招待会开到一半的时候进去翻纸篓,佯装没有翻到失望的离开。洋人大班亲自寻找的,自然是极重要的东西。招待会开完,有心的几个记者不约而同去翻纸篓,几张纸片凑到一起,大家都很吃惊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会撕碎。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能让洋人大班亲自来寻的,一定不会是假的,这份文件被撕碎了丢弃,想必是继承人一直没有出现。洋人大班想寻回去,自然是想吞了这笔本属于中国人的巨款。
  于是,过了几天沪上几家报纸先后刊登了几则寻亲启示,内容大同小异,不外乎海外富商寻找失散亲人,持玉相认。又过了一两天,有一家报纸又刊登出新闻,说某富商侄子从海外归来,替叔父寻找遗产继承人,凭玉相认。这一回将玉的形状写得很是详细。
  颜如玉翻看报纸,看到这则新闻就想起她也有那样一块玉,忍不住拿出来翻看,却是越看越觉得新闻上说的就是自己手上这块玉。这块玉本是俞忆白从中国带到美利坚不多的行李中的一样,后来做为礼物送给了她。
  中国旧式的大家庭里边,哪个手里没有一两块玉?所以颜如玉也没有想过问俞忆白这块玉的来历。现在和俞忆白已经翻了脸,自然更不可能去问这玉的来历。颜如玉握着玉浮想联翩,一会儿觉得不过是凑巧而已,一会儿又觉得老天有眼要凭空送她一场唾手可得的大富贵。她时而欢喜,时而失落,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总也想不到好办法去证实她手里这块玉的来历。
  谨诚进来寻妈妈,看见母亲手里握着一块玉,索要不得吵闹起来。颜如玉心里烦躁的很,随手给他一张钞票,也没看是多少,打发他去弄堂口的杂货店买零嘴吃。谨诚握着一张十块钱的钞票出门,坐在客堂间闲话的苏文清和丘凤笙都看见了。
  苏文清哼了一声,道:“有钱也不能这样给谨诚乱花。”
  丘凤笙不悦的说:“你说什么呢,孩子花点钱怎么了?”
  苏文清低头织毛衣。过了一会谨诚带着一包吃食和几样玩具回来,径直上楼回他自己的屋子去了,丘凤笙看见外甥这样,脸色也不大好看起来。苏文清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连忙说:“咱们家的官司不晓得还要打多久,还欠着律师费,花旗银行又冻结了你的户头,你现在又没有收入,你的姐姐和外甥花钱这样大手大脚,旁人怎么看咱们?”
  丘凤笙叹了一口气,没有接腔。苏文清放下手里的竹针,替他倒了一杯热茶,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放宽心罢。就是吃糠咽菜,我和儿子都跟着你。”丘凤笙的视线在苏文清的小腹处留停了一会,他站起来说:“我出去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在哪里挪几千块出来。”
  苏文清道:“你去没得用。六姐这一向和李大少走的很近。李大少一向待女人极大方的,你喊六姐问李大少借不好么。”
  “文清,我和李书霖从小就不对盘。”丘凤笙不悦的说:“他和我姐姐的事我一向是反对的,你不要提他。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要去和姐姐说说,叫她断了和李书霖的来往。”
  “噢。”苏文清重又低头织毛衣。丘凤笙慢慢喝完半杯茶,上楼推开颜如玉的房门,看见她左手一张报纸,右手一块手站在窗边,不悦的问她:“六姐,你又在做什么?”
  “报上说的那个凭玉认亲,我怎么越看越像我手里这块?”颜如玉把玉递给丘凤笙,期待的说:“你替我看看像不像?”
  “报上登的,都是哗众取宠的骗人故事。”丘凤笙留着亮处把玩玉佩,问:“哪里来的?”
  “在美国的时候谨诚的父亲送的。”颜如玉皱眉,说:“当时我年纪小,就没有想过问这块玉的来历。万一要是真的,二十万英磅就是我的了。”
  “这么多!”丘凤笙这一向被官司搅的焦头烂额,又因为大小报纸上不时刊登和他有关的新闻,更有不良的文人把玉玲珑的旧事择其枝干,添其蔓枝,敷衍成长篇演义刊登在小报上。所以他许多天都没有看报。听得颜如玉这样讲,不由把报纸重新从头到尾细看了几遍。
  二十万英磅的巨额遗产,只凭玉佩寻找继承人!丘凤笙照着报纸再看那块玉,也是越看越像。他沉吟了一会,说:“要不然,咱们找个人去试试?若是假的也没有损失;若是真的,拿了钱咱们到美国去,倒是个摆脱眼前麻烦的好法子。”
  “官司也不打了?”颜如玉问。
  “怎么打?”丘凤笙叹了一口气,说:“俞敬亭那个老鬼急红了眼,死咬住我不放。就连咱们丘家人,现在都以为是我独吞了这一百多万。天地良心,我一共只在这件事上拿了十五万而已。这十五万我花了两三万,剩下的现在还动不了。”
  “那些钱谁拿了?”颜如玉皱眉。
  “除了姓岳的还能有哪个?”丘凤笙提起岳敏之,恨的咬牙切齿,“我当初就有些奇怪为什么汇款人是姓俞的,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他给我钱时就没安的好心!他就留下了让俞家告我的后路。这一场官司,我和俞家都落不下半毛钱的好处,只有他,把自己洗清白了!”
  “打不赢了?”
  “打赢了花旗银行的那十二万也不晓得能剩下多少。”丘凤笙愤怒的把报纸拍在桌子上,说:“我教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早该把钱取出来换成金条的。”
  “那样……”颜如玉抚摸着手里的玉佩,说:“万一……那咱们拿到这二十万磅,岂不是……”
  “那样就不必管这场官司了,咱们带着钱到美国去过好日子。”丘凤笙自嘲的一笑,“不过,这都是白日梦,世上哪有那样轻巧的事?”
  “方才你不是讲试试也没有损失?”颜如玉想了一会,说:“我去寻朋友打听这块玉的来历去。你想法子去打听是不是真有二十万磅的遗产等人持玉去取。怎么样?”

  一石击起千层浪(下) …
  “只凭玉佩就能领取二十万英磅的遗产?”苏文清惊奇得瞪圆了两只眼睛。“玉佩在六姐手里?”
  “六姐手里恰巧有那么一块玉,真的假的还不晓得呢。”丘凤笙笑道:“你去问问唐宝珠,倘若是真有这样一回事,六姐领到钱,咱们送她一两万块钱的好处费,不是皆大欢喜的事么。”
  “一两万英磅……”苏文清有些迟疑的说:“不过——这个钱取出来你和六姐怎么分,咱们可是出了力的。”
  “六姐的不就是咱们的么。”丘凤笙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她,“真的假的还不晓得呢,你先去寻唐宝珠打听去。就照我说的,若是真有这回事,咱们拿到钱一定重谢她。”
  “我就去。”苏文清放下毛线球,笑道:“你不陪我一起去么?”
  “今天是休息日,九小姐必定在她那里。六姐前几天才在九小姐那里讨了没趣。我去做什么?”丘凤笙长叹一口气,说:“我费心费力替六姐弥补她和九小姐的嫌隙,她倒好,一和人家见面就闹得不可收拾。”
  苏文清在鼻子里冷笑一声,“我看九小姐活脱脱就是你六姐的翻版,一模一样的爱瞧不起人。谨诚到底是俞家的少爷,是三房的长子。俞督学不是说要把谨诚送到外国去留学?”她飞快的瞟了一眼凤笙。凤笙不晓得想什么想得正出神,怅然若失之情溢于言表。“凤笙,就依了俞家把谨诚送出洋不是蛮好的?”
  “留洋当然好,可是六姐不肯,我做舅舅的难道强把孩子送出国?”丘凤笙摇头叹气,“我六姐是极心高气傲的性子。俞家对不起她们母子在先,再依着俞家把孩子送出国,你叫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我听宝珠话里的意思,六姐是俞督学的姨太太,六姐又讲她是平妻,是协议离婚的,怎么两个人两种说法?”苏文清听见楼梯响,晓得颜如玉下楼,故意问丘凤笙。
  凤笙苦笑道:“俞家人想尽法子要拆散我六姐和俞督学,自然不会有好话。你好好的讲这些做什么?还是快去寻唐宝珠罢。”
  苏文清含笑应道:“我也不乐意和那位九小姐打交道,不然,我打电话请宝珠出来吃饭罢。”
  “这样避开她的洋人丈夫,最好不过。”丘凤笙高兴的抽出皮夹,抽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递给苏文清,“拿去请客罢。”
  苏文清拿了一张,笑道:“我请她吃饭的钱还有,不过还是拿十块钱防身罢。你们男人身上多放点钱好。”
  苏文清将要出门,唐宝珠常用的一个听差带着一封俞忆白寄给丘凤笙的信。丘凤笙拆开来看,里头是一张一千块钱的支票和一封推荐谨诚到圣约翰小学寄宿的推荐信。丘凤笙高兴的喊老妈子把颜如玉请来,笑道:“谨诚爸爸从日本寄来学费和推荐信,六姐,咱们带着谨诚去学样报名罢。虽然迟了几天,有谨诚爸爸这封信,校方一定不会拒绝的。”
  颜如玉拿着那张支票看了一会,冷笑不语。丘凤笙情知她是心里的别扭劲还没有过去,若是由着她的性子和俞家对着干,谨诚的学业就要耽误了。他把推荐信折起来放进衣袋,笑道:“事不宜迟,咱们就去圣约翰小学罢,六姐,你去给谨诚换衣服,我去巷口喊两辆黄包车来。”
  颜如玉夹着支票道:“打电话召辆出租汽车来,谨诚坐黄包车上学,叫同学们看见要笑话他的。”
  丘凤笙连忙去打电话找出租车行租车。苏文清笑道:“租车的费用,顶少也要六七块钱,都够咱们一个礼拜的菜金了。”
  颜如玉挑眉,道:“小钱勿出,大钱勿进。你懂什么?”
  苏文清笑道:“我是小门小户的穷人家女儿,只晓得鸡毛菜一毛钱一把是贵的。六姐,也请你多体谅体谅凤笙罢。他丢了差使,这场官司又冻结了他所有的存款,您能省着点花钱么?”
  颜如玉冷笑几声,扬眉道:“你哭什么穷?实话和你讲,我们马上要发大财了。”她讲完这句,踩着高跟鞋骄傲的迈出客堂间,站在小天井里等候。
  丘凤笙和颜如玉带着谨诚去学校报名。苏文清打通唐珍妮的电话,约她在一个咖啡馆见面。
  唐珍妮也是无事喜欢看报纸的,看到这个消息特为拿着报纸问过亚当。唐珍妮问她真假,她笑道:“这种只凭信物取款的业务花旗银行早就有了。不过你说的这个,我没有听亚当讲过。或者是假的罢。”
  苏文清笑道:“那样,去试一试有没有关系?”
  “这个……或者可以罢。”唐珍妮想了一会,笑道:“不过这样一大笔款子提出去,经办人那里肯定要打点好。凭我和你的关系,亚当那份自然是免了,旁人的,可是不能省。”
  “哪里话,省了谁的也不能少了你们的。”苏文清笑道:“我们凤笙讲了,事成一定要重重谢你的。”
  唐珍妮到底是电影明星,认得她的人多,留意她的言行的人也不少。她们两个在西餐厅这样的地方讲话,来往的女待应,隔座的明星爱慕者,无不全心全意竖起耳朵偷听。消息传来传去传到丘家人耳朵里,就成了:颜如玉是花旗银行那二十万英磅的继承人,即将去认领那笔巨款。
  一英磅可以兑换六七块钱。那也就是一百多万的巨款要落到颜如玉手里。颜如玉虽然有过一次不成功的婚姻,生得又美,年纪又不太大,娶了她真正是人财两得……突然之间,上门来慰问丘凤笙的远亲近戚络纡不绝,来过一次的还要来二次,第三次往往就带着女眷再来,拉着丘凤笙旁击侧击颜如玉的婚姻情况。
  谨诚得了俞忆白推荐信的力量,顺顺当当成了圣约翰小学的寄佰生,开始了住校生的生活。没了绊手绊脚的儿子,颜如玉每天晚出早归的忙着应酬,和李书霖打的火热,也不曾留意家里的客人越来越多。
  这一天她从礼查饭店溜回来拿换洗衣服,吃惊的发现客堂间里坐着三四位太太。丘凤笙和苏文清陪坐在一边,看见颜如玉回来,丘凤笙连忙喊她进来,将七大姑八大姨一一介绍给她们认识。
  颜如玉这几天行情看涨,应酬几位突然亲近了些的男性朋友颇觉吃力,看见七大姑八大姨哪里有精神应酬她们,打了个呵欠,说:“我还要出门一趟,有什么事明朝再讲罢。”
  “哎呀,六小姐,天大的喜事!”七大姑八大姨中的一位笑道:“六小姐的红鸾星动了呀。”

  香饵(上)
  “哦?”颜如玉皱眉:“这位太太,是给我,做媒来了?”
  丘凤笙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那位出言冒失的太太在颜如玉凌厉的眼神中退缩。另一位太太笑道:“一家好女百家求,我就是替我娘家兄弟来提亲的。我兄弟上回在七少的婚礼上对六小姐一见钟情,央着我来提亲。”她从镶亮片的手提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揭开来亮给大家看,“看看,这是我兄弟新拍的像片。论人品,论相貌,亲戚朋友没有不夸的。”
  颜如玉冷冷的看着第二位太太。这位太太讪讪的把相片送到颜如玉面前,笑道:“我敢说,没有比我兄弟更合适的……”
  “合适个屁。”颜如玉冷笑着伸出涂得鲜红的指甲在那张像片了弹了一下,轻蔑的问:“他有多少身家?”
  几位太太连同苏文清和丘凤笙都被呛住了。颜如玉扭身出了客堂间款款上楼,留给太太们一个妖娆的背影。丘凤笙走到门口,笑道:“我上去瞧瞧她去,文清,留几位太太吃饭。”他追到颜如玉的卧室,笑道:“今朝六姐好大的火气。”
  “哼。她们来安的什么心?”颜如玉把房门关上,脱下大衣,抱着胳膊倚在窗边,笑道:“我托李书霖去替我寻那块玉的来历去了。这几天我有些忙,弟妹打听的怎么样?”
  “唐宝珠说提款子要先打点。这个也是银行的惯例。既然这样讲,这笔存款是真有。”丘凤笙顿了一顿,道:“不过我还是不信世上有这样巧的事情。”
  “这笔款子存在银行大家都只能看着。提出来大家都有大把的好处分。”颜如玉想了一会,笑道:“都过了这么多年,继承人也没有出现。让花旗银行认定我手里这块玉是真的,我就是继承人,不是很好么?”
  “这样……”丘凤笙沉吟了一会,咬牙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咱们就试试!不过要想让花旗银行认定你就是那笔款子的继承人,咱们还要另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颜如玉皱眉,道:“要不然发个电报给妈,叫妈给咱们出出主意?”
  “妈?还嫌她老人家给我惹的麻烦不够?”丘凤笙冷笑道:“叫她在美国好好享福罢。”他在卧室里转了半个钟头的圈子,才道:“我倒是想到个法子,行不行得通还要寻几个朋友问问。”
  李书霖要打听颜如玉手里那块玉的来历,别无他法,候芳芸休息日径直到祥云公寓寻她。偏生芳芸自香港回来之后,休息日都是直接到亚当这边来。李书霖寻到芳芸的小蛋糕店里还是扑了个空,只得问蛋糕店的经理借电话打到亚当家去,请芳芸出来玩。
  芳芸只当他和唐珍妮吵架了,放下电话也没有多想,换了出门的衣裳到大门口等候。李书霖驾驶汽车过来,看见只有芳芸一个人。待他汽车停稳,雁九那个小保镖就不晓得从哪里蹦出来,先他一步拉开后座的车门。
  芳芸冲李书霖嫣然一笑,“霖表哥,你让雁九开车罢。”
  李书霖笑着坐到芳芸身侧,道:“你很应该自己有辆车的,表哥买辆送你?”
  芳芸指着前面兴致勃勃开车的雁九做了个鬼脸,笑道:“他就爱开着车乱转,有了车汽油钱就要一两百块钱一个月罢。我就是花得起,叫我们太太晓得,也要骂我乱花钱的。”
  李书霖哈哈大笑,道:“是你自己怕乱花钱的罢。小雁九哇,你们九小姐上学你得了空就去寻我玩车。”
  雁九绷得紧紧的脸上线条略微柔软了些,“我没有空,要和师傅学功夫。”
  “你师傅是哪一位?”李书霖越发好奇了,雁九不答,他就不停的追问芳芸。
  芳芸笑道:“雁九是伊万的朋友,受他所托来保护我而已,并不是我的保镖。我在学校的时候,他要去哪里都随意,你何必为难人家?”
  李书霖好笑道:“我不过问两句,你就说了这样一大通,罢了罢了,我不问这个了,我有别的话问你,你先答应我不生气,好勿好?”
  “我为什么要生表哥的气?”芳芸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他是要问和颜如玉有关系的事情,脸上笑容反倒更加甜蜜了。
  “现在都传说颜如玉手里有块价值二十万英磅的玉佩。”李书霖笑道:“你可晓得那玉的来历?”
  “我父亲送她的。”芳芸干脆利落的回答,“我父亲离开上海时,花了五十块钱从一间古董铺子里淘来的。她做了我的家庭教师,因为她的眉眼和那块玉像的面孔极像,家父就当着先母的面把那块玉送她了。”芳芸笑嘻嘻看着李书霖,道:“这是霖表哥问我,我才肯讲的。”
  “这样……”李书霖沉吟了一会,看着芳芸笑道:“难为你记得这样清楚。”
  “报上天天登的都是这些,在学校不只一个人问我晓不晓得颜如玉那块玉的事体。”芳芸笑道:“不过旁人问我我都一问三不知罢了。表哥问这个做什么?难道真有二十万英磅的巨额财富等她伸手去拿?”
  “坦白讲我也不信有这样的好事,不过嘛——”李书霖靠到椅背上,桃花眼眯成两道细缝,“现在丘家姐弟被这场官司逼的山穷水尽了,就是有根稻草都要紧紧抓牢的,何况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稻草,是金山!”
  “就算真有金山,也不至于随随便便拿块玉去就能搬回家罢。”芳芸一脸的无所谓,巴着车窗看外头,突然欢喜的喊:“雁九,开到那边去,上回我同学讲那家店的酱牛肉好吃,我们去买几斤。”
  “吃什么酱牛肉,表哥请你吃鲍翅席去。”李书霖笑道:“莫停莫停,前面的一品状元楼。”
  “只请我一个么?”芳芸好笑的看着李书霖。
  “还有席十一和你表姐。”李书霜笑道:“我可不敢单独请你吃饭。”
  席十一和唐珍妮先到,坐在包间里喝茶磕瓜子闲话。李书霖和芳芸一同进来,后头并没有跟着岳敏之,席十一惊奇的看了一眼李书霖,也没有多话。吃完饭李书霖和席十一先走。唐珍妮夹着一根烟卷,发狠道:“没出息!”
  芳芸把玩一枚橄榄,许久,才笑道:“还不晓得是不是真有那二十万英磅呢,说不定是白高兴一场。”
  唐珍妮把半截烟卷狠狠的按在烟灰缸里,冷笑道:“就是真的,她能顺顺当当拿到这笔巨款么?在这上海个地方,地上有一张一块钱的钞票,你去捡都有七八只手伸出来和你抢。我倒要看看她颜如玉能得意多久。”
  一连七八天,天天都有持玉佩上花旗银行要求认领遗产的人,有些还是从外地赶来的。每次来人,银行方面都将来人客客气气请进秘室,又将人客客气气送走。有好事的贵人在宴会上和亚当打听,亚当耸耸肩,笑答:“这件事么,我们银行有保密条款,请恕我无可奉告。”
  苏文清再三的追问唐珍妮,唐珍妮烦了,和她讲:“那些人拿来的玉都是假的,旁的我也不好多讲,你也别问我。”这话就是证实确是有这样一笔款子了。丘凤笙还不肯轻举妄动,却有人找上了颜如玉。
  过了不久,南洋巨富杨某从广东到上海来寻兄长的遗珠,在各大报纸上登了十天的寻亲广告,欣然发现沪上名花丘淑主小姐和其弟丘凤笙是亡兄的外孙和外孙女。侄孙官司缠身,这位叔公一怒之下掷重金替侄孙请洋律师,又亲陪丘淑玉持玉到花旗银行领取遣产。
  亚当拿着放大镜将那块玉看了许久,为难的说:“这是我最近见过的最像的一块,要说是真的也说得过去了。不过,除掉玉,还有暗语,请你们说出来对一对罢。”
  叔公愣了一下,道:“这里并没有第四个人,万一我讲了你不认帐怎么办?就是要讲,也要举办记者招待会,当着大家的面你拿出原来的文件,咱们当众对一对。’
  亚当耸肩,笑道:“你们信不过我,要这样做也可以,等你们举办记者招待会我会派人拿着文件过去,只要你们当众说的合文件里写的一样,我为什么要为难你们?”
  叔公拉着发愣的颜如玉回家,和丘凤笙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丘氏姐弟都有退缩之意,叔公原是个中老手,寻思了一会,咬着牙道:“为了唱这出戏,咱们也花了一万多块了,你们要不干了也成,把亏空补上,再把那块玉送我,咱们一拍两散!”
  丘凤笙沉默许久,说:“那还有什么法子?”
  “拿钱砸。暗号旁人不知道,那个洋人大班是晓得的,咱们就拿钱砸到他开口。”叔公咬着牙签,冷笑道:“洋人也是人,是人一定爱钱。二十万英磅存在公帐上他又没有好处,我就不信他不动心。至于送多少么。”叔公狠狠的瞪着丘凤笙道:“咱们先前讲好,四六分帐,本钱都是你们出的。你讲送多少?”
  “我手里现在没有钱,说送多少都是空的。”丘凤笙想了一会,说:“先和他谈价钱罢,谈成了提出钱来再分他也是一样。”
  亚当不肯和他们见面,倒是通过中间人透了口风,要三成的好处,讨价还价下来,只要五万块现大洋,兑换成金条最好。
  已经花出去两万块钱,再付五万块就有二十万英磅的回报,这五万块掏不掏?

  香饵(中)
  以丘凤笙和颜如玉现在的身家,一万块都凑不齐,更何况是五万块!然就此放手,不只要掏将近两万块出去,还要把这一注唾手可得的巨款拱手送人。
  五万块和二十万英磅,孰轻孰重?这个算术题连傻子都晓得算,颜如玉两眼微红,厉声问:“五万块我可以筹办,可是你们能保证洋人收了钱会替我们办事么?”
  丘凤笙也怀疑的看着叔公一干人。叔公咬着发黄的象牙烟嘴,咧嘴一笑:“不走我们的路子,你们自家能和洋人搭上线?”
  亚当是芳芸的监护人,待芳芸不必说是很好的。若是走芳芸的路子——丘凤笙期待的看着姐姐,说:“法子总是人想出来的,姐姐,或者我们可以另外设法。”
  芳芸若是晓得这个事情,必定会想法子破坏。颜如玉猜测弟弟的意思还是去寻芳芸,不假思索的说:“凭我的面子去筹这样一大笔款子虽然困难,也不是不能办到,我要亲自和中间人谈一谈。”
  “六小姐爽快!”叔公笑眯眯的说:“咱们兵分两路罢,我去约中间人出来吃咖啡,六小姐去筹办这笔款子,怎么样?”
  颜如玉说:“凤笙,你陪我去寻朋友借钱罢。”拉着丘凤笙出门,到茶室寻了个安静包厢,姐弟两个商量。
  “倘若亚当可以收买,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寻他?”颜如玉看着丘凤笙说:“弟妹和亚当的太太不是好朋友么,现成的路子不走,叫他们经手,他们从中间盘剥一定不少,咱们不是冤枉多花钱?”
  丘凤笙为难的说:“唐宝珠跟你是不大合得来的。她几次去替咱们打听,唐宝珠已经和她讲不会管这个事。”
  因为李书霖的缘故,也因为唐宝珠和芳芸一向极要好。颜如玉也是极不待见唐宝珠这个女人的,丘凤笙这样讲,她冷笑几声,说:“不必寻她,我直接去寻那个洋鬼子。不过,咱们还是先把五万块钱准备好,你说呢?”
  “也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丘凤笙毫不犹豫,“这二十万到手,咱们立刻买船票到美国去。”
  颜如玉马上打电话到礼查饭店包下一个套间,第二个电话就打给李书霖,定下晚上的约会。李书霖欣然赴约,果断回绝了颜如玉借钱的小小要求,笑道:“我虽然手头松,然花的钱一笔一笔都要记帐,三节家母亲自和帐房先生对帐。你喊我借五万块给你,一来我手头没有这么多的现金,二来家母那里不好交待,三来么,我和淑玉姐的交情还没有到可以通财的地步。”他讲完这三点,穿好衣服和面孔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的颜如玉挥手道别,“淑玉姐,再会。”
  颜如玉在被窝里发了一会呆,起来抽了几根烟卷,给另一位王公子打电话。那位王公子对约会佳人有兴趣,对借钱这种俗事也无兴趣。颜如玉约见旧雨新云四五天,只有那位宋表哥送来两千块钱。颜如玉把自己的私房凑一凑,加起来也不过七八千块钱,离着五万的数目差得很远。怎么办?二十万英磅就在眼前,探手可得。叔公又再三催促。颜如玉无技可施,道:“我这几天只筹到八千块钱,实在是想不到法子了。”
  “七少爷呢?”叔公看向丘凤笙。
  “我正在打官司,律师费还是叔公您垫付的呢。”丘凤笙苦笑道:“他们冻结了我在几个银行的帐户,我连区区五百块都拿不出来。”
  “我们几个人已经替你们垫付了将近两万块钱,”叔公皱眉,沉吟半天,说:“不然,咱们问杜八爷借钱罢。”
  “哪个杜八爷?可是开船运公司的杜子腾杜胖子?”颜如玉反感的说:“那个人又没有什么钱,你们是怎么认得他的?”
  “是杜小八杜八爷。”叔公笑道:“六小姐回到上海才二三年,不认得他。杜八爷最讲义气,江湖朋友们偶然手头短都喜欢央他拆头寸。问他借,别说四五万,就是再多一倍也容易。”
  “他的利息是多少?”丘凤笙问。
  “旁人都是七出十三归。”叔公笑道:“凭我的面子,借他几万块钱周转几天,和他谈到九出十三归也不难。怎么样,借不借?”
  “不借。”丘凤笙喊道,“高利贷借不得的。咱们再想旁的法子罢。”
  “借!”颜如玉白了兄弟一眼,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叔公,走,咱们借钱去!”颜如玉推开丘凤笙挽着叔公的胳膊出门。
  丘凤笙还在犹豫该不该借高利贷,颜如玉已经兴高采列的和叔公回来,打开她们带回来的一只手提箱,把箱子里黄澄澄的大黄鱼亮给凤笙看。
  “多亏叔公面子大,杜八爷说只要我一个月之内还给他,就不收利息。”颜如玉得意洋洋的说:“杜八爷也讲这种事不好通过经手人的,喊我直接和亚当大班说情。我已经打电话到花旗很行约好亚当,晚上请他吃饭。你和文清一起来罢。”
  “在哪里请?”丘凤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候叔公走了,劝颜如玉道:“虽然玉可能是真的,但盯着这个事想分一杯羹的人不在少数。不然,咱们带着这箱黄金到广州去,转道南洋去美国算了。”
  “没出息!”颜如玉双目赤红,她瞪着凤笙,怒道:“二十万英磅就等着我们去拿,你胆子何妨大一些?钱都已经借来了,只要咱们动作快些,就是送不出去,在一个月之内还回去,也没有一点损失。”
  “那样……我去订菜。”丘凤笙的心里,到底二十万英磅的份量要比那一点点怀疑重得多,他在心里想一想,也不得不承认姐姐的做法是现在最合适的。
  晚上亚当欣然赴宴,颜如玉把包厢的伙计打发出去,就将那箱黄金亮出来,笑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小意思,数目就是大班先生讲好的。”
  “我的上帝,你这是要收买我么?”亚当愤怒的站起来,打开大门,一边怒骂一边大步走了出去。半间酒楼都能听见他嚷襄“我绝对不会受贿,更不会做出任何违反保密规定的事。”
  丘凤笙飞快的合上手提箱,叹气道:“此路不通,怎么办?”
  “叔公,你不是说都说好了么?”颜如玉瞪着叔公,不悦的问。
  “这样送人家黄金,换了我是那个洋人,我也不肯收的。”叔公冷笑道:“还是寻中间人牵钱罢。”
  中间人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倒是蛮好讲话,收了一根大黄鱼的好处,答应替他们再牵线。然时机都不凑巧,一连约了几回不是亚当有事,就是中间人有事。一转眼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去。颜如玉有些慌了,软语央求苏文清去和唐珍妮打听。
  香饵(下)
  芳芸听说苏文清来寻过唐珍妮,特为在休息日的前一天请了半天假提前离校回祥云公寓,把黄伯黄妈和雁九都支了出去,给亚当打电话,笑问:“情形如何?”
  “比我们计划的还要完美。”亚当笑道:“如你所料,颜如玉女士十分贪婪,她一心一意想把这笔横财’吞下去,不只上了我们的当,还被一群放高利贷的骗子骗得团团转。”
  “表哥,丘俞两家的官司也打得差不多了罢?”芳芸问的有些突然。
  亚当笑道:“看着像是很有油水的样子,只怕还要拖一拖。听讲你四叔把他名下的一块地卖掉了。”
  芳芸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差不多了,表哥,烦你想个法子,一边稳住颜如玉,一边公开那笔巨款已经被领走了罢。”
  “这样就停手了?”亚当好笑的问。
  “这样一块吊在半空中的大馅饼,”芳芸正色道:“要放手她不甘心,不放手她又够不着。叫她日日夜夜想着那二十万英磅罢。这样子她就没有空闲来寻我的麻烦了,不是很好么。至于报复什么的一一看在谨诚的份上,我就不落井下石了。”
  亚当笑着摇摇头挂断电话,吩咐听差:“那位丘淑玉女士再来寻我,不必通报,直接喊她到接待室等我罢。”
  这个消息不过两三个钟头就传到颜如玉耳朵里,她盛妆打扮,穿着最新款式的美国时装,开着新式汽车到花旗银行拜访亚当先生,去的时候固然是满面春风,出来的时候不只满面春风,还红光满面。这样的情形,等于在她和二十万英磅的巨款中间填上等号。
  守在丘家的叔公一干人把颜如玉围在当中,都眼巴巴的看着她。颜如玉得意的笑道: “你们办不到事,我都办成了。”
  “钱呢?”叔公的眼睛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颜如玉玲珑有致的身体上来回的刮。
  “二十万英磅的现款,他们花旗银行一时凑不出来。”颜如玉微笑道:“你们都晓得,欧洲现在正在打仗,英国钞票也不吃香了。这个洋鬼子吃我几句好话和捧,就和我商量兑换成美元。”
  “那钱呢?”叔公焦急的问,“拿到手了没有?”
  “还没有。”颜如玉微笑着眯起眼睛,说: “是二十万英磅,又不是你家大姐去钱庄支一二十块钱,说取就职了?叔公别急,我们先把向杜先生借的金条还回去罢。”
  叔公笑道: “杜先生替你解围,一分钱的利息都不肯要你的你现在有钱了,不当表示感谢么?”
  “那是自然。”颜如玉大笑起来,说:“晚上我在礼查饭店请杜先生便饭,叔公,你看,是不是我亲自去请?”
  “我去请。”叔公笑道: “横竖那箱子金条你也用不上,我替你带去还给人家罢。”
  “我六姐借的,我六姐亲自去还才是道理。”丘凤笙笑道:“六姐,事不宜迟,咱们快点把钱还给人家罢。”
  说来说去,还是颜如玉和叔公一齐去还钱。杜小八极慷慨,连箱子都没有打开过,就叫听差把装金条的箱子搬走,又极是客气留颜如玉和叔公吃晚饭。散了席回家的路上,叔公再三追问颜如玉几时能把款子提出来分帐。颜如玉被他逼的不耐烦,道:“亚当先生办好了自然会通知我,你急什么?”
  “替你撑场面,替你兄弟请律师,都是要花钱的。”叔公笑眯眯道: “叔公家大业大,家里吃闲饭的人不少,咱们不是说好了,把钱提出来就分钱的么。”
  “钱不是还没准备好么,”颜如玉冷笑道: “我还有几千块,到家先还你!”
  “六小姐莫气,你现在是百万富翁,何必跟我这样的小人一般见识。”叔公话虽然说的动听,到了丘宅,还是把颜如玉手里的八千块钱全部要走还要颜如玉打了个欠款一万的字据。
  颜如玉只当自己收伏了亚当,摆着架子等亚当打电话来喊她拿钱。王公子吴公子之流的旧朋友又重亲热起来,昨天来了今天又来,来了就不肯走,呼朋友引伴招来朋友热闹。颜如玉是好面子的人,又一向大手大脚花惯了,再加上叔公带来的那几个人替她张罗,招待客人非常之大方。传说丘淑玉小姐身家百万,不论是绸缎局,还是大酒楼,甚至于弄堂口的烟纸店,都乐意让丘六小姐挂帐。甚至于一向冷面严厉的临时法院的法官先生,都主动请丘凤笙吃了一次便饭,表示这场官司其实是对丘家有利的。丘淑玉小姐的日子过的舒心,等想起来亚当一直没有给她打电话,已经过去了四五天时间。颜如玉心里有些不安,偏又叫一群热心的朋友围着,连和丘凤笙说句话的空闲都没有。
  丘宅客似云来,花钱如流水。虽然大部分开销都是挂帐,姨娘买小菜是挂不得帐的,苏文清付了几天的菜金,晚上关起门和丘凤笙讲:“今天买小菜就花了十几块钱。过一二天就是结帐的日子,你叫我拿什么去付?”
  丘凤笙想了一会,道: “六姐跳舞去了?明朝我和她讲罢。钱还没有到手,她就这样花起来,也不是个办法。”
  “风笙,”苏文清扑到他的怀里,道:“你待她这样好,她连家用都不肯出。依我看,她是舍不得罢,倘若她没有取到钱,她敢这样花?我看她是不想分钱给你!”
  “应当不会罢。”丘凤笙原本想讲应当相信六姐的为人,然钱真的投有到手?他想了一夜,早上顶着两枚黑眼圈在客堂间坐定,喊新雇的一个大姐去请六小姐下来。
  颜如玉打着呵欠下来,笑道:“这么早,又是谁来了?”
  凤笙笑道: “是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你弟妹讲过一二天就是付款的日子,喊我提醒六姐把这一向的帐理一理。”
  颜如玉冷笑道: “她哪里有那样的好心,分明是想瞳得我的钱拿到手没有。是不是?”
  丘凤笙含笑不语。颜如玉道:“我原来是想让你去催一催亚当先生的,偏这几天忙着应酬,总没空和你讲。你就避开叔公他们。”她机警的看了看窗外,附在丘凤笙耳边小声道:“我不肯去把款子提出来,是想寻个机会把叔公他们打发掉。咱们的钱,凭什么凭空分四成给他们。”
  “这样行得通吗?”丘凤笙皱眉,道:“他们寻上你,又配合你做了这样一场大戏。岂是肯轻易放手的?”
  旧情人(上)
  颜如玉思量了一会,笑道:“叔公这样的人,我小时候见的多了。你以为我不晓得他和杜八爷是合伙想在我的二十万英磅里挖一大块走么。我不过手头没有人用,正好将计就计借用他们。”她昂起头,得意的笑起来,“就是依着他们四六给钱,你觉得他们会甘心只拿四么?”
  丘凤笙有些吃惊的看着姐姐,好半天才说:“原来你一开头就拿定主意不分给他们钱?”
  “当然,他是从南洋未的富翁叔公,怎么会要我们的钱。”颜如玉笑道:“等钱到手,咱们正大光明的买船票到美国去,他要是公开吵闹要钱,咱们只一口咬死他心存不良,假冒南洋富翁,是想骗咱们的钱,他们能把咱们怎么样?”
  “六姐……倘若他们和人说你也是假冒的呢?”丘凤笙还是有些不放心。
  “银行方面只根据玉佩来确认继承人。亚当先生亲口和我讲,玉是真的。”颜如玉笑道:“我们不是那位杨老先生的外孙、外孙女,哪个能拿出证明来?这块玉现在我手里,它证明了我们就是继承人,不是吗?”
  “不错,旁边人要想证明我们是假的,除非他们手里头有玉,而且还要得到银行方面的承认。”
  丘风笙舒服的叹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去美国的事先瞒着文清罢,走的时候再和她讲。”
  颜如玉从卷烟罐里抽出一根卷烟,擦着火柴点燃,笑道:“可膳俞忆白不在上海,我真想看看他晓得这二十万英磅是他亲手送给我的时候,脸上会有什么样的神情。”
  俞忆白人虽然在日本,一颗心一直记挂着上海的家人。他在日本认识了一位心系国是的朋友,常常去那位朋友的住所借阅国内寄来的报纸。
  这一天俞忆白在报上翻到凭玉佩寻亲的启示,不由指着那则启示笑对婉芳讲:“上梅的骗子们就不肯换个新花样。”
  婉芳抱着呀呀学语的小毛头,站在他身侧笑道:“六七年前有个周家,嫡庶小姐争产,就是凭玉佩领遗产的,闹到后来两位小姐都没有半毛钱的好处,钱全叫法官律师们赚去了。这个不晓得又是哪位老头子玩的花样。”
  他们夫妻不过把这件事当成谈资,都没有放在心上。又过了几天,婉芳无意中看见报上登着南洋巨富和外孙女丘淑玉小姐重逢的新闻,她将这叠报纸拿到俞忆白看不见的地方细细翻了一回,把登有颜如玉消息的那页揉成一团丢到厨房炉子里烧掉,才不动声色把报纸放了回去。
  恰好朋友约俞忆白夫妇去爬富土山,婉芳借口要照顾小毛头不肯同去。候俞忆白走了,她带着日本下女,抱着小毛头到中国领事馆,花钱请人发了一封电报回上梅给芳芸,一共只得一句话:家里可好?
  署名是婉芳而不是俞忆自,又只有一句含糊的问家里好不好。芳芸思索良久,估计婉芳是在报上看到了颜如玉的稍息,心里不放心又要防着俞忆自,所以她回电报也不提颜如玉,只说大房和丘家的官司审了又审,法官一直在拖,不晓得哪一天才会判决,谨诚已经在圣约翰小学寄宿,家里一切都好,请父亲和太太不要挂念,扬扬洒洒写了一大页纸。
  芳芸喊黄伯拿底稿去电报局发。雁九探头看了几眼,问芳芸:“那位丘六小姐将要成为富婆的事你怎么不说?”
  芳芸笑道:“她除去是谨诚的生母,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提她做什么?”
  雁九不解的看着芳芸,等她后话。芳芸只是微笑,收拾完要带去学校的衣服,又把蛋糕店的经理喊来对帐。这一次要核对两三个月的帐目,两个人,直到傍晚都没有算完,芳云留经理在家吃饭。饭桌上讲些闲话,经理提起擒鸽牌炼乳销路甚好,感叹道:“听讲鸽牌炼乳的老板出五十万现大洋收购‘擒鸽’这两个字,岳少都不肯卖。似岳少这样一心要把民族实业做好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经理讲话的时候,黄妈站在一边不停地对经理使眼色,黄伯不停地对黄妈使眼色。雁九咬着筷子头,不解的看黄伯黄妈演哑剧。芳云微笑着舀了一勺汤,送到口边喝了一口,慢慢又把汤匙放下来。
  “九小姐,我们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啦,再加上那条街上几家白俄开的面包店都篡关了,我觉得我们可以扩大店面。”经理看芳云的情形有些不对,连忙换了个话题。
  “赚钱了大家加薪,回头我拟一个条款给你公布,以后照这个条款增加薪水。”芳芸偏着头笑起来:“扩大店面或是开分店自然是好的。不过俞家人多是非也多,我大学还没有考上,还是要先专心学业为上。候我大学毕业,就可以专心事业了。”
  俞家的官司上海人没有不晓得的,经理因为东家的关系格外关心x,也晓得九小姐的父亲都避到日本去了,九小姐上面没有长辈替她遮风挡雨,中间没有兄弟姐妹以为援助。这个时候于九小姐来讲,确是一动不如一静。经理认同的点头,专心吃完饭,又算了一个多钟头的帐才告辞。
  芳芸送经理出公寓大门,看着对面灯下已吐新绿的法国梧桐树发呆。雁九和她相处几个月,常常见她发呆,见惯不怪,是以他也只安静的站在芳芸身后。
  曹三少难得亲自进丽芸回家,刚停车就看见芳云站在门口,他一向觉得芳芸美则美矣,为人无趣的很,看过一眼也就罢了。芳芸穿着半新不旧的月白夹祆黑绸裙,最醒目的是披在肩头乌溜溜的长发。丽芸趾高气扬的经过芳芸身边,拉了一下曹三少,停下来笑对芳芸讲:“三叔还没有从日本回来么?”
  芳芸笑答:“不曾。”冲曹三少微一点头,就退后几步,摆出一副让路的姿势。
  丽芸笑对曹三少讲:“三哥,你回去罢,我正好和我九姐说说话。”
  曹三少微皱眉头,“有什么话上楼讲罢,两位小姐当街站着闲话,不好看。”
  这句话连芳芸都觉得不中听,芳芸只当丽芸会恼,岂料丽芸柔顺的点点头,放开曹三少的胳膊过来拉芳芸的手,软语笑道:“九姐,外头风大,我们上去罢。”
  “好。”芳芸侧头看了看雁九,顺从的让丽芸拉进公寓大门。曹三少若有所思的看着芳芸的小保
  镖闪进公寓,扯掉白手套发动汽车。
  “十一妹,你喊我有什么事?”芳芸站在三楼的楼梯间门口,笑道:“一两个月不见你,脾气倒是好多了。”
  “你上来我家。”丽芸警惕的看了雁九一眼,说:“反正我是好意,你不敢就别来。”
  芳芸笑道:“好罢,我就上来,雁九你就在楼梯这里等我罢。”她这样说,雁九就停在四楼楼梯间门口不动了。芳芸跟着丽芸进她的小公寓。丽芸扯开外套,甩脱拖鞋,倒在沙发上,笑道:“三少讲满了三年孝就娶我,二夫人又替我讲好话,大夫人已经答应了。九姐,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这不只是你的福气,也是大家的福气。”芳芸笑道:“那么,你算是和曹三少订婚了?”
  丽芸快活的点点头,道:“二少现在很不得意,你可晓得?”
  “十一妹,你就住在我家楼上,我的心事你就是眼睛看不到,也当猜得到罢。”芳芸变了颜色,冷笑道:“这就是你要和我讲的好话?”
  “三少和二少都在追查杀害曹大帅和曹大少的凶手,他们已经和解了。”丽芸笑道:“三哥其实不喜欢带兵,将来……都是二哥的。二哥现在正在落魄的时候,你略微表示一下,将来好处多着呢。”
  “他有娶我之意,我无嫁他之心。”芳芸板起脸,道:他拿得起放不下,不如老死不相往来。
  这个事,你不必再劝我了。”
  丽芸咬牙,好似下定决心,“九姐,曹二哥的旧恋人到上海来了,她是曹家四小姐的同学,听讲四小姐现在正在撮台她和曹二哥。九姐,曹二哥是个好男人,我是不忍见你错过他。”
  “他不是不好,只是我不喜欢。”芳芸苦笑道:“倘若见一个好男子就不能错过,那世上好男子千千万万,我岂不是要一婚再婚?丽芸,你嫁的是你想要的,我也替你喜欢。”芳芸讲完这句,转身出门。
  丽芸追到门边喊道:“九姐,过几天曹四小姐会陪那位日本小姐来寻你。你若是不想见她们,休息日避到你的洋人表哥那里去罢。”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20 楼 | 2012-08-23 11:4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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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情人(中) …
 
  芳芸微微愣了一下,回头朝丽芸露出感谢的笑容,扶着扶手慢慢下楼。一盏昏黄的灯挂在楼梯拐角的天花板上,天花板的一角还有一片巴掌大的残破蜘蛛网,粘着几只去年就不幸仙去的蚊蚋。芳芸站在网下,对着干瘪的蚊蚋吹了一口气,几根灰蒙蒙的蛛线断了,蜘蛛网摇晃了两下,缩成一乱分不清的灰丝。
  “黄伯,明朝拿一块钱给公寓的守门人,”芳芸吩咐接出来的黄伯。“喊他换个亮点的电灯泡,再把浮灰扫一扫。”
  黄伯一边答应一边冲雁九招手。雁九小声说:“我明早去汽车行开车过来接九小姐。”他一转眼就消失在黑洞洞的楼道里。
  黄伯有些怀念的说:“伊万要是还在上海就好啦。”
  芳芸笑道:“不晓得他们现在怎么样啦,明朝我写信跟表哥问一问。”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对面大太太家大门紧闭,哗啦啦抹牌的声音倒是响得很。芳芸摇摇头进门。墙上挂钟的时针才指向九,时候还早的很。芳芸拧亮写字台的台灯,翻出一本习题题,找了一题专心验算。
  九小姐做功课的时候,黄妈和黄伯都放轻脚步走路,轻拿轻放。是以敲门的声音极轻,芳芸还是觉得极刺耳。她不悦的看向挂钟,才刚刚九点半钟。这个时候来寻她的,大半是唐珍妮,小半是李书霖。芳芸放下铅笔,拉开门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位西装摩登小姐,其中一位的眉眼和芳芸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脸庞圆些,眼睛细长些,年纪大约二十出头,身形娇小玲珑。她看见芳芸的脸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低头微笑。另一位个子颇高,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剑眉星目颇具英气,她居高临下的对芳芸笑了笑,问道:“这是俞丽芸家?”
  芳芸笑得极甜蜜,指指头顶,“她住在四楼。”
  “你是她什么人?”讲话的小姐看芳芸微现不悦,笑道:“我忘了介绍了,我姓曹。”
  芳芸侧着头,眨巴大眼睛,“你们是二楼新搬来的曹大姐和曹二姐?”
  曹小姐教芳芸没头没脑的话噎住了,怔了一会才道:“我在家排行第四,丽芸一向喊我四姐的。”
  芳芸噗嗤笑出声来,“原来是丽芸的曹四姐,我也姓俞,排行九,丽芸一向喊我九姐的。”
  “九小姐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曹四小姐含笑看向身侧的朋友,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山口樱子。其实我们是特为来瞧你的。”
  芳芸拉开大门,让她们到客厅坐,喊:“有客人来哉,黄妈,泡茶。”她自家就在书橱底下翻出几匣零食排在茶几上。
  曹四小姐好奇的打量着客厅的几只大书橱。樱子一直含笑看着芳芸。
  芳芸笑着回视她,道:“樱子小姐,要不要我转个圈让你看看后背?”
  “九小姐,芳名可是芳芸?”曹四小姐在樱子身侧坐下,笑道:“芳芸,我年纪比你略大两岁,就喊你一声芳芸妹妹,可好?”
  “不敢。”芳芸笑道:“曹四小姐深夜来寒舍,不会真是来看我长得什么样罢?”
  曹四小姐看看樱子的脸,笑道:“听讲我二哥送你十大坛子的醋的,又曾送过你钻戒,还曾在家母面前要求家母向俞家提亲。我和樱子实在是好奇的很。”
  芳芸惊奇地睁大无辜的眼睛,“还有提亲这回事!我怎么不晓得?”
  她的神情天真得可以,倒教两位不速之客语塞。樱子想了一会,苦笑道:“云朗和我曾经是恋人,可是家父不想我远嫁支那,拒绝了他的求婚。”她的汉语不太流利,讲的极慢。
  芳芸露出不解的神情看向曹四小姐。曹四小姐有些窘,她清了清嗓子,笑道:“二哥他回国不久就追求你,也是因为你生得酷似樱子的缘故。二哥如果不是心里放不下樱子,怎么会寻一个和樱子生得那样像的人儿,你说呢?”
  芳芸抿着嘴儿笑起来,“你们就是来和我说这些话的?”
  “现在山口家打算在上海定居,也很乐意看见樱子和我二哥……”曹四小姐笑道:“他们毕竟是几年的恋人,家母也很赞成。可是毕竟先前我二哥有意向俞家提亲。我很怕九小姐在亲戚朋友里边下不来台,所以和樱子亲自来解释,请九小姐成全他罢。”
  “曹四小姐,送醋的是令兄,送钻戒的也是令兄。”芳芸瞟了一眼有些坐立不安的樱子,:“据你说央令堂提亲的也是令兄。我也不妨和曹四小姐直说:醋我扔了,钻戒当时我就丢回去了,提亲的事家父不曾和我提过,想来也不过是‘拒绝’两个字,所以也没有和我提及的必要。我这样讲曹四小姐和樱子小姐明白了么?”
  樱子的脸微微发白。曹四小姐脸涨得通红。恰好黄妈送茶过来,芳芸亲手将茶送到樱子和曹四小姐的手边,笑道:“吃茶。看来曹四小姐和樱子从日本到上海时间也不长,只怕不晓得这里边的曲折。”
  曹四小姐捧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茶,脸上的红潮慢慢退去,她笑道:“到九小姐这里,又是一样讲法。”
  “芳芸,开门!”曹二少人未至声先到。曹四小姐看向芳芸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鄙视。
  芳芸镇定的坐在沙发上,笑道:“今晚上好热闹,黄妈,开门罢。”
  黄妈才拉门拴,大门就被用力推开。整个人瘦了一圈的曹云朗站在门口,敏锐的目光扫过曹四小姐和樱子,最后落在芳芸身上。芳芸慢慢站起来,笑道:“曹二少是来寻谁的?”
  曹云朗大步走过来,在芳芸身侧的坐下。沙发蓦地一沉,芳芸身子一歪,她机跳起来想逃开。曹云朗紧紧的捉住芳芸的手腕,不悦的说:“坐下。”他用力一带,芳芸就跌坐在他身侧。芳芸委屈的眼圈都红了。曹二少并不看她,直直的盯着曹四小姐,喝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金屋里藏的阿娇。”曹四小姐笑道:“我在日本听讲你寻了个女人,就猜一定长得很像樱子,居然让我猜中了。”她转头看向樱子,“樱子,你别伤心。今天我们四个人就在这里当面把话讲清楚。”
  樱子泪眼朦胧的看着曹二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曹二少叹了一口气,道:“我和你认得也有七八年了,樱子,你别装了。”
  “二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讲她。”曹四小姐恼怒的说:“你离开日本,最难过最伤心的就是樱子。旁人看不见,我是晓得的,她整整哭了两三个月。”
  曹二少愣了一下。芳芸暗暗用力想把手抽出来,越不料曹二少越握越紧。她咬着嘴唇想了几秒钟,喊:“黄妈,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去我房里把岳大哥上回送来的茶叶找出来,给曹二少泡一杯,就在我梳妆匣第二层的最底下”
  芳芸的卧室里新装了一架电话机。黄妈愣了一下明白芳芸是让她打电话给岳敏之,到灶间寻了一只茶杯飞快的进了芳芸的卧室,卧室的门轻轻的合上,芳芸的心里也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曹四小姐冷笑着看了看芳芸,道:“二哥,你自己讲,上海的小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为什么偏偏要寻一位生得像樱子的?”
 

  旧情人(下)
  “荒唐,”曹二少和曹四小姐酷似的脸板得好像一块铁板,“家里送你到日本留学,就是让你回国琢磨这些事的?”
  “云朗。”樱子温柔的注视着曹二少,“从前是我家不对,不该——其实……”她为难的绞着手帕,“我晓得中国的风俗,我愿意和俞九小姐做姐妹。”讲完期待的看着曹二少,眼睛里隐现泪光。
  曹四小姐吃了一惊,呆呆的看着樱子。芳芸也十分吃惊一时之间忘了抽手,侧过头看曹二少。
  曹二少脸色发青,他吸了一口气,艰难的说:“山口樱子,那几年,对你迷恋,上你家求婚的不只我一个罢?当年,我不过是诸多被你玩弄的无知少年中的一个。如今我长大了,什么样的小姐才够资格成为我的人生伴侣我心中有数。樱子,请你看在我妹妹待你这样好的份上,离我的家人远一点,不要再骚扰俞九小姐。”
  樱子捂着脸嘤嘤的哭起来。哥哥和樱子之间到底是怎样的?曹四小姐脸色苍白。是去安慰她的朋友樱子,还是要维护她哥哥的尊严,她咬着嘴唇,目光一直在樱子和哥哥之间移来移去。
  屋子里只有樱子在低声啜泣。大家都沉默着,曹二少等樱子自己主动离开,樱子等曹四小姐开口给她台阶下,曹四小姐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芳芸如坐针毡,挂钟的分针己经走了大半个圈,曹二少握着她的手腕也有大半个钟头,她一直都不能挣扎,只好开口,“曹二少,能松开手么?”
  “我想一辈子牵着你的手。”曹二少用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芳芸的手指,才松开了攥紧她手腕的手。
  “曹二少,你明明晓得的。”芳芸窘迫的几乎要哭出来。曹四小姐好奇而且不解的目光,樱子伤心而且嫉恨的目光,一齐集在芳芸身上。“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请你放手。”
  “不妨,成了亲咱们再培养爱情也来得及。”曹二少捏紧芳芸的手。
  “我不会嫁给你,我不愿意。”芳芸用力也抽不开手,“我的监护人更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我的婚姻。”
  “由不得你不愿意。”曹二少的手稳稳的把芳芸固定在他身边,不动声色的说:“俞家还有老太太在,她老人家一定答应我的求婚的。”
  “芳芸,快开门。”岳敏之在门外笑嘻嘻的说:“看我把谁给莎丽带来了?”
  不等芳芸开口,黄妈和莎丽己经一前一后从灶间冲出去。黄妈打开大门,笑道:“九小姐,岳少爷来了。”
  这个人不是久不和芳芸来往了么,怎么又来了?曹二少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又是哪个,听着仿佛和这位俞九小姐很亲近,曹四小姐的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连樱子都止住了哭声,抬头看向门外。门外一人一狗。那人穿着竹布长衫,腰挺得笔直,打扮得像个小学校的教书先生。论长像是比曹二少俊俏些,可惜皮肤晒成古铜色,头发也剪得极短,教衣冠楚楚的曹二少一衬,立刻像个乡下人。
  一只和莎丽生得差不多的大斑点狗摇着尾巴,轻轻叫了几声。黄妈接过岳敏之手里的皮绳,把两只嬉戏的狗带回灶间。
  芳芸用力想甩脱曹二少,岳敏之不悦的盯着曹二少的手,道:“曹云朗,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二少笑道:“我握了一个晚上,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芳芸的脸涨得通红,现在不是难为情的时候,她小声道:“他一直不肯放手。”
  曹二少轻轻松开手,道:“你不是喜欢我握你的手么。”
  岳敏之绷紧的脸突然放松,他笑道:“至于么,在我们芳云的手腕上都捏出一道红印子了,你们不是在演王老虎抢亲?”
  芳芸快步走进灶间,灶间里传来哗哗的洗手声音,过了一会,洗过手脸的芳云漉漉的出来,冷着脸道:“曹二少,方才我在令妹和想做你妾的樱子小姐面前已经讲过了,我不喜欢你,更没有想嫁你的意思。请你带着令妹和那位樱子小姐走罢。”
  曹二少看看笑嘻嘻的岳敏之,拉着曹四小姐一言不发的出去。樱子盯着芳芸看了几秒钟,拿手帕捂着脸追了出去。
  岳敏之走到门边停了一会,轻轻将大门合上,走到芳芸身边坐下。两只久别重逢的狗在灶间热闹的嬉戏。黄妈和黄伯在灶间小声商量烧什么宵夜招待客人,只有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的两个人相对无言。
  岳敏之看着坐立不安的芳芸,到底舍不得让她为难,轻声道:“这一向功课忙不忙?”
  “还好。”芳芸因他不提方才的事情,松了一口气,笑道:“我们先生想我考金陵女大。可是你晓得的,金陵女大一向难考的很。”
  “你们先生是外国人,不晓得进金陵女大单是功课好是不成的。”岳敏之笑道:“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想考北平的清华大学。”芳芸看着岳敏之的侧脸,不由自主的说;“你又哂黑了,最近在忙什么?”
  “我打算把炼乳工厂搬到温州去。这一向在那边寻合适建奶牛场的地方。”岳敏之皱眉道:“到上海的犹太人越来越多。地产大王沙逊反而把经营重心移到美洲去了,听讲他在上海的房地产全转了手,我琢磨着,他必定是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八成是中国也要卷到这场世界大战里去。你家在上海还有房地产么?有机会都换成金条罢。”
  “家父手里好像没有了。我还有几块地,”芳芸侧着头想了一会,道:“既然现在有许多人从欧洲跑到上海来。中国打仗了,老百姓也是想着到上海的租界来,地皮只会更值钱罢。”
  “英法租界不过是暂时安全,”岳敏之冷笑道:“倘若英法战败,中国会怎么样?从前日俄在咱们国土上就打过仗,难保诸强不会在咱们中国的……罢了罢了,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岳敏之叹了一口气,说:“我自己当自己是中国人,旁人都当我是外国人。”
  芳芸轻笑道:“你觉得对的就去做罢。”说这句的时候她想到俞家和岳敏之的官司,笑容慢慢收起。
  岳敏之愣了一下,道:“夜深了,你早点休息罢,我回去了。”
  芳芸有些难受,又有些期待的看着岳敏之,好半天,她才笑道:“我送岳大哥。”
  岳敏之笑道:“常走的地方,送什么。”打开大门将芳芸堵在门里,说:“你的保镖不在家罢,还是不要出门的好。”他将芳芸轻轻一推,把大门拉上,毫不迟疑的大步下楼。
  芳芸怔怔的靠在门边。黄妈听见动静从灶间伸头,发现岳敏之居然走了,不禁道:“岳公子怎么不吃夜宵就走了?连他家的迈可都没有牵,是不是家里有急事?”
  芳芸看着两只欢乐打闹的狗,沉思不语。
  岳敏之并没有回来牵狗,第二天白天也不曾来。直到芳芸再一次休息日在家,他提着一篮子新出的樱桃到祥云公寓,笑对芳芸道:“我这几天搬家,可以把迈可托黄妈照管几天吗?”
  芳芸低头洗樱桃,也不说答应,也不说拒绝。樱桃洗好了,她拿青花磁碟盛了一大碟送到客厅,道:“岳大哥吃樱桃。”回到写字台边算她万年算不完的数学题。
  岳敏之慢吞吞吃樱桃到中饭时,顺理成章留下来吃中饭。吃过中饭擦过脸,他也不提走,在书桌边翻芳芸的杂志,笑道:“《国家地理》你居然每本都有,可以借我几本么?”
  雁九倚在一张书橱边,抱着胳膊冷哼道:“上回忘了狗,这回又要借书。大叔,追求我们九小姐,你太老了。”

 
  选择(上)
 
  岳敏之自然晓得这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是芳芸的保镖,但他还是把杂志放下,故意笑问:“这位是?
  “是伊万大哥的朋友。伊万大哥托他暂时保护我。”岳敏之把注意力转移到雁九身上,芳芸心里好受许多,连忙说:“伊万大哥上回寄来的信还提到他很想念岳大哥呢。”
  “他在美洲还好罢?”岳敏之笑着看浑身不自在的雁九一眼,道:“你是伊万的小朋友?你从哪里来的?”
  “哼。”雁九冷着脸缩回自己的卧室,重重的合上房门。
  岳敏之吃了他的闭门羹也不生气,重又笑眯眯看着芳芸,轻声问:“俞九小姐,这几本杂志可以借我吗?”
  岳敏之明讲借书,其实是借着雁九话里的意思问芳芸可不可以重新追求她。芳芸看着他,微笑权当默认。
  岳敏之会意,将桌上那两本《国家地理》卷成一卷夹在腋下,道:“那我拿走了,下个休息日再来。”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道:“听讲颜如玉女士最近的情形有些不堪,你小心些。”
  黄妈老两口在灶间,雁九的房门紧闭,这个时候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个。芳芸不肯瞒他,压低声音说:“她的贪婪害了她。”
  岳敏之微立刻明白是芳芸做的手脚,不由笑道:“你果然想明白了。”
  “嗯。”芳芸有些伤心,又有些无奈,“敏之,我不得不承认,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替她留条后路罢。”岳敏之眨眨眼,笑道:“逼急了,莎丽都会咬人的,何况是她那样的人。”
  芳芸犹豫了一会,毅然道:“敏之你说的很对,不当把人逼到绝路上的。”
  岳敏之轻轻握住芳芸的手,笑道:“我去了。这两个月我要把工厂搬到温州去,恐怕都没有空来看你。哦,还有一个消息,曹二少下周将会调到察哈尔去。”
  “察哈尔……”芳芸微笑道:“那可是个好地方。我现在觉得金陵女大很不错。”
  “极好。”岳敏之大笑出门。
  芳芸轻轻掩上门,回到卧室打电话给亚当,压低声音问他:“现在颜女士一共有多少外债?”
  “听讲她在外头的欠款数目在两万五千块左右。”亚当笑道:“伊莎贝拉,你想现在停止的话,她最多变成没有名誉和信用的穷光蛋,将来或者还会有翻身的机会。”
  “既没有名誉,又没有信用,在我看来这样的人生就够糟糕了。”芳芸笑道:“亚当,一会我来和她讲。我想等一会她会打电话向你求证。你只恭喜她,说你会在明天宣布丘小姐提走巨款就好了。”
  亚当无所谓的耸耸肩,把颜如玉在礼查饭店包房的房号报给芳芸。芳芸打过去,笑道:“颜先生,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罢?”
  颜如玉确实没有料到芳芸会给她打电话。她想了一会,必定是俞忆白晓得她发财了不想放过她,不由冷笑道:“你父亲有话让你转告?”
  “家父在日本乐不思蜀,是我有话和你讲。”芳芸的笑声快活极了,“家父送你那块玉佩时,家母曾经摄了一帧照片,你还记得罢?”
  “怎么?”颜如玉的声音陡然尖锐,“他想怎样?那是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分给他!”
  “那二十万英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芳芸笑道:“不过是我利用那帧照片和颜先生开的一个小玩笑罢了。先生别忘了,亚当不只是我的姨表兄,还是我的监护人。”
  “我不信!”颜如玉心里一万个不想相信芳芸的话,“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厉声道:“这样做与你并无半点好处!”
  “你一不如意就来寻我的麻烦,我自然要想法子让你滚得越远越好。”芳芸笑道:“我想很多贪婪的人都不肯相信这只是一个小玩笑,他们宁愿相信你已经提走巨款。”芳芸不给颜如玉思考的机会,流利的说:“我会让亚当二十四小时之后宣布这笔款子被丘小姐提走,当然,你肯定拿不到一毛钱。你有两三万的外债,还要凭空分给那位南洋叔公一大笔钱,你拿得出来么?不如趁现在旁人还不晓得,远走高飞。
  “俞芳芸,为了赶我走,你设这样大一个圈套!”颜如玉神经质的笑起来:“我不会走的,我会讲那笔巨款是你勾结亚当提走的!我会和你打官司,我活不下去,也要拖你和我一起死。”
  芳芸笑道:“那样只会让更多的人相信你得到巨款又不肯承认。我既然肯和你开这样的玩笑,自然设想周全,后头还有许多好法子可以轻轻松松对付你呀。你看,我拿一张不值钱的旧照片,讲几句话,就有人替我陷害你,多容易。”她讲完这句就将电话挂断。
  颜如玉握着空响的话筒愣了许久,给亚当打电话,亚当并不像从前那样亲切客气,一听是颜如玉的声音,就说:“我将在明天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布这笔款子已经被丘小姐提走。”
  明明没有让她提走款子,亚当偏睁着眼睛说瞎话。亚当的话证实了这件事是俞芳芸针对她设的陷井。颜如玉又后悔又愤怒。她用力扯断电话线,一边神经质的在包间里走来走去,一边思考对策。
  明天一宣布那二十万英磅的得主,叔公必定会要她分钱。上海自然是留不得的,可是已经欠了两万多块钱的外债,身上只有几百块钱的现金,最多只能买两张到美国的船票。要避开叔公手下的耳目,就要花钱打点饭店里的听差,卖票的职员。不要提带着谨诚走,就是她一个人走只怕这点钱都不够用。若是把谨诚留下,不仅可以迷惑旁人,还会给俞忆白和俞芳芸带来麻烦。可是把谨诚留下,颜如玉又实在舍不得。她思来想去几个钟头,决定先悄悄离开上海到苏州躲一阵子。苏州离上海近的很,只要她藏的好,旁人决计想不到她没有走。她可以看机会随时回来带谨诚走,还可以伺机报复。
  颜如玉算计完,先打电话订一张去香港的三等舱船票,然后收拾出一个小手袋,假装去码头接朋友,趁着人乱的当口上了一只到北方的船,悄悄的离开上海。
  颜如玉交游广阔,彻夜不归是常有的事。丘凤笙管不到她也不想管她。叔公派的人盯颜如玉的梢颇觉吃力,只好换法子守在花旗银行门口。颜如玉不去花旗银行,自然那二十万的巨款还在。只要钱还在,自然不怕颜如玉跑掉。
  第二天,沪上几张小报刊不约而同登有关丘小姐淑玉的消息,有的讲丘小姐携巨款离开上海,有的讲那笔巨款的继承人另有其人,丘小姐骗局败露连夜逃离上海,诸如此类众说纷纭。
  到了傍晚,就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女学生到芳芸的卧室来寻芳芸闲谈。芳芸听出她们的来意,又是恼又是好笑,和吴静仪合力把她们打发走。
  吴静仪候人都走了,忍不住问她,芳芸苦笑道:“这一向我表嫂在外地拍电影,我都没到我表哥那里去过。不是她们来讲,我都不晓得出了这样的大事。你问我我问哪个?”
  吴静仪笑道:“二十万英磅的巨款呀,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就好奇的要命。”
  “这位丘小姐过的好不好,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有必要关心和她有关的事情。”吴静仪一脸不相信的看着芳芸。芳芸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老实和你讲罢,我是见过丘小姐的母亲玲珑夫人的,所以当时报上登她认亲的故事,我就心里有数了。”
  “对呀对呀,我怎么就忘了她是世家出身。”丘凤笙和俞家的官司受到全上海的注目。曾有小报把玉玲珑的经历编成演义小说,生意极好。吴静仪想起她曾看过的玉玲珑的故事,恍然大悟。
  初夏的傍晚,天空依然明亮。对面墙上的蔷薇花灿若云霞。芳芸将两根长辩子打散梳成一个马尾,夹着两本书下楼,在花墙边的石板凳上坐下自修。吴静仪晓得芳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才会这样,自然不会再寻她闲话,夹着书到植物园去了。
  俞七小姐路过看见芳芸一个人,走过来笑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
  芳芸合上书,笑道:“静仪有事寻她表妹去了。七姐,好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俞七小姐扮了个鬼脸,伸脚给芳芸看,“我穿了一双高跟的鞋子,前几天去大新百货公司买的。
  对了,我在百货公司遇到十妹和十一妹了。十妹的功课其实还过得去,为什么跑去念那种不入流的平民女校?”
 

选择(下)
  芳芸笑道:“这一向我都不曾见过她。七姐,你消息顶灵通,可晓得我们家大伯和丘家的官司怎么样了?”

  俞七小姐也猜倩芸离开中西女中是因为那场官司拖累,是以芳芸和她打听官司的进展她也不曾多想,微微皱眉就回答道:“听讲负责的法官即将离职,恐怕还有的拖。”

  “还真是一笔糊涂帐。”芳芸叹息着将手里的书合起。

  七小姐也叹了一口气,附和说:“可不是。其实打官司是最划不来的了。哎呀,打铃了,我们晚上还要上课。九妹,闲了到我家去玩。”说完这句勿勿走了。

  芳芸含笑答应,回宿舍拿了两本习题集下楼,那位七小姐沿着长廊气喘吁吁跑过回来,远远的看见芳芸就喊:“九妹,有人找你,在接待室。你快去吧。”

  “是哪个?”芳芸话还没有说完,七小姐已经掉头朝教室的方向跑去。这个时候可以得到学校许可进来找人的,也只有学生的家人。来的是俞家的谁?芳芸迟疑了一会,抱着习题集到接待室。

  “九姐。”倩芸扶着双眼红肿的丽芸站起来,不情不愿的喊芳芸,“我们有事寻你。”

  芳芸将习题集放在桌上,给开门的茶房五毛钱小费,茶房知趣的退了出去。芳芸将房门掩上,看着丽芸没有讲话。

  丽芸抽出手帕揩了一把眼泪,抽泣着说:“九姐。她们欺负我。”

  “四小姐欺负十一妹。”倩芸愤愤不平的替丽芸解说,“说我们俞家小姐不配做曹家的儿媳妇,不允许她和曹三少来往。”

  “就是那位才从日本回来的曹小姐?”芳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上回还带着一个日本姑娘到我家寻我麻烦,不许我抢她二哥呢。我看她有点拎勿清。”

  “她们寻过你了?”丽芸止住了哭声,道:“九姐,我不服气。凭什么她就以为她们曹家人都高人一等了?我们想个法子叫她晓得俞家也是不好惹的,好不好?”

  丽芸想要她们姐妹联手对付曹四小姐,可是那晚芳芸已经讲的很清楚,又当面拒绝了曹二少,她并无必要再跟曹家人打交道。更何况丽芸将来还有嫁进曹家的可能,现在替她想办法出气到不难,可是将来丽芸成了曹家人,自己就成了外人里外不讨好。芳芸拿定了主意,笑道:“十一妹,我问你,你是有心嫁给曹三少?”

  “嗯。”丽芸扭着手帕,不好意思的说:“大家都晓得我在和他谈恋爱,大太太也当我面答应三少娶我。”

  “那曹四小姐不是和大太太过不去?”芳芸按着丽芸的肩膀,笑道:“四小姐是哪位太太亲生的?”

  “她和曹二少是一母同胞。”倩芸有些迟疑的说:“可是现在曹家二太太说了算。”

  “曹大帅都不在了,曹家也没人带兵了。曹家怎么反倒二太太说了算?”芳芸睁大眼睛看着丽芸,十分好奇。

  倩芸回答的十分迅速,“二少是曹家几个儿子里边顶有出息的,曹家的旧部又都是向着二少的,都等着二少将来带兵的。连带着四小姐比清姐讲话都管用。”倩芸一向和那位清小姐走的极近,言下很有替清小姐抱不平的意思。

  芳芸好笑的看着倩芸,道:“曹家几位公子现在都是闲职罢。虽然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可是从眼前来看,曹家顶多也就是钱比我们俞家多点,还算不上是上海最有权有势的人家是不是?”

  丽芸和倩芸相对看了一眼,都不约而同点头同意。芳芸笑道:“那天我听曹四小姐的话里的意思,二太太有意让曹二少娶那位日本小姐。曹二少还是不愿意?”

  “嗯。”丽芸点点头,说:“三哥说二哥不肯,昨天和二太太吵了一架从家里搬出去了。二太太和四小姐都很生气,就把气撒到我身上了。”

  “那样,十一妹你要我怎么帮你?”芳芸笑吟吟看着丽芸发问,“是要我去劝二少回家老老实实娶那位日本小姐,还是索性答应曹二少的求婚做曹四小姐的大嫂,气死曹四小姐?”

  芳芸的发问驳的倩芸不敢出声。丽芸低头,许久才小声说:“九姐,她们这样为难我,我该怎么办?”

  芳芸看着丽芸,神情为难,“我是在外国长大的,不懂中国老式大家庭里的那一套,不敢乱出主意。你还是问问家里的长辈罢。”

  长辈?丽芸自己的母亲跑了,外婆家也指望不上。俞家三太太还在日本,二房又和四房五房合不来,也只得一位大太太可以拿主意。丽芸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倩芸。倩芸愣了一下,为难的说:“我妈去方太太家打麻将了,明朝不一定回家的。”

  “一两天也还拖得起。”芳芸安慰的在丽芸肩头拍了一下,笑道:“你明天在家罢,明天晚上我请假回去,和你一起去说服大伯娘,好不好?”

  丽芸感激的答应,道:“九姐,多谢你。”

  倩芸脸上神情略显僵硬,她看了芳芸一眼,勉强笑道:“那九姐明晚一定要来。”拖着丽芸要走。芳芸送姐妹两到校门口,回来看见庶务科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就借电话打给唐珍妮,约唐珍妮明晚到祥云公寓来陪她。

  又不是过节,又不像有事,唐珍妮很纳闷芳芸喊她过去,挂断电话走到亚当书房门外敲门进去,笑道:“芳芸喊我明晚到她那里去,我明晚就在那里歇一晚。”

  亚当点燃一根雪茄烟,笑道:“明晚正好没有什么事,你就去罢。”

  唐珍妮看亚当样子很快活,歪到亚当怀里,笑道:“亚当,你和我讲实话,丘凤笙那笔款子是不是非要冻结不可?”

  亚当把雪茄烟丢到烟灰缸里,笑道:“那个是法院要求冻结的。你替他讲情?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你吃什么飞醋。”唐珍妮啐他一口,道:“他死活关我什么事。苏文清大着肚子替他应付债主,怪可怜的。她既然求我,我就替她问一声。”

  “上回我和临时法院的**官一起吃饭,问他这个案子怎么判,他讲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丘凤笙骗了巨款。”亚当耸耸肩,“之所以拖着不判决,我猜是他有心离任的时候捞一票,偏偏俞家和丘家都装糊涂不肯拿出好处来,所以他索性把这个官司当成一份小礼物送给继任的同事。”

  唐珍妮听得亚当这样讲晓得丘凤笙是不可能赢这场官司了,趁着亚当肯和她讲这些,朋友所托还有指望,接着问亚当,“那那位丘小姐,是真的拿到巨款跑了?”

  “我和那位丘小姐签了保密合同的,不方便透露她的情况。”亚当心里好笑,故意板起面孔,在唐珍妮屁股上拍了一下,“以后不许打听我的公事。”

  这句话差不多就是承认颜如玉取得巨款丢下弟弟一家和外债跑了。唐珍妮冲亚当扮了个鬼脸,出来回到卧室给苏文清打电话,“我方才问过亚当,他讲他和丘小姐是签了保密合同的,不方便说什么。”

  “是她提走了那二十万英磅?”苏文清的声音尖锐的好像刀尖刮过锅底。

  唐珍妮把听筒移的稍远,说:“这个就不晓得了。文清,旁的话我不好多讲,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打听消息了。”

  “宝珠,那凤笙存在花旗银行的钱……”唐珍妮将听筒用力压在电话机上,怕苏文清还会打来,又把电话线拨了。

  第二天傍晚她到芳芸家,和芳芸说起来还恼火,“亚当还以为我得了什么好处,很是不快活我打听这个事。她倒好,一点不晓得体谅人。”

  “我在学校听说那位丘小姐发了大财跑了。”芳芸微笑道:“表嫂可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你表哥话里的意思,是真的。”唐珍妮没好气的在茶几上找烟灰缸。“这个颜如玉真不是东西,丢下两三万的外债也不管了,兄弟的官司也不管了,儿子也不要了。”

  芳芸心里其实极犹豫,颜如玉的事就算不和唐珍妮讲真话,也不当故意误导她。然唐珍妮话里话外都在替苏文清抱不平,若是这个时候走了口风,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是以她只好抱歉的看着唐珍妮微笑。

  唐珍妮并不晓得芳芸心里想什么,抱怨几句出了气,才想起来问芳芸:“你今天请假回来做什么?”

  芳芸把前几天丽芸倩芸结伴来找她的事说了一回,笑道:“不晓得倩芸打的什么主意,非要喊丽芸来寻我帮忙。这分明是为难我呀,我到大太太头上去,也叫她吃一回亏。”

  唐珍妮冷笑道:“这个俞倩丽人小鬼大,你只泼她半杯咖啡太便宜她!我猜她还是想撮合你和曹二少。”

  芳芸心里其实也是这样猜测的,只是这个话她不好意思和唐珍妮讲。唐珍妮既然看的明白,她也不多话,顺口应道:“我也有些怕,所以喊你来陪我。珠姐,一会你先避到我卧室去好不好?”

  唐珍妮笑着答应,过了一会听见丽芸敲门的声音,她就起身进了芳芸卧室。丽芸穿着时兴的白麻纱旗袍,踩着一双白色系带高跟皮鞋,眼皮红红的好像抹了胭脂,分明是才哭过。

  芳芸执着她的手拉她进来,半掩上房门,劝她:“别怕,大伯娘一向最疼咱们,一定会替你出头的。”

  丽芸伏在沙发上嘤嘤的哭起来。雁九听见哭声从他的房间探头,看见哭的是丽芸飞快的缩回去了。芳芸劝了几句。丽芸哭的越发大声。芳芸看不是事,去灶间倒了盆洗脸水,又拿了一块干净毛巾和一块没拆的香皂,分两次送到丽芸手边,安安静静的看着丽芸哭。丽芸哭了十来分钟,一来芳芸不劝她哭的无趣的很,二来也是哭累了,收了哭声去洗脸,偶尔还抽泣一声。

  芳芸看她不哭了,才喊黄妈:“拿两匣点心送到对门去,看大太太和十小姐可在家。”

  黄妈答应一声,提着两匣点心过去,过了一会回来,后面跟着进来的,不是倩芸,居然是曹云朗。

  芳芸看了一眼拿手帕捂着脸的丽芸,冷冷哼了一声,道:“曹二少,你又来做什么?”

  曹云朗看着丽芸说:“我三弟正在寻你呢。”丽芸忙不迭站起来,畏畏缩缩看着芳芸。芳芸狠狠瞪她,她重又哭起来,拿浸透了眼泪的手帕捂着脸出去了。

  曹云朗黑着脸道:“虽然讲情敌的坏话有失风度,可是我还是要和你讲,岳敏之不是佳偶。”

  芳芸冷笑道:“这样骗我出来见面的法子也有失风度。曹云朗,不论有没有岳敏之,我对你这样的人,都不会有好感。请你出去罢。”

  曹二少压住怒气,道:“岳敏之这个人心机极深。虽然我还没有证据,可是我查到的蛛丝蚂迹都证明了,他在家父被刺杀的事上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芳芸愣了一下道:“真好笑,《申报》可是一再登过令弟说你才是弑父杀兄的凶手,可是这并不能证明你就真的是凶手对不对?。曹二少,听讲你将调到察哈尔去,恭喜恭喜,后会无期。”

  “我调到察哈尔?”曹二少变了脸色问,“我怎么不晓得?”

  “自然是我消息灵通。”芳芸微笑道:“曹二少,请出去。”

  “我来,是想和你讲,我愿意等你大学毕业。”曹云朗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现在看来,这个话也不必讲了。芳芸,你可不可以让我死心的明白些,和我讲实话,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你为什么一直想娶我?”芳芸反问,“其实我也一直想不明白。”

  “你家世体面,生的也过得去,又没有一般大家闺秀的坏毛病。”曹云朗眯着眼睛说:“更何况你家里人口也简单。娶了你,不必应付难缠的丈母娘。你外婆家又在美国,一来不用费心应酬,二来我要是打了败仗,把你和孩子送到美国去也放心。”

  芳芸哭笑不得的打断还要列举好处的曹云朗,“曹二少原来是实用主义第一。曹二少,你不懂什么叫做喜欢,所以你才一直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喜欢你。等哪一天你有真正喜欢的人了,就会明白喜欢还是不喜欢一个人,其实都是不需要理由的。”她停了一停,微笑道:“至于嫁给你的好处和不嫁给你的坏处,我不是不明白,可是我不放在心上。曹二少,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

  曹云朗黑着脸道:“将来再会罢。你万事自己小心。”他站起来,朝留了一条缝的芳芸卧室看了一眼,转身推开门,也不回对门,径直下楼。

  黄妈小跑着出来关门。唐珍妮悄悄出来,在发愣的芳芸肩上拍了一下,笑道:“想什么呢?”

  芳芸回过神来,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笑道:“总算大家都留了体面。刚才我真怕我忍不住大骂大闹。”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在后面听的都发愣。”曹二少以后不会再来纠缠芳芸,唐珍妮也替她高兴,笑道:“你哪里学来的那些话?”

  芳芸笑道:“小说里现成的,拿来用一点都不费事。还好曹二少是不会看这种小说的。”她偏着头绕唐珍妮快活的转了一圈,笑道:“珠姐,我不想考清华大学,报考金陵女大会不会太晚了?”

  “和你要好的那个吴静仪,她叔父不是南京教育部的?”唐珍妮笑道:“你为什么不找她?”

  “金陵女大录取名额有限。”芳芸苦笑道:“静仪也想进金陵女大的,更何况那只是她的叔父,助她进去已是不易。我不要做那样没眼色的事情。”

  “我去帮你打听去。”唐珍妮含笑答应,停了一会又道:“其实圣约翰大学蛮好。再不然,你父亲回来少不了一个上海大学的副校长,你明年再考,做他的学生不是更好?”

  “我和静仪好不容易争取跳级,明年再考太可惜了。”芳芸想了一想,颜如玉上了她的当一声不响逃走,三五年之内没有机会再回上海,她也没必要非离开上海不可,因笑道:“就是圣约翰大学罢。过几天报名珠姐陪我一起去可好?”

  唐珍妮含笑点头,伸了个懒腰,道:“好,最近我不用拍戏,天天有空的。黄妈放水给我洗澡。今天就在你家住一晚罢。”

  唐珍妮去洗澡,芳芸拧亮了台灯,翻开一本杂志偏又看不进去,托腮坐在书桌边发愣。

  偏这个时候又有敲门声,芳芸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雁九绷着一张冷脸,飞快的从他的小房间里蹦出来开门。

  丘凤笙扶着大肚子的苏文清站在门外,笑容可掬,“我们散步经过楼下,看见你家客厅开着灯,上来看看。”丘凤笙关切的看着芳芸,问:“今朝不是休息日,九小姐怎么在家,可是有事?”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21 楼 | 2012-08-23 11:4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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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承姊业

  苏文清本来生得单薄,又挺着一个大肚子爬了两三层楼,站在门外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她脸上渗出的汗,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浸湿了一大块衣领。

  芳芸虽然不喜欢她为人,却不肯失了风度把孕妇拒之门外。是以她板着脸道:“让他们进来罢。丘太太,请坐那边的高椅子。”

  肚子大的妇人坐矮沙发不容易站起来,芳芸这样讲是怕苏文清在自己家出事,听在丘凤笙的耳里就有几分体贴苏文清了。丘凤笙脸上现出欣慰的笑容,扶着苏文清寻了一张高椅坐下。

  芳芸站在一张藤椅边,盯着他们不讲话。

  丘凤笙教她盯的有些窘,打个哈哈道:“谨诚在新学堂里过的蛮好,前几天回家还问他父亲几时回来看他呢。”

  芳芸一声不吭。苏文清拉了一下她丈夫的袖口,笑道:“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倒叫九小姐笑话了。谨诚的妈妈几天都没有回家,九小姐可晓得她在上海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

  “都说她继承了二十万英磅的巨款。颜先生一向自私不顾人,八成是携了巨款到美国享福去了罢。她都跑了,你们还在上海做什么?替她还外债么?”芳芸留意他们夫妻的神情。丘凤笙镇定的很,看不出来他心里想什么。苏文清倒在丘凤笙的怀里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伤心的说:“凤笙,你姐姐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

  芳芸立刻冷笑着说:“她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丘先生,谨诚在我父亲心里或者还有些分量,所以他还肯付谨诚的学费。可是家父并不肯把谨诚带在身边抚养,也是看穿了令姐的为人灰心了。”

  丘凤笙一再在芳芸这里碰壁,情知芳芸不会管谨诚的事,不由额上渗出汗来,他一边拍着苏文清的背安抚她,一边叹气道:“好在谨诚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付过了。烦你转告令尊罢,我受官司拖累,将来还不晓得怎么样,是照应不到谨诚了。”他讲完这句,侧过头对苏文清说:“咱们回去罢。”

  苏文清抬起头楚楚可怜的看着芳芸,芳芸冷冰冰的回视她,没有半点留客的意思。丘凤笙叹着气把苏文清拉走了。他们统共在客厅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把谨诚这个麻烦甩脱了。芳芸冷笑着坐回书桌边拟电报稿。唐珍妮从浴室出来,一边擦湿发,一边笑问:“方才又有客人来?”

  “丘先生和丘太太来,要我和我父亲说他们照应不到谨诚。”芳芸笑道:“我正在拟电报稿呢。”

  唐珍妮皱眉想了一会,道:“不对,他们这样,是打算离开上海,嫌谨诚这孩子是个累赘罢。”

  “啊。”芳芸快活的把稿纸撕掉,笑道:“那倒不忙着给我父亲发电报。教旁人晓得他们就走不成了。”

  唐珍妮摇头道:“这姐弟俩真是一个妈生的,说声要走,干脆果断。”

  芳芸笑道:“这位颜先生自从到上海,演习了好几回离家出走,况且家学渊博,还真让人猜想不到她去了哪里呢。”

  唐珍妮笑道:“走了才好。我一时心软替丘太太帮了几次忙,她就像牛皮糖一样贴上来甩不脱。这一回再不用替她烦神了。就是不晓得他们怎么脱身。”

  丘凤笙要脱身极是不易,一方面叔公派人守在他家,又天天过来问他姐姐的下落,另一方面银行的存款他不能动,而且苏文清重身当产,手里无钱又不能说走就走。

  颜如玉能去哪里?欧洲正在打仗,只有美国和南洋可以去得。她带着二十万磅的巨款在南洋只怕也花不出去,必定是去了美国,何况了解她的芳芸也猜她是去美国了。丘凤笙想了几天,和叔公商量:“这笔钱大家有份,不只你要找我姐姐,就是我也要找她的。家母在美国,我猜她是去美国寻家母了。咱们去美国一定能寻到她。”

  叔公对玉玲珑的故事也略有所闻,丘凤笙又不是个老实的。丘凤笙说要去美国寻人,他算计半天,觉得丘凤笙和谨诚留在上海,或者还能把丘淑玉钓出来。丘凤笙留在上海,老婆又要生了,手里又没有钱,自然是不怕他跑了的。叔公问丘凤笙讨了玉玲珑在美国的地址,留下几个手下在丘家守着,亲自带人去美国。

  丘凤笙照旧日日在外奔波,嘴上说借钱要还债,实际上找买主要卖房子。丘宅略值钱的东西都当掉了,老妈子也开销了。丘凤笙自己煮饭洗衣服,虽然一日三餐都还不差,却是没有什么油水,守在丘家的几个人不过早上晃过来看一眼,留一个人守在丘家,就各干各的事去。

  这一天留守的那人不晓得因为什么事被人喊走。丘凤笙趁家里没有人,把藏起来的存折,房契用油纸包好绑在腰上,出门喊了辆黄包车说要送太太去医院生产,扶着苏文清从医院前门进去,后门出来,先找了个小旅馆把苏文清安顿下来,他就寻了事先说好的一个买主,半卖半送拿房契换了一万块钱,买了两张去北平的火车票跑了。

  叔公的人丢了人,急的没头苍蝇似的,恰好买房的人拿着房契搬家,两边吵起来,闹得左右邻居都晓得丘凤笙也跑了。

  亚当听说丘凤笙跑了,打电话到学校寻芳芸,向她报告好消息。

  芳芸笑道:“就怕丘凤笙不跑。他跑了,大家才会确信颜如玉手里真有钱。”

  “昨天黄金耀先生还和我打听这个事。”亚当哈哈大笑道:“我敢打赌,现在一定不只一批人在找她。我回头安排人放点假消息,自然有小报记者添油加醋替她宣传。估计三五年之内她都休想在上海露面。”

  芳芸微笑道:“亚当,多谢你。全靠你设想周全,才能把她赶走。”

  亚当笑道:“这位丘小姐领走了一笔莫须有的巨款,我们花旗银洋多了许多富翁来存钱。还是很划得来的。下回你看谁不顺眼和我讲,我们再玩几次,说不定我就能升到美国总部当总经理了。”

  隔了几天,沪上的小报铺天盖地都是讲颜如玉的新闻。有的说她带着巨款去美国享福了。有的说她带着巨款去南洋种香蕉了。最出奇的是有家小报说颜如玉之所以得了巨款就失踪,是因为她并不是真的继承了遗产,而是□了一个老而且糊涂的富翁,卷走了人家的全部财产,富翁的子孙要找她算帐云云。

  岳敏之从报上看到丘凤笙也跑了,晓得这件事已经告一个段落。正好他温州的事完可以在上海小住,就挑了个休息日来寻芳芸。

  芳芸刚收到婉芳的电报,晓得她和父亲即将回国,已经十分快活。再看见岳敏之,越发开心,在水果盆里挑了一枚大桃要替岳敏之削皮。岳敏之把水果刀抢下来,笑道:“过阵子你放暑假,带你去苏州乡下摘水蜜桃去,你就放过这个可怜的桃子罢。”

  芳芸把桃子交给他,好像小孩子得到心爱的玩具一定要在朋友面前炫耀,贴着岳敏之的耳朵笑道:“我亲自给颜如玉打电话了,跟她讲是我设的圈套害她,她气的要死,可是还是乖乖跑了。她会日日夜夜都难受,会恨我恨的要死。想想就解气。”

  岳敏之好笑道:“她跑了将来就不能再回来了?你还要留一手防她回来才是。”

  “亚当讲了,杜阳笙那个人小气的很。她讲好和杜阳笙手下四六分帐,现在人家都当她过河拆桥,杜阳笙又跌了面子又没有拿到钱,一定不会放过她。她顶好一辈子躲起来不见人。”芳芸在水果盆里寻了只软桃子,拿在手里抛着玩,“你现在不忙了?”

  “忙完了。我在温州寻到一个很尽责任的厂长,以后那边的生产可以放手了。”岳敏之笑嘻嘻的看着芳芸玩耍,手里麻利的削桃子,道:“令尊回来,你还是搬回去住罢。”

  芳芸点点头,笑道:“听你的。对了,上回曹二少来见我,他很没有风度的讲你坏话。”

  “说什么了?”岳敏之把桃肉切成一片一片的,叠在一只干净的小碟里,漫不经心的说:“可是说暗杀曹大帅我也有份?”

小姐们(上)


  芳芸有些紧张,不知不觉中指甲抠破桃子的皮,糊了一手的桃汁都不觉得。

  “要是非要讲有关系也扯得上。”岳敏之停了一停,关切的看着芳芸。芳芸替他紧张的模样让他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他笑道:“曹三少曾找我买炸药,我替他引荐杜邦公司在上海的代理人。”

  “与你又没有好处,还落人家闲话.和曹家人打交道,真是麻烦。”原来是替曹家人引荐,这种事在生意场上再平常不过,果然是非要讲有关系也拉扯得上。芳芸抱怨了两句,放心跳起来寻抹布擦手。岳敏之在俞家的事上都不肯骗她,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跟她讲假话。

  岳敏之微笑着说:“与我还是有好处的,第一嘛,赚了一笔还算丰厚的佣金;第二个好处么,曹家乱起来,曹二少就没空来烦你了,是不是?”

  曹三少买的炸药不只把曹大少炸成了重伤,连曹大帅都炸死了,或者是曹大少自己的计划失误,或者是曹二少的人做的手脚。为了权势斗得死去活来,也是这种军阀人家的常态,曹三少就是不寻岳敏之,寻旁人一样也能买到炸药。这些事怨不到岳敏之身上。芳芸回想胡家和倩芸母女在曹家出事前后的言行,觉得胡大舅必定在其中起了作用,所以后来才会辞职做寓公。她想明白了,不禁瞪了岳敏之一眼,神情中喜欢的意思比责怪要多一些。

  岳敏之面上微笑,心里很是担心芳芸会生气,得她这样的回应,晓得她是不会怪自己了,大乐,捡起芳芸搁在果盘里的那枚烂桃咬了一口,含糊的说:“真好吃。”

  芳芸见他咬的是自己方才掐的那枚烂桃,情知她方才的紧张神情都被人家看见了,岳敏之分明是故意那样讲的。她心里又是喜欢又是害臊,拣了一个黄李子在手里玩,小声说:“那个桃子不要吃。”

  岳敏之装做没有听见,几大口咬完,把一个只剩几缕红丝的桃核丢到烟灰缸里,又眼巴巴盯着芳芸手里的李子,笑问:“那个你要吃么?”

  芳芸把那个李子握得紧紧的,“盘子里还有,你自己拿。”

  岳敏之看都不看果盘,只牢牢盯着芳芸手里那枚李子。芳芸只得把手里那枚李子递给他。岳敏之摊开手,把那枚李子纳入掌心,依然盯牢芳芸微笑。芳芸被他看的别扭极了,走到书桌边翻书,偏不肯看他。他们两个在客厅里没有言语,眉来眼去间似有无尽滋味。

  雁九倚在小房间门口半天,都没人注意到他,不由冷冷哼了一声。

  芳芸吃了一惊,连忙笑道:“快来吃水果。”

  雁九没好气道:“不吃。女人,你嫁他。我走了。”讲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径直出门。

  芳芸想和岳敏之解释“当初亚当和他约定他保护我直到我出嫁。”可是这样讲好像变相开口和岳敏之求婚,她涨红了脸,怎么也说不出口。

  岳敏之把玩着那枚李子,看着芳芸笑而不语。芳芸走到窗边巴着窗台朝下看。雁九在对面的林荫道上冲她挥挥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只留给她一个黑色的背影。

  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花盆里恰好有几茎杂草,芳芸拨掉草茎,在手里揉着玩,就是不肯面对岳敏之。岳敏之笑嘻嘻的看着芳芸的背影,心里把“你嫁他”三个字再三咀嚼,却是越嚼越有意思,不觉痴了。

  客厅里静悄悄的。黄妈许久听不到动静,探头过来进来看看无事,缩回灶间剁肉骨头。嘭,嘭,嘭。芳芸突然轻声笑起来,说:“听讲你要来,黄妈一早就跑去买排骨,要烧酱排骨给你吃。”

  岳敏之借着她这句话走到窗边朝下看,楼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岁的小学生趴在水门汀的地上拍画片,他笑道:“那孩子真就这样跑了?”

  芳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岳敏之指的是雁九,她也拿不准雁九会不会回来,含糊着说:“他一向神出鬼没的,才来的时候总嚷着叫我快些嫁人,他好丢掉保镖的责任。”

  “他不肯当保镖么?”岳敏之站在芳芸的左侧,正好看见她的微笑的侧脸。

  “他欠伊万一个人情。”芳芸慢慢道:“伊万赶着要回国,又怕没有可靠的人保护我,就和他讲,要他临时保护我几天,直到我嫁人。你晓得的,中国的小姐十七八嫁人的很常见。所以——他是被伊万拐来的,当了我这么久的保镖,其实很难为他了。”

  “事了拂衣去。倒是很有大侠之风。”既然已经将雁九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岳敏之就换了个话题,笑道:“我有个朋友觉得中国的卷烟生意极好,他起意要办个火柴工厂,邀我入股,我觉得火柴关系民生,倒是可以做得,你要不要入股?”

  “我的小蛋糕店一年能替我赚三四千块钱的纯利润,足够我零花了。”芳芸笑道:“敏之,我觉得鸽牌不会那样容易放过擒鸽,你还要多小心。”

  “正好趁着英法德诸国打仗,咱们多建工业。”岳敏之笑道:“现在欧洲乱的很,从前一定要高价卖给中国商人的机床都降价了。美国的公司都在忙着当世界军工厂,谁也没空管咱们——咦,有人敲门?”

  “都要吃中饭了,是谁?”芳芸皱着眉喊黄伯开门。黄伯从阳台过来,摇着尾巴的莎丽和迈可一前一后跟着黄伯到门口。黄伯拉开门,门外丽芸尖叫着跳开,喊: “作死,快把狗拴起来。”

  听见是丽芸的声音,芳芸的笑脸就收了起来,她走到门边,很不快活的问:“你来干什么?”

  “九姐。”丽芸几乎要缩到对面的门后边,“你先把狗拴起来。”

  “有话你就讲罢。”芳芸摸了摸莎丽的头顶,道:“对付你这样喜欢利用姐妹的人,还是不拴狗安全点。”

  “我……也不想,可是……”丽芸低下头,“我要搬走了,来和九姐讲一声。”

  “恭喜乔迁。”芳芸讲完这句,一点也没有客气,迅速关上大门。

  丽芸着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轻轻叹了一口气,拖着脚步上楼。过了一个多钟头,曹三少的副官带着几个卫兵来替她搬家。倩芸在家看见曹三少的人替丽芸搬行李,跑上四楼的小套间,笑问:“十一妹,你要搬家呀?”

  “嗯。”丽芸轻描淡写的说:“这里到学校太远,我在学校附近寻了房子。十姐,以后不能和你一起上学放学了。”

  丽芸一个月能上三天课都是文曲星开眼,说离学校近分明是骗人的鬼话。倩芸猜她是要和曹三少同居,不由笑道:“新家在哪里?回头我们去替你暖居去。”

  “不用了。”丽芸冷淡的回绝她:“你没有机会出卖我了。”

  “你!”倩芸涨红了脸,“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丽芸冷冷的提起一只箱子出门,把倩芸丢在杂乱的家俱中间,:“哪个是真心对我好,哪个从来都是利用我,我长了眼睛,看得出来。”

  倩芸站在只有躯壳的空房间里,看着前呼后拥的丽芸下楼,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赌气似的站在丽芸从前的卧室里不肯走。过了十几分钟公寓的看门人进来,看见倩芸认得她是楼下人家的小姐,客气的劝道:“俞小姐,令妹已经搬走了,我要打扫这个小套间候新住户搬来。”

  倩芸咬着嘴唇闷闷下楼,正好看见笑嘻嘻的芳芸和岳敏之一起出门。岳敏之一身灰布长衫,提着一只极新颖样子的女式手袋,短发极是精神。芳芸却是西式妆扮,穿着一件及膝的印花连衣裙,长发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肩上,额上勒着一只小小的玉色蝴蝶结,和脚下一双白皮鞋呼应。她手里只拿着一顶遮阳帽。显然岳敏之是替芳芸拿着手袋。

  看见倩芸,芳芸愣了一下,冷淡的冲她点点头。岳敏之不过看了倩芸一眼,就朝芳芸伸出胳膊。芳芸将手搭在岳敏之的胳膊上,两个人和倩芸擦肩而过,留下一串轻轻的脚步声。

  倩芸铁青着脸回家。大太太问她:“丽芸搬家到哪里去了?”她不肯理母亲,用力将自己卧室的门关上,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大太太被女儿弄的莫明其妙,一边敲倩芸的卧房门,一边道:“和丽芸吵架了?你这个孩子真不懂事,咱们现在比不得从前……”

  “妈,你有完没完?”倩芸拉开门,哭骂道:“你老人家懂事,为什么不把我爹收拾了?就会对我耍威风!”

  大老爷与大太太,就好像扎到肉里的刺,轻轻碰到都要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大太太扬手甩了倩芸一个巴掌,怒道:“你掂记你那个没出息的爹,去樱桃街找他去呀!我就忘了,你姓俞,你赖在胡家做什么?”

小姐们(下)

  大太太只生得倩芸一个女儿,倩芸从小乖巧伶俐,一惯和母亲贴心,母女之间感情极好。今朝大太太盛怒之下,摔了倩芸一个耳光,还叫她去樱桃街,话一出口,大太太和倩芸都愣了一下。

  倩芸委屈万分地捂着脸颊,掉头就走。

  大太太去拉没拉住,伤心的问:“你能到哪里去?”

  倩芸已经走到门口,听见母亲问话,不由靠着门框大哭。祥云公寓一层楼也住着大约有七八户人家,倩芸在家门口哭闹动静不小,左右隔壁人家的娘姨大姐都拉开门探头探脑看热闹。

  黄妈敞开大门,喜滋滋提着一只湿拖把在门口拖来拖去。倩芸看见芳芸家的底下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心里已经很是不快。再想到芳芸离家出走过的何等逍遥自在,她自己却连赌气都不敢迈出家门,生生被芳芸比了下去,还要被人家的佣人笑话,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倩芸将心一横,抽泣着直奔楼梯间。

  大太太追到门口,想到没带手袋回去拿,再出来追到楼下,却寻不到女儿的影子,大太太只当她回外婆家去了,匆忙喊了一辆黄包车回娘家寻女儿。

  倩芸挟着满腔的激愤和妒恨离家出走,晓得母亲必定会去外婆家寻她,偏不肯去外婆家。她从巷口烟纸店的后门绕到霞飞路上,寻了一个小咖啡厅进去,喊了一杯咖啡缩在一角发呆。倩芸虽然生得不似丽芸娇艳,也是妆扮摩登、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这样年轻且美丽的女孩子孤伶伶独坐在咖啡厅这样的地方垂泪,楚楚动人得很,半个钟头不到就成全了咖啡厅老板好几笔生意。

  来吃咖啡的一群少年里边,恰好有一位是她哥哥的要好同学周正君。平常倩芸就不肯敷衍哥哥的同学,这个时候心情又不好,索性视而不见,持着小勺专心搅杯子里的咖啡。周正君有心,不肯当着同伴的面过来打招呼碰钉子,偏和同伴出去转了半圈才孤身回来,凑到倩芸身边笑问:“十小姐,好久不见。令兄在美国可有信来?”

  倩芸摇头。周正君搭讪着就在倩芸对面坐下,笑道:“我们同学都很想念令兄的,一直想到府上问问令兄在美国的地址,今天倒是巧了,十小姐方便的话,就把令兄在美国的地址写给我可好?”说罢解开衣袋,掏出一只自来水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拧开笔帽写了一行字递到倩芸手边。

  倩芸拿眼一瞟,却是两行流利的行书,写的是:“倩芸小姐,谁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去。”

  倩芸平常跟着曹家的少爷小姐们一起玩,总要陪着小心看人脸色讲话行事,却是不曾被人这样体贴奉承过,顿时觉得心里一暖,不由冲着周正君微微一笑。从前她不曾正眼看过周正君,然周正君遇到她总是十分客气,这回又这样体贴,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从前给他钉子碰。她低下头写哥哥在美国的地址,神情里就带着亲切的意思。

  周正君双手接回笔记本,小心揣回衣袋,顺势又掏出一只银挂表看了看时间,笑道:“这个辰光要吃饭了呀,我请十小姐吃个便饭,好勿好?”

  倩芸正愁没有地方可以去,又挡不得周正君殷勤邀请,却不得他的面子,半推半就答应了。周正君请她到附近一家颇出名的餐厅吃过西餐,又约她去看电影。两个人在外头消磨到晚上十点多钟,周正君到底劝动了倩芸回家,在公寓门口又约定了下回见面的日期,方才离开。

  大太太握着一块手帕坐在客厅的一角,台灯的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的脸有些发黄,眼睛微微带些红,想是才哭过。倩芸踮着脚迈进家门,只当母亲还要责骂她,低着头不敢吭声。

  大太太看见女儿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怜惜超过了恼怒,不忍责备她,问:“你去了哪里?”

  “遇见沈芳淑,她喊我陪她逛百货公司。”倩芸哪里敢说是和哥哥的同学白相,随便指了一个家境颇好的女同学的名字交差。

  大太太见过沈芳淑一两次面,晓得那是个老实孩子,也就不再追问。她心烦意乱的挥挥手,道:“樱桃街的老太太殁了。我是不去的,你要不要去?”

  倩芸顺着母亲的意思回答:“妈不去,我也不去。”

  大太太冷笑几声,“好,咱们都不去。你爹命令我把慕诚友诚喊回来,放他娘的臭狗屁。我好容易才把你两个哥哥送出国念书,喊他们回来,那是断送他们的前途!”

  “妈,你别生气。”倩芸依偎着母亲坐下来,她不肯在母亲面前喊爹,含糊用樱桃街代替,劝道:“樱桃街可喊九姐和十一妹了?”

  “喊了罢。”大太太冷笑道:“丽芸下午就带着几个人去了樱桃街帮忙。芳芸么,说是犯了头疼病,打了个转就走了。”

  “那我哥哥也病了。”倩芸将头一扭,冷笑道:“咱们就说发电报去喊他们回来,过几天说他们两个都病了,回不得国,不就成了?”

  “也只好这样讲了。你哥哥们到底还姓俞,不好和他们闹的太僵。”大太太长叹一口气,到底还是依着女儿的劝,打电话去樱桃街。

  接电话的是丽芸。大太太说已经发电报到美国去喊慕诚兄弟回国,丽芸满口答应一定转告,又问倩芸在不在。

  慕诚友诚姓俞,倩芸也姓俞,到底大面子上要让她过得去,将来嫁了人也不怕婆家人讲闲话。丽芸送了现成的台阶给大房下,让倩芸有个借口回樱桃街确是这个孩子机灵。大太太不假思索喊倩芸来接电话。

  倩芸正洗脸,听见是丽芸寻她,满脸的诧异过来接电话,一边笑问十一妹寻我做什么,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对大太太做了个鬼脸。

  大太太瞪了女儿一眼,捂着话筒小声道:“喊你去樱桃街,你就答应。”

  丽芸果然是喊倩芸明天去樱桃街和她做伴的,倩芸一口答应下来,她又请倩芸代约芳芸一起过来。倩芸笑嘻嘻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就抱怨道:“她不肯去碰九姐的钉子,就喊我去!”

  大太太在女儿额头上用力一戳,笑骂道:“你去喊一声,芳芸一定也去的。”

  “我不信。”倩芸笑道:“她今天都是去了就走,我明天喊她她一定不去。”

  芳芸是一惯圆滑精明,丽芸是新近精明,只有自己这个女儿,越长大性子越别扭,大太太长叹一口气,按着太阳穴坐回沙发上,无力的说:“明朝早上你去喊喊,她不去你就自己去转一圈。”

  倩芸一夜不得安眠,一想到要回樱桃街面对父亲,就有些害怕;想到温和体贴的周正君约了她第二天傍晚见面,又盼着新的一天快些来。是以第二天早晨七点多钟,敲芳芸的门时她还一直打着呵欠。

  芳芸刚刚溜过狗回来,才洗了手坐在灶间的小饭桌上吃早饭,听见黄妈在客厅里喊十小姐,放下手里的油条,问:“十妹来了?”

  倩芸觉得芳芸讲话不够亲热,站在门口就不肯进去,只说:“昨晚十一妹打电话来,喊我和九姐去樱桃街帮忙。九姐,你去不去?”

  “要去的呀。”芳芸立刻答应,却不肯和倩芸同行,“十妹你先去,我吃完早饭就去。”

  “,那我先去了。”倩芸转身回家,对看着她的母亲扮了个鬼脸,“她讲她吃完早饭再去。我猜她又要装病了。”

  大太太把才找出出来的、一件崭新的凡士林旗袍丢给女儿,嗔道:“她要装病,你就送她回来!穿这个去。”

  倩芸扮了个鬼脸,一边换衣服一边吐舌道:“我晓得的。就是看不惯她这样。妈,你说小姨怎么就和她那样要好?”

  太太太微微皱眉,把手袋递给女儿,想了想,又掏出一卷钞票塞进女儿的手袋,说:“你四叔就不是个大方的人,饿了记得溜出去买点吃的。”

  芳芸换上一身黑色的西装,问倚在门边微笑的唐珍妮,“这样穿她们不会讲闲话?”

  唐珍妮拉着黑手套的指头玩,漫不经心的说:“你跟樱桃街合不来,穿什么她们都要讲闲话的。照外国规矩穿黑的,她们不懂,反倒挑不出毛病来,是不是?”

  芳芸微微一笑,把长发束成一束,再扣上一顶带黑纱小帽,样子俏皮了许多。唐珍妮看她收拾好了,把自己的帽子拿在手上,看了看客厅里没有雁九,好笑的说: “你那个爱穿一身黑的小保镖呢?”

  “走了。”芳芸笑道:“这一向我不出门,就忘了和你们讲,我要问你们再讨一个像伊万那样的好保镖。”

  “明朝表姐送你一个十万。”唐珍妮笑骂:“看你小胆,回个樱桃街都要找我陪你。昨天受气了?”

  “受气倒不至于。”芳芸对着镜子整理黑纱,“昨天教那些从来没见过的亲戚闹得晕头转向。俞大老爷又爱瞪我,我怕他气糊涂了,会当着大家的面和我闹。我是无所谓,我爹的面子就全让他损了。”

  “不怕。他们现在不敢得罪你。”唐珍妮冷笑道:“你大伯四叔一天三趟地朝花旗银行跑,想求亚当松口把丘凤笙的那十二万划给他们。”

  “他们要是喊我替他们在亚当面前说项,我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还是请表嫂和我同去,我才省得好大麻烦。”

  “呸,几个大男人都办不到的事,也有脸推到小女孩身上?”唐珍妮把才点燃的烟卷按熄,“我给亚当打个电话,喊他派两个保镖来,你看哪个好,就留一个下来。这几天你要常常去樱桃街,身边跟个人要好些。”

  芳芸柔顺的点点头,苦笑道:“樱桃街商量老太太办后事的费用几房均摊,昨天五婶和四婶就吵了一架。丽芸偷偷跟我讲,二房是没有钱出的,叫我不要答应。我说我们三房是我爹做主,不关我事。”

  “已经穷了,他们还要大办?”唐珍妮皱眉冷笑,“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均摊法。”

  芳芸无所谓的耸肩,道:“我只管上香烧纸,他们说什么我都拿手帕捂着脸,学丽芸哭就好了。”

  唐珍妮扑哧笑出声来,啐道:“丽芸这个傻丫头跟着曹三少混,倒是精明了不少。”

  她们正说话,穿着黑西装的岳敏之和李书霖笑嘻嘻的由门外进来。李书霖看见芳芸的俏皮样子,就先吹了一声口哨,笑看岳敏之。唐珍妮因为李书霖穿着一身奶油黄的新西装,不由瞪着他,嗔道:“你怎么穿这个?”

  “我们李家和俞家闹翻了的。我去干什么?”李书霖从衣袋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向芳芸,“这个是我对老人家的一点心意,烦表妹转交司务。”

  俞李两家老太太闹翻了之后,李书霖也没少去樱桃街吃过饭,不过是不想和丽芸打交道罢了。芳芸会心一笑,接过信封卷成一卷塞进手袋。岳敏之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突然高兴起来的唐珍妮,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去罢。芳芸,你是坐你表嫂的车,还是坐我的车?”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22 楼 | 2012-08-23 11:4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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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拉(上)
芳芸和唐珍妮一起走,自然不会有人讲什么闲话,若是坐岳敏之的汽车回樱桃街,差不多就是在俞氏家族面前公开她和岳敏之的情侣关系。岳敏之自觉问的唐突,怕芳芸恼,有些不安的看着她。

  芳芸犹豫了一会,朝着他点点头。岳敏之立刻开门,抢在大家前面出去。

  唐珍妮冲李书霖使了个眼色,李书霖紧跟着岳敏之出去了。她们两个落在后面慢慢走到楼梯间,趁没有人,唐珍妮小声问芳芸:“这样有些急了罢,还是和我坐一辆车?”

  “茹芸上个月订婚了。”芳芸将头靠在唐珍妮的肩膀上,有些无力的说,“未婚夫是四叔一个丁姓朋友的儿子。都讲那人人品不大好。丽芸讲茹芸闹着离家出走,才跑到南京就被四叔逮回来了。”

  “你怕你爹回来会自做主张替你订亲?”唐珍妮微微皱眉,“不会罢,令尊到底在美国住了十几二十年的。”

  “我爹回国可是重新正经娶了门当户对的太太的。”芳芸咬着嘴唇,不甘心的补了一句:“《新青年》上有篇文章讲的好,大多数中国男人打心眼里就没有把女人当成是独立的人来尊重过。我不要别人决定我的命运,也不会给我父亲这样的机会。”

  “岳敏之在外国长大,真的就比中国土生土长的男人会尊重女性么?”唐珍妮有些不确定的反问,又补了一句,“他要是顺着杆子爬上来跟你求婚,别那么快答应他。”

  芳芸脸上微微一红,低低嗯了一声,快步下楼。岳敏之已经将汽车驶到公寓门口,看见芳芸出来,微笑着按了一下喇叭,打开车门。

  李书霖站在门口,笑嘻嘻让芳芸过去。唐珍妮落后几步下来,看见李书霖的笑容可恶,用高跟鞋的尖跟在他脚背上轻轻踩了一下,啐道:“那是你表妹!”

  李书霖让开两步,一本正经的说:“我表妹又没看上我。现代社会,摩登少女都是要讲婚姻自由的。你没看见鼓吹离家出走的话剧《娜拉》场场都暴满?”

  “我就晓得俞茹芸逃婚不成功。”唐珍妮瞪着李书霖,“你说,她是不是因为你才逃的?”

  “天地良心,和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俞四叔想把茹芸嫁给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是我不肯,才退而把女儿许给小丁。小丁你好像不大熟,那个人就是喜欢赌钱,其实人不算坏,生得也还过得去。茹芸嫁他也算合适。哎,你别走,载我一程。”李书霖追上目不斜视的唐珍妮,笑道:“茹芸都晓得逃婚了?看来俞家红白喜事要一起办了。”

  唐珍妮横了书霖一点,自顾自上车。李书霖拉开后车门钻进后座,笑道:“你在花旗银行门口把我放下来,我正好要去寻亚当先生有点事。”

  唐珍妮板着脸把李书霖送到花旗银行,到樱桃街就比芳芸迟到半个多钟头。老太太灵堂外摆着几十只缀满白菊花和白玫瑰的鲜花牌,充当灵堂的一楼客厅挂着白绵绸的孝幔,供桌上的西式银烛台精巧华丽,布置十分奢侈。

  俞家几位小姐披着孝帽在灵堂一侧站成一排。唐珍妮进来,芳芸喊了声表嫂,丽芸冲她微微点头。俞茹芸红肿的眼睛狠狠翻了一个白眼。倩芸拿手帕捂着脸,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唐珍妮烧过纸上过香,被芳芸引到二楼小客厅坐。过了一会儿俞家几位小姐先后陪着年长的女客上来。二楼的客厅本来就不大,或坐或站挤了十多位女客,再加上太太奶奶们带来的婢女、乱嚷乱叫的孩子和奶妈,很是嘈杂。

  唐珍妮借着给长辈让座,拉芳芸走到阳台上透气。过了一会儿,丽芸也躲了出来。阳台一角晒着一箩桂圆边,丽芸蹲在萝边翻桂圆玩,一边小声笑唤唐表姐、九姐。

  芳芸微笑着喊过一声十一妹,就沉着脸不再吭声。丽芸从前视唐珍妮如寇仇,突然这样客气,唐珍妮诧异极了,不免多看丽芸两眼,又以目示芳芸。芳芸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倚着阳台的西式栏杆打量自己的手指甲,摆明了是不想搭理丽芸。照常理来讲,不想搭理人的那个当是丽芸,安静微笑站在一边的当是芳芸,今天全然反过来了。唐珍妮想了一想,猜必定是芳芸不想让丽芸有替曹二少说项的机会,她也就不吭声,从手袋里取了一只带镜子的小粉盒,对着亮处补粉。

  倩芸在二楼呆了一会,偶然看见丽芸和芳芸都在阳台上,对茹芸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四姐,我们下去罢。”

  茹芸红肿的眼皮一搭,径直朝楼梯那边走。倩芸追上去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丽芸说会喊芳芸一起替你想法子,四姐,你别伤心了。”

  “她不会肯罢。”茹芸拖长了声音讲:“她一向跟我合不来。”

  “都什么时代了,四叔还要把前清盲婚哑嫁那一套搬出来。”倩芸安抚的在眼圈又开始发红的茹芸胳膊上拍了两下,“我们都是受过教育的新女性,不会眼看着你被包办婚姻的,一定会帮你脱离这个苦海。”

  茹芸含泪的眼睛看向花园的方向,那里的树荫底下摆着一张乒乓球桌,是今天年轻男客聚会吸烟的地方,岳敏之穿着一身笔挺的新式黑西装,在一群长衫中特别显眼。茹芸叹了一口气,“芳芸是和岳大少一起来的?她胆子真大,也不怕长辈闲话。”

  “她——”倩芸一眼就看见岳敏之,她有些难受的扭过头去,把岳敏之和温柔体贴的周正君做了一个比较,觉得周正君还比岳敏之老实厚道,又一心待她好,心里就好受了许多。

  丽芸看见她们下去了,慢吞吞站起来和芳芸讲:“九姐,一会就要开中饭了,我们去厨房看看罢。”过来挽芳芸的胳膊。

  芳芸无可奈何的看了唐珍妮一眼。唐珍妮微笑道:“你们忙去罢,我今天有空,会呆到烧晚香的时候,她们一会要喊我打麻将了罢?”

  客厅里已经有几个老妈子在摆麻将桌了,一个认得唐珍妮的妇人捏着一只亮片手袋,扬声喊:“宝珠,来陪婶婶打两圈。”

  芳芸还有些犹豫,丽芸轻轻拉着她,小声说:“走罢,走罢,这些人不是来打麻将的,就是来挑女婿儿媳妇的,那个齐家七太太还和人打听你呢。”

  芳芸拿眼睛在人堆里一溜,果然有一个留着时兴桃尖留海的中年妇人盯着她们,看见芳芸看她,回赠一个和善的微笑。芳芸和丽芸齐齐微笑,手拉着手下楼。大老爷和四老爷为了老太太的大事体面,特别把厨房设在后面的大帐房里,走到半路无人,芳芸小声问道:“茹芸真的还要走?”

  “真的。昨晚我和她睡一张床,她和我讲,走不掉她就去跳黄浦江,宁死不嫁那个姓丁的。”丽芸叹息,说:“再说了,她都跑过一次了,丁家只怕也晓得了,她嫁过去人家也不会待她有多好,换了我我也要跑的。”

  “可是就是成功离开家庭,她一个人怎么生活?”芳芸皱眉:“我们两个虽然也可以说是离开大家庭,可是我们都有亲戚帮衬,算不得一个人生活。她一个人谋生 ——行么?”

  茹芸不过在教会小学上过几年小学,平常顶爱的是听戏跳舞逛百货公司,就是成功离开大家庭,也是做不了职业女性的。上回投奔南京的亲戚,转天人家就发电报到上海来,找亲戚也是行不通的。丽芸也犹豫了,“那怎么办?可是我们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跳到火坑里?”

  “或者还可以拖一二年罢。”芳芸不确定的说:“四姐说要上学……”

  “她今年都二十一了,拖不得的。”丽芸拉着芳芸站过一边让送煤球的工人和听差过去。“四叔家里的情形你是不晓得,开销大极了,巴不得她嫁个有钱的人家。走,她们在那边。我们快过去。一会有女客来,司客找不人又要喊了。”丽芸拉着芳芸小跑到假山边,对站在山顶小亭里的倩芸和茹倩招手,“下来罢。”

  “你们上来。”倩芸扬声道:“我们偷一会懒,喝杯垫几块点心。”果然亭子上的小石桌上摆着一套小巧的茶具和一只荷叶点心盘,里面有几样点心。茹芸靠着一根柱子坐着,轻唤了两声九妹十一妹,眼睛木木的。

  倩芸替每人倒了一杯茶,小声说:“这里高,人远远来就看见了,不怕偷听。”

  茹芸听见她这样讲,晓得姐妹们是要商量她离家出走的事情了,忍不住哭出声来,说:“我不甘心,我不要嫁那个赌鬼。”

  “我们都会帮你的。”倩芸和丽芸齐齐按住她的两边肩膀。芳芸看着痛哭的茹芸,也替她难过,“四姐,将来怎么办,你想好了吗?”

  茹芸抬头,通红的眼睛含着两泡眼泪,“我要离开这个封建的家庭,然后,然后……”

  “将来怎么样将来再想,先帮四姐逃婚!”倩芸把茶杯重重的顿在石桌上,“我们快想个好法子让四姐尽快离开樱桃街。”

  丽芸和芳芸对看一眼,都没有说话。

  “你们怎么这样,不是答应替四姐想法子的么!”倩芸有些恼怒的说:“怎么都不肯讲话了?”

娜拉(中)
丽芸为难的看着倩芸,道:“四姐上回跑到南京还是让四叔逮回家。我觉得,”她飞快的看芳芸一眼,“四姐先想好离开大家庭之后,住在哪里,怎么谋生。这些都想好了,我们再想逃走的法子也不迟。”

  “人都困在樱桃街了,说什么都是空的!”倩芸转过身体看向茹芸,“四姐,你说对不对?”

  茹芸伏在石桌上,嘤嘤的哭起来,“我不晓得,我情愿死也不要嫁那个赌鬼。”

  芳芸见不得茹芸这样没主意,轻轻咳了一声,道:“实不相瞒,那位颜如玉先生生了谨诚之后,在我家耀武扬威,我就计划离开家庭。”

  谨诚今年差不多十一岁,也就是说芳芸六七岁的时候就想着要离家出走。她那样小就起了离家出走的心思,直到前两年才成功离家。丽芸和倩芸都吃惊的看向芳芸,就连茹芸也仰起脸,惊讶的看着芳芸,芳芸的神情十分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在美国一直没有到恰当的机会。”芳芸微笑着说:“我和颜如玉斗了好几年,她是巴不得我离家出走的,也明里暗里都在逼我走。但是,我不知道离开大家庭之后我可以靠什么生活,所以我一直忍着,直到回到上海。”

  “你们只看到我和颜如玉闹了几场离家出走,又和我爹闹了一场被从族谱删掉了名字,好像我离开家庭容易的很。你们可晓得我一回上海就在悄悄找落脚的房子?我找了将近一年,才找到栖霞里那样一个不算合适的地方,劝说亚当借给我一个保镖也并不容易。”芳芸看了一眼低下头沉思的丽芸,把目光投向了茹芸,“而且,我也不算独立生活,有好心的亲戚帮衬。”

  茹芸上回逃到南京亲戚那里,就是那位亲戚报信让四老爷去把她带回来的。茹芸想到自己没有可靠的亲戚投奔,又伏回桌面低声抽泣起来。她离家出走的勇气大部分来自芳芸的成功,小部分是受了话剧里那位娜拉的影响。芳芸说她离开家庭是那样困难,那自己更没有指望了。

  倩芸两只手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她飞快的思考着,茹芸手里肯定有些积蓄的,将来生活不成问题,只是落脚的地方要先找好,不能被家里人发现,那最恰当的地方自然是被藏娇的丽芸那里,“十一妹,你新搬了家,你那里家里人都不晓得,四姐藏在你那里是妥当的。”

  “我那里……”丽芸黯然,“住的地方自然是有的。可是三哥喜欢和朋友聚会,每个礼拜总要开一两次跳舞会。人来人往的,一不小心四姐教人认出来就不好办了。”

  “我不要去丽芸那里,她那里……”茹芸借着哭泣把后半截话吞回了肚子里。

  “十一妹那里是不合适的。”芳芸轻轻将手搭在丽芸的手背上,对她露出一个友爱的微笑,“四姐,你可有信得过、可以投靠的亲戚?”

  “四姐若是有,也不会喊我们帮她想法子了!”倩芸嗤笑道:“九姐,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勉强算是独立生活,有表哥表嫂照应,还有随身保镖,就是我们太太,也常来往。纵然有这许多照应,也挡不住起了坏心的人把我当成讨好权贵曹二少的贡品。”芳芸冷冷的看着倩芸,“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让四姐离家出走,安知四姐不会被人送给某大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倩芸愤怒的站起来,“我几时把你当成讨好曹二少的贡品了?”讲完这句,她越发觉得恼火,又补了一句,“再说凭九姐的长相,还不配当贡品。”

  “话不投机半句多。”芳芸站起来,冷着脸对茹芸说:“四姐,我赞成你反对家长包办婚姻,也愿意尽力帮助你。可是——冒失的逃婚,我反对。”她讲完这句话,把茶杯轻轻放回石桌,把搭在胳膊上的白麻布孝帽扣到头上,扶着假山石慢慢下去。

  “我也反对冒失逃婚。”丽芸瞬间就想通芳芸为什么宁肯翻脸也不帮忙,凭茹芸现在这副没主见的样子,逃婚的事就算成功,以后在外边必定吃大亏。那样还不如嫁到丁家,好歹还有娘家替她撑腰,丁家并不敢待她太坏。她抓起孝帽,喊:“九姐,你等等我。”小跑着追芳芸去了。

  “丽芸回来……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倩芸气呼呼的把半杯残茶泼向身畔的一块湖石,淡褐色的茶水迅速渗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里,留下的印子立刻就被炎热的空气蒸发掉了。

  “她们都不是真心和我好。”茹芸揩了一把眼泪,哀求倩芸:“我也不放心让她们帮我。倩芸,我们一向最要好,你帮我想法子罢。”

  “我一定会帮你的。”倩芸咬着嘴唇,赌气答应下来。她在心里把自己的亲戚都想了一遍,大舅最疼她不假,可是为人老派的很,帮助堂姐逃婚的事肯定不会帮忙。平常来往最多的曹家的少爷小姐们,自从芳芸再三拒绝曹二少的示爱,再加上丽芸和曹三少高调谈恋爱,和自己最要好的清姐平常和自己讲话都有些阴阳怪气的,找他们帮忙肯定不行。倩芸在心里数来数去,居然也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四老爷的一个妾举着一把象牙柄的小洋伞从假山边经过,看见倩芸和茹芸在假山顶上的小亭里吃茶,笑嘻嘻上来,道:“大家都忙的团团转,你们两个躲在这里享福。”

  茹芸厌恶的哼了一声,扭过身体背对着这位姨太太。倩芸冷冷的说:“四姐怕我中暑,特为喊我在这里歇歇。陈姨奶奶,你少在人前跑来跑去,人家看见要笑话我们俞家没规矩的。”

  “哟,我们俞家有什么规矩?”陈姨奶奶笑嘻嘻的说:“是太太小姐们都作兴闹离婚,闹逃婚么?”她一句话打倒在座的两个人,噎得倩芸话都说不出来。

  陈姨奶奶得意洋洋地从腋下抽出手帕扇风,“对了,四老爷今朝和亲家老爷商量,说顶好是红白喜事一起办,日子就定在老太太五七那天,恭喜四小姐吉期近了。” 她讲完这句话,提着小小的遮阳伞,哼着不成调的《四季歌》走了。

  茹芸脸色煞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喃喃的说:“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

  “四姐,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先别慌。”倩芸挽住她的胳膊,安慰她:“我们慢慢想法子,一定能想到法子的。”

  烧过晚香开过晚饭,打麻将的忙着喊听差摆牌桌,不打牌的太太奶奶们纷纷告辞。岳敏之当着众多客人的面和大老爷四老爷道别,就走到女客这边问芳芸:“几时回去?可要我等你。”

  芳芸落落大方的冲他点点头,说:“等我一会儿,我问问表嫂要不要一起回去。”

  四太太和倩芸的眼睛都像是小李飞刀的刀,刀刀飞向芳芸,旁人就是本来不曾留意芳芸和岳敏之,也教她们引得都注目芳芸两个。

  芳芸心里恼火的很,故意佯装害羞,低着头移到岳敏之身后。岳敏之看见芳芸又装小白兔,心里想笑又不好笑出来,咬着烟卷在客厅里巡视,道:“你表嫂或者在花园散步,我陪你去花园找找罢。”夹紧了芳芸伸向他胳膊的小手,护着她出门。

  “真不像话。”四太太小声抱怨。四老爷横了她一眼,吓得她缩到人后。倩芸眼珠一转,小声和四太太讲:“我和九姐住对门,我就和她一淘走呀。”出了门并不追走向花园的芳芸,急急的出了门,招了一辆黄包车吩咐车夫载她到兰心戏院去。

  唐珍妮确是散了席之后被席十一喊到花园去散步谈心的,她正愁没有恰当的借口脱身,看见芳芸和岳敏之一齐过来,连忙笑道:“你们怎么晓得我在这里的?”

  芳芸微笑道:“我们找了一圈才找到花园里。珠姐,你说烧了晚香就回去的,所以喊你一淘走。”

  “你要回家,四太太不说话?”唐珍妮微微皱眉,道:“总要留一留罢。”

  “俞家不教小姐们守灵的。”芳芸无所谓的说:“我爹又跟他们不大合得来,大面子上过得去就好了,我何苦献殷勤还不讨好。珠姐,今天真热。”

  唐珍妮看看暮霭四合的天边,笑道:“走罢,回家洗澡去。你今晚在我家住罢。”

  芳芸放开岳敏之,乖巧的挽起唐珍妮的胳膊,两个人亲亲热热朝外走。岳敏之递给面露沮丧的席十一一根烟卷,又掏火柴擦燃,两个人头抵着头就一根火柴的火点烟。

  一阵带着唐珍妮身上香水气味的热风吹过,席十一把肺部的烟缓缓吐出来,轻声道:“你是得偿素愿了,也要帮帮兄弟我。”

  “三媒六聘,公开求婚。”岳敏之道:“只要你做得到,我包唐宝珠会离婚嫁你。”

  “我……办不到。”席十一眯起眼睛看初亮的霓虹灯,“方才俞大老爷和四老爷一起求我替他们跟唐珍妮说,他们情愿拿出四万块钱做酬金,想叫亚当先生让他们把那笔钱提出来。”

  “四万换八万,他们真舍得。”岳敏之耸肩,“唐宝珠怎么讲?”

  “她答应回去和亚当先生讲,成不成不敢保证。我猜亚当先生是肯的。从前不肯,也不过是因为俞家不肯大出血罢了。”

  “嗯。”岳敏之道:“现在上海的世道乱的很,天天都有有钱大佬扑尸街头的新闻见报,你总替亚当做这种事,也要防备人家算计你。”

  席十一无所谓的一笑,把半截烟卷弹到沙土里,伸出皮鞋将烟头踩灭。“我听讲日本人买了你在虹桥的那块地,赚了多少?”

  “五万块多点。虹桥的日本人太多,我也不耐烦天天和来买地的东洋鬼子打交道,卖掉省心。”岳敏之恨恨的说:“日本人现在是越来越嚣张了,听讲他们还要运军队到东北去帮助维持治安。东北的轩辕大帅要肯是把日本人打出东北,我就捐十万块做军费。”

  “那十万块总有四万块要替大帅的姨太太们买跳舞衣……”席十一也皱眉,“不讲这个了,讲起来哪个不是一肚子气。晚上去哪里消遣?”

  “我约了芳芸去兰心戏院看戏。”岳敏之在席十一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你好自为之罢。”上前几步替唐珍妮和芳芸拉开车门,按着车门吩咐芳芸:“我先回家洗澡,再去接你看戏。”

  芳芸含笑点头。岳敏之的汽车缓缓跟随着唐珍妮的汽车出了樱桃街,拐向了另一个方向。芳芸不由自主的将脸贴在车窗上看向那边。唐珍妮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上摸香烟匣。芳芸听见动静,替她寻到烟匣和火柴盒,替她点好烟卷。唐珍妮微笑着接过烟叼在嘴里,问:“看什么戏?”

  “玩偶之家。”芳芸笑道:“我的同学们都讲好看,中午和岳大哥讲了几句,他讲他能搞到票,请我晚上看。”

  “哼,骗小孩子的玩意,也只有小姑娘相信。”唐珍妮冷笑,“人是要吃饭要穿衣的,娇生惯养的太太小姐们脑子发热离家出走了,靠什么生活?”

  “我今天也拿这个问茹芸。”芳芸叹了一口气,讲:“她一点主意都没有。我帮她逃走了,将来怎么办?我直截了当说反对她逃婚。”

  “那个没脑子的一个人讨生活,会比嫁到丁家惨一百倍!”唐珍妮冷笑道:“你不帮她是对的。她离家出走成功,要么过阵子吃亏回家,四房和她都要怨你,少不了在你父亲面前说难听的话,败坏你的名声。要么她吃了亏永世不得翻身,那就是你好心办坏事,害了她一辈子。”

  芳芸吐舌,笑道:“我倒没有想那么远。我是觉得她离开樱桃街,又不肯要丽芸照顾她,那必定是要我照应她。她又不是小孩子,又顶没主意的,我和丽芸照应得一时,照应不了一世。这个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还不如先拒绝。”

  “她比你们都大,也好意思要你们照应她。”唐珍妮冷笑几声,突然想到丘凤笙曾托芳芸照顾谨诚,“要放假了,还在学校的谨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芳芸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准备了一笔款子,也央人在美国找好了学校。过两天放假去接他,托个可靠的人把他送到美国去念寄宿学校就完了。”

  “一定要送?”唐珍妮沉吟了一会,说:“你父亲晓得了要抱怨你的罢。不如等你父亲做决定。谨诚到底是你兄弟,你也不想花了大钱送他上学,他将来怨你使他们父子分离罢。”

  “我不想和他住在一起,一天也不想。”芳芸有些任性的讲完,补充说:“我想他也不想的。”

  “留他在我们那里住罢。”唐珍妮说:“过几天亚当要和我去庐山避暑,你去不去?”

  “我不去。”芳芸皱眉道:“老太太的事还没有完,怕要闹一个暑假了。我还是等我们太太回来罢。”

  “随便你。”唐珍妮沉默许久,突然又说:“我劝亚当多拨一个保镖给你,我们不在上海,你一个人出入我不大放心。”

  芳芸穿着一身白底蓝圆点的连衣裙,挽着短袖白衬衫西式长裤的岳敏之在人头涌动的兰心戏院门口排队等候进戏院,两个人都是摩登妆扮,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颇为醒目。

  倩芸遥遥看见后面有一对摩登的情侣,颇为羡慕人家女伴的西式妆束,仔细再看仿佛芳芸的样子,再看亲呢的站在她身边的正是岳敏之,原本的笑脸就垮了下来。

  “十小姐可是觉得热?再过一会就轮到我们进去了。”周正君拿着介绍剧情的小册子替她扇风,笑道:“看完戏,我请你去吃冰人茶室的冰淇淋,好勿好?”

  周正君雀跃的样子落在倩芸眼里,显得天真又纯朴。这个人真是老实的可爱,又和哥哥是几年的同学,人品也信得过,或者茹芸的事情可以托他设法。倩芸越想越觉得可以寻他帮忙,冲他微微一笑,“我突然不想看戏了,我们就去吃冰淇淋罢,我有事和你讲。”

娜拉(下) ...

  *   “都快要排到门口了,先进去看看,不好看我们就走,好不好?”周正君好不容易才买到票子,软声软语地挽留倩芸,“有什么事体,看完话剧我们寻个安静地方讲啊。”
      倩芸有心请他帮忙,不好再说“走”字。她转念一想,《玩偶之家》讲的就是娜拉追求自由脱离大家庭的故事,正好借着看这个戏和周正君闲话,他要是个思想开明的新青年,就请他帮忙,若他和大舅一样保守,自己再想别的法子。
      倩芸想好了,嗯一声,慢慢朝前移了两步。周正君欢欢喜喜伴着俞十小姐进戏院,照票子上的号码寻座位。他们的座位正好在中间通道的左侧靠前,以看戏来讲,算得是很好的位子。周正君请倩芸坐在里面,把她和乱哄哄挤在过道里的人群隔开,很是细心体贴。
      倩芸冲他微微一笑,道:“前几天我表姐也看了这个戏,回家谈天,我大舅说娜拉要是他女儿,一定要请家法打断她的腿。”
      周正君小声笑道:“老派人都是这样,家父就从来不进电影院,说洋人露胳膊露胸是伤风败俗……”他只讲得两句,就有人经过,他连忙站起来让人过去。
      周围的座位渐渐坐满,倩芸嫌人多不肯再讲话。周正君在来来回回叫卖五香瓜子读诸样零的小贩那里买了两包花生、瓜子,解开报纸包托在手上请倩芸吃,笑嘻嘻的说:“你从来都是坐包厢的罢,头一回在楼下看戏,可觉得新鲜?”
      倩芸不自觉的抬头去看包厢,恰好看见岳敏之走进右边一间包厢,扶着门让芳芸进去。芳芸笑嘻嘻地,脸上现出红润发亮的光泽,显得很快活的样子。岳敏之的脸向着芳芸,不晓得在说什么,样子也是又快活又轻松。周正君顺着倩芸的视线朝上看,盯牢那张和倩芸有三四分像的脸庞看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那是住在倩芸家对面那个整天夹着书本的书呆子九小姐。今朝的九小姐穿着西式短袖连衣裙,和同伴说笑不停,模样又活泼又妩媚,周正君看了一会,惊讶的和倩芸说:“那是你九姐?样子全变了呀。”
      倩芸一声不吭,仰着头看他们高高在上,神情阴沉的好像能滴出水来。周正君看她不快话,猜她们姊妹不和,也就不提芳芸,低着头专心剥花生。他剥出半把花生仁,送到倩芸面前,笑道:“给你吃。”
      倩芸接过花生,一方面心里因为周正君的体贴觉得甜蜜快活,一方面在岳敏之面前和周正君这样亲热,她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其实岳敏之和芳芸都看见了倩芸和一个年轻男学生亲亲热热的坐在下面。在岳敏之,他曾拒绝过倩芸的示爱,自然不会自寻麻烦主动去和人家打招呼。在芳芸,和倩芸已经合不来,并不太想和倩芸打交道,乐得装没看见倩芸。过了一会好戏开场,芳芸看得聚精会神,就把楼下的倩芸忘了。
      倩芸一会儿看看戏台上,一会儿抬头看看头顶的包厢,芳芸和岳敏之并肩坐在包厢里,好像两根鱼刺扎在她的喉咙眼里,教她坐也坐不得,话也讲不出。她勉强坐了半个多钟头,低声对周正君说:“出去透透气可好?”
      戏台上的戏虽然精彩,到底抵不过身边活生生的俞十小姐可爱。周正君护着倩芸从侧门出来,方才在戏院里闷了一身的汗,教晚风一吹,遍体生凉。倩芸轻轻吁了一口气,道:“真热。”
      “真好看,演的真好。”周正君还沉浸在剧情里,有些激动的说:“娜拉真可怜,她的丈夫真可恶。”
      倩芸瞟了激动的周正君一眼,小声说:“照我讲,娜拉肯定是父母包办结婚的,她当初就不当嫁给那个坏蛋,她应当在结婚前就逃婚!”
      “对,对,她应当早早就逃婚。结了婚,还有孩子才觉悟,到底迟了。”周正君捏着拳头恨恨的说:“她要是我姊姊,我一定劝她早早逃婚。”
      倩芸歪着头,噗嗤笑出声来。周正君不好意思的的咳了一声,笑道:“娜拉嫁给那样一个坏男人,哪个有良心的人都要生气的。倩芸,你讲是不是?”
      “是。”倩芸朝前走了几步,指着斜对面的弄堂口说:“那边有过堂风,我们到那边去站一会。”
      “好,去那里歇一会,我请你去吃冰淇淋,好不好?”周正君将一只胳膊虚护在倩芸后背,侧着身体拦住两个冲上来讨钱的小乞丐,把捏在手里的花生瓜子包递给他们:“没有钱,这个请你们吃。”
      两个小乞丐接过报纸包,急吼吼扒开来看,里头确是有花生瓜子,都笑嘻嘻的道谢:“谢谢先生太太,先生太太好心有好报呀,一定早生贵子。”
      “呸。”倩芸羞的要死,啐了一口急忙忙逃开。
      周正君追上去,捏着倩芸的胳膊,笑道:“跟他们计较什么。你方才说有话要跟我讲,是什么好话?”
      “我四叔给我四姐包办婚姻,我四姐要学娜拉离家出走。可气的是我们九姐,十一妹明明能帮忙,都不肯帮她。”倩芸气呼呼的说:“方才我看见我九姐也来看戏,真气人,她哪里看得懂!”
      “怪不得你不肯理她,原来她心地那样坏。”周正君恍然大悟,“自家姊妹,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堂姐往火坑里跳。倩芸,你和你九姐吵架了?”
      “嗯。”倩芸拖长了腔调,有些难为情的说:“我只恨我没有本事,帮不到我四姐。”
      “你四姐打算逃到哪里去?是去北平读书,还是去南京上学?”周正君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钞票,“我这里还有二十多块钱,送给你四姐做路费,算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你代我交给你四姐罢。”
      “我四姐有钱。”倩芸推开周正君递钱的手,嗔道:“四叔打算下个月把她嫁出去。她想寻个可靠的地方藏起来,新娘子跑了,男方家里觉得跌了面子自然就要退婚,退了婚她就回家。你讲,这样可妥当?”
      “妥当的很。”周正君笑道:“一个人在外头求学,是很辛苦的。孤身女子更被容易被人欺负。就在上海寻个地方住一两个月,还有你们这群姐妹照应,就更万无一失了。”
      “你也觉得这样好?”倩芸快活起来,“那你明天傍晚陪我去替我四姐寻房子好不好?”
      周正君想了一会,说:“我九婶家有房子在招房客。我去替你们和我九婶说,就说我一个同学的姊姊来上海求学没有地方住,租她一个房间住几个月,可好?”
      “那样最好的了。”倩芸惊喜的答应下来,原来十分为难的事情到了周正君手里几句话就解决了,“那我们快去你九婶家里把房间租下来罢。”
      “只要我和我九婶讲一声,租一个房间容易的很。倒是你四姐怎么偷偷逃出来,要好好想个法子。”周正君笑嘻嘻的去拉倩芸的手。
      周正君又体贴,又能干,也就是家世不大好,论长相,论人品比岳敏之那种人好不晓得多少倍。倩芸欢喜的瞟他一眼,顺从的让他牵手。周正君请倩芸吃过冰淇淋,把她送到祥云公寓门口,约好第二天傍晚带她去看房子。
      第二天傍晚曹三少来接丽芸,倩芸搭曹三少的顺风车到半路,假托要替家里的吴妈买贴腰疼的膏药下车,喊了一辆黄包车到虹口公园和周正君碰面。
      周正君的九婶寡居,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在周家排行第三。两个人自然住不满一栋石库门房子,所以把楼上的两个大房间和楼梯间招租,取租补贴家用。周正君带倩芸去看时,楼上的两个大房间都被人租去,只有楼梯间是空的。
      倩芸站在楼梯间里,为难的说:“这里也就能放一张床一张桌子,怎么住人?”
      “学生都住楼梯间的呀。”周正君自己在家其实住的也楼梯间,倒没有觉得楼梯间有什么不好,笑嘻嘻的说:“一来房间小租金便宜,二来你四姐也只住一两个月,租大房间要添不少家俱也是浪费,我看这个楼梯间就蛮好。”
      “那……我回去问问我四姐,要是她不肯住,我就劝她答应。”倩芸也觉得周正君的话有道理,转天寻到机会和茹芸讲。茹芸好像沉塘溺水的人,揪到一把稻草都觉得能救她的命,并不计较住楼梯间,姐妹两个商量定了,倩芸喊周正君到樱桃街门口让茹芸认人,当天晚上周正君扛着一架梯子架到俞宅后墙,茹芸揣着一卷钞票翻了墙,当真藏在周家九婶的楼梯间里。
      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早晨起来四老爷四太太寻不到女儿,因为她有离家出走的先例,四老爷不肯声张,只说茹芸得了热感冒,悄悄去找。倩芸到樱桃街去了几天,到底有些胆怯,就装病不肯去。大太太觉得女儿已经尽了俞家女儿的本份,也不舍得让女儿在樱桃街受气,请了个大夫来瞧过倩芸,故意和樱桃街说倩芸得了重病不能去。
      俞家四位小姐一下子病倒了两位,芳芸和丽芸都有些莫明其妙。芳芸想了想,过了二七就说中暑,只在家休养,也不肯再去樱桃街。恰好丽芸的亲哥哥明诚有点拉肚子,丽芸就借着替哥哥调养身体幌子,把明诚和妹妹秋芸都接到曹三少在杭州西湖边的别墅去休养,躲了个一干二净。
      四老爷这一回到处寻不到女儿,又见几个侄女都躲了起来,也晓得是小姐们合伙捣鬼。曹大帅虽然倒了,曹家势力还在,曹三少还是惹不起的,他不敢去寻丽芸。俞家还要从亚当手里讨还丘凤笙那十二万块钱,四老爷也不能去找芳芸的麻烦,也只有去寻倩芸。
      
      这一天大清早,四老爷夫妻就把大太太堵在家门口。四太太顶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气愤的拦着大太太,说:“姓胡的,你自己不守妇道闹离婚,还叫你女儿哄我女儿逃婚!你把我女儿还我!”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23 楼 | 2012-08-23 11:4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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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波(上)
大太太打算去菜市场买菜,家常只穿着旧麻纱旗袍、褪色的黑缎面布鞋,头发也没有用心梳,乱蓬蓬的披在肩上,看上去很没精神。

  她打了个呵欠,冷笑着说:“俞老四,你不想我把你女儿又逃婚的事传得满上海滩都晓得,你们只管闹。”

  四太太愤怒的冲大太太挥拳头,“把我女儿还回来!”四老爷扯住妻子的膀子,“你小声点讲话。”他掉过头,脸上现出威严的模样,“大嫂,茹芸的名声坏掉了,倩芸将来也找不到好人家。你喊倩芸出来,我有话问她。”

  “你凭什么喊我大嫂?我这里是姓胡的地方,俞家小姐名声和我不相干。”大太太轻蔑的看了他们一眼,“反正我一个离婚妇人是没有好名声的,我家倩芸的名声早让我败坏完了。你们在我家闹,我就给报馆打电话。”

  “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四太太的圆脸涨得通红,“昨天还有人看见茹芸和倩芸一淘逛城隍庙……”

  “放你的臭狗屁!”大太太一巴掌掴在四太太脸上,耳光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特别的清脆,“倩芸这几天都在发烧,睡在床上爬不起来,她去逛城隍庙的话也编得出来,俞老四,你真不要脸。”

  “十小姐又讲糊话了,太太,洋大夫八点钟就要到的,”大太太得用的女佣刘妈从灶间跑出来,看了看客厅里的落地大钟,时钟的指针正指着八,“您现在问大舅老爷借钱怕是来不急了呀,要不然,先问……”她看向衣衫华丽的四老爷和四太太,一副提醒大太太问四老爷借钱的样子。

  “茹芸逃婚的事,丁家还不晓得罢。”大太太突然换上关切的神情讲话,一副替四房打算的样子,“他们要是晓得茹芸两次三翻逃婚,一定要退婚的,对不对?”

  大房已经沦落到给女儿看病都要借钱的地步?曹大帅塌台,胡舅老爷做了闲散寓公,大房又没有别的进项,日子只怕是真不好过。四老爷从半敞的大门朝里看,客厅里的白纱沙发套发旧发黄,看上去就像是光景不大好的人家。

  大太太笑眯眯的盯着四老爷,眼神锐利,“茹芸是真的逃婚了,还是去南京亲戚家玩去了?”

  她要拿茹芸逃婚的事来讹钱?这个大嫂一向不肯吃亏,说得出来就做得到。茹芸逃婚的事闹大了不好收场——四老爷的腮帮子微微跳了两跳,扯着四太太膀子的手加了一把力气,“既然倩芸病了,候她病好我们再来问她。”

  “不行,我一定要当面问倩芸,”四太太挣扎着要甩开四老爷,哭嚷:“一定要把茹芸找回来。”

  四老爷喝道:“你不要闹,我们回头再来。”他用力拖着四太太朝后退,“讲不定茹芸是去南京寻她大表姐玩去了。”

  四太太被四老爷半拖半拉到楼梯口,四老爷附在她耳朵边不晓得讲了些什么话,她的哭泣声慢慢小下去了。

  大太太盯着四老爷夫妇的背影冷笑几声,转身面对靠着卧房门打呵欠的倩芸就换了一张冷脸。她从衣袋里摸出一卷钞票,抽出两张一元的递给刘妈,“你去买菜,过一个钟头再回来。”

  刘妈看了看睡眼懵忪的十小姐,答应一声,连买菜的竹篮都没有拿,握着钞票匆忙出门去。

  大太太从供桌的花瓶里抽出鸡毛掸子,也不讲话,朝着倩芸身上肉厚的地方用力抽下去。

  “妈,你打我!”倩芸迷迷胡胡挨了两下打才清醒过来,“为什么?”

  “为什么?人家都找上门来讨人,你还问我为什么?”大太太越说越气,忍不住又抽了一鸡毛掸子,“你昨天讲去逛城隍庙,是不是和茹芸一淘去的?”

  倩芸愣了一下,摸着隐隐做疼的左股,“茹芸打电话喊我陪她逛街,我就陪她去了。妈,四叔四婶刚才闹是来找茹芸的?”

  大太太的脸色缓和下来,“茹芸又逃婚了,四房到处在找她。方才还说要喊你问茹芸的下落。”

  “我晓得什么?”倩芸有些心虚,扮出委屈的模样小声说:“茹芸什么都没有讲,我们堂姐妹逛逛怎么了?她又没有和我讲过她离家出走,我哪里晓得那些事情。”

  “俞茹芸的事让四房操心去。”大太太对女儿的话半信半疑,她眯着眼睛看向女儿,仔细打量女儿的神情,“你二舅回锦屏休养也有两个多月了,我带你去看看他。”

  倩芸畏缩的低下头,轻轻噢了一声,问:“妈,几时去?”

  “就走,我们马上收拾行李。”大太太看倩芸这个样子,心里猜茹芸逃婚的事女儿肯定是晓得的,不然哪里有这样老实。当务之急是先甩脱茹芸逃婚给倩芸带来的麻烦,大太太想了一会,决定带倩芸离开上海去老家住一两个月,等开学再回来。

  失去倩芸的帮忙,茹芸一个人搞不出什么名堂,要么去寻别的亲戚朋友,要么自己老老实实回樱桃街。四房必定要瞒下茹芸出走的消息,自然不会大肆张扬,自然不会给倩芸添麻烦。大太太想定了,果断的吩咐女儿:“茹芸这个麻烦精,离家出走还找你玩,是存心替我们母女惹事。去收拾行李,我们马上就回锦屏看你二舅。”

  倩芸不敢吱声,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摆在床上做个样子。她约好周正君明天一起去看茹芸的,就趁着卧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给周正君写信。方才四老爷夫妇才上门闹过,倩芸不敢在信里写请周正君照顾茹芸的话,只自己要回老家看二舅舅,大约十来天才能回来。还不曾写完,大太太喊她,她就把才写了几行的信纸塞进信封,把信夹在衣服堆里。

  大太太收拾好两只衣箱,抽空过来看女儿堆在床上的那几件衣服,有些烦燥的说:“不够,把那几件夹的都带上。”

  倩芸愣住了,大太太瞟了女儿一眼,风风火火拉开女儿的衣橱,把春季给倩芸做的几身春装都提出来,捡了个大衣箱开始装。

  倩芸怕母亲看见她压在衣服下面的信,连忙把那堆衣服捧到箱子里,快手快脚把衣箱装满,就把箱盖扣上。

  大太太带着倩芸又收拾出一箱细软,把几只箱子提到客厅,锁好几间卧室的房门,提着一串钥匙去敲对面芳芸家的大门。

  芳芸正好在客厅看书,看见是大太太,连忙站起来,笑着唤了一声“大伯娘”。

  大太太急着走,也不和她客气闲话,直接说:“我要带倩芸去锦屏看二舅,这是我们家的钥匙,你先替我们收起来。过几天你们太太回来交给她,我回来问她讨。”

  芳芸答应一声,双手接过来,“我们太太回上海,我就交给我们太太。”

  芳芸果然有眼色,大太太点点头,口气缓和了些,“回来我给你们带锦屏的酱猪腿和糟黄豆。我们去看亲戚,你一个人住在祥云里,怕不怕?”

  “不怕,我表哥表嫂拨给我两个保镖。”芳芸侧过身对着小房间喊:“阿根,卡尔,你们出来一下。”

  芳芸的喊声才歇,小房间里走出来两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男人,那个叫阿根的剃着极短的平头,头皮发青,个子和洋人一样高大,样子颇老实。他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走在前面,问:“九小姐,可是要出门?”

  叫卡尔的洋人一声不吭,手搭在腰间,眯着眼盯牢大太太,眼神凶的很。

  芳芸笑眯眯的说:“我不要出门,是我大伯娘要看看你们。大伯娘放心了罢,看见二舅替我爹和我们太太带个好。”

  大太太被卡尔盯的有些不舒服,匆匆点头,“你表哥把你照顾的很好,我也放心了。我们刘妈那里我留够了家用,你隔几天过去转一圈,莫让她招人到家里来赌钱。”

  “哎。”芳芸答应的很爽快,把钥匙串握在手里,“大伯娘几点钟的火车,我喊卡尔开车送你们去火车站?”

  “也好,”大太太点头答应,“就去开车在楼下等罢,我吩咐刘妈几句就和倩芸下楼。”她说完转身就走,好像有人赶她一样。

  芳芸吩咐卡尔去楼下开车等候,那个阿根是得过唐珍妮吩咐的,看见没有他的事,自觉就缩回小房间里,还把门掩上了。

  黄妈关上大门,一路小跑到芳芸身边,小声说:“方才四房跑来问大房找茹芸小姐,又哭又闹的,九小姐可听见?他们才走,大房就要去看亲戚,一定是她们把茹芸小姐藏起来了。”

  “一定是倩芸帮茹芸逃走了。”芳芸皱起眉头,“她们躲开了,四房肯定还要找到我这里来。真是麻烦,我刚才不该和大太太客气,喊卡尔送她们去火车站的。”

  “我们小姐对她们客气点,三太太的面子才好看,我们三房都不跌相。”黄妈笑道:“方才四房没有到我们这边来,一定是晓得这个事和我们小姐没关系的。”

  芳芸想了一想,笑道:“来找我我也不怕她们,本来就和我没关系的。”她把那串钥匙丢进书橱的一个角落里,说:“我爹回来,一定要我搬回樱桃街住,岳大哥也叫我回樱桃街住。可是我实在不想回去,怎么办?”

  黄妈笑嘻嘻的回答:“小姐回樱桃街,我和老黄的饭碗就敲碎了,我们不想小姐回去住的。可是小姐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长辈照应,就是家里摆着两个保镖,也说不定会有有人欺负上门呀。”

  “你也拐着弯劝我回樱桃街!”芳芸有些苦恼的说:“那个地方怎么好住人,连茹芸都晓得要逃开了,我还要回去,真愁人。”她想了一会,眨了眨眼睛看着黄妈, “我们太太一定也不乐意住在樱桃街的,回头我和她一起想法子。”

  “没嫁的小姐孤身住在外边,大家要笑话她没有当好后母。”黄妈笑道:“三太太一定不会陪着九小姐胡闹。九小姐,要不然劝我们三老爷把对面顶下来?三房搬到对过住,小姐不用回樱桃街,又在父母身边,好勿好?”

  “这个法子很好的,就是不晓得我爹肯不肯。”芳芸想了一会,微笑起来:“好在我一定能考上大学,到时候在学校住校,大不了除了年节我不回樱桃街。黄妈,你放心,这里我会一直留着,不会敲碎你们两个的饭碗。”芳芸半真半假的和黄妈玩完玩笑,牵着莎丽,带着阿根出门到附近的公园溜狗。

  已经到了八点多钟,太阳晒的很。公园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缩在树荫底下。莎丽偏偏又喜欢跳来跳去,不一会儿芳芸就出了一身的汗。她把莎丽交给阿根,掏出一块手帕来擦汗,就听见背后有人说:“这不是俞小姐么?俞小姐,你好。”

  芳芸转过身一看,不远处的树荫底下站着几个人,有两个是旧相识。曹家的四小姐和樱子姑娘手拉着手站在一起。曹四小姐看着她微微皱眉,樱子却是笑嘻嘻的。那几个人站在一边小声讲着,不时拿眼扫她,一副看戏的模样。

  芳芸朝着曹四小姐那边微微点头,笑道:“你们好。”

  曹四小姐哼了一声,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溜狗。”芳芸笑嘻嘻的反问:“你也是来溜狗的么?”

  芳芸方才确是牵着一只斑点狗,曹四小姐牵着的却是人,芳芸这样讲,是把樱子类比成莎丽,客气客气的钻了语言的空子,扎了曹小姐和樱子一下。

  樱子吃了亏还不能发作,脸蛋涨的通红。曹小姐本来是想用傲慢打击芳芸,没想到芳芸的还击迅速而且凶狠。她心里气得很,想到昨天听讲俞家四房的女儿好像逃婚了,正好可以用这件事来打击芳芸,连忙说:“听讲令姊离家出走了,府上到处找不到她。我家有几个在巡捕房做事的朋友,可要我们帮忙?”

  芳芸微微一笑,道:“我只有一位四姐,前阵子病的很重,这是我亲眼看见的。离家出走的事,只怕是旁人以讹传讹。”

  曹四小姐还在腹内酝酿措词,樱子拉着她的手,笑着小声说:“四姐,你怎么可以在俞九小姐面前提离家出走啊。”

  “为什么。”曹四小姐马上明白过来,看了一眼边上看热闹的人,故意问樱子,“我说错了什么吗?”

  “俞九小姐不是一个人在祥云公寓住着的么?”樱子捂着嘴,一副后悔讲错话的样子,“我不该讲的,俞九小姐,你不要生我的气,你离家出走这个事没有几个人晓得。”

  “先是说我四姐,现在又说是我离家出走,”芳芸冷笑起来,“离家出走的人会正大光明和亲戚来往,学校一放假就回家么?樱子姑娘,你真是无知到可怕。”

  樱子可怜巴巴的拿手帕捂着嘴,一副受了委屈要哭出来的样子。

  芳芸讲完这句,重把牵莎丽的皮绳捏在手里,冲曹四小姐笑笑,道:“得空我们一起去瞧瞧我四姐的病。”

  芳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曹四小姐恼火的很,忍不住拿丽芸说事,“有空管管你十一妹,她从俞家跑出来,死缠着我三哥不放,像个什么样子。”

余波(中) ...

  *   芳芸压下了皱眉的念头,笑道:“曹四小姐若是不乐意看见我十一妹和令兄在一起,为什么不当面和他们讲?背后这样讲人,有意思么?”讲完这句,她掉头就走,把曹四小姐和樱子都抛在身后。
      曹四小姐当着朋友的面一连吃了芳芸几个钉子,很是下不来台,转身对着朋友们说:“这个人,仗着有个在花旗银行当大班的洋人表哥撑腰,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
      曹大帅余荫虽然还在,曹家的势力却远不如从前。曹家子弟里头,曹三少在军部挂了个参谋的闲职,曹二少倒是带着兵,也不过是区区一个旅长,还被打发到了察哈尔。曹氏兄弟和花旗银行的洋人大班孰轻孰重?那位俞九小姐就是结交不上也不能得罪,几位青年男女颇有默契的对看几眼,一致保持沉默。
      “她年纪小不懂事,四姐别和她计较。”樱子挎着曹四小姐的胳膊,笑着说:“我很想去察哈尔看看曹二哥,四姐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这曹四小姐心里微有不快,樱子替她解围,她又一心想撮合二哥和好朋友的婚事,连忙答应下来。这几个青年男女都是好热闹的,手里又有钱,听讲要去察哈尔,都说要去,大家移到公园的一个茶室里坐下,商量出远门,嘻嘻哈哈的笑语声老远就听得见。
      芳芸在公园溜了半圈狗,出了一身透汗,本想去茶室里喝杯荷兰水,走到门外不远听见他们讲话,三句里头有两句都是要去察哈尔,猜曹四小姐打算去看曹云朗。
      这个时候进去喝水倒像是有意贴上去一样,公园门口有个老妈子牵着一只小哈巴狗在树荫底下吹风。莎丽朝着那边轻轻的叫了两声,芳芸开手里的皮绳,它就轻快的跑向那个方向
      阿根反应很快,抢在前面跑过去把莎丽牵住,就站在公园大门口等候。芳芸停下追赶的脚步,站在一块树荫底下喘气。太阳高挂在天空,外滩上高楼的玻璃窗都反射着白光。芳芸眯起眼睛朝外滩方向看了一会,决定去找岳敏之,一来可以和他结算上一个月的货款,二来和他讲些闲话,也可以破破方才和俗人打交道沾的闷气。
      要守老太太的孝,粉绿嫩黄都不能穿,到人家公司去,年轻少女也不好穿黑色,芳芸想了半天,在衣橱里拣出一件可以当正装穿的白色连衣裙,提出来看已经压的有点皱了。她提着衣服到灶间门口问黄妈讨烫斗。
      黄妈认得是伊万的妻子旧年送给芳芸的生日礼物,笑嘻嘻把把一小铲的炭倒进煤球炉里,洗了手收拾烫衣板,就问芳芸:“伊万在美国可有信回来?”
      芳芸笑道:“我忘了和你讲,他妹妹前几天寄信来,讲伊万在欧洲做生意赚了钱,他们家又买了一个小农场。”芳芸歪着头把裙子抚平,慢慢说:“我很想他们,还有舅舅。”
      “他们都是好人。菩萨保佑伊万打胜战。”黄妈一边念佛,一边扇扇子。黑色的炭块在呼呼的热风里蹦出火星,慢慢发红。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蒲扇扇起的风声。
      芳芸靠着烫衣板,看着黄妈把衣服烫好,才去洗头洗澡换衣服。过了一会儿,卡尔从火车站回来,阿根接了他的班把芳芸送到外滩,岳敏之的商行门口。
      岳敏之在新建不久的东华大楼租下了二层楼的东边一半,挂了一个“敏华商行”的牌子,主业是批发擒鸽牌乳制品,兼营土特产的进出口,所以商行的布置很是特别,在二楼一进门的大厅里摆着几只大玻璃橱,里面陈设中国和南洋的各式土特产。
      橱边站着一排穿着白棉布对襟衫黑长裤的年轻男招待,个个精神抖擞,脸上都带着笑。
      芳芸在门口略站了站,早有一个走过来,客气的说:“这位小姐,我们商行只做擒鸽炼乳的批发生意。”
      芳芸朝他点点头,道:“我是来结货款的。”
      那个伙计看她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子,拿不准她是真来结货款,还是富家小姐闲着无聊来闲逛,迟疑着不敢答应。
      阿根停好了车,提着芳芸的黑手袋追上了来。阿根是洋人保镖的作派,跟着九小姐正经出门,换了一身笔挺的灰西装。身材槐梧的保镖威风凛凛地往芳芸身边一站,那个伙计立刻陪着笑道:“请跟我来,会计室在里面。”
      到会计室要经过岳敏之的经理室。岳敏之要借过堂风,大开着办公室的门,看见过道里一闪而过身影颇有些像芳芸。他踌躇了一会,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支票捏在手里,走到会计室门口一看,坐在一张办公桌前的不是芳芸是谁?
      他不由微笑道:“俞老板,来结帐?”
      芳芸坐在桌边低着头写支票,听见岳敏之的声音,抬头嫣然一笑,“岳老板好。”
      岳敏之把支票放在有些发愣的老会计桌前,道:“这是商行下半年的房租,你一会喊房东来拿,拿他的收据做帐。”
      会计答应一声把支票收到抽屉里,芳芸也已经写好支票,就把支票朝会计面前推一推,笑道:“我方才在门厅里看见玻璃橱里还摆着奶糕,是你们工厂新出的么?”
      岳敏之朝芳芸伸出胳膊,笑道:“新出的产品。俞老板,请,带你看看去。”
      芳芸含着笑把手搭到岳敏之的胳膊弯里。岳敏之侧着身体护着芳芸出去了。阿根提着芳芸的包牢牢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
      少女老板来结款已经少见,还带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保镖,老板又待她那样客气。会计室里的几个会计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大些的忍不住道:“老板今朝怎么这样客气?”
      一个年轻的笑了起来,指了指帐簿,说:“老于,你也不看看这本帐。这位俞小姐的帐是专门做了一本的。他们的货款一个月一结也有,一个半月一结也有。从这本帐里,你还看不出什么来么?”
      老会计扶了扶眼镜,把帐本翻了几页,惊奇的说:“还真是的呀。这本帐是哪里来的?”
      恰好王襄理满面堆笑进来,看见他们在翻帐,瞄了一眼,笑骂:“你们这几个胆子不小,怎么翻起未来老板娘的帐来了?”
      一个小会计和王襄理相熟,陪着笑道:“刚才有位俞小姐来结帐,老板待她好不客气。那是咱们未来的老板娘?”
      王襄理把那本帐簿轻轻一拍,道:“俞小姐从前到上海的工厂去过几次,我们这些老人都认得她的。她来了?我去打个招呼。”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还是不去了罢。俞小姐现在用的那个保镖凶巴巴的站在门口,她一定是有事来和老板商量,我等会过去闲话好啦。”
      芳芸坐在岳敏之的大藤椅里,笑嘻嘻的看着岳敏之忙碌。
      岳敏之把一小包奶糕和小瓷碗,钢汤匙在办公桌上一字排开,他拆开一包奶糕,拾了一块在碗里,一边拿小汤匙碾压,一边笑道:“成本都是一样的,卖价是他们的三分之二我还有得赚。味道和鸽牌的差不多,一会你尝尝。”
      一股淡淡的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芳芸轻轻抽了抽鼻子,笑道:“你可以做中国儿童的营养专家了。”
      “不敢不敢。”岳敏之苦笑着说:“卖两毛钱一包,上海也顶多只有三分之一的家庭能吃得起的,卖到上海之外的地方去,什么车马费各项捐税都要算,还要涨价的。”他把奶糕碾碎,冲上开水搅拌好,端着碗走到门口喊来一个伙伴拿去去茶水间蒸。
      芳芸拿着一把奶糕翻来翻去看了一会,笑道:“我们蛋糕店最近把碎蛋糕,面包碎包成小包,两个铜钿一包,生意居然也蛮好。没有闲钱的人能只花很少一点钱买一包回去给孩子吃,大人孩子都开心。”
      “你想力我们的奶糕也可以卖小包的?”岳敏之想了一想,笑道:“除掉这样的半斤一包的,还可以拿大的硬纸匣装,我把每块奶糕都包一下,烟纸店就可以一块一块的卖。几分钱哪里都挤得出来。买一块回去应急,既可以给孩子补充一点营养,也不会让家里的经济受影响。这个法子很好呀。”
      芳芸点点头,笑道:“一匣里头有三五十块,足够弄堂口的烟纸店卖一个礼拜了。”
      岳敏之欢喜的站起来,说:“我先把这个法子记下来,明朝和几个襄理开会再商量。我觉得我们奶糕的生产还可以扩大百分之二十。芳芸,谢谢你。”
      芳芸笑道:“我们是小本经营,一两个铜钿的生意都不舍得放过,岳老板不要笑话我们小气。”
      “不敢不敢。”岳敏之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笑道:“你是头一回到敏华商行来,我请你吃中午饭,谢谢你替我出了个好主意,好不好?”
      “诚心请客,就请我吃面。”芳芸双手背在后背,笑嘻嘻绕着岳敏之转圈,“听讲你家的面馆请来一位西北的大师傅,请我吃你家的牛肉面吧。”
      “我先打电话去叫他们留个雅间。”岳敏之放下笔打电话叫面馆留了一个包间,看看手表将近十点半,还不到中饭的时间,就把还在商行里的襄理都喊到隔壁,商量奶糕新包装的事。芳芸在岳敏之的办公室里看了半个钟头报纸,倒有六七拨人来寻岳老板,都被拦在门口的阿根拦住指到隔壁去了。
      岳敏之办公桌对面有一只书架,整整齐齐排着三排书。芳芸看其中一本的黑书脊边沿都磨的发白了,猜是岳敏之常翻的。
      少女对和恋人有关的事物都很好奇。芳芸信手就把那本书抽出来,翻过来看居然是《旧约》。
      岳敏之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上帝保佑之类的话,芳芸摸着厚厚的《旧约》,先是哑然失笑,然后就好奇地翻开封面。这本书倒是平平常常,和别的书没什么两样。只是书页有些发黄,还隔几十页就夹着一张旧照片。
      头几张都是长胡子长衫的老人家,眉眼都酷似岳敏之。后面有妇人抱孩子的,还有青年少年的肖像,有些看上去就像是岳敏之的亲人,有些却长的不大像。芳芸信手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居然翻出一张自己六岁生日会的照片来。
      芳芸自己也有这张照片,不过尺寸只有这张的一半大,一大堆人挤在一帧小小的像片里,人脸只比绿豆大一点点。除去至亲的几个表哥,旁人她都不曾留心长相。
      这一回在岳敏之这里再见这张照片,芳芸第一眼就发现大表哥身边的一个少年,长得很像岳敏之。我们,从前就见过面么,他怎么从来不提?芳芸不由愣住了。
      “我们来是寻岳公子的,你不过是俞家的保镖,凭什么拦在这里?让我们进去!”樱子的声音清脆婉转,打断了芳芸的沉思。芳芸迅速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阿根,冷冷的说:“我借这里暂时休息,寻岳公子,隔壁。”

余波(下)
身边中年男人胳膊,脸上露出受了委屈伤心样。那个中年男人安抚地冲她笑笑,转而盯芳芸脸,操生硬汉语说:“这位是俞小姐?我们寻岳老板有生意要谈。”

  芳芸微微一笑,目示阿根。阿根板脸做了请手势,道:“岳老板在隔壁,隔壁请。”

  透过半敞房门,确可以看见经理室里只有芳芸一个人。

  宽阔写字台上摊一叠报纸。一只贴红纸小小青花瓷罐搁在报纸堆边。在曹家二太太那里见过,认得那是有名冠生园蜜渍杏干。显然芳芸刚才是在岳敏之经理室里吃零食、看报纸消磨辰光。

  岳敏之待俞芳芸居然亲密到这种地步,任由她在办公室里玩耍,真是不晓得轻重。看上这种男人女人,也精明不到哪里去。看向芳芸目光露出三分不屑。

  父亲山口太郎看中一块地在岳敏之手里。上回虹口那块地岳敏之售价十二万六千元,并没有让日本买家沾到半点便宜。他晓得岳敏之青年未婚,特为把女儿带来谈公事。谈妥当了自然皆大欢喜;就是谈不妥,当年轻小姐面,也可以先寻个台阶下再慢慢商量。

  山口一郎微笑用日语问女儿:“你认识这位俞小姐?她是岳老板什么人?”

  回答:“她是岳老板朋友,听讲两个人已经谈论婚嫁。”讲完这句,她飞快瞅了眼芳芸。

  芳芸已经走回写字台边,脸上带笑,拈一根小银叉在零食罐里取零食,一副浑沌无知样——她是不懂日语罢。

  飞快和父亲说:“岳老板把女友一个人丢在办公室这样重要地方,一定是个很糊涂人,父亲买他地可以压价。”

  山口太郎抚八字胡须,笑道:“那块地值多少钱,爸爸心里有数。”

  来访客人在经理室门口已经好几分钟,机灵招待跑去通知岳敏之。岳敏之听讲是日本人,只得中断会议。他出门看见是上回说要买地山口太郎,连忙道:“上海今天刮什么风,山口社长大驾光临,来来来,里边请。”

  买卖土地生意和敏华商行业务无关,几个襄理侧身体从门边出去,把这间屋让出来。

  这间屋里右边靠窗是一组藤沙发,茶几上摆一盆吊兰。左边摆一张大圆桌,桌边几张圆凳,桌上散放几把折扇,两只白瓷烟灰缸里,还有烟冒袅袅白烟。方才岳敏之就是在这里和襄理们开会。

  岳敏之把山口父女让到右边沙发上坐下,喊侍立一边招待去泡茶。又从圆桌上取来三把折扇,先递一把给山口太郎,次送一把到手里,最后自己打开折扇,一边扇风,一边笑眯眯看山口太郎。

  山口太郎慢悠悠扇了几扇,到底买地心迫切,等不得岳敏之开口。他先开口道,“听讲岳老板在真如有一块闲地,我想买下来,不晓得岳老板可肯割爱。”

  岳敏之笑道:“那边地现在卖不上价钱,卖掉划不来呀。”

  “岳老板想要多少?”山口太郎放下扇,身体微微前倾,严肃说:“只要岳老板想卖,价钱我们好商量。”

  “山口社长肯出多少?”岳敏之也收起笑脸,正色道:“倘若价钱足够,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六百块钱一亩。”山口太郎盯岳敏之眼睛,咄咄逼人,“真如现在地价都是五百五十块钱左右,我出价比时价高一成。”

  岳敏之笑摇,“前几天老黄找我,那块地他出一千一亩,我都没舍得卖。山口社长诚心要买,我和你交个朋友,只要一千一,卖你四十亩,怎么样?”

  真如那边原来荒凉很,大片荒地充做垃圾场,土地五六十块钱一亩都没有人要。自从几个月之前暨南大学宣布要把校址迁到真如,那边地价就飞一般涨起来。靠近暨南大学校区土地更是一天一个价。然再贵也贵不到一千块钱一亩。

  岳敏之开出一千一天价,让山口太郎恼火很。他慢慢道:“六百块一亩价钱,已经很公道了。”

  坐在一边,愤愤不平看岳敏之。

  岳敏之笑嘻嘻说:“少于一千一百块我没赚呀。山口社长觉得我价钱太高可以不买。真如地主里,愿意六百块钱卖地人很多。”

  山中太郎微微皱眉,站起来道:“我是诚心来和岳老板谈,看来岳老板还没有想好。我们过几天再来罢。”他朝伸出胳膊。

  岳敏之客客气气将山口父女送到门口,一转身收了笑脸,吩咐站在门厅边一个职员,“来经理室,我批给你两百块钱,你去打点巡捕房,请那几个法巡捕每天多在我们商行门口转几圈。”

  岳敏之回经理室开支票,芳芸站在他身边,看他填数字是两百,只当他炒商行职员,候那个职员把支票拿走,笑问:“你把人家开销了?我瞧你那个职员还蛮老实。”

  岳敏之从抽屉里找出一本记事簿,一边填写支出事项,一边苦笑道:“日本人鼻比狗还灵,不晓得怎么晓得我在真如有地。我不卖,怕他们派人捣鬼,先花点钱打点巡捕房。”

  “家是做什么?我听丽芸讲过,好像开了一家洋行?”芳芸托腮想了一会,道:“真如不是要建大学么,她家在那边买地,做什么用?”

  “上回听人讲,是打算建日侨中学。”岳敏之有些不满说:“虹口那边已经有四五个日侨学校。这些日本人还要跑去真如建一个,他们是想把中好地方都占了才满足!”

  芳芸微微皱眉,道:“我在真如地,好像离暨南大学新校区不太远。亚当前些天跟我讲,在那边联合几个地主,由美洋行出面建房卖,可以省不少力。要不然,你也寻亚当合伙罢。”

  岳敏之笑道:“他们买不成我地,最多私底下做些鬼把戏,我有法对付。你别担心,要是什么都怕,我就不要做生意了。别叫这些人坏了我们好心情,走,请你吃好吃牛肉面去。”

  芳芸一笑,问阿根讨过手袋,吩咐阿根先回家,和岳敏之一起去面馆吃过牛肉面,岳敏之把她送到祥云公寓门口,照旧回敏华商行办公。芳芸站在大门口目送岳敏之汽车远去,甫一转身,就见一个面熟青年站在门厅里含笑看她。

  “俞九小姐?”周正君客气笑,“烦你停步,请问令妹十小姐去哪里了?”

  芳芸回想曾在兰心戏院见他和倩芸一起看戏,既然人家客客气气问话,不妨客客气气回应,遂笑道:“你是十妹朋友?她和大伯娘回锦屏老家看二舅舅去了。”

  周正君和俞友诚同学数年,晓得他们老家锦屏在北方。虽然火车便捷,这一来一回也要十几二十天。周正君听讲她去锦屏,不由皱眉,看芳芸欲言又止。

  芳芸不好意思马上就走,略站了一会,笑道:“没有别事我要上去了。”

  “十小姐请留步,”周正君急说,“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讲,是关于令堂姐茹芸。”

  “四姐?”芳芸挑眉,旋即笑道:“前些天听讲四姐病很重……”

  “不是不是,她没有病,她新交了一个男性朋友,”周正君涨红了脸,道:“那个人……不老实。”

  “她交男朋友是她事情,要管,也是四叔四婶管。”芳芸收起微笑,道:“你是倩芸朋友,我才多嘴劝你一句。旁人家事,还是让旁人父母去管罢。我们平辈亲友,不能替她做主,也做不了她主。”

  “可是……”周正君听芳芸话里意思,又像是不晓得茹芸离家出走了,又像是劝他不要管茹芸事,他糊涂了,“可是”半天,讲不出话来。

  芳芸摇摇,转身上楼。

  一开门,黄妈就冲出灶间,挥一把**筷说:“九小姐,方才十小姐男朋友在门外转了一个多钟哎。”

  “黄妈,”芳芸又好笑又好气,“别乱讲什么男朋友话,传到大伯娘耳朵里,人家要不高兴。”

  “哎呀呀,九小姐,你是不晓得啦。”黄妈笑眯眯说:“那个男经常在楼下等十小姐,那天阿拉去城隍庙买煤球炉,看见她两个并肩逛,有讲有笑。”

  “她只比我小一两个月,就是交男朋友,也是时候了呀。”芳芸把黄妈推回灶间,“勿要管人家闲事。”

  恰好电话铃声响起来,黄伯拿起听筒听了两句,欣喜喊:“九小姐,三太太打电话来,讲她和三老爷船停在码了,喊九小姐准备两辆车去接。”

  “我们太太回来了!”芳芸高兴蹦起来,一边扬声喊:“阿根,备车。”一边跑去接电话。

  婉芳在电话里声音有些没精神,说俞忆白赶要回南京述职,船一靠岸就一个人先走了。吩咐芳芸准备两辆车到码接人,就挂断了电话。

  芳芸因为前阵要经常去桃街,问亚当借用了一辆小汽车。婉芳要两辆,她不好再问亚当借,先到周大生租车行租了一辆车,再到码。

  停了车阿根先去寻找,过了一会回来请芳芸下车,脸上就露出古怪神情。芳芸低声问他,他才小声讲:“太太带两个下人,还有一个年轻漂亮女人,看神情打扮是日本人。太太刚才和那个女人讲话,很不高兴样。”

  芳芸点点,道:“我晓得了。要是那个女人和我们一起走,你安排她坐租来那辆车,吩咐汽车夫在我们车后面走。”

  婉芳长发已经剪去,烫时兴五凤翻飞发式,月白旗袍下摆才及膝,就连耳坠都是上个月才作兴水滴形状,浑身上下都是上海摩登太太样,并不像离开上海大半年人。只是眼眶发青,神情疲惫。看见芳芸,她微笑站起来,对站在贵宾室门口继女招手,“快来,在这儿。”

  芳芸亲亲热热喊了声“太太”,就凑到小毛面前,笑问:“可还记得姐姐?比旧年长高了一个呢。”

  小毛睁大眼睛看了看芳芸,扭身扑到奶妈怀里。奶妈赔笑让到一边,说:“九小姐好,囡囡给九姐请安。”

  芳芸笑眯眯说,“好。你一路上辛苦了。”掉过吩咐阿根,“把我们太太行李搬到车上去。”一面又和婉芳说:“这个阿根蛮老实,是我新用保镖,还有一个洋人保镖开车,一会太太就看见了。”

  婉芳无奈点点,指一边被芳芸忽视了大半天一个年轻女人,说:“这是美智,原来是个护士,你父亲爬富士山感冒找她打针,两个人发生了爱情。她情愿跟我们到中来……”婉芳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回桃街罢。”

  美智看芳芸,只微笑不讲话。芳芸冲她点点。婉芳对美智说了几句日语,出来看她坐上汽车,才拉芳芸上车。她上了车。

  芳芸吩咐卡尔开到桃街去,挽婉芳胳膊,把婉芳不在上海这几个月,俞家发生大小事大略和她讲了一遍,笑道:“太太,大伯娘叫我把祥云公寓钥匙给你,回我喊人送过来罢。正好给小毛拿几盒蛋糕到桃街去。”

  婉芳低低嗯了一声,叹气说:“没想到老太太就这样去了,到桃街你陪我去给老太太烧柱香。”

  大老爷和四老爷盼俞忆白回来出钱久矣,岂料俞忆白又去了南京,只有婉芳带孩回桃街。婉芳过来烧香,大老爷和四老爷都晓得她不能做主,大老爷说有事在书房不肯出来,四老爷正要去朋友家叉麻将,打发四太太陪婉芳去灵堂。

  四太太正为茹芸离家出走事急上火,看芳芸和婉芳相互扶持,袅袅婷婷穿过几丛月秀,一副母慈女孝样,眼圈就红了,拿手帕捂脸接出来,哭道:“婉芳,你回来迟了,都没见老太太一面。”

  婉芳从前做姑娘时候常到俞家玩耍,俞老太太待她算得不错,听四太太这样讲,也红了眼圈,握四太太胳膊,伤心讲:“我们接到电报就订了船票,忆白得了重感冒院。候他出院我们就重买了船票赶回来了。四婶,灵堂在哪里?”

  四太太引她们到灵堂,明面上是哭老太太,其实是哭茹芸,哭得伤心不过。婉芳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借哭老太太放声大哭。

  芳芸挤不出来眼泪,尴尬地拿手帕擦了一会眼睛,带两只红眼睛走到灵堂门口吹过堂风。两个听差有说有笑走过来,看见芳芸都收了笑脸,低走过一截路又说话起来。

  风里传来零碎言语,什么大老爷拿到了一笔大数目款,俞家纺织工厂从江北招工人之类。芳芸猜大老爷拿到了丘凤笙那笔钱,正在重新创办事业。大房赚不赚钱,和三房都没有什么关系,和芳芸更是没有关系,芳芸听过并没有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婉芳辞了四太太,喊芳芸一起回家。

  婉芳舟车劳顿,又大哭了一场,回到家就睡了。芳芸指挥家里听差女佣打扫卫生,喊卡尔回家讨钥匙,到蛋糕店取来几盒蛋糕西点。一切都安排妥当,芳芸照看小毛吃过饭洗过澡,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婉芳还没有起来。芳芸吩咐奶妈小心,打算回祥云公寓。她走到雕花铁门口等阿根开车过来,就看见四太太走过来,直直盯芳芸,也不讲话。

  芳芸被四太太盯得心里发毛,含笑道:“四婶,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四太太好像被人抽走了灵魂,她突然伸出两只手紧紧攥芳芸,哭说:“你一定晓得茹芸在哪里,求求你,把茹芸还给我罢。”

  茹芸下落,那个周正君一定晓得。可是和四太太讲了,从周正君那根藤一定牵到大太太和倩芸身上。大太太到锦屏去,摆明是不想沾这个麻烦。若是和四太太讲了,不一定马上就能找到茹芸,但一定让继母难做人。可是不讲,四太太又这样可怜。

  芳芸左右为难,咬嘴唇苦等阿根开车过来。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24 楼 | 2012-08-23 11:4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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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太的眼泪

  芳芸越是不作声,四太太哭声越响。她像一只苍促间离了水章鱼,软趴趴缠在芳芸身上不肯松手。

  阿根到底是中男人,一来不敢和主人长辈动手,二来,四太太这种哭器啼啼软弱女人他也没法下手。他帮不上忙,又不敢离开芳芸去搬救兵,在一边急得团团转。

  芳芸被四太太闹得烦极了,怒道:“阿根,你马上去巡捕房报警,现在就去。就讲俞家四小姐丢了好几天了。”

  “不能报警。”四太太这一刻魂灵附体,霎时又从章鱼变回人类,她哭道:“芳芸,你就行行好,告诉四婶,茹芸在哪里?”

  “我不晓得。”芳芸**说:“我只晓得人丢了,要到巡捕房找警察。阿根,快,开车去巡捕房。”

  阿根回过神来,大声答应,拉开车门发动汽车。四太太急红了眼,伸开两只胳膊拦在车前。芳芸趁着机会飞快地上车,把车门锁上。

  阿根扭头看芳芸。芳芸沉下脸来,道:“倒车,往十五号方向倒车。”

  阿根把车缓缓倒到十五号门口,四太太一步一步紧逼。车子退无可退,芳芸摇开车窗,沉着脸对着四太太大声道:“你要和我闹,我就陪你。按喇叭,不停按,按到樱桃街所有人都晓得。这事儿能有多大,我就能闹多大。反正离家出走不是我俞芳芸。丢脸面是俞家四房。”

  阿根扭头,看见芳芸神情是真生气了,不敢不听。他将手按在按钮上,喇叭声不停歇。樱桃街并不长,一共只有十五栋别墅房子。已经是晚上**点钟时候,家家户户都有人,教这不停歇喇叭声一吵,立刻有人家打发听差、老妈子出来看究竟。

  十五号这是唱哪一出?俞家四太太拦着谁车不让人家走?不一会儿就有几户人家太太带着老妈子出来了。

  四太太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站在在芳芸车前进退不得。方才她并没有把芳芸威胁听进去,现在芳芸把事情闹得大了,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她已经找不到台阶下了。她心里又悔又恨,后悔不该在门口拦芳芸,恨芳芸一点不顾俞家脸面,说翻脸就翻脸。她就没有想到,是她把芳芸逼到了退无可退地步。

  芳芸性格,不反击则已,一但还击,是不会给人留多少余地。阿根看渐渐围上来许多人,有些迟怀疑问芳芸,“九小姐,怎么办?”

  “继续按喇叭。”芳芸端坐在车内,并不把外面那群看热闹人当回事。

  喇叭声音虽然不算太响,然一刻不歇响上大半天也极为吵人。十五号人其实都听见了,也晓得四太太拦住了芳芸。大房里头,大老爷心里其实极不喜欢芳芸,巴不得有人为难她。大老爷不出头,大房没人敢吭声。四房里,四老爷不在家,家里几个姨太太巴不得太太出洋相,都乐不可支在围墙里听壁角。

  婉芳睡处正香,被喇叭声吵醒,拉开窗帘看见四太太拦住一辆汽车,只当四太太和四老爷闹脾气。四房和事情,她虽然是嫂子到底年纪小,出头那是自讨没趣,所以她关着门只当没醒。

  中人向来爱看热闹,尤其是左邻右舍,有个风吹草动,巴不得连人家红漆巴桶有没有用铜箍都要打听清楚。四太太拦住俞家小姐车子哭闹,俞家却没有人出来,就有一位好奇心和探险心都茂盛太太脱颖而出,从人群中走出来,扶住四太太,微笑着劝:“俞四太太,你先别哭。”

  她又对着车内阿根讲:“车夫勿要再按。”

  阿根不敢停手,只看着芳芸。芳芸叹了一口气,道:“停手吧。这位太太,请你评评理。四婶拦着不让我走,我能怎么办?”

  四太太心里狂跳,生怕芳芸把茹芸离家出走事情抖出来,现在听芳芸话里意思是不会提茹芸,她就镇定了一些。中人习惯,晚辈和长辈闹,人家劝说,都要讲晚辈不是,她决意不开口讲话,从腋下拉出手帕捂着脸,大哭起来。

  那位太太两只眼睛差不多要变成问号集装箱,偏这两位一个只哭,一个求救似看着她。她吸了一口气,笑道:“一家人,我就没见过婶婶哭着拦住侄女不让走。”

  芳芸露出为难笑容,道:“四婶,你不要为难我。这位太太这样热心,又是紧邻,或者晓得些四姐消息也说不定。”

  俞家公开都讲俞茹芸得了病到乡下休养,想把四小姐逃婚事情瞒下来。然世上没有不透风墙,樱桃街老妈子们买菜时闲话几句,最喜欢讲主人**。这位太太约略也晓得点,她立刻将两只手按在四太太胳膊上,笑道:“你们茹芸怎么了,快和我说说,只要我帮得上,一定帮!”

  四太太后悔极了,尖着嗓子道:“你别胡说,茹芸好好在乡下养病,她会怎么样!”

  芳芸寸步不让,抱怨道:“原来茹芸姐没有离家出走,那样很好。四婶吓我,我还打算去巡捕房报警,然后去报馆登寻人启示。”

  四太太尖叫道:“茹芸好好在乡下,你敢坏她名声,我和你拼了。”她愤怒冲上去,想从车窗里揪住芳芸,被那位太太拦住了。

  芳芸手快,把车窗摇起一半,冷笑道:“四婶,我和你只讲一遍。我只听讲茹芸去乡下养病了,谁再拿茹芸逃婚事来给我添麻烦,我心肠很好,很乐意自己掏腰包去报馆登寻人启示。阿根,开车。”

  阿根一踩油门,不顾前面人群,车子缓缓发动,

  那位太太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俞家四小姐茹芸确是逃婚了。这位俞九小姐不在樱桃街住,想必四太太以为她给了四小姐援助,所以拦住了不让她走,要她把人交出来。

  俞九小姐小姐脾气居然很不小,当着外人面这样讲话,没有给四太太留半点面子。四太太哭声响亮起来,她靠着这位太太,涕泪纵横,道:“我在俞家没有活路了哟,连这么个毛丫头,都欺负我。”

  这位太太心里好笑,脸上露出关心神情,把四太太拉到自己家去安慰去了。

  车子慢慢驶出樱桃街,芳芸脸色才缓和了些,朝后靠在车座上。休息了几分钟,她恢复了些力气,道:“四房再寻上门来,直接给巡捕房和报馆打电话。”

  阿根小心翼翼地答应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九小姐,他们……到底是长辈。”

  芳芸冷笑道:“我父亲和那几房并不亲近。我经济独立,过日子谁脸色都不要看。”

  “九小姐,阿拉刚才做错了。”阿根听得这句,立刻晓得方才他不敢拉开四太太是做错了事,马上道歉,:“下回一定不让他们给九小姐添麻烦。”

  芳芸叹了一口气,有些伤心说:“其实你劝没有错……可是我不能软弱,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独立和自由,我不能教旁人左右我生活,哪怕是我父亲,也不能。”

  被四太太和芳芸这样一闹,茹芸逃婚事情并没有捂住。丁家太太带着儿子亲至樱桃街要见未来儿媳妇。俞家交不出人来,四老爷和四太太被丁太太质问得一句话都出不来,丁太太果断退了婚,又迅速替儿子另寻了一门亲事。四房丢了女儿,跑了有钱亲家,还闹得灰头灰脑被亲戚笑话。四老爷火冒三丈,几次打算去教训芳芸,冲到门口都教一个爱妾拦住了,他拿定意等俞忆白回来和他算帐。

  偏偏俞忆白在南京又忙,一时半会不会回来。胡婉芳听讲四老爷在家里摔茶杯骂芳芸,很是替芳芸担心,抽了一空到祥云公寓,劝芳芸低头和四房道歉。

  芳芸被胡婉芳磨没有办法,苦笑道:“那天是四婶要死要活逼我把茹芸交出来。我都不晓得茹芸离家出走事,怎么交人?再说了,四房丢了女儿,凭什么就要三房交人。难道我们三房就任他们欺负?道歉事情,他们休想。退一步讲,就是三房道歉了,你觉得四房会消停?他们欺负惯了我们,一不如意就来寻三房麻烦怎么办?大房和四房管着俞家工厂田帐,财产越管越少,他们妾可是越管越多,分家三房分了多少?”

  胡婉芳被芳芸一连串尖锐问题问住了,歇了好一会才说:“我是替你担心。你又不肯回樱桃街,一个人住在这里,公寓房子人来人往,人家要来寻你麻烦,马上就打到大门口了……那怎么办?你父亲又不在这里,我夜夜为你担心都睡不好觉。”

  “太太。”芳芸感激喊了一声,把头靠在婉芳肩膀上,“我晓得了,我会想法子,不让你担心。我一直觉得住公寓房子方便、省心。就没有想到过这些。太太,你别担心。”

  芳芸在心里算算,去年孔家洋行分红钱都拿去投资了。可自己到上海之后投资几块地也赚了几万块。这些钱,买一栋独门独户房子、再请一两个警察门房绰绰有余。可是真这样花起来,在父亲那里就说不过去。说不定父亲会以自己乱花钱名义替自己管钱。既要单独居住,大门一关就没人进得来,又不能花太多钱,这样地方有点难找。她想了一会,决定找岳敏之商量,就换了话题,问婉芳小毛头近况。

  提起小毛头,婉芳脸上就带了笑,讲起小毛头,就把烦心事都忘了。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小毛头午睡起来在家呆不住,芳芸就喊阿根开车带他去兜风。婉芳哪里放心让奶妈带着小毛头出门,直接跟了去。

  芳芸趁家里没人,立刻给岳敏之打电话。

  岳敏之沉吟了半晌,说:“虽然我还是觉得你回樱桃街和令尊一起住比较好。不过你这样坚持,还是找个新地方罢。”

  芳芸笑道:“其实我早有搬家想法。不过当初是因为大伯娘住在对面,我要提搬,我们太太一定不肯。现在她们不在,我父亲又不在上海,我们太太拦不住我,搬了就搬了。搬回樱桃街,我就是个包子,谁都能捏我。”

  岳敏之想像一下芳芸牌包子,一定又香又软又好捏,不由笑出声来,道:“好好,你搬罢,我们一起找。这一回,我要和你做邻居,这样曹二少再来找你,你都不用打电话,喊一声我就开门过来了。”

  “好。”芳芸微笑着挂断电话,又打电话给李书霖。李大少人头熟,又是常买卖不动产。芳芸一提要求,他就找到地方,笑道:“还真是巧了,就有这样地方。张家新建一条弄堂才卖。弄堂口装了铁门,还配了警察值日。房子么,倒是不贵,听讲买房子都是医生律师,明朝你不上学罢,我明朝带你去看看。”

  芳芸听讲有那样一个地方,心就定了一半,微笑道:“圣约翰大学已经给我发了录取通知书。中西女中那边不必再去了。”

  圣约翰大学在上海名头响亮,出了名难考。

  “恭喜恭喜。”李书霖情知芳芸要搬家,岳敏之一定晓得,直接道:“敏之明天有空罢,一淘去。我们明朝早晨九点钟在碧萝餐厅碰头,表哥请你吃客牛排算作红包。”

  芳芸笑嘻嘻答应下来,过了一会岳敏之也打电话过来,说李书霖喊他八点钟来接芳芸,问芳芸是怎么一回事。芳芸微笑道:“看房子。我本来打算过一会再给你打电话,他刚才就和你讲了?”

  “嗯。”岳敏之满意笑起来,“他讲那个地方我也听说过,虽然现在房子贵,一栋房子多不过三十两黄金,便宜点十五两就能到手。亚当现在不在上海,你手头有金条没有?”

  “没有。”芳芸笑道:“我一向用支票。他们不肯收支票么?”

  “张家不是专门卖房子,嫌用支票麻烦,他们喜欢用金条交易。我明朝多带几条大黄鱼罢,看中了先买下来。好不容易有机会做九小姐债主,最好九小姐一辈子都不要还钱。”岳敏之压低了声音笑。

  “小气!”芳芸笑骂,“俞九小姐拿大洋和你换。明朝记得早点来接我。我才不要吃那个碧萝鸡,你先带我去城隍庙吃小笼包。”

  芳芸和岳敏之都只手捧咖啡作陪。李书霖独自吃完了一顿丰富西式早餐,拿餐巾擦嘴,笑道:“你们两个居然背着我去偷吃小笼包,真会替我省钱。”

  一客西餐价钱从七角到五元不等。碧萝餐厅有名除了碧萝鸡,就是一个“贵”字,早餐三元一客。

  小笼包才两角一笼,就是添上茶叶蛋、赤豆糊、各类点心,撑死了两个人也吃不到两块钱。李书霖自然看不上这几元钱,不过拿他两个开玩笑。

  芳芸笑道:“我们在外天天吃这个都吃烦了。小笼包不好打包,表妹好不容易才能去吃一回。表哥要花钱,请我们去状元楼吃中饭哎。”

  “不请。”李书霖笑道:“我替张六少做成了生意,中午人家肯定要请我吃饭。”

  “买不买还不一定。你倒好,马上就把我们卖了。”岳敏之替芳芸拉椅子。芳芸朝他伸手,两个人肩并肩出门。李书霖在他们后面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孤单。他朝左右看了看,餐厅里除去几个年轻西女侍应,只有窗边一张桌子上,坐着三位年轻小姐,其中一位生得颇为明媚。他冲那位美人儿一笑。美人儿一哆嗦,手里持着餐刀当咣一声掉到盘子里。

  李书霖摇摇头,大步追上岳敏之。

  张家老派,建房子却不老派,并不是简简单单一条弄堂。高墙圈了一大片地方,进门门楼上挂着“厚德里”牌子,居然有四个门出入。两条宽阔大路把高墙里房子分成了四大块,每块都有四五排三层楼房,每排大约十来户人家。大路能容两辆小汽车经过,交叉小路也可容一辆小汽车通行。

  这里位置离圣约翰大学很近,走路大约十来分钟就能到。作陪张家职员唾沫横飞,把房子说得都要开花结果了。岳敏之有些迟疑,还没有作决定。李书霖先看中了两套。一套在东区,一套在南区,当场就拍板说要买。

  岳敏之和芳芸是要做紧邻,厚德里空房子已经不多,好不容易才寻到几处。他挑了一处朝向好,喊职员开门进去看。

  职员推开大门,里面是不小一个院子,右边一大间看设施是厨房。他指着左边没有墙壁一大间笑道,“这间预备做车库,旁边一间屋子可以住一两个听差和车夫。如果不要车库,我们可以免费加墙和门窗。”他引着大家从厨房边门到前面去。

  前面只得一个可以充当客厅、空荡荡大房间并一架旋转楼梯。李书霖推开前门去看,前面围墙有一层半楼那么高,墙上开门,两扇门都包着厚厚一层铁皮,由大门到客厅门口,用红砖铺着一条三四尺宽小路,左右都是泥地。

  芳芸欣喜说:“前面可以种花,还能种树!”

  张家职员笑道:“小姐好眼力,这排房前后院子老大,一排抵得上南边两房。人家都讲不划算,他们哪里懂得,在上海这样寸土寸金地方,在家里种一两棵……”

  “你老实讲价钱罢。”岳敏之看芳芸眼睛都放光,晓得芳芸肯定看中了,打断职员话,笑道:“先讲好,贵了我们不买。”

  “不贵不贵,只要二十五两黄金。”那个职员仰头指着二楼说:“二楼四大间,三楼两大间,还有两个亭子间。不要讲四五口人小家庭,就是连老太爷老太太住在一起都够了。”

  “没有煤气?”芳芸皱眉。

  张家职员愣了一下,笑道:“公寓房子装煤气也不太多。除掉没有这个。浴室和带抽水马桶厕所,我们每层楼都有。”他朝岳敏之看了几眼,又笑道:“当然,要是嫌多了,拆掉,我们可以马上喊工人来。”

  岳敏之点点头,一本正经说:“很好,隔壁房子格局是一样么?”

  “隔壁房子小一点,二楼只有三间,三楼是两小间。别都一样。”职员脸上笑容不变:“价钱就便宜多子,只要二十三两。住起来一样很舒服,老板到隔壁看看?”

  岳敏之看向芳芸。芳芸笑道:“我一个人住,要小一点罢。”

  张家职员笑容有些疲软,伸手去开门。

  岳敏之点点头,说:“那我就要这间大点。喊律师来办手续罢。”

  张家职员惊奇看着他们两个一眼。李大少在上海出了名有钱,买两套不稀奇。这两个人看着年轻,说起买房子好像去糖果店买糖果,着实少用。不过上海有钱人多,什么样稀奇古怪有钱人都有,他马上回答,“好。请跟我到办事处去。”

  李书霖和岳敏之都有自己固定律师。芳芸平常经济上来往都由亚当处理,律师自然是美人。她就借岳敏之律师写合同,问得张家职员是可以收支票,她还是写了支票,不给岳敏之做债主机会。

  岳敏之晓得芳芸搬家心迫切,当天下午就开始搬家。他搬了两天搬好,芳芸也收拾好了家当。由岳敏之和李书霖帮忙,花了一天时间搬过来。候婉芳晓得消息,芳芸已经在新家住了两天了。

  婉芳来看芳芸新家,在大门口被守门警察拦住不许进,非要她在门房打电话喊芳芸出来接。

  芳芸笑嘻嘻出来,把遮阳伞移到奶妈头顶上替小毛头挡太阳,看着婉芳不讲话。

  婉芳抱怨道:“你真是,说搬就搬,也要和你父亲说一声呀。”

  “父亲忙着大事,这样小事我们做女儿就替他做主了。”芳芸笑道:“这里守卫还算严密罢。我带你去看房子去。”

  婉芳把芳芸楼上楼下都转了个遍,满意叹了口气,道:“真不错。花了多少钱?”

  “好像二十多两黄金。”芳芸笑道:“二楼三间,我留了一间做客房,一间做书房。三楼给黄妈她们住。亭子间放放杂堆,刚刚够住。”

  “只住你一个,你还讲刚刚够住。”婉芳嗔怪看了芳芸一眼,道:“换了谁家不是三代同堂住上十几口人。你把压箱底嫁妆钱换成房子,回头嫁到婆家去没钱用,有你哭。”

  “不怕不怕,我还有太太哪。”芳芸乐呵呵说:“这回太太晚上睡得着觉了吧。”

  厚德里确比祥云公寓安全许多。最少,不得芳芸同意,四房人连厚德里大门都进不来。然,芳芸是拿定了主意不肯和父亲一起生活了。婉芳摇摇头,芳芸不是她亲生女儿,也幸好不是她亲生女儿。就这样客客气气、亲亲热热,也蛮好。

  婉芳晓得芳芸搬家,一来是因为大太太不在对门住,二来是不想四房寻麻烦,严令奶妈回去不要乱讲话。小毛头已经一岁多,要不要奶妈无所谓,奶妈生怕自己被开销掉,得了主人吩咐嘴巴闭很紧。

  四太太不甘心,逼着四老爷去了一趟祥云公寓,敲开门才晓得芳芸搬了家。敲对门,刘妈出来开门讲大太太带着十小姐回锦屏去了。四老爷夫妻才醒悟过来,茹芸逃婚事或者和芳芸没有关系,大太太和倩芸一定脱不了干系。婚已经退了,面子和里子都没有了,女儿到底是亲生。

  四太太想念女儿心切,拖着四老爷去报馆登寻人启示,在启示里说婚约已经解除,叫茹芸回家。头天报纸登出去,第二天傍晚,瘦得皮包骨头茹芸就被周正君回来了。

  四太太顾不得心疼女儿,把她拉到到房里,关上门问她:“你有没有吃亏?”

很傻很天真

  无论四太太怎么问,拿软话哄也好,拿硬话吓也好。茹芸都只拿手帕捂着脸哭。

  俞小姐呜呜哭声虽然不大,楼下客厅里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四老爷端着紫砂茶壶把玩,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

  周正君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多管闲事。明明他是好心帮人家把女儿送回来,可是在俞家人眼里,他就像个偷了东西贼。

  茹芸哭声继继续续飘到客厅里,好像是在指责:“是周正君害了我,是他欺负我。”

  周正君额头渐渐有汗渗出。这个客厅,有着华丽陈设,水晶吊灯、繁复花纹蕾丝桌布,以及又宽大又舒适真皮大沙发,受到客人赞赏。可是他却如坐针毡。

  “你——是怎么认识茹芸?”四老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拖长了腔调问周正君,“认识她多久了。”

  “我和四小姐不怎么熟,”周正君结结巴巴地,“我和俞友诚是同学,最近常和倩芸一块玩。是倩芸央我……”他舔了舔嘴唇,有些犹豫该不该讲下去。

  四老爷冷笑起来,“这么讲,你和倩芸——嗯?”

  “我们常在一起玩。”周正君两只手手指头都扭在一起,“有一天我们去看戏,倩芸央我帮忙,讲她四姐宁肯寻死也不要嫁……她不能看着她四姐自寻死路,她很伤心,我……我不该心软。”他被四老爷凶狠眼神吓住了,结结巴巴讲完这几句,再不敢作声。

  四老爷脸色很不好看。他们前脚找到祥云公寓,大太太后脚就带着倩芸回了锦屏,摆了是不肯再管茹芸。茹芸在楼上哭那样伤心,肯定是吃了大亏。

  四老爷这辈子几时吃过亏?他凶狠盯着周正君,“原来是你和倩芸合伙把茹芸拐走了,来人!”他厉声高喊:“给巡捕房打电话,请杜探长来一趟。”

  四老爷尖厉声音传到茹芸耳朵里,茹芸身体猛然哆嗦了一阵,她扑到四太太怀里,哭着说:“妈,不能让巡捕房晓得。他……他拍了我裸……照片。”

  “什么?”四太太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用力抓住女儿胳膊,指甲深深陷进茹芸细胳膊,“什么照片?你为什么要拍那种东西?”

  “呜呜……我不要活了。”茹芸羞愧说:“他讲那是艺术美,劝我为艺术献身。”

  “我要杀了那个坏蛋!”四太太愤怒操起一把明晃晃剪刀,冲进客厅,她揪住周正君,拿着剪刀用力朝他身上戳。

  周正君拿胳膊护着脸,胳膊上被戳了好几个深深口子。他疼尖叫:“救命,杀人啦,救命,杀人啦。”一边推开四太太一边朝门口跑。

  四太太喘着气,举着剪刀就追。四老爷不晓得缘故,袖手站在一边喝道:“一会巡捕房人来,看见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不能让巡捕房人来。”四太太鼻孔都在喷火,“把这个拆白党捉住,我要杀了他。”

  周正君本来就是个活泼年青人,鲜血让他身手变得更加敏捷,他冲出了几个听差包围圈,攀上铁门,几十秒钟时间就冲出了樱桃街。滴着血青年在马路上狂奔,引得拉黄包车车夫、卖报纸小贩都对着樱桃街指指点点。

  四老爷把冲到铁门边四太太扯回家,喝道:“你发什么疯!”

  “不能让那个坏蛋走呀,把他捉回来。”四太太头发散乱,她举着剪刀大喊大叫:“我要杀掉他。”

  四老爷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板起脸喝退姨太太们,冲着楼上大喊:“俞茹芸,你给我滚下来讲明白。”

  “妈,不是他。”茹芸怯生生从楼梯上伸出半边脸,“不是这个周正君。”

  四太太仿佛中了神仙定身术,突然停止不动,直直看着女儿。茹芸羞愧难当,拿手帕捂着脸痛哭。四太太尖叫:“你这个死丫头,死气我了!”她朝后一倒,晕过去了。

  四老爷喊来老妈子把妻子架回房间,又怕茹芸逃跑,亲自拉着她胳膊,把她拉扯到四太太卧室里浴室里锁起来。

  四太太醒过来,没有看见茹芸,急要死,一边爬起来一边喊:“茹芸哪?”

  “锁在浴室里了。”四老爷冷淡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作孽哟。”四太太痛哭流涕,“茹芸被人骗拍了那种像片。”

  “是那个周正君?”四老爷大怒。

  “不是!”茹芸无力捶着门,哭泣,“是陈伯昭。他是从法留学回来画家。”

  原来茹芸在周正君寡婶家亭子间住了小半个月,嫌房子小不方便,又嫌那位周婶婶管东管西不自由,就在同弄堂另外租了一间前楼搬出去。

  她离开俞家时带了几百块钱现金,还有几只镶宝石金镯子和一根大黄鱼,自觉手头宽裕,不只大方添置家具,还在劝业所雇佣了一个大姐。

  陈伯昭是那个大姐前任雇主,舍不得这个得用大姐跳到别家,寻到茹芸这里喊大姐回去。一来二去,大姐没有喊走,倒和茹芸结识了。

  茹芸高小毕业之后在家里跟着冬烘先生念了二三年四书五经,受是老派家庭教育,和年青男人打交道机会不太多。只有一个李书霖算是顶出挑,旁人要么看不上她,要么她看不上,不过面熟而已。

  朝好里讲,茹芸是一个天真浪漫姑娘,她宁肯认为全上海青年男人都是好人。

  陈伯昭从浪漫法巴黎留学归来,不只派头十足,而且做事漂亮,十分会讲话。茹芸和他约会一两次就被迷住了。之后自然是顺理成章、少女为了艺术而献身。

  陈伯昭和旁艺术家不同,他虽然在法学是油画,却偏爱摄影。他和茹芸相处熟悉了,认为茹芸身体极具中女性艺术美,力劝茹芸拍几张□做永远、美、爱收藏。

  茹芸却不过爱郎情面拍了几张,陈伯昭郑而重之洗了一式两份和她分开收藏。两个人因为爱情而艺术,又因为艺术更加相爱,恨不得马上举行婚礼。

  大姐闹着要加薪水,茹芸不肯,她就跑去陈家告密。原来那个陈伯昭是有老婆。

  陈太太找上门来,陈伯昭既不肯放弃太太和家庭,也不肯放弃这新鲜,甜蜜爱情。茹芸和他吵架,赌气要走,他就威胁说,她逃走就把那些照片拿去登报。

  茹芸想走又不敢走,陈太太来了就不肯走,整天和她过不去。不过几天功夫,茹芸就瘦了一大圈。恰好那天陈伯昭出门去了,家里只有陈太太和茹芸在。周正君看了报纸上俞家寻女启示,拿着报纸寻来。

  陈太太日思夜想请茹芸走路,得了这样机会不肯放过,背着周正君在茹芸面前打保票,说一定会找机会把她像片找出来烧掉,劝茹芸趁着家里人急着找她马上回家。茹芸稀里糊涂被她推出门,两手空空跟着周正君坐车,一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一肚子苦水又不敢和周正君讲,到了家被母亲举着剪刀要杀人行动吓着了,才一边哭一边把经过都讲了出来。

  四老爷听完,扯下捆窗帘细绳就勒茹芸脖子。四太太哭着拦,“就是要她死,也要先想法子把像片寻回来呀。”

  “这怎么好寻?”四老爷暴跳如雷,“就是寻人帮忙,我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茹芸,你是自寻死路,滚!我俞家就当没有养你这个女儿!”

  “你不要,我要!”四太太勇气暴发出来,她用力把四老爷推开,“不是你给茹芸找那样婆家,她怎么会逃婚。她一向老实呆在家里,哪里会出这样事情!”

  “你教好女儿!只会护着她。”四老爷撞到桌子角吃疼,愤怒把桌上花瓶烟灰缸都扫到地下,和四太太扭打起来。

  茹芸缩在墙角哭泣。几个姨太太原来都在门外偷听,听见四老爷和四太太打架,纷纷敲门,一片莺声燕语,娇滴滴地喊:“老爷消消气,不要打了。”

  四老爷揍了四太太几拳想停手,偏四太太得了门外娘子军声援越打越勇,伸出涂得通红手指甲在四老爷脸上留下了几道通红印子。四老爷恼火很,甩开拳头又揍了下去。四太太卧室一片狼籍。

  茹芸被溅到身上碎瓷片划破了一个口子,她突然喊道:“你们别打了。我丢了你们脸,我去死!”她越过纠缠在一起四老爷和四太太,推开阳台门,就跳了下去。

  “茹芸!”四太太凄厉尖叫起来,“俞景山,你赔我女儿。”

  四老爷怒吼:“二楼跳下去又摔不死。”

  果然,茹芸在楼下草地上挣扎,只有脸上刮破了一道口子,两条大腿和胳膊摔得青紫一片,地上还有一滩血,看着怪吓人。她脸色苍白,疼直哆嗦,几个老妈子围过来都不敢动她。四太太哭着奔出来,被老妈子架住了。

  “太太,不能动。”一个老妈子大着胆子说:“请洋大夫来吧。”

  “是呀,请洋大夫来吧。”几个老妈子都看出来了,却不敢说,纷纷喊太太去请大夫。

  四太太看见那一滩血已经吓糊涂了,坐在茹芸身边只晓得哭。

  四老爷方才在阳台上就看见女儿还在动弹。前几天大房几个男孩子在二楼阳台玩闹,一口气摔了三个下去,也只有一个断了胳膊,另外两个都只擦破了皮。所以他觉得茹芸跳下去不是大事儿,他慢吞吞走到门口,推开关切看着他姨太太们,威严说:“都回去,良玉,你给常来我们家史大夫打电话,喊他来给茹芸看看。”

  史大夫来很快,看见俞家小姐睡在草地上没人敢动,四太太坐在一边痛哭,他就朝站在一边几个听差看。听差使了个不能动眼色。他咳了一声,说:“不是轻伤。打电话给圣约翰医院,喊他们派救护车来。”

  圣约翰医院离着樱桃街走路不过几分钟。救护车开进来反倒花了十来分钟时间,再把茹芸送进急救室,准备急救,喊洋大夫来,已经过了一个钟头。洋大夫替茹芸检查,一言不发出去了。四太太拦住了随后出来护士,那个护士倒很客气,小声说:“令爱除了失血过多,没有大碍。不过还要刮宫,要马上准备手术。你们家里有人参罢,切一片给她含着,培培元气也好。”

  四太太愣了一下,问:“为什么要刮宫?”

  “小产。你们真是不小心,怎么让她摔下楼了?”护士摇摇头,端着盘子走开。

  四老爷板着脸狠狠瞪了四太太一眼,小声骂道:“你养好女儿!”

  茹芸回樱桃街了,茹芸跳楼了,茹芸小产了,茹芸被送到无锡去休养了。芳芸被这一连串消息惊呆了,婉芳走了都没有回过神来。

  “黄妈,怎么会这样。”芳芸苦恼说:“四姐事,你都听见了?”

  “无线电里哪一天没有这样社会新闻。”黄妈拿抹布擦桌子,冷笑道:“讲句不好听话,都是十小姐害。”

  芳芸沉默了一会,说:“我也有错。我应该劝倩芸。”

  “九小姐,你讲话她们要听得进去,俞四小姐就不会离家出走了。”岳敏之提着一只精致铁皮洒水壶从院子里进来,笑道:“你算得离家出走还吃香喝辣正面榜样,你凭什么劝人家不要离家出走。”

  “你都听见了?”芳芸跳起来接过洒水壶,“从哪里买到,谢谢侬。”

  “我刚才在院子里修车,就听见你们太太和你唧唧咕咕说这些。”岳敏之卷起袖子,笑道:“别自责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她得为自己做过事情负责。你又不是圣女贞德,拯救中少女不是你责任。”

  “我没有想过做贞德。”芳芸有些难过说:“虽然我和她并不亲近,可是她这个样子,让我很难受。”

  “你从前景况何等艰难,可是你也捱过来了。”岳敏之温柔把大手覆在芳芸肩上,“我记得那一年冬天,你赤着脚在马路上走样子。”

  芳芸冲岳敏之嫣然一笑,“幸好你不是坏人。”

  “其实我很想把你拐到哪里卖掉。”岳敏之手略微用力。芳芸朝后移了一步,两只手缠住了他胳膊,摆了一个摔架子就松开了。岳敏之露出可怜巴巴被欺负了神情,好像被踩了尾巴小猫,“你看,你凶很,我不敢。”

  芳芸啐了他一口,跳开几步跑上楼,咚咚咚又跑下来,巴着扶手说:“我们太太去学校接谨诚了,以后有烦了。”

  “要把他安置在这里?”岳敏之惊奇挑眉。

  “我们太太原来是想把他送到我这里,我没有同意,她只能带他回樱桃街了。”芳芸轻松叹了一口气,说:“我爹特为打电话回来喊我们太太去接,我们太太有些不快活。所以,她明朝去无锡走亲戚,顺便看看茹芸,喊我也去。”

  “去几天?”岳敏之有些无所谓问,“无锡也没什么好逛,就是水蜜桃正当时,记得给我带一篓回来。”

  “到开学或者我爹从南京回来。”芳芸露出狡黠笑容,“那个时候水蜜桃可能没有了,我给你带几块蜜渍豆腐干罢。”

  岳敏之不用想都晓得胡婉芳心思是不想管谨诚,不过她能想到把芳芸一起带去,可见待芳芸是极好了。岳敏之点点头,道:“你放心去玩罢,家里有我。”

  和芳芸一起出门,有两个保镖帮忙开车,提行李。婉芳只带了一个奶妈抱孩子,事事都很省心。容易办事阿根出头,不容易办事卡尔出面,所过之处顺滑好像湖州上等丝绸。

  “原来洋人保镖是这样用。”婉芳笑嘻嘻把买几块绸子铺在床上让芳芸挑,一边讲,“中人嘴脸哪。我和你爹爹在日本旅行时候,人家可没好脸色给我们,还讲我们支那人是东亚病夫。”

  “中积弱,外人都看不起我们。”芳芸咬了咬嘴唇,说:“岳大哥觉得实业可以救,同时中人体质也要加油,所以他想努力做中炼乳大王,这样就可以同时达到这两个目地了。”

  “你还真是三句话都离不了岳大哥。”婉芳笑道:“听讲他生意很好,有多好?”

  “他炼乳有四成是卖到东南亚去。”芳芸笑道:“他在青浦建了一个新牛奶场,现在正在到处张罗买奶牛呢。”

  “大房在曹家渡那边买了地皮要建工厂。”婉芳想了想,说:“你大伯一天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你父亲几时回来,听他话里意思,是想让你父亲出钱。”

  “所以,爹爹现在不肯回来?”芳芸笑了,“大伯管工厂本事高很,还会玩从有到无戏法,我爹一定不肯出钱。”

  “他肯,我也不肯!”婉芳有些不快活,“算了,不提他。过一会孙舅太太要来接我们去她家乡下桃园摘桃子,你带了草帽吗?”

  “有。”芳芸在箱子里翻出一顶用草绿色缎带蝴蝶结装饰草帽,笑道:“黄妈一定要我带上。说起来,自从回到中,我就没有穿过几次长裤。”芳芸抖开一条卡其色背带长裤,笑道,“看我扮个假小子。”

  芳芸换上草绿色短袖衬衫和长裤,再把草帽扣在头上,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摇头说:“头发太长了,不像。”

  “全中找不到第二份摩登。”婉芳赞赏替她把长发编成一条大辫子,“穿绿皮鞋好像不大好。”

  “带了黑色。”芳芸想了想,笑道:“一会去拿。太太,我这样打扮,孙舅太太不会讲闲话罢。”

  “她是个老好人,就是看不惯也不会当面讲。”婉芳笑道:“她们桃园附近有个尼姑庵素斋蛮有名,中午我们去那里订桌菜回请孙舅太太罢。”

  芳芸连忙答应下来,让阿根去办。

  孙舅太太大约四十多岁,穿着格子布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发网罩着。她有点儿胖,笑起来显得很和气,待人亲切。芳芸虽然只是第二次见她,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

  孙舅太太也爱芳芸,左手挽着婉芳,右手拉着芳芸在桑林里转了半圈,指着不远处一座小山说:“桃园在那边。桃子要长得好,树就不能太高,那边太阳晒,我们在这里乘凉,看帮工摘桃子罢。”

  芳芸远眺,那座小山附近大约三四里方园都是桃树,树上结满了沉甸甸桃子。一群群工人在桃林里穿梭,有挑担,有提篮,一篮篮水蜜桃送到桑林这边,马上就被包上洁白绵纸,装进精致小竹篓。帮工手指带着篾条只那么几绕,竹篓盖子就被牢牢固定住了。

  “没想到舅太太家桃园这样大。”婉芳是在上海花园别墅长大,极少有机会到乡下来,对这一切很惊奇,微笑着说:“我前天在上海水果店里问过,这样一篓水蜜桃足足要一块五。”

  “也就是卖个新鲜。”孙舅太太笑道:“咱们北方老家怎么说,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桃一筐。再过几天这些桃子熟透了,几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堆了。我们家桃子最后都是烂在树上。小毛头没吃过桃子酱罢,一会我挑几个熟透做给你们吃。”

  孙舅太太和婉芳闲聊太太经,芳芸在一边不作声。婉芳怕她受到冷落,推她,笑问:“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

  芳芸笑道:“我在想,烂掉可惜了,要是能想个什么样法子把桃子留到冬天卖就好了。”

  “留。”孙舅太太笑道:“我们总要挑一批最好看桃子放到冰窖里留到冬天卖。不过大家都是买去摆供桌,几乎没人舍得吃。听讲你在外住了十几年。外人冬天有桃子吗?”

  “很多人家有玻璃温室,会种一些果树。”芳芸微笑道:“我有几个同学家里是大农场主。不过她们不怎么说这些事,好像是有加工厂去收购,做成果酱罐头或者水果罐头。”

  “美就是好。”孙舅太太啧啧了半天,有些惋惜说:“可惜我们水蜜桃都只能烂掉。”

  阿根远远从小山那边跑过来,朝这边挥手。芳芸晓得中饭准备好了,对婉芳眨眼睛。

  婉芳笑道:“舅太太,听讲对面那个尼姑庵里素斋蛮有名,我们嘴馋去订了一桌,就借花献佛请舅太太去吃个便饭罢。”

  “桃花庵?”孙舅太太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们都听讲了。”

  “不是观音堂么?怎么叫桃花庵?”婉芳好奇问。

  “去了你们就晓得了。”孙太太笑道:“我也是听讲过她们大名。托你们福,也去见识一回。我去喊人准备轿子。”

  芳芸趁着轿子还没有来机会,叫阿根去打听。过了一会阿根哭笑不得回来,说:“闹笑话了,都怪我没有事先打听清楚,难怪我方才去订酒席那个知客听讲是三位女客那个脸色……九小姐,那是个摆花酒地方。”

  婉芳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芳芸好奇问:“是不是南边人讲妙尼?我听我舅公他们讲过,听讲妙尼里头有谈吐很好,她们琴棋书画都懂一点。”

  “大致差不多罢,不过没有广州妙尼那样有名。”一个醇厚男人声音带着笑意,“有点真本事,都去上海开堂子去了。小婉芳,你怎么想起来请我姐姐去吃花酒?”

  芳芸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男子搀着孙舅太太胳膊走过来。

  婉芳小声在芳芸耳边提醒:“那是孙舅太太兄弟,拐来拐去喊麻烦,你直接喊他小叔叔罢。”

  “小叔叔好。”芳芸上前行了一个鞠躬礼,笑道:“相请不如偶遇。太太,也请我们小叔叔去吃酒罢。”

  婉芳臊得没处躲。孙舅太太大方拉着婉芳手,笑道:“去吃花酒怎么了,只许你们男人去,就不许咱们去?走,我们去吃好吃,你在外面看着。”

  “小婉芳请客,我不请自到。”小叔叔笑道:“再讲了,那里我熟,我去还能打个折。”

  孙舅太太瞪了弟弟一眼,嗔道:“那这顿你请!”

  小叔叔果然熟,进了庵门就在前面引路。知客尼见了他,笑得桃花朵朵开。大家才在圆桌边坐定,花生瓜子果碟点心碟流水一样摆上来。端盘子几个小尼姑虽然都是布袍素颜,生得很是端正清秀,几双水汪汪大眼睛都朝小叔叔身上招呼。

  孙舅太太有些难为情,婉芳扭过头不看。只有芳芸好奇,仔细打量这几个小尼姑。她们可能也是头一回看见女客上,吃吃笑着,相互丢眼色。一时间秋天菠菜飞得到处都是。

  “文彬,你这个没良心,你自己说说,你都多久没来了。”这个声音婉芳和芳芸都很熟,人更熟。

  哗啦啦珠帘声响过后,光着头颜如玉站在门口,面对芳芸和婉芳,愣住了。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25 楼 | 2012-08-23 11:4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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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上)


      虽然天气炎热,婉芳妆扮却没有半点让人挑得出毛病地方,低领修身格子旗袍下摆只到膝盖,穿着玻璃丝袜双腿踏着一双新式样黑皮鞋——浑身上下都透着上海摩登太太婉约和精致。

  几个月之前,旗袍长度还在膝盖底下,大新百货公司里玻璃丝袜价钱让太太小姐们都喊贵,即使是她颜如玉,也只舍得在跳舞会上穿几个钟头。可是胡婉芳,她居然随随便便就穿到无锡这样乡下地方。颜如玉心里妒恨交织,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到俞芳芸身上。

  芳芸梳着一条大麻花辫子,露出光洁额头,端端正正坐在圆桌后边,看见颜如玉看她,温和地微微一笑。那模样,像极了当年孔月宜,看着温和客气,其实把骄傲和自信都藏到了骨头里。

  颜如玉瞳孔迅速收缩:她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她们想要干什么?她手抓紧一把珠帘,渐渐用力。

  胡婉芳很吃惊,她没有想到会在这样地方看到颜如玉,更没有想到颜如玉剃光了头发,做了桃花庵这种地方“尼姑”。她盯着颜如玉一直发愣,不知道说什么好。

  芳芸是最先反应过来人,看见颜如玉时,在什么样场合应该露出什么样神情是她小时候最重要功课。当着外人,她几乎是本能露出微笑,好像颜如玉是个熟人,这个熟人有些熟,可是还没有熟到可以开口讲话地步。做为一个年轻小姐,在这样地方遇到从事这样职业熟人,微笑,就足够客气了。

  孙舅太太有些不知所措。屋子里这三个年轻女人好像认识。美貌尼姑看着她两个同伴眼神凶很,看婉芳神情,这个人是认得,还关系匪浅。看俞小姐神情,却只是个认得人而已。她把视线转向了自己弟弟。

  屋里子唯一男人把几个女人神情都看在眼里。他先是愕然,紧接着对婉芳露出微笑,道:“这是咱们庵里有名清芬大师,做得一手好菜。前阵子我常来吃。”

  虽然屋子里女人都晓得,他到这里来不只是来吃素斋,但坐在圆桌边三个女人,还是很给面子给出了适当反应。

  孙舅太太笑骂:“你个馋猫,就知道偷嘴。”

  婉芳得他提点,笑道:“小表哥,那你可得好好替我点几个菜。”

  芳芸笑嘻嘻说:“清芬大师长得真像我们一个熟人。”

  颜如玉手慢慢放松收到身后,又迅速捏紧,她含笑点点头,道:“十二少,我特为来请你点菜。”

  “什么拿手上什么,今天我十二少请客,可不能替我丢人。快去!”孙文彬讲完这句,突然站起来,笑骂:“不成,我得到厨房里看看,你们那几个厨子不敲打敲打,她就不肯拿出真功夫来。”他跟着颜如玉走了,几个小尼姑好像百鸟随凤,也都走了。

  孙舅太太有些不好意思解释说:“文彬朋友多,又好热闹,跟哪里都混很熟。”

  芳芸晓得孙舅太太话里意思,马上回答:“其实这位清芬大师真是我们熟人。”

  婉芳嗔怪看了芳芸一眼,芳芸马上闭嘴。婉芳涨红了脸,道:“她落到这个地步,是我们没有想到。所以……刚才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孙舅太太哦了一声,过了好一会才道:“都是至亲,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们了。自从你小表嫂过世,文彬一个人也过了八九年了。我看他和那个清芬很熟,我很不放心。你们既然都认得她,可以和我讲讲她来历么。”

  婉芳犹豫着,不知道当不当讲。芳芸果断开口:“我是在外出生,六七岁时候,家父怕我忘了中规矩,登报替我请家庭教师。她做了我十一个月家庭教师,就替家父养了个儿子。”

  孙舅太太吃惊看着芳芸。胡婉芳也是头一回听芳芸讲这些,她盯着芳芸,有些激动看着她。

  芳芸神情有些黯然,“当时,家母实验室出了些问题,家母重伤不治,去世了。她就把自己当成俞太太了,一直到四年前我们回上海。”

  孙舅太太看了看坐在身边正牌俞太太一眼,有些不解问:“你父亲当时就应当再娶,怎么让这种出身女人鸠占鹊巢。你外祖父家就由着她乱折腾?”

  芳芸已经把话都说开了,孙舅太太又是出了名厚道人,从来不乱讲人是非,婉芳也没了顾虑,追问道:“当时怎么没有再娶?”

  “有。”芳芸苦涩回答:“当时我小外婆曾经主张把她娘家侄女嫁过来照顾我。我大舅舅和她吵了一架,说小外婆娘家侄女论身份只能做妾……小外婆气晕了头,赌气说把她生小阿姨嫁过来做填房。我外公气坏了,把我大舅舅打了一顿,把小外婆和小阿姨都送到南美洲去了,勒令她们永远不许回来。”芳芸看向婉芳,苦笑道:“家家都有难处,我外婆家为我爹爹再娶事情闹了这样一场,旁人就是有心也不敢了。家庭教师小姐自以为一步登了天,回就是硬梆梆俞太太。”她又看向孙舅太太,“后来事,我不说孙舅太太也晓得些罢。”

  孙舅太太点点头,后来事亲戚们都晓得些,芳芸不讲,也是为尊者讳,一个聪明小姐,就应当这样。估计芳芸母亲嫁妆丰厚得可以,娘家人都想伸手。孔家老太爷明面上打儿子,实际上是斩断了所有伸向外孙女儿手。年纪只得六七岁小女孩儿,又有让人眼馋财富,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自然不如在只有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家庭教师当家家庭里生活来让人放心。

  这位俞小姐在这样环境下长大,还能又机敏又讨人喜欢,想必孔家是费了许多心血。和这样继女一起生活,对于婉芳来讲,是幸事,也是难事。也难怪婉芳待这个继女亲热友爱好像平辈人。后母难为哪。

  孙舅太太一向和婉芳亲近,她怜惜看着这个年轻少妇,道:“婉芳,你也算是苦尽甘来,这个人已经自甘堕落到这种地方讨生活,咱们只当不认识她好了。”

  “她不是那样人。”婉芳苦恼讲:“你退一尺,她一定进三丈。”

  “她还回得俞家么?”孙舅太太有些吃惊问,更多,是替自己弟弟担心,如果弟弟教这个女人迷晕了头,把她带回家做妾,就是亲戚里头大笑话。

  “她太能折腾了,忆白把她赶走了。可是……”婉芳为难咬着嘴唇,“她儿子还在俞家。”

  “我们太太待我这个兄弟,一向和待我一样。”芳芸轻轻把手搭在婉芳胳膊上,含笑向孙舅太太,声音略微提高了点,道:“要是让亲戚们晓得我兄弟生母在这样地方——他可怎么办呢?”

  “俞芳芸,你到底想怎么样?”颜如玉怒气冲冲进来,珠帘被她随手一搅,哗啦哗啦乱响。

  “先生在外面偷听这样久,也该出来了。”芳芸嘴上喊先生,却稳稳坐在椅子上,没有半分客气意思,“先生想我怎么样对你?”

  孙舅太太疑惑看着婉芳。照道理来讲,这位前家庭教师自以为坐稳了俞太太位子,肯定是和她这个正牌俞太太冲突最大。可是看她们情形,这位是和小姐誓不两立。

  颜如玉指着芳芸冷笑道:“胡婉芳,你不要被她小恩小惠迷惑了,你可晓得,俞忆白在美挣了多少身家?光美金就有二十多万,还有孔家洋行百分之十股份。这些,都在回前被她霸占了。”

  芳芸笑出声来。

  婉芳只晓得芳芸母亲嫁妆在芳芸手里,具体有多少,俞忆白从来不说,她也没有怎么关心过。听颜如玉讲有那么多,她脸上露出吃惊神情。芳芸笑声惊醒了她。胡家和俞家是老亲。她和俞忆白订婚时,是晓得俞家把俞忆白送出时没有给他钱。孔家洋行股份是俞孔月宜嫁妆,被她自动忽略了。但二十多万美金可是一大笔钱,凭俞忆白一个小小使馆二等秘书,是怎么挣来?

  孙舅太太也吃了一惊,她是当家太太,打理着家里生意,自然想得比胡婉芳要深,也要远。孔家洋行百分之十股份到了俞忆白手里,显然那是芳芸母亲嫁妆。孔家财富如何孙舅太太不太清楚。可是芳芸刚才讲了,孔家是有人放不下这份嫁妆,显然这百分之十股份份量十足。既然百分之十股份够份量,那二十多万美金,八成是孔家洋行红利。

  这样一算,孙舅太太就算明白了为什么俞小姐会发笑了。凭她一个爬上主人床家庭教师,连个妾身份都没有,凭什么掂记主□子嫁妆。她看婉芳神情还有些迷糊,忍不住出言提醒:“婉芳,我听讲妹夫去美利坚时,就只有一只皮箱,装了几件旧衣服。”

  “啊,是啊。”婉芳点头:“忆白和我讲过好多次,他是两袖清风出。”

  芳芸笑眯眯看着颜如玉,道:“原来你一直掂记着我母亲嫁妆。可惜你没有打听清楚,帐也没有算清楚。”她掉头看向婉芳,“我母亲嫁过来时,嫁妆确很丰厚,但也是签了结婚合同,她嫁妆由我继承是没错儿,如果我一直未婚,或者结婚之后没有孩子,我死了,那些钱还姓孔。”她讲这些话,自然是要让继母明白,她并没有拿走属于小毛头财富,而她钱,姓俞人,也是没有办法拿走。

  俞小姐是讲给婉芳听,孙舅太太先明白过来。她越发讨厌眼前这个尼姑了,“真不要脸。”她朝颜如玉啐了一口,“婉芳和俞小姐感情好得很,轮不到你来挑拨。”

  颜如玉也没有想到孔家会和俞忆白会有这样约定。虽然她自己已经对这笔钱死了心,可是还是在心里存了万分之一想头,指望着谨诚最少可以分得三分之一。所以,她在无锡安顿下来,并没有回上海去接儿子。芳芸话打碎了她最后一点梦想,也挡住了她挑拨企图。她脸上那层薄薄脂粉并没有替她遮挡住梦想破灭苍白,她直直看着芳芸,说不出话来。

  婉芳虽然不如芳芸机敏,也没有孙舅太太那样多世俗生活智慧,可是她向来和芳芸亲爱,方才迷糊了一会,也是想不通俞忆白在美怎么会挣到二十多万美金。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想明白了,俞忆白手里是有钱,但有多少是他自己挣,有多少是俞孔月宜嫁妆,颜如玉不清楚,她更不清楚。

  她只晓得以俞忆白性格,既然可以跟家庭教师生儿子,还可以跟东洋护士有爱情,将来难保不会怜惜西洋美人,或者干脆搜集十几二十个姨太太——对她和小毛头来讲,芳芸比她丈夫和父亲更值得信赖。

  婉芳越想越觉得心累,崩溃朝桌上一趴,哭道:“你有什么好争,他几时把我们放在心里,他……他还从日本带回来一个东洋爱人。”

  颜如玉冷笑着走到圆桌边,笑声凄厉,“他从前和我讲多好听,将来一定让我堂堂正正走进俞家祠堂,做俞太太。他骗了我,也骗了你。不是吗?”

  芳芸有些厌恶别过头去,正好看见孙文彬站在院子门口,手撑在门框上,不让送菜小尼姑进来。颜如玉一个字不提莫须有二十万磅,孙舅太太就是看过报纸,也未必晓得丘淑玉是她。胡婉芳才从日本回来十来天,就是晓得了,也不大可能在这个时候提。

  芳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她不想骗婉芳,可是婉芳不问,她更乐意不讲。她轻声安抚婉芳:“太太,别哭了。我母亲去世之前,曾经留给我几句话,小时候我不大懂,就是现在也不大明白,我想说给你听听。颜先生,这些话和你有关系,你一定也愿意花一点时间听听罢。请你坐下来。”

  颜如玉冷笑着坐下来,毫不客气拿了一只茶杯,倒了半茶杯黄酒,一口气喝干。

  婉芳不明白芳芸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她母亲遗言,虽然疑惑,还是止了哭声,温柔说:“为了劝我,让你想起伤心事,是我对不住你。”

  孙舅太太亲切在婉芳背上拍了拍,笑道:“你们不把我当外人,我就厚着脸皮坐在这里也听听。”

  芳芸微微点头,算是同意孙舅太太留下,道:“我母亲和我讲:她很感激我父亲曾经和她相爱过,那几年,她过很幸福,嫁给我爹爹,她不曾后悔。”芳芸声音里有些愤愤不平,她看了颜如玉一眼。

  颜如玉冷笑着哼了一声,再恩爱,也让她生了他孩子。

  “颜先生和我父亲事,我母亲从一开始就是晓得。她和我父亲为这个吵架,可是从来没有为难过颜先生。”芳芸叹了一口气:“她打算和父亲离婚,但是我父亲认为因为这种小事离婚太荒谬。颜先生我恨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母亲不会搬出实验室去住,当然不会因为发动机暴炸受重伤。这是我迁怒你。事实上,我母亲从来没有恨过你,她还要求我大舅舅不要和你为难。她和我讲,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你是一个可怜人。”

  颜如玉把杯子重重地顿在圆桌上,冷笑着说:“她被我抢了丈夫,反倒说我可怜,真好笑。”

  “小时候我也想不明白我母亲为什么这样讲,可是现在我是明白一点了。”芳芸轻声道:“我母亲讲对,我父亲勉强算是一棵大树,你就是攀附在树身上藤萝,你费尽心思只想缠紧这棵大树。你就不晓得,大树被缠紧了,也是想松一口气。所以,我就是不喜欢你,你就是对我再不好,我也不必把你怎么样,你做不了和大树比肩另一棵树,秋天到了,你自然会从大树上掉下来。所以,”她抱歉看着婉芳,微笑道:“到我能自立时候,我想法子搬出去了,我不要做藤萝,我想做独立人,不要别人替我决定命运,替我选择丈夫。”

  “你和你妈不过投了个好胎。”颜如玉又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没有孔家钱,你屁都不是。”

  “自从离开樱桃街,我并没有动用过我母亲遗产。”芳芸声音清亮,带着自信,“最先,用是我零用钱。你可能忘了,可是我还记得小时候为了保住我零用钱,我每天写大字要到凌晨,背四书五经到天亮。就是住校,我都不敢放松一点儿。到了上海,我拿这个钱买房子,开小蛋糕店,养活我自己,不靠任何人。”

  “这些年你吃苦了。”婉芳把手覆在芳芸手上,轻声道:“月宜姐讲大树和藤萝,我越想越有道理,我,不就是缠在你父亲这棵大树上一根树藤么。离开你父亲,离开胡家,我和小毛头怎么生活呢?”她好像是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又好像是在问芳芸。

  芳芸不能回答,她从来没有想过胡婉芳离开俞家会怎么样。可是颜如玉离开了俞忆白,再也没有抓住另一个男人。所以,她最后无人可抓,只有抓紧了儿子,妄想通过谨诚来控制他异母姐姐,她才会还击。

  芳芸看着颜如玉,平静说:“我母亲最后和我讲就是,女人一定要自立自强自爱。你,就是一个失败例子,我,一定不可以学你。所以她最后对我大舅请求就是,如果你自己不想走,孔家不可以赶你走。要我以你为鉴,好好学做人。”

  孙舅太太鼓掌,道:“我从来没有这样佩服过一个人,今天是真正服了。芳芸,你这样好,是因为你有一个好母亲,她哪怕不留给你一毛钱,这些话也足够你受用一生。”

  孙太太趁着婉芳愣神机会,笑对颜如玉道:“听讲你在婉芳进门之外,也当了几年家,我不信你没有谋生本事。你离开俞家,就没有想过赚堂堂正正钱维持生活?”

  “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她觉得男人钱最好赚。”孙文彬不晓得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我一直奇怪,凭你本事在上海落了堂子还不是财源滚滚来,就没有想到你是那个坑蒙拐骗连自家人都不放过丘小姐淑玉。无锡离上海很近,一样容不下你。你到北方去,或者还有活路。”他用铜勾把珠帘勾起来,大笑着走到屋里,在婉芳肩上轻轻一拍,“对着这种人我想大家都没有胃口吃饭。傻姑娘,别想了。”

  “不,我有话和她讲,”婉芳看看木然坐在对面颜如玉,又看看芳芸,“要叫谨诚再认你这个母亲,是害了他。你自己离我们远一些罢,只要你不来纠缠我们,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谨诚,让他念书,到了年纪送他去留洋。”婉芳态度神奇变得强硬起来:“他父亲是靠不住,你也晓得。要谨诚过得好,只能靠我和芳芸。”

  婉芳脱下胳膊上一只雕花宝镯放在颜如玉面前:“这个是我一千块钱买来,你拿去当了换些钱,到北方去做点小生意罢。”

  “我母亲不恨你,可是我是恨你。”芳芸吸了一口气,道:“我不想看到你,如果你一直不出现,我会尽我做姐姐本份待谨诚。”

  “你就不恨你父亲么?”颜如玉眯起眼睛,脂粉挡不住她眼色细细皱纹,这大半个钟头,她好像老了十岁,“我想听你真心话。俞芳芸,你父亲待你可是真心疼爱,你敢不敢讲?”

  “我又敬爱他又恨他。”芳芸咬着嘴唇,“我想保留父女情份,所以宁肯拼着受打受骂,也要从俞家家谱上涂掉我名字。只有我完全自立,我父亲才会尊重我,真正疼爱我,不会像别中父亲那样,把女儿当成会讲话泥偶,不是吗?”

  “你和她讲这些,她不懂。”孙舅太太站起来,一手拉着婉芳,一手拉着芳芸,边走边说:“她哪怕有一点点你讲自尊自爱,也不会在这里讨生活。咱们走罢,不值得为这种人再生烦恼。”

  孙文彬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丢在那只镯子边上,一言不出出去。几个小尼姑从院子门口经过,看见颜如玉依旧坐在桌边发呆,桌上还有一只宝光四溢镯子和一卷钞票,好奇看了一会儿,总不见颜如玉动弹,渐渐都散了。

  日影西斜,太阳光照进屋子里,把颜如玉半边身体晒得有些发烫,也把她影子拖得老长老长。颜如玉怔怔盯着圆桌对面白墙,掉下泪来。

  

  孙文彬在无锡城里另外寻了一家馆子,请姐姐和婉芳母女吃饭。吃过饭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婉芳带着小毛头去回旅馆补午觉。芳芸谢绝了孙舅太太去逛街邀请,本来打算回旅馆去洗澡,走到旅馆大门外听见孙文彬吩咐听差带他去俞太太房间,立刻掉头,又带着阿根出去逛了一个钟头书局。她淘到两本旧书,握在手里慢慢朝旅馆方向走。

  太阳已经落到城墙下边,天空依然很亮,但温热晚风吹过来,人很舒服。芳芸慢慢走着,突然阿根指着街那头说:“啊呀,那不是岳先生?”

  芳芸抬头一看,岳敏之一脸焦急,风尘扑扑走向这边来,他身边还有一位端庄文秀小姐,提着一只小小提箱,紧紧跟在他身后。

第九十四章一江春水向东流(中)
岳敏之东张西望,看神情像是在找人,明明芳芸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也没有注意。他身后那位小姐神情比他还要焦急,紧张跺着脚。

  芳芸笑着迎过去,道:“岳大哥可是迷路了?”

  “芳芸,”岳敏之听见声音,惊喜握住芳芸胳膊,笑道:“我正在发愁怎么找你呢。你一个人出来逛?”他看向芳芸身后,阿根笑嘻嘻凑过来喊了声“岳大少”,他冲阿根点点头,问:“你们太太呢?”

  “在旅馆休息,你来寻我做什么?”芳芸含笑讲完这句,不等岳敏之回答,冲那位刚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小姐点点头,问:“这位小姐是?”

  “她是《晶报》记者。”岳敏之皱眉思索了一会,笑道:“杜……杜小姐,是我们《晶报》最能干记者之一。”

  杜小姐情知岳大老板是记不得她名字,笑道,“岳先生,我叫杜若兰。俞小姐叫我若兰罢。”

  “杜记者,你好。”芳芸也猜岳敏之八成是不记得这位美丽记者小姐名字了,既然岳敏之不记得,她偏不肯喊人家名字,笑道:“你们可有住地方?我们住那间旅馆还算不错,应当还有空房间。”

  “你们怎么没有住在亲戚家里?”岳敏之有些奇怪问。中人走亲戚,都是住在亲戚家里。依胡婉芳那软绵绵性格,是不大可能在外头住。

  “我们太太在无锡亲戚有好几家,都喊她去住,客气不得了。”芳芸笑道:“答应这个她又怕得罪那个,所以我们干脆在美丽旅馆包了两个套间。”她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栋五层新式楼房笑道:“就在那边。杜记者,你和岳大哥先到我屋里坐一会,我让阿根去找经理订房间。”

  岳敏之点点头,笑道:“务必要替杜小姐订一间,如果房间不够,我和阿根他们挤挤就好了。”

  阿根笑着说:“岳大少说笑话了。”一边讲,一边就先朝旅馆那边跑过去。

  芳芸引着岳敏之和杜小姐到自己套间才坐下,抱着小毛头在过道里玩耍奶妈马上跟进来和岳敏之打招呼。她面朝着岳敏之,眼睛却好奇盯着杜小姐。

  芳芸情知那位小叔叔还没有走,这个人虽然看着对婉芳蛮好,但好像又和颜如玉关系很好,所以她宁肯离这人远一些。

  胡婉芳连奶妈都支开了,一定是有要紧话和孙文彬讲,这个时候再把奶妈支开有些不合适,芳芸想了想,冲奶妈笑笑,道:“中饭开有点晚,晚饭只怕也不会早。小毛头会不会饿了?”

  奶妈还没有答话,小毛头已经口齿不清喊:“饿,饿,要吃。”

  芳芸在小毛头脸上亲呢亲了一下,笑道:“好,姐姐先喊厨房给你煮碗馄饨吃,回头开晚饭再叫你妈妈给你点几个好菜。”顺手就把小毛头抱过来,递给奶妈一块钱,道:“你去厨房看着他们弄罢,天气热,他们要是弄不干净东西给小毛头吃了,孩子受罪你受累。多钱给你添补针线。”

  婉芳给这个奶妈开薪水虽然不低,也不过三十块钱一个月,彼时一斤猪肉才卖一毛七,上海最贵馆子里,馄饨也不过卖一毛钱一碗。俞九小姐出手这样大方,立刻消灭了奶妈好奇心,她脸泛起红光,谢过赏,把这一块钱折好塞进衫子里夹袋里,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

  杜若兰看了一眼岳敏之。岳敏之咳了一声,从芳芸手里把小毛头接过去,抱着孩子走到门边玩。杜若兰收起脸上笑容,把一直不离手那只小手提箱放到茶几上,一边打开,一边说:“前几天有个人找到我们《晶报》社来卖一些像片。当时社里只有我一个女记者。所以大家推我去接待。”

  芳芸脸色变得不大好看起来。到报社卖像片不少,非得让女记者去接待,自然是因为那些像片不方便让男人看。她飞快扫了一眼杜若兰那只小手提箱。

  那只藤编手提箱并不大,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旗袍压在几件内衣上面,旗袍上面压着一只厚厚牛皮纸袋。纸袋上还压着一只牛角梳子和一根月白缎头带。只这几样东西,就把这只小箱子塞得满满。

  杜若兰把纸袋递给芳芸,压低声音说:“我曾经见过府上四小姐几面,看这几张像片上人生得和令姐有些相似……不管是不是吧,这种东西落到别人手里都会让小姐们名誉受到伤害。所以我就马上通知了岳先生,建议岳先生出钱把这些像片连底片全部买下来。”

  芳芸看向岳敏之。岳敏之蹲在门边,本来拉着小毛头小手在讲故事,这时候立刻回过头来,沉声说:“他开价三千块钱,我出到三千五,买下了所有像片和底片。都在那只纸袋里,杜小姐已经检查过,底片一张都不少,我怕他还藏有其它底片或者像片,和他讲还有多少我们都要,为了《晶报》销路,我不能让旁报纸登同样像片。问他可还有,他讲那些像片是偷,再也没有了。”

  价值三千五百块钱纸袋交到了芳芸手里,沉甸甸地。芳芸已经明白了,岳敏之之所以花大价钱买下这些照片,是因为里面有俞茹芸。他是不想茹芸这些像片让自己名誉受到伤害。

  “这个人讲这些像片和底片是他从一户姓陈人家偷来。”杜若兰露出不屑神情,“他想多拿钱,又去偷了一次,我们一起去,岳先生和我守在那户人家外头等他,结果那人又翻出几张来,全部都在这里了。”

  岳敏之已经出了钱,照理讲他完全可以一个人拿着这袋像片来找芳芸。可是这袋像片一直由杜若兰保管,那就一定是杜若兰拿住这个机会想换点什么好处。

  芳芸沉吟了一会,道:“我家四姐连门都很少出,不大可能有机会拍像片。不过,这些像片绝对不能再让人看见了,杜小姐,你拿着这些像片到我这儿来,是想要交换什么?”

  杜若兰脸上露出悲伤神情,她将一只手轻轻地压在那只纸袋上,道:“俞小姐是爽快人,我也不和俞小组绕圈子了。我有一个小小请求,请俞小姐答应,那么这袋东西自然是任俞小姐处置,我也会永远保守秘密。”

  芳芸把纸袋丢回茶几上,笑道:“就算这里面有几张像片上人像有些像我四姐,也不见得非要我来付帐。不如你去寻我四叔吧,我相信他一定很乐意掏钱。”

  “这个忙只有俞小姐能帮。”杜若兰声音有些颤抖,“说真,俞小姐就是不帮我这个忙,我也不会乱讲话。毕竟大家都是女人,我没有冷血到那种地步,任由这些像片被无良报馆登出来,让这些无知又可怜女人活活被看客们逼死。俞小姐,请你先听一听我要求罢。”

  岳敏之丢给芳芸一个忍耐眼神。

  “你说。”芳芸吐了一气,道:“我办得到就帮,办不到我可不答应。”

  “我想去海参崴找一位叫伊万商人买西药,想求俞小姐一封介绍信。”杜若兰突然站了起来,面对芳芸弯下腰,深深鞠躬,道:“俞小姐,这对你来讲不过是举手之劳,却可以救很多人命。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芳芸愣了一下,站起来,问:“很多人是哪些人?”

  “东北抗日义勇军。”杜若兰咬紧了嘴唇,脸上现出愤怒,“我家乡已经沦陷了。很多人都受了伤,他们需要盘尼西林。”

  岳敏之有些哭笑不得说:“杜小姐,你拿着这只纸袋要胁我带你来找俞小姐,就是为了一封介绍信?你明白讲出来,何必绕这样大一个圈子。我和伊万先生也算认得,这封介绍信我来写罢。”

  “不,一定要俞小姐写。”杜若兰神情平复了些,“我们打听过了,伊万先生能从美买到西药,也是因为俞小姐在美亲戚本事很大缘故。事关我家乡亲人性命,请俞小姐帮我。”

  芳芸沉默了几秒钟,道:“哪怕你不拿这些像片来,就是空手来寻我,我也是乐意给你写这封介绍信。”她立刻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西式信纸,拧开自来水笔,就坐在桌边写起来。

  杜若兰走到芳芸身边看了一会,紧张问:“这是俄文?”

  “不,拉丁文。”岳敏之把小毛头扛在脖子上,走到桌边看了一会,笑道:“虽然有几个语法错误,不过相信伊万是看得懂。”

  芳芸涨红了脸,解释道:“我只学了一年半。杜小姐此去海参崴万里迢迢,是冒着极大风险,用拉丁文写信,看不懂人要多些,旁人也不晓得你目地,也就安全些。”

  芳芸将写完信交到杜若兰手里,又拿了一本小小《圣经》给她,道:“夹在这里头罢,我瞧你行李都准备好了,一定是急着走,我喊保镖陪你去火车站买车票,可好?”

  杜若兰点点头,把《圣经》放回箱子里,露出一丝感激笑容,“麻烦俞小姐了。”

  芳芸走到门口喊来卡尔,吩咐他送杜小姐去火车站。奶妈捧着一碗馄饨上楼,惊诧看着杜小姐跟在卡尔身后走了,进了门就问:“那位小姐怎么走了?”

  “她有急事,要回上海。”芳芸已经把那只纸袋藏好,她从岳敏之脖子上把小毛头抱下来,笑道:“我们开饭喽。”

  奶妈不敢让芳芸喂,把碗放到阳台上一只骨牌凳上,小跑着过来从芳芸手里接过小毛头,笑道:“我来我来,九小姐当心烫到手。”

  岳敏之笑道:“这个奶妈会讲话,明明是怕你烫到小毛头,偏讲怕你烫到手。”

  “小心点应该。”芳芸也笑了,道:“阿根只怕多订了一间房,我们下去喊他退掉一间罢。”

  岳敏之点点头,护着芳芸下楼寻阿根,阿根已经订好房间,听讲杜小姐走了,只好再去寻经理退房。岳敏之走到旅馆楼梯边后门口不肯动,冲芳芸招手,笑道:“这里过堂风到凉快。”

  芳芸走了过去,原来后面还有一个大院子,出了后门是空荡荡一个大晒场,足足要走上百步才是厨房。这个时候厨房里头灯火明亮,人头攒动,但晒场上一个人也没有,站在后门口讲话,四下里人来都看得见,不怕有人偷听,是个极好谈话地方。

  岳敏之笑道:“这个杜小姐虽然有点讨厌,但也不是为了她自己,倒不算坏人。”

  芳芸瞪了他一眼,道:“她拿你出钱买来东西和我换好处,我真不喜欢她。所以给她写了介绍信就请她走路。不过我很佩服她,她做事,很多男人都不敢去做。所以我再不喜欢她,介绍信还是写了。”

  “东北沦陷离我们生活太远了,”岳敏之叹了一口气,说:“听讲东北大学流亡学生在北平境况很不好,我想亲自去趟北平,捐点儿钱给这些学生用。”

  天光已经没有了,院子里渐渐黑下来。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染过蓝布,一丝云都没有。几只燕子落到电线上停了一会,又飞走了。东北已经在打仗,南方和平还以维持多久?

  芳芸看了一会儿天空,才把视线投向岳敏之,他脸落在黑暗里,脸上神情看不清,可是他眼睛亮有些吓人,好像有一簇火焰在跳动。

  “我也要捐钱。”芳芸握住他手,轻声说:“我还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岳敏之紧张说:“北方现在很乱,我怕有危险。我一个人悄悄去,旁人不会注意我。你钱留着别动,我本来打算捐三万块,你想捐,我再替你再捐三万块,好不好?”

  芳芸摇摇头,道:“我曾经看过家父办学收支记事簿,一个大学人数就是多一倍,一个学期开支也要不了六万块。”

  岳敏之苦笑道:“我就是直接送到校长手里,他还得交上去。这个钱真能用到学校里,花到学生头上,不晓得要转多少层手呢。转一层,肯定少一层。”

  “那些人……”芳芸想到自己父亲这几年办学收入丰厚,叹了一口气,说:“润手也是常例。可是这个样子,我就不大乐意给他们送钱了。”

  岳敏之笑了,道:“难道因为这些钱不能全部花在流亡学生头上,就看着他们缺吃少穿么?我在北平住过几个月,晓得冬天北平,吃不饱穿不暖是个什么滋味。要我把家产全捐出去我是办不到,你可不能劝我多捐钱。”

  芳芸教岳敏之故意小气逗笑了,啐了他一口,道:“我虽然是在外长大,到底是中人,你尽心意,难道我就忍心袖手旁观?方才杜小姐说到西药事,我想要不要我写信给我大舅舅,托他从我分红里拨款买一批西药捐给义勇军。”

  “别这样。”岳敏之道:“杜小姐都能打听得到事,日本人一定也能打听得到,一但打起仗来,他们一样会缺医少药,说不定到时候日本人把你五花大绑起来逼你大舅用西药来换。我觉得,你也别呆在上海了,回美去罢。日本人枪炮再厉害,也打不到美去。”

  “你和我一起,”芳芸看着岳敏之,轻声说:“你会回美去吗?”

  “我想和你一起,可是不能。”岳敏之紧紧捏着芳芸手,说:“他们已经打到我们家里来了,让我和家里男人们一起把这些强盗都打跑,再接你回家,好不好?”

  “家里来了强盗就逃跑,就算是女人也会觉得自己丢人。”芳芸轻轻把脸贴在岳敏之胳膊一侧,道:“你担心我,我也一样担心你。我不要去美,我就在上海等你。”

  “上海日本人太多了。”岳敏之皱眉想了一会,道:“你先去香港,那边比上海要安全一些,而且去美船也多。如果连上海也保不住了,我就去香港找你,咱们再商量到哪里去,好不好?”

  芳芸点点头,岳敏之放心,笑道:“虽然我算不上是好人,可是这个时候,不做一点什么,我良心不安。明天我先陪你们回上海罢,那些像片,打算怎么办?”

  芳芸想了一会,说:“我四姐就在无锡城外一个亲戚家养病,我把她那几张底片抽出来,明天带去交给她罢,像片和别人,晚上都烧掉。”

  岳敏之笑道:“那你可得看认真点儿,别烧错了,又教你四姐落下心病。我是不好意思看那些像片,只好烦你自己看了。”

  芳芸点点头,抢在前头上楼。孙文彬已经走了,胡婉芳屋子里已经摆好晚饭,她抱着小毛头在门口等芳芸,看见岳敏之,情知他是追着芳芸来,笑一笑讲了几句客气话,大家吃过晚饭,岳敏之就进了自己房间。婉芳吩咐奶妈带小毛头睡,拿了一件睡衣过来找芳芸。

  芳芸已经把茹芸像片和底片挑出来了,正在发愁怎么和婉芳提去看茹芸事。如果底片给了茹芸,她领情还好,不如领情闹出来,人家问她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她可怎么回答?芳芸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要和婉芳讲。

  “太太,你还记不记得茹芸姐像片那件事。”

  婉芳过来和芳芸睡,也是有话要和继女讲,听了芳芸话,有些吃惊说:“记得,你四婶和你四叔吵了好几回架,可是你四叔嫌丢人,不肯去把那些像片找回来。”

  “有人把那些像片拿到《晶报》去卖。你也晓得岳大哥是大股东。”芳芸觉得杜若兰要介绍信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婉芳晓得,“一个女职员看到那些像片,觉得不应该登报,也不能让那人卖给别报馆,请岳大哥花钱买下来了。”

  芳芸把那叠像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送到婉芳面前,红着脸说:“他今天来,就是带着那个女职员送像片来。我不晓得该还给四姐,还是交给四婶。”

  胡婉芳草草看了一眼,像片里女子确是茹芸。她在所有像片里,虽然都没有穿衣服。但身上缠着一块轻纱遮住了要紧地方,尽管露出胳膊腿和肩膀,认真讲起来,露并不比那些杂志报纸上常有某某大家闺秀〈泳池戏水照〉多。

  “就是这些?”胡婉芳摇摇头,道:“不会只有这几张罢。要是只有这样,你四婶这些天就白要死要活了。”

  “说是从姓陈人家偷来。那个女职员心细,也怕还有,哄着那个小偷又去偷了一回。亲眼看着那人进去出来。”芳芸把那袋像片和底片找出来,交到胡婉芳手里,道:“全部都在这里,我方才找过了,就只有这几张。”

  婉芳看完把像片包好,想了很久,说:“都烧掉。茹芸有些像你四婶,不大拎得清。她们觉得这些像片太丢人,我们看过了送还她们,说不定不会感谢我们,反而会恨我们。都烧掉罢,反正那个姓陈是不能拿这些像片来寻俞家麻烦了,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芳芸立刻去洗澡间拿了一只小瓦盆到卧室,笑道:“我一时好玩买了这个小盆,很怕带回去黄妈要扔掉它。现在先派上用场了。太太,我们马上烧?”

  婉芳笑道:“马上就上大学了,还这样淘气。”她们一边慢慢闲话,一边用剪刀把所有像片和底片都剪成细条,然后婉芳开门喊旅馆听差去买了两瓶烧酒,用酒浸了这些像片碎骸,一条一条放到小瓦盆里,把这些祸害都烧了个干净。

  芳芸还不太放心,把烧出渣子分批倒进抽水马桶里,哗啦啦冲掉。婉芳洗过手,把那只立了功小瓦盆藏在门后,拿着扇子扇屋子里怪味,笑道:“你小叔叔劝了我好几个钟头,叫我回上海去。我想,我们明天回去罢。”

  “啊,为什么我们就要回去?”芳芸怕自己问突兀,笑着说:“正好,和岳大哥一起走,他讲明天回上海。”

  “你明天问问岳敏之买那些像片花了多少钱,我回去和你父亲说,这个钱应当我们俞家出。”婉芳笑道:“你小叔叔怕颜如玉想不开闹出什么事来,所以劝我们早点走。我虽然觉得他想多了,不过无锡只有这么大,我是不想再看见颜如玉了。咱们明天就回上海罢。”

  芳芸点点头,转身过去整理床铺。婉芳看到蚊香熄了,找了一盒火盒,蹲下来把蚊香盘从桌子底下拉出来。她才打开火柴盒,就听见方才那个替她们买酒听差敲门,用无锡话喊:“太太,有你老人家一封信。”

  芳芸听见是喊太太,依旧铺床。婉芳丢下火柴盒开门,给了那听差一个铜元做赏钱,拆开信先看落款,不由啊了一声,说:“是颜如玉给我写信。”

  “她可是要寻你麻烦?”芳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江春水向东流(下)


      

  “不是,托我照看谨诚。”婉芳飞快看完,把信纸交到芳芸手里。原来颜如玉在信里讲自己明天会离开无锡去青岛,再从那里搭船经日本到美去。她请求婉芳照应谨诚,许喏将来发达了会回来带儿子走,还会重谢婉芳。信里并没有提到俞忆白和芳芸。

  芳芸看过之后,也不讲话,把信纸折好还给婉芳,爬到床上就睡下了。

  婉芳把这封信小心压在一本书下面,熄了灯在芳芸身边睡下。她心里有事睡不着,想起来又怕吵醒芳芸,不过闭目养神罢了。

  其实芳芸也没有睡着,岳敏之要北上,颜如玉会离开,杜若兰要去寻伊万买西药。这三件事翻来翻去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她也怕扰了婉芳觉,一直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看漆黑天花板。

  婉芳不知不觉当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芳芸听见,轻声问道:“太太,你还没有睡着?”

  “我睡不着,我在想颜如玉事情。”婉芳又叹了一口气,说:“我想回上海之后,我不能总呆在家里,我要去找一份工作,哪怕一个月只有二三十块钱薪水,我也乐意。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傻?”

  “不会呀。”芳芸放开自己烦恼,轻声笑了起来:“不过爹爹一定会有点不高兴。他从前就不喜欢我妈在工厂里当工程技师。”

  “不能自食其力女人,多半只能走颜如玉那条路。”婉芳深深叹气,“就算我还有些嫁妆,也难保有一天可能坐吃山空,我一定要谋一份职业。我不想……我不想呆在家里看着那个东洋女人生闷气,也不想过我姐姐、嫂子们那种整天抹麻将日子。我是在自寻苦吃,对罢。”

  “现在女职员很常见呀。”芳芸侧过头看婉芳。婉芳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柄扇子扇风。一阵清凉扑面而来。芳芸轻声说:“在美,女人工作不少,在家里做主妇也不少。不过,美是不许纳妾。就是离婚,丈夫也要给太太一大笔钱,所以很多女人乐得在家里不出去工作。”

  “在咱们中可行不通。”婉芳冷笑了几声,说:“我上学那会儿,有名盛家还为小姐能不能继承遗产打官司哪。亲戚里头,就是离了婚,前夫说声浪子回头了,跑到前妻那里混吃穿,卷了首饰出去嫖赌也不少。输光了嫖完了两手空空回来,还是孩子爸爸。亲戚里头还要夸做太太贤惠。我觉得,这些做太太,是离开大家庭、离开丈夫就不能独立生活。所以才会这样软弱,任由做丈夫欺负。”

  芳芸平常看报也看到过这样社会新闻,腹诽这些女人是离开男人就不能活。她没有想到一向温婉婉芳居然也是这样想,小小吃了一惊。愣了一会,芳芸笑道:“太太讲太对了。我要向太太学习。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去谋一份职业,不过我会好好经营我小蛋糕店,我要自己养活我自己。”

  “你比我强多了。”婉芳讲了那一大通话,心里舒服很多,笑道:“你小蛋糕店收入可不算少,你都能养活六七个店员了。你看孙舅太太,她也是一个女人,可是她家生意,田地、果园,都是她一个人管。她虽然是个老好人,可是她夫家那些人都怕她。听讲原来舅老爷也是喜欢出去喝花酒。后来孙舅太太亲自去替他付了两节烟花帐,舅老爷就不敢出门了。”

  芳芸回想那个整天在大宅子里养花玩鸟,模样威严舅老爷,忍不住笑了,道:“这个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罢。我很喜欢孙舅太太呢。”

  “我也喜欢她,我想做她那样太太,可惜我没有做生意天份。孙舅太太讲我上过师范,一定可以在小学谋一份教书职业。所以呀,我决定回去就找工作。”婉芳越想心情越快活,打了个呵欠,困意就上来了。

  芳芸晓得婉芳困了,就不讲话。她闭上眼睛。颜如玉影子慢慢淡去,杜若兰样子却越来越清晰。杜小姐生很美丽,职业也很好。她不离开上海话,有不低薪水可以拿,将来会找一个身份相称丈夫,日子一定过得会比颜如玉苏文清这种只晓得依靠男人生活女人好很多倍。可是她宁肯放弃这样安定生活,回到正在打仗东北去,还想方设法替家乡人买西药。

  芳芸突然觉得脸上发烧。她是没有依靠母亲遗产生活,她是自己养活了自己。可是在这个难当头时候,有钱会出钱,有力会出力,可是她却没有什么用处。芳芸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被杜若兰比主下去了。

  芳芸想了一会,开始在心里清点自己财产。外婆和母亲留下来首饰和古董字画是不可以动,这两项全部划掉。孔家股份一年总有十万到十五万不等分红。旧年分红和存款都拿去投资瑞士和香港房产了,今年分红还有小半年才可以用,这一项也只有划掉。算来算去,应急三万块钱可以先挪用两万五千块,另外,在上海买这些地经过亚当经营,也能值五六万块钱,可以脱手换成现金。再从蛋糕店这一二年赚钱里拿出一万来,再把祥云公寓租出去房子卖掉,自己可以凑足十万块钱交给父亲。让父亲去捐这个钱,旁人自然要夸奖俞先生慷慨,不会想到是俞九小姐有钱。芳芸也是越想越开心,不知不觉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岳敏之去买票,大家九点钟上了回上海火车,下午到了上海,芳芸和婉芳在车站分手,阿根送婉芳母子回樱桃街,岳敏之和芳芸回厚德里。岳敏之第二天处理了一些琐事,回来和芳芸告别,带着两张空白支票悄悄上了北上火车。

  芳芸打电话到花旗银行,问得亚当已经回来,就托他把自己部分财产变现。凑足了十万块,写了一张支票收在小皮夹里,静候俞忆白回家。

  报纸上关于东北三省新闻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街上东北口音路人多了,也多了抵制日货横幅标语。几家日资纱厂工人闹了一次集体罢工。米价涨比房价还快。起先大家都不肯买日货,可是货涨得厉害,慢慢有些人又转头去买日货。走在街上,经常会看见绑着“抵制日货”横幅青年学生拦住手提日货小市民。

  一转眼,九月份就到了。岳敏之还没有回上海,芳芸很担心他,不肯依照约定去香港,径直在圣约翰大学报了名,每天在阿根陪同下去学校上课,放学就回家等岳敏之。可是岳敏之总不回来,连封信都没有。芳芸只能每天看报,只要报上讲北平很安静,她就会快活。

  婉芳趁着俞忆白不在上海,去十几家中小学应聘,还真在一家小学谋了一份小学教员工作。她把颜如玉信给谨诚看过,照旧把谨诚送到寄宿学校寄宿。每个礼拜六下午下班,就亲自去接谨诚回樱桃街,礼拜天傍晚再把谨诚送走。谨诚看了母亲信,晓得八成母亲是不会回来了,婉芳又待他客气,打点他衣食住行很周道。他在婉芳前面也很听话。

  俞忆白教学论文颇得南京一位长者赏识,得那位长者之助,重得上海督学位子,还兼任已经开始招生上海大学副校长。过了双十节,他高高兴兴从南京回来,在接风家宴上大谈了一番抵制日货道理,婉芳和芳芸不约而同对着那位东洋姑娘微笑,笑得俞忆白脸都红了。

  第二天俞三老爷亲自去轮船公司买了船票,把不知所措东洋姑娘送上了开回日本轮船。

  中秋节,芳芸回樱桃街过节,就当着婉芳面把十万块钱支票交给俞忆白,请俞忆白以俞家名义购买西药和棉衣捐给东北三省红十字会。俞忆白欣然接受,适逢上海大学召开捐款大会,俞副校长捐出全部家产十万大洋,为全校师生表率。不只上海,连南京北平报纸都盛赞他义举慈心。

  俞大老爷和四老爷在曹家渡那边建起新纺织厂,为了节约费用缘故,工人里边有三分之二都用是包身工,生意日渐兴隆,亲戚们日渐远离。俞忆白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卖掉樱桃街房子,带着婉芳和小毛头搬到位于真如上海大学职员宿舍去住。

  真如一所小学校长听讲新鲜大学校长太太每天要坐电车去市里小学上课,送来了一张大红聘书,请婉芳去做语文教员。婉芳也觉每天奔波辛苦,就接受了这张聘书,辞去了原来工作。

  到了冬至节前一天,俞副校长收到新任命,头衔上“副”字就被移走,成了上海大学新任校长。俞校长大喜,决定冬至节把儿女们都喊回来过节。

  

  冬至这天天气已经很冷了。下午三点多钟,阿根开车载着芳芸去真如过节,出城不久,就看见前面两辆小汽车撞在一起,这两辆车把柏油马路堵住了,路边停了一排车。芳芸车开不过去,也只有停下来。阿根下了车到前面看究意是怎么一回事。芳芸坐在车窗边,借着那一点天光看杂志。突然有人敲车窗,喊:“俞小姐。”

  芳芸抬头,竟然是曹二少。曹二少比大半年前老了许多,留起了络腮胡子,那一双眼睛含着笑意,看起来倒蛮和气。

  芳芸愣了一下,露出微笑推开车门,笑道:“曹二少,好久不见。”

  曹二少拖着一只脚让到一边,笑道:“你好像又长高了。我可是变成了跛子啦。”

  冷风吹过来,刮得人耳朵都疼,芳芸捂着耳朵,客气问:“曹二少受伤了?”

  “和日本人关东军打了一仗,”曹二少指了指跛那条腿,“这里,有两块弹片取不出来,天气一变冷,就成了跛子了。”

  芳芸听讲他是和日本人打仗受伤,立刻对他鞠躬,道:“你是我们英雄。”

  “我算什么样英雄,打败仗狗雄,”曹二少自嘲笑起来,“我在东北遇到岳敏之,我们打赌,谁先打了败仗谁先回上海。我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岳敏之回来了吗?”

  他讲他是去北平,怎么会在东北?他小半年都没有写信过来,是因为他在东北和日本人打仗么?芳芸愣了一会,苦笑着摇头,说:“没有。”

  曹二少沉默了一会,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芳芸,说:“他回来了,请他给我打电话,我要请他喝酒。”

  芳芸把名片握在手里,微微点头。曹二少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回到自己汽车里。

  前头阿根已经帮着那两辆车车夫把车推到路边,看见芳芸身边站了个军装男人,吓得他一路小跑回来,候人走了,他才松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小姐,现在坏人多,勿要随便下车。”

  芳芸把名片揣在衣袋里,拉开车门坐回去,吩咐发动汽车阿根:“掉头,去花旗银行,我有事要寻亚当先生。”

  “今天过节,老爷太太都在等小姐回家过节。”阿根有些犹豫,“就是急事,凭小姐是亚当先生表妹,给他打个电话,他还能不办吗?”

  “不,我要当面和亚当讲。开车。”芳芸讲完这句,紧闭双眼朝后靠在车座上。

  亚当在中久了,最爱过中节日,冬至节早早就回家和唐珍妮过节去了。芳芸在银行扑了空,掉头直奔亚当大别墅。

  唐珍妮看见芳芸满面泪痕闯进来,连忙放下手里鸽子汤,关心问:“谁惹我们家芳芸生气了?”

  芳芸又气又慌,一把拉住亚当胳膊,问他:“亚当,你和我讲,岳敏之是在北平还是在东北?旁人不晓得,他总是要在你银行提款,你一定晓得他在哪里。”

  “在……东北。”亚当吞吞吐吐说:“最近一次提款是二十天之前,他在长春花旗银行办事处提了一千块钱。芳芸,他不是存心想瞒你。本来他都买好回上海火车票了,可是他朋友小席在东北受了伤……他不能丢下受伤朋友一个人回来,怕你太担心,给我打了电话,他跟我保证他会回来过年。”

  “谁受了伤?”唐珍妮脸色变了,“你们银行那个席家十一少?他什么时候去东北?”

  “就是他。”亚当耸肩,“他八月份时候跟我辞职,说要和几个朋友去投东北义勇军,我还资助了他一万块钱军费。”

  “我遇见曹二少了,曹二少说在战场上遇到他。”芳芸几乎要哭出来了,“亚当,岳大哥平常多久会提一次款?”

  “一个月一次罢。”亚当想了一会,笑道:“上次只取了一千块,我想,他打算回上海过年,过几天一定会再取钱,我明天给长春那边发个电报,让他们五天报一次帐。你先别急。现在日本人忙着在东北成立满粥,报纸上都猜他们要攻打北平,东北其实比北平还要安全一点。”

  唐珍妮脸色已经恢复了,她替芳芸盛了一碗鸽子汤,端到芳芸手里,说:“喝点热汤,别害怕,他去了大半年,既然二十天前都是好好,自然是有本事人,他一定会活蹦乱跳回来过年。”

  芳芸小口小口喝汤,慢慢冷静下来。候汤喝完,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和亚当赔罪:“表哥,方才是我不对,我吓坏了。”

  “如果珍妮跑去了北平,我也会担心。”亚当摸了摸自己胡子,笑道:“今天过节,你还要去真如?,我那里有人家送几篓腊鱼腊肉,你带四篓去罢。”

  唐珍妮笑骂:“你还晓得送冬至礼。堂堂花旗银行总经理,就送四篓腊货,这样哪里够。”

  “啊,我不晓中规矩,请太太指正。”亚当看芳芸有破啼为笑意思,也开起玩笑来。

  “再加四篓才像样。”唐珍妮讲完,自己先笑了。

  “那不还是腊肉嘛,”亚当叫起委屈来,“再讲,人家一共也就送了八篓。你送了两篓回娘家,又嘴馋拆了一篓肉一篓鱼,我只有四篓送人,凑不出八篓。”

  唐珍妮笑花枝乱颤,“还是四篓罢。芳芸,听讲你们家东洋护士让你爹送走了。”

  芳芸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刚拿手帕擦过了脸,她笑着回答:“我爹从南京回来讲了一通中人一定要抵制日货道理。第二天就把她送走了。原来我们太太还喜欢买日本东西,现在都改买货了。不过日本货便宜不像话,买人实在不少”

  “都是走私来,不用交税,自然便宜。”亚当有些不快说:“海关那边查紧一点,就会有职员中黑枪。这些日本人,也太不像话了。”

  唐珍妮和芳芸对看一眼,都没有讲话。唐珍妮看看大钟,已经将近六点钟,对芳芸讲:“这个时候出门,到真如也要到八点。这样晚出城我怕不安全,你还是给你们太太打个电话,今天晚上就在我们这里住一晚罢。”

  “不了,我回家住。厚德里离这里也不太远,我回去再给我们太太打电话。”芳芸摇摇头,自从她晓得了岳敏之不在北平,也不在回上海路上,而是在更加危险东北,她就有些心神不宁,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呆一会,哪里也不想去。

  芳芸回到厚德里,给婉芳打电话,只说车子在路上出了毛病,修好了已经六点钟,晚上出城不安全,就不出去了。

  婉芳问得她人没事,也没受到惊吓,也就放心。芳芸挂断了电话,坐在烧得通红炭盆边,扶着一本书发呆。窗外北风呼啸,莎丽和迈可在火盆另一边,头挨头着打盹。

  芳芸看这两只狗亲热很,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她扭头看向窗外。已经开始落雪珠了,细碎雪珠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很响沙沙声,一部分弹走了,一部分滑到窗框上,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印子。屋子里热气渐渐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雾。

  芳芸咬着嘴唇,握紧了拳头在窗户上画脚印玩。先画了一排小,又画了一排大。看上去,像是两个人并肩在雪地上走过留下脚印。芳芸想到那一年冬天在南京灵谷寺和岳敏之散步,心里有一块又隐隐痛起来。

  “九小姐,九小姐!”黄妈打开后门,一阵冷风刮起来,莎丽和迈可同时打了几个喷嚏,突然都站了起来,小声叫着,欢快地朝后门跑去。

  “九小姐,好久不见。”

  芳芸回头,岳敏之脱下又破又旧军大衣,掀掉帽子,露出几个月没有剪过乱七八糟头发。“我需要洗个热水澡,还需要一顿热饭菜。”这个男人比几个月之前黑瘦了不少,可是显得更精神了,他微笑着,对愣住了芳芸张开两只胳膊。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26 楼 | 2012-08-23 11:43 顶端
姜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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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者做猪不幸者做人,我是个幸运的不幸者,起码我睡的象猪.
27 楼 | 2012-08-24 19:56 顶端
kemi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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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一直在看,实在是太好看了。
28 楼 | 2012-08-27 06:38 顶端
kemi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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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结局吧,应该还有吧?
29 楼 | 2012-08-27 06:4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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