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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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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 《佳偶》全文

祝大家新年快乐,佳偶天成!

谢谢将全文打字录入的bigmole!


这一次出差回来,与上一次没有什么不同,同事们坐在一排,下棋、玩扑克牌、听音乐、看电影、聊天,飞机引擎闷响,隆隆隆,甘元旦闭着双目休息。
邻座女同事如此说:「无论哪一种代糖,吃下都有不愉快化学品味道:苦涩,叫舌头受苦,而且消化系统不知那是什么,不能分辨,故此未能分解,只好化为气体排泄。」
「但是,白糖与黄糖能量多高,怎敢加添。」
「蜜糖或枫树糖浆,哗。」
这时有服务员走近,「甘元旦小姐?」
元旦睁开双目,「是。」有点纳罕,她乘经济舱,通常服务员不理会他们姓甚名谁,鸭子那样赶上赶下,这次为何例外?
「什么事?」
「飞机快要降落,请系好安全带。」
元旦往卫生间洗脸漱口,回座位坐好,整理笔记,预备着陆。
先回家还是返回实验室?
这次出差到北极圈的德芬岛,成绩斐然,收集到无数怀疑簇新标本有待化验,因全球气候暖化,融冰后露出前所未见海洋生物化石群,使该科同事欢呼至声音嘶哑。
元旦兴奋,先回实验室再说。
飞机顺利降落,元旦刚想取手提行李,服务员走近,「甘小姐,请随我来。」
元旦一怔,有何不妥?她自问清白,行李中并无违禁品,便随服务员走出通道。
那男子说:「让我陪你走。」
元旦是第一个下飞机的乘客。
走抵通道出口,才进航运大厦门口,已有两个西服客迎上,无论如何掩饰,这两名男子一看就知是高级便装警务人员,脸容肃穆,动作敏捷,手臂有意无意扬起,随时预备拔出腋下枪械模样。
「甘元旦?」
元旦实在忍不住,「什么事?」
二人出示警章,「请随我们到警署问话。」
元旦恼怒,她尽量镇定,冷冷说:「自由社会,我有民权,不明不白我不会跟你走。」
这时他们两人交换眼色,由比较瘦削的那人说话:「我是凶案组聂警司,想向你问话。」
元旦一听凶案二字,惊疑不已,「有关什么?有关谁?」
「甘小姐,实不相瞒,警方已经扣押一个叫申家宇男子,因你熟悉此人,故此请你合作。」
元旦一听申家宇,耳朵嗡一声,呼吸忽然滞住,「家宇,关家宇什么事?」
「请随我们回警署说话。」
元旦这才明白,机舱服务员要肯定她姓名原委。
她定定神,「我要律师陪同。」
聂警官回答:「自然。」
她在车上打电话给家里相熟的高律师,对方得悉是凶案组,也十分诧异,「我马上到警署与你会合。」
元旦在警车里问:「家宇出了什么事,可是醉酒驾驶?」
聂警官坐在她身边,一声不响,像是听不见她声音。
抵达警署,高律师迎上,「元旦,别惊怕,你只是证人。」
「为什么把我当犯人扣押?」
「警方不想你接触别人。」
元旦板着面孔,「我行李中有珍贵存活标本,需实验室实时来取。」
「我替你通知实验室。」
元旦随聂警官走进询问室。
老好高律师说:「我去打几个电话,请给我们两杯黑咖啡。」
一坐下聂警官便问元旦:「申家宇可是你亲密男友?」
元旦据实答:「我俩将于秋季订婚,请告诉我,警方怀疑他所犯何事。」
高律师这时进来坐好。
「你上一次见他是几时?」
「我出差之前,本年七月十二日,之后我整月在北极圈工作,该处无电讯设施,只靠卫星报过两次平安,分别是七月十五与八月十五。」
高律师沉默,她也觉得事非寻常。
聂警官出示两张放大照片,放在元旦面前,「你可认得该两名女子?」
元旦注视照片。
那是两个面目姣好年轻女子大头照片,一个只得廿岁左右,照发型衣着,似是十多年前拍摄;另一个廿多岁,明艳照人,衣着暴露,身段夸张。
「我不认识她们,从未见过二人。」
聂警官不禁佩服,甘元旦显然已经知道事情严重,案件有关她未婚夫,可是仍能清晰肯定给予警方明确答案,不愧是个科学家。
他指着那年轻女子的照片说:「她叫林丽才,十二年前,除夕夜,凌晨与申家宇驾车出游,意外撞到电灯柱死亡,你可知此事?」
元旦一听,像头上被人淋一盆冰水,张大嘴。
高律师立时站起,「我得找周律师来会合,元旦,你毋须回答任何问题。」她出去打电话。
元旦四肢颤抖。
询问室空气冷冽,她脸色变白。
她轻声说:「申家宇从未向我提及此事。」
「你俩认识多久?」
「两年。」
「甘小姐,」聂警官指着那艳女照片,「这名女子,是歌手兼模特儿王琪,她在一星期前,即八月十六日凌晨三时,在玉兰路一号地库,昏迷不醒,救护车抵达该址,急救无效,宣告王琪死亡,你可知道玉兰路一号这个地址?」
元旦眼前发黑。
高律师回来用手搭住元旦肩膀。
她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只听得元旦轻轻答:「那是申家宇的住所。」
「据你所知,过去两年,他一直住在该处?」
「是。」
高律师这时发言:「聂警官,相信至此,你也明白,这件事与甘元旦无关──」
这时元旦只觉眼前麻黑,浑身颤抖,她摇晃站起,高律师连忙扶住,聂警官趋前,元旦忽然呕吐,秽物几乎全喷到聂君整齐笔挺西服上,她自高律师手臂滑下,噗一声,额角重重敲到钢桌角落,昏倒地上。
不知过多久才醒转。
元旦躺在医院病床,额角缝了三针,手腕吊盐水,苏醒后大叫一声「唉呀」,只希望立刻走出噩梦回到正常,但一见到高律师背影就知道一切是实情,她焦急痛心挣扎。
高律师走近,「嘘,嘘。」
这时元旦眼泪汨汨流下,「我要见家宇。」
高律师把她轻轻按着,看护进来帮元旦注射。
「让我回家。」
高趋到元旦耳边,「你小心听着,自此以后,你不得见申家宇这个人,你与他,已经在出差前分手,根本多月未曾见面,他的事,你一概不知,这也确是事实,警方想必接受,元旦,你以后还要做人,这是我们与你大哥整宵商量所得意见,请你尊重。」
元旦紧紧握着高律师手,「可是家宇──」
「你根本不认识他。」
这时刑事案周律师进来,「元旦,这是一个考验,你要把体内每一滴勇气都挤出应用,我们会协助你渡过难关。」
「家宇,他杀死该两名女子?」元旦勉强问出这句话。
「我们不知道,可以肯定事实:年轻女子与他在一起,会得离奇死亡。」
「我要回家。」
「再休息一宵。」
一个人与医生一起走进病房。
元旦一看,「大哥你来了。」再也说不出话。
高大英俊的甘子文握住妹妹的手,「别怕,元旦,不用害怕,我们已与警方商议妥当:你忠实回答你所知一切,他们应允豁免,你毋须上庭作证。这件事之后,你到欧洲度假散心,明白吗?」
元旦未能回答。
甘子文叹口气,「元旦,这是你一个劫数。」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元旦,我也想你告诉我,你难道一点蛛丝马迹也看不到?」
「看到什么?」
「元旦,这个叫王琪的女子,与申家宇往来长达三年,在你之先,他已经包养她,并应允与她结婚,她的亲友均知此事,直至月前,他要与她分手,不久她在他家地库离奇死亡,化验结果是服食过量受管制药物──」
这时高律师上前阻止,「子文,你不宜多讲。」
「本市中英文电视报章杂志排山倒海大肆报道,我所知也不过是二手资料。」
元旦挣扎说:「把报纸给我。」
「我们没有报纸。」
元旦凄然说:「不是叫我把身上每一滴勇气都挤出应用吗?」
「出院再说。」
他们让元旦休息。
元旦只觉像个空心人,她解开衣纽,诧异伤心地看着胸膛,皮肉与昔日无异,但是她知道,心肺不幸已被挖走,鲜血大量流失,她脸上从此不会再有笑意,人们叫这种人为活死人。
第二早元旦出院返家休息。
甘子文轻轻说:「已代你辞职。」
元旦一怔。
「万幸,实验室说你一向十分低调,他们根本不知这个申家宇与你的关系。」
一进家门,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子站起。
甘子文说:「元旦,你还记得聂仁昌警司吧?他接受你道歉,并且收下你赔上的西服。」
元旦想,大哥与高律师真周到。
「现在,聂先生有话同你说。」
元旦拒绝:「我精神欠佳。」
甘子文轻轻说:「你想先读熟该段新闻?警方不希望你这样做。」
「我不想伤害家宇。」
甘子文忽然动气,「元旦!你有眼无珠,你瞎了双目,到今日你还想维护此人?申家宇是杀人疑犯,没有人救得了他!」
高律师捧出咖啡。
「子文,你回去办公,这里有我与阿周。」
甘子文挥拳搥向墙壁,咚一声,他愤慨地说:「元旦你智力发展不平衡,自小一起至拿到博士衔,功课永远全班第一,成绩Summa cum laude,有个屁用,生活一如白痴──」
高把他一手抓住扯出门去。
元旦动也不动像一只瓷娃娃般呆坐。
她不能连累家人,大哥已婚,有一子一女,家庭美满,她不能叫小报记者涌到甘家门口拍摄小侄女照片,用箭嘴指着:「疑凶未婚妻甘元旦之亲人之一」……
她已失救,但是她还可以救到他们。
元旦听见自己轻轻说:「子文说得对,聂先生,你可以问话了。」
那聂仁昌看着脸如金纸的甘元旦,心里恻然,不忍开口,但职责在身,并且已与高律师达成协议,只得公事公办。
甘元旦穿一件宽大白衬衫一条松身裤,四肢瘦削,倍增清秀,脸容稚嫩,像小学生坐校长面前。
聂提起勇气,声音大一些,自己也吓一跳。
「你如何认识申氏?」
元旦回答:「申家家族三代经营著名甘泉啤酒厂,一向赞助实验所研究新种蛇麻子球果,在一次筹款晚会,他主动与我说话:『我的酒厂叫甘泉,会不会将来有一半属于你』。」声音越来越低。
高律师也还是第一次知悉这个过程,内心炙痛。
聂警官硬着心肠问下去:「你与甘先生有亲密关系?」
周律师抗议:「没有必要。」
元旦却低声回答:「我们彼此相爱,周末有时间,便到玉兰路一号。」
聂警官出示图片,「你可见过这些东西?」
高律师一看,用手遮住照片,「太过分了。」
元旦拨开高律师的手,看到照片上是一条精致黑色皮鞭与一具马鞍。
「没有,从未见过。」
聂忍不住,「甘小姐,我们好像在说两个不同的人,据解剖化验报告,死者王琪生前曾遭严重虐打,然后在半昏迷状态被强喂毒品,疑犯凶残无比,你完全不觉有异?」
「我说实话,他对我至为温柔,事事周到,以我为重,最近玉兰路一号进行装修,他主张浴室地板全铺暖管,因我瘦削怕冷。」
「你可见过他发怒?」
「从不。他待家中员工,彬彬有礼:『多谢』、『劳驾』,各人都尊重他。」
聂警官站起踱步,「申氏年轻时有女友林丽才,那是他高中同学。」
「我不认识该人。」
「林丽才这样在日记形容申家宇:『他家境富有,外形俊轩,又懂讨好异性,笑容漂亮得叫人心折,我非此君不嫁』。」
元旦呼吸忽然重浊,这与她心思相仿,但人家只得十多岁。
高律师让元旦喝水。
「跑车失事,林丽才当场重创死亡,申家宇只受轻伤,林家拟起诉申氏,但苦无证据,今日看来,疑点甚多,似有人故意让林女座位一边撞向树干──」
元旦伸手掩住嘴巴,她本来想按紧耳朵,但反而揿住嘴唇。
「甘小姐,我必须讲下去,申家宇承认他有冶游习惯,市内几家著名导游社全部有他记录,他一掷千金,只不过有虐打小姐劣迹──」
「不,不,不是申家宇,」元旦喘气,「他只用手背抚摸我面孔,他说:『我喜在帆船甲板操作,手心粗糙,怕你受损』,不,不,他不是你们所说的疑凶,这是一场误会。」
周律师声音低如蚊哼:「聂警司,申家宇精神分裂是双面人,甘元旦一直被蒙在鼓里,她亦是受害人。」
聂仁昌站起,敞开外套,双手撑着腰,来回踱步。
高律师这样说:「再问下去也没意思。」
这时聂仁昌身边电话响起,他走到一边接听。
高律师轻轻抚摸元旦背脊。
片刻聂警官走近:「申家宇已认罪误杀王琪。」
元旦茫茫抬头。
周律师问:「何故?」
「王琪不愿分手,出言恫吓,激怒他出手,他当时不觉有别的解决方法。」
「以他这样身份背景──」
高律师叹气,「是王女不愿放过他,有人不愿走。」
周律师问:「那件交通意外呢?」
「申家宇说他完全不记得,一字不提。」
周律师说:「他既然认罪,即毋须开庭审讯,聂先生,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到你。」
聂君这样说:「甘小姐提供资料,使警方深一层掌握到疑犯心理,警方表示感谢。」
两个律师像送瘟神似把聂氏送走。
只见元旦仍然呆呆坐在那里。
「元旦。」
元旦抬起头,喃喃说:「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我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他在我面前表现的,除出优点,仍是优点。」
高律师感慨说:「我知道,我知道,人心是天底下最黑暗深处。」
「是否我的错?我吸引杀人凶犯──」
「元旦,一切与你无关,你需要心理辅助,我立刻替你找医生。」
元旦说:「我很疲倦,我想休息。」
高律师看着元旦关上房门。
佣人请她俩吃点心。
周叹息:「万幸,报上没有一次刊登甘元旦三字。」
「得尽快把她送出去。」
「世界那么小,送往何处才叫安全?」
「都柏林、渥克兰、撒斯卡通……」
「申家宇可有要求见元旦?」
「没有,他从头到尾,没提到元旦名字。」
「他好似真的爱惜她。」
「哼。」
「聂警官怎得到元旦数据?」
「警方神通广大。」
「可怜的元旦,这个烙印,不知多久才能褪去。」
高律师坐在刚才元旦坐过的椅子上,「咦,」她有所觉,站起,西服裙下已湿透,她伸手一摸,吃惊,「哎呀,元旦失禁!」
周律师手里瓷杯掉地下,「快联络甘子文,元旦得送疗养院。」
元旦在精神科医院住了两个月。
该处空气清新,地方整洁,布置雅致,背山面海,丝毫不觉阴森,元旦一人住在独立小单位,像在别墅度假,有专用看护照顾,医生上下午及晚间作三次评估,她完全见不到其它病人,据说,隔壁那单位住着一个戒毒女演员。
开头,深夜,元旦发噩梦,放声尖叫,邻居被她惊醒,会得轻轻敲墙壁,「嘘,嘘,安静,安静,一切都会过去。」
元旦却始终没见过芳邻。
两个律师轮流探访,老是看见元旦坐露台看牢湛蓝海洋,整个夏天就那样过去。
「给你带些书籍。」
「医生说阅读太用神。」
「连电视也无,生活乏味。」
元旦微笑。
「医生说你并无大碍,下周可以出院。」
「这里很宁静,我想多住一会。」
「元旦,关于工作──」
「我不想再回实验所,每周工作八十小时,为着什么?」元旦伸一伸懒腰。
「暂时休息也好,不过,医生认为工作是最佳药方。」
「──逃避。」
高律师赔笑。
一日,秋雨,越下越大,天色昏暗,元旦做梦,是那样清晰,申家宇穿着晚装西服,这个男人,站着已那么好看,元旦最爱他走路姿势,他走近她,「元旦」,他轻轻叫她,低头吻她嘴唇,元旦流泪抚摸他腮边胡髭,「家宇,家宇」。
梦中一切像真一般,两人都彷佛知道这一天本来是他们原定订婚日子。
有人推开房门进来,「元旦,你还未起床?」
元旦惊醒,唇间似仍有温暖甜蜜微麻感觉。
半晌她才怔怔一问:「什么时候?」
「早上十点。」
「有事吗?」
周律师缓缓坐下,「申家宇今日判刑。」
元旦不出声。
「估计会是廿五到三十年,永远不准假释。」
元旦无言。
「他委托律师把这个交给你。」
一只首饰盒子,打开,元旦看到一枚蓝钻指环,在幽暗光线下闪闪生光。
「他一句话也没有,并无要求原谅饶恕,也没有向受害人家族道歉,他似毫无悔意。」
元旦也不发一言。
到了这种地步,讲任何话都不再有用。
元旦把指环交还周律师。
「我替你保管,也许,可以捐给慈善机构,他还有什么在你那里,可要销毁?」
元旦摇头,尽管申家宇经济状况优渥,他很少送礼物给元旦,他知她不在乎物质,甘家环境毫不逊色。
「元旦,这是你向前走的时候了,千万别回头。」
元旦忽然说:「请为我打听,隔居病人是否已经离院。」好几天没听到声响。
「你也该出院了。」
「你说得对,我也该回家。」
稍后甘子文前来替元旦办出院手续。
周律师报告:「邻居已于上周出院,她情况良好,勿念。」
元旦放心。
回到家,发觉大嫂替她约了理发师及美容师替她装扮,还有整个衣架的最新冬装。
大嫂什么都没讲,只是紧紧拥抱,并且吩咐厨子把鸡汤上油再撇一次。
元旦在浸浴时,小侄女嘉楣跑进来坐她旁边。
元旦说:「美女,你好吗,段考成绩如何?」
她老气横秋答:「过得去啦,姑姑你呢?」
「我生病,想必你也知道。」
「小弟吵着要去找你。」
「我的俊男呢?」
有一把声音在浴室门外叫:「姑姑,我也要进来。」那是嘉晋。
他小姐姐说:「女孩子私人地方,男性止步。」
元旦问:「俊男也不行?」
「凡是男人都不行。」
那三岁男孩在门外咕哝顿足。
没有幼儿,世界早已沉沦。
稍后,家人告辞。
元旦看着镜里干瘦的自己半晌,披上大衣出门。
大嫂派来的女佣问:「小姐去何处?请带电话。」
「我去买花。」
「我陪你一起。」
「不用,半小时即返。」
元旦跑到街上,好像需要重新学习走路,小步小步,异常小心,好像行差踏错的是她。
走过一间小教会,信众坐满满,敞开门流通空气,元旦可以听到他们大声热烈齐唱:「在这充满荆棘陷阱的世上,如我跌绊主谁会关注,谁与我共负重担,主除出袮无他人主……」
元旦站好一会才到花市。
她看到一桶雪白姜兰。
元旦轻轻捧起花束,一个小女孩走近报价,元旦没听见,姜兰是她最喜欢花朵,申家宇老是在菜市带回大束,剪去茎,排放在一只大碗内,注入水,花束很快绽放,那股清香,使人觉得,活着真有意思。
那日,申家宇笑嘻嘻蹲到她面前,在扑鼻清香中,元旦向他朗诵James Joyce所著Ulysses中读曰:”And then I asked him with my eyes to ask again yes and then he asked me would I yes… and his heart was going like mad and yes I said yes I will yes.”
她应允他求婚。
元旦吁出重重一口气,离开花档,小女孩追上,「小姐,你未曾给钱。」
啊是,什么都要付出代价,元旦摸大衣口袋,幸亏带着钱包,她付钞,女孩说:「不用这么多」,元旦瞪她一眼,这小孩恁地疙瘩,捧着花离去。
口袋里还有其它杂物,一看,是双深灰色皮手套,咦,这是家宇的手套,怎么放在她袋里,呵是这样的,元旦这样说:「戴着你的手套,像握住你的手」,元旦再也站不稳,她缓缓蹲下,在一间杂货店门口呆着不动。
家宇不是连环杀人狂魔,家宇。
这时一辆车子停到元旦身边,家里司机抢下车把她扶起进车,女佣把毯子盖她肩上,他们找到了她。
那天深夜,元旦已经更衣上床,忽然听见客厅有人走来走去,低声争拗:「一定要在天亮之前告诉她,否则她会看到早报刊登头条」,元旦坐起,还有什么事?
「我实在不敢再提起那人名字」,「元旦没犯错」,「真是前世欠的血债」,什么事?
「由我来说好了」,「你,都是你!明知凶手会得认罪,偏要逼供,害得她精神崩溃,甘元旦若有什么闪失,我把你告到看守渔塘为止」。
元旦缓缓披上外衣,打开卧室门,穿过走廊,看着客厅里的人客。
他们看到苍白委靡的甘元旦,忽然噤声。
元旦穿睡衣,可是双手却戴着一双皮手套,她眼圈红红,毫无表情。
两个律师与那个聂警官都来了,元旦看看时间,是凌晨三时。
惺忪的女佣捧出咖啡。
元旦问:「什么事?」
快讲,讲完速走,还我安静。
「甘小姐。」聂警官走近。
元旦凝视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见一双浓眉。
「甘小姐,申家宇昨日傍晚在狱中自缢身亡。」
元旦清晰听到这几个字。
她只是不相信世上还有更坏消息。
小小客厅静寂无声。
元旦摸到一张椅子坐下。
她握着戴手套双手。
过一会她轻轻抬头,「可有遗言遗书?」
聂警官答:「没有。」
元旦点头,「知道了,你们可以走了,劳驾。」
「甘小姐──」
「我说你们可以走了。」
他们逐一离去,只剩高律师一人。
高索性躺到沙发,「元旦,你打我也不走。」
元旦忽然这样说:「我差些忘记阁下一向按时收费。」
高律师答:「无论你说什么。」
元旦捧着咖啡喝,发觉褐色液体起一个个小小漩涡,骤然明白,她的手在发抖。
元旦脱下手套。
「血债血偿。」她喃喃说。
「天见可怜,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
「告──一──段──落。」
「元旦,你必须这样想。」
大半年过去了,太阳照样每天升起。
甘元旦搬了家,剪个短发,环游全世界岛国,皮肤晒得深棕,一脸雀斑,惹得俊男美女伸手来数,她像没事人似,会说会笑。
不过众人也不笨,他们知道那不过是成年人应有的演技。
元旦仍然每周看心理医生。
医生姓庄,也是年轻女子,与她相当投契。
「哪个岛国最美?」
「妩媚艳丽的爪哇。」
「哪个岛屿最有意思?」
「达尔文的加拉贝哥斯。」
「双手还在轻微颤抖吗?」
「你肯定不是爱兹咸玛症?」
「你神经紧张。」
元旦牵牵嘴角。
「可有约会?」
「你呢,庄医生?」
「我有所选择,所以寂寞。」
元旦回答:「我也是。」
两个年轻女子欷歔。
「可想回实验室工作?」
「永不,我已受够。」
「半夜仍然哭泣?」
「毫不自觉,醒来枕头要进干衣机。」
「能够讲出来就好。」
「我到最近才把有关该案所有剪报完整读完。」
「很不容易,证明你已接受这件事实。」
「他们写的,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庄医生恻然。
「家人也真技巧,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照常生活,最近,计划给我介绍男朋友。」
庄医生微笑。
「我有点反感。」
「他们已经做到最好。」
「你的意思如何?」
「出去走走,看看,你毋须投入,但亦不必抗拒,这是愚见。」
这时小小闹钟有点滑稽地响起,时间到了。
元旦告辞。
接着的日子,元旦每周末都有约会。
大嫂有个远亲孙太太,主办一间网络约会公司,叫做「缘分」,应征者需填写长达数页详细表格,然后,工作人员负责筛选配对,开始约见,据宣传说,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具生意头脑的人,什么有欠科学化的主意都想得出来,那位孙太太这样说:「昔日女孩到瑞士读finishing school学礼仪,我倒不担心她们质素,女子性聪慧、好学,在书本杂志学会不少,倒是今日的年轻男子,乱穿衣乱讲话,坐无坐相,吃无吃相,需要教育。」
她兼办简单课程,分初级及高级班,各十课,学费不便宜,但参加者居然相当踊跃,座无虚席,导师远程由英国请来云云。
照例,元旦也需填写表格,她据实填上:未婚、无业、喜爱吃喝玩乐,喜欢孩子但无意生养之类。
如何打发时间?
元旦也觉得意外,原来浪费时间是那么容易,光是站露台看风景已是整个上午。
她恢复一些研究工作,泰半在家里写报告,不必露面,相当自在。
一次吃茶,孙太太说:「导师想邀请女士们讲她们最痛恨男子什么小动作,元旦你可有兴趣?」
孙太太孜孜不倦,栽培理想男伴。
元旦摇头。
大嫂说:「他们不自觉喜欢搔那里,真肉酸。」
甘大哥抗议:「喂,给你拥有XX,你也会觉得热或痒。」
他们笑得翻倒,元旦分外寂寞。
说到温文有礼,又毫不做作,申家宇一定当选,他总是穿深色西服,有需要配深色无花无纹领带,很多时,只配敞领白衬衫,或是应该说,配健美好身段。
周末,家宇穿波裤T恤,即使那样,走到街上,女子对他目不转睛。
一次元旦问:「她们看你,知道吗?」
他不经意回答:「人人双目均用来视物。」
元旦复出第一个约会。
她已忘记是否应当迟到十分钟,问介绍人孙太太,她答:「七分钟,如果他还未到,你可以即刻离去,当他爽约论,让我教训他。」
这中介人也不易做。
「你呢,元旦,要笑多些,一次失恋不等于世界末日。」
失恋?大嫂这样告诉外人?
约会地点在一家名贵中菜馆吃餐,菜式全分成一份份,各管各,十分卫生,也没有味道。
那年轻人不难看,只比元旦高一点,标准华裔身段。
他的缺点不到十分钟便显露:说话喜带城内名人姓名,像大学同学有陈财阀的子女,工作岗位有李地产商的女婿,他表兄的女友是张美人,他网球友是刘歌星……
孙太太很明显没有禁止他抛名头。
「听说你有亲人是著名作家,我也希望退休后写作,但我知道那不是易事。」
元旦不出声,有人陪着喝酒不错,尽管喝的只是加拿大西部汽酒,果子味浓,相当美味。
她吃不下的剩菜,男伴都不客气地吃光,「你不介意吧」,他说。
「不,不,很好。」元旦答。
饭后,他意犹未尽,建议跳舞或是看戏。
元旦很诚恳地推却,「下次吧。」
他有点沮丧,「通常女孩子那样说,即等于没有机会。」
元旦安慰他:「第一次约会不一定要耗到天明。」
「说得也是。」
他一定要记录电话。
元旦说:「我没有手机。」这是实话。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3-02-10 00:5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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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整张脸都黑了。
元旦扬手叫车回家,不好意思叫他送,他也无异议,站在路边看她车子驶远。这时元旦发觉他拎着一件小礼物,一直没机会送给她。
在家洗头时电话到,孙太太问:「这么快就到家,不喜欢他吗?他却对你印象不错,说你娴静,那是女子已经失传美德,又神情略为恍惚,至为吸引,他想再次约会,下周末好吗?」
元旦连忙推辞,她每星期也只得一个宝贵周末。
不料孙太太这样说:「元旦,你兄嫂不好意思说你,我不怕,恕我倚老卖老,你再不出来走走,还待几时?莫自恃有几分清秀,兼备嫁妆,蹉跎之余,十年八载很快消耗。」
「是是是。」元旦不怒反笑。
孙太太软化,「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元旦觉得需表示诚意,她想一想,这样答:「他要高大英俊,具学历,拥有事业,忙得不理细节,喜运动,懂生活情趣,性格大方开豁,会为女友烹饪,壮健得能够一手抱起她。」
孙太太倒抽一口冷气,「还有吗?」
「有,会跳舞,是接吻好手,还会第三种语言,法文或日语不拘,一手车要开得快而稳,还有,必须衷心认定:女朋友什么都是对的。」
孙太太气结,「有这样的人吗?要求会否太高?」
元旦黯然,「有。」
「是你前度男友?」
「是,他前额还有一小尖撮头发,浓眉长睫,嘴唇丰软,双手有力,我只高到他耳垂。」
「人呢,发生什么事?」
元旦欷歔,「走了。」
孙太太没听明白,但元旦声音那惨淡空虚伤怀却百分百真实。
她是职业媒人,定定神,「嗯,高大英俊,有男子气概,女友永远不会做错……」
这回连元旦也微笑。
──一点迹象也无?
他喜欢元旦穿吊袜带,一套套那样连丝袜送她。
「让我替你脱下。」
他缓缓把袜子自大腿卷下,手势相当纯熟,似做过多次,元旦不去拆穿,假如双方都觉得有趣,其它不必计较,这一刻,他是与她在一起。
她把脚轻轻搁到他肩上……
元旦掩脸。
接着那个星期天,她到大哥家吃饭。
甘子文难得在家,穿便服与子女玩耍,抱一个,背一个,满屋乱走。
小男孩看到姑姑,挂到元旦身上。
元旦见他还在嚼胶奶嘴,「俊男,会说话了,还吃这个,难为情」,伸手去拉,幼儿咬紧紧,狰狞地笑,元旦又说:「戒不掉?」那幼儿自己取出奶嘴,「不」,讲完,又放回,「几时才戒?」他重复动作,「不。」
明知不对,坚决不改,这同他姑姑有何不同?
大嫂说:「来吃冰淇淋。」
甘家考究,冰淇淋是自己摇的,放进古老铜模子里冷藏倒出,特别香甜。
「孩子们想养狗,什么品种好呢?」
元旦立刻有反应:「拜托,千万别养,谁先去都没意思。」
正在大快朵颐,门铃响。
大哥大嫂交换一个眼色。
元旦明敏,立刻心中有数。
女佣开门,迎进一高大年轻男子,鲜绿T恤,牛仔裤,手里握大束玉簪。
呵,元旦从未见过那样可怕的绿上衣,她掩嘴。
孩子们看见他,连忙奔近。
大嫂轻轻说:「俊男与美女的游泳老师李──」
元旦没把名字听进去。
这好算是她第二次约会,呵,重出江湖了。
也只有自己人才如此热心,元旦感动,她觉得要合作一点,连忙到浴室补一点口红。
镜中的自己瘦干一如男青年,又穿着所谓宽身男朋友式牛仔裤与大衬衫,胸前已经遭冰淇淋印上渍子,扮相比鲜绿更差。
她轻轻回到客室。
小小美女过来说:「妈妈介绍接吻朋友给姑姑。」她泛指男友。
元旦过去招呼。
那男生高大英伟,晒得金棕,却不是元旦喜欢那种类型,幸亏他性格大方,坐下把整盘冰淇淋移到自己面前大吃。
年纪虽与元旦差不多,却还有孩子气。
他熟络问:「元旦你想学蝶泳?」
元旦不出声。
他微笑,「你果然羞怯。」
不,不,甘元旦不是那样的人。
这时一对俊男美女互相追逐厮打,吵闹不已。
元旦急急说:「要友爱,你们两个──」
俊男移动胖胖短腿奔进书房,美女追后边,顽皮俊男把门掩上,眼看美女要撞门,元旦奔去急救,她还未到门口,美女大力推开半掩门闪进书房,两个孩子不知怎地,齐心推上门,元旦刚好碰上,嘭一声,她仰头摔倒在地。
这一跤可不轻,元旦撞得眼青鼻肿,痛入心肺,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那小李连忙扶起她到沙发坐下。
他低语:「不怕不怕,我是救生员,懂得急救。」
大嫂赶出,「什么声响?」
她看到元旦一脸血,吓得面青。
小李很镇静:「冰水,毛巾。」
女佣连忙捧上,小李替元旦拭去血渍,检查她鼻梁骨。
他大手在她脸中央游走,轻轻按动。
元旦有剎那失神,她忽然忘记痛楚,全神享受,脑部因关怀、抚摸皮肤产生大量胺多芬,她轻轻问:「可要进急症室?」
「不用,力道被额角挡去,起了高楼。」
大嫂松口气,笑出声。
这时那小男孩怯怯走近,肥手捧住姑姑脸,「呜,」他说:「呜。」元旦更是一点也不觉得痛,俊男把胶奶嘴取出扔弃到墙角,「呜」,这么大牺牲,元旦感动得紧紧拥抱。
她轻轻说:「抱歉我出丑,我想回家,像我这样蠢人,活该自闭生活。」
小李讶异说:「不可怪自己,这纯是意外,午饭已经准备好,吃一点才走,我送你。」
没想到这运动员如此有主见,元旦轻轻坐到餐桌,原来是吃她喜欢的素饺。
大哥这时才发觉:「咦,元旦可是哭过,又闹情绪?」
大嫂瞪眼,「没人叫你说话。」
美女走近问姑姑:「痛?」充满内疚。
元旦点头。
她整张脸肿起。
她坚持回家。
李青年陪她出门。
元旦一直往前走,她的家不远也不近,快步约半小时可到。
但李青年在附近小店租一辆自行车,「来,我载你,你搭后座。」
元旦觉得很有意思,以往申家宇总是驾一辆六座位接送她,后来,她才听同事妒忌她说,那是本市唯一的马莎拉蒂四驱车,绝不环保,十分耗油。
只要有心思,脚踏车也很适意。
「这里放下我即可。」
小李微笑,并没提到下次约会。
元旦心想,看,第二次出来,已经比第一次愉快。
她回到家淋浴更衣,痛觉又回转,迫不得已,她去看医生。
女医生大为紧张,看牢她说:「可有人推你打你?家庭暴力不容忽略,他会再犯,他若一次动手,不会吝啬第二次,你要举报,并且离开他,鼓起勇气,不可容许暴力升级!」
元旦解释是自己的错。
「不是你的错!」
元旦感激女医生关怀,取过药物离去。
停停神,她出门到总图书馆找数据。
在那里,一耽就是整个下午直到黄昏。
图书馆人来人往,可是绝不招呼,寂静无声,各归各小世界,全神贯注做功课。
她照过镜子,这时,额上高瘤更加明显,鼻子青肿,真像遭人殴打,但疼痛略止。
她把帽斗拉低,刚想离去,有人轻轻走近。
「甘小姐。」
她一抬头,看到熟悉面孔,那是聂警官,元旦一时忘记三只耳朵读什么音,只得朝他点头,三耳先生的脸色似乎更加严峻,元旦心中凄酸,这位警官太紧张了,世上还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甘小姐,请到外边说话。」
元旦点点头。
他们走到茶厅。
三耳买一杯黑咖啡给她。
这时他看到她鼻青目肿,吓一跳,「你──」
「与幼儿玩耍撞到一扇门。」
他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
他牵牵嘴角,「我是警方。」
「有事吗?」
他压低声音,「特来知会一声,申氏已经安葬在市府公墓,碑号三七三,没有名字。」
元旦剎那间呼吸不到空气。
「我猜想你或者需要知道。」
「谢谢你。」
「那处地方偏僻,你若想去,我可以带路。」
元旦轻轻回答:「我并不想去该处。」
这时周律师出现,「警官,你也太热心,由我知会元旦,岂不更好。」
元旦见到救星,立刻靠到她肩旁。
周律师握住元旦的手,一边说:「警官,我最不想见到的人是你。」
她俩飞快离去。
周律师叹息,「你的脸……你大嫂甘太都告诉我了,真晦气,来,振作,雨过天青。」
「我没事,你别担心。」
「那三耳,真是灾星。」
周也那样叫他。
周说:「中文多奇字,还有磊、矗、品、晶……都由三个同样字组成。」
元旦吁出一口气。
「那个姓李的运动员,印象如何?」
「什么都瞒不过你老人家的法眼。」
「小青年对你大嫂说,你十分温纯,需要妥善照顾。」
「大嫂没同他说,我曾出差到北极工作三个星期。」
「被人疼爱,是我梦寐所求。」
「他太粗犷,不修边幅,不是我所喜类型。」
「元旦!」
「我乏力,想回家休息,一见三耳先生,就吓得双腿发软。」
「那人真可怕。」
元旦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
申家宇也有不修边幅的时候,他上帆船训练准备出赛,往往两日三夜不眠不休,一大班男生,当然也毋须更衣沐浴剃须,野人般与风浪搏斗,一次上岸,他挂念元旦,没有回家,先到元旦住宅,一开门,元旦怔住。
差点认不出他:胡髭满腮,乱发打结,身上有股臊味,衣裤一搭搭汗渍,背脊沾有干盐粉,口气有海潮味。
他一进门便把元旦抱上腰间。
不知怎地,元旦对那股奇异的体臭着迷,她陶醉地把脸埋到他腋下,手掌大力搓他胡髭,两人一句话也没说,缠绵到不堪,但愿时间停住,元旦记得第二天她两腮被胡髭擦得红疼。
──「你适应得很好。」周律师这样说。
元旦不出声。
「即使是演技,已很不容易。」
「死猪不怕烫。」
「元旦,怎么可以如此形容自己!」
「多谢你赶来救我。」
「三耳再出现,我请警务署长发禁制令。」
到了家门口,周律师伸手轻轻抚摸元旦的脸,「振作。」
元旦点点头。
一进房门,她叹气:「到家了。」
天旋地转那样倒在小床上,她没有哭泣,浑身干涸,每个骨节都疼痛,元旦张大嘴喘息。
第二天她要求见心理医生。
庄医生打量她,「我们退步了。」
开头半小时,元旦不发一言。
庄医生取出一枝药膏,替她轻轻敷在脸上青肿之处。
元旦松口气,「是什么药?」
「痔疮膏,具收缩血管消肿效能。」
元旦想笑又笑不出。
庄医生又拿冰袋敷元旦眼上。
「可以把不开心事说出来否?」
元旦忽然冲口而出:「也许,一些女子真的会把人逼得走投无路。」
这样无缘无故的一句话,明敏的庄医生却听懂了,她沉下脸,稍微提高声音:「元旦,有件事你要弄清楚:那女子行为即使可耻,都罪不致死,何况,还是如此可怕残忍的谋杀。」
元旦忽然大声号叫:「那么他呢?他一个人孤零零在狱中自缢,墓碑上连姓名也无,遗产被远亲瓜分──」
「他咎由自取。」
「他爱我,我知道他爱我。」
「元旦。」
庄医生按着她双肩。
医生一直认为她进度比较缓慢,却料不到她一寸也未走近。
她恻然握紧她双手,「元旦,你若不帮助自己,没人可以帮你,你不必到我这里浪费时间金钱。」
元旦说:「那我走了。」
「元旦,不要负气。」
「医生,我下周再来。」
元旦回家途中经过花档,那女孩认得她,「今天的姜兰全被人买走。」
元旦点点头。
「牡丹好吗?还有玉簪,一样芬芳。」
元旦摇摇头。
她抬头看到那间小小礼拜堂。
真奇怪,礼拜堂设在街市旁边,地下湿滑,但是信众亳不介意,挤满座位,元旦看到还有不少人站在后排,可见那传道人的道理极能服众,元旦缓缓踏进教会,站在后角。
传道人是一个中年女子,噫,律师医生也全是女性,真快变成女儿国。
只听得她不高不低清晰的声音这样说:「邪恶没有五官,没有面貌,没有形相。」
信众叹息:「噫。」
「魔鬼什么样子?」
信众回答不出。
传道人刷地掀开一幅壁画。
众人一看,吓得「哗」一声,耸然动容,战栗。
画像里是传统魔鬼相貌:半人半兽,头出角,面目狰狞,眼如铜铃,数排利齿,扬起尖爪,状欲噬人,凶恶骇人,还有一条长长毒蛇般尾巴。
「魔鬼似这样吗?我看未必。」
元旦听得入神。
「魔鬼若果如此丑恶可怕,我们见到,一定反身即逃,逃不过,遭到毒手,也不致沉沦。」
元旦的心一动。
「魔鬼的技巧,比我们想象超高许多,魔鬼没有形相,人的弱点是什么?那便是心魔,往往最讨我们欢喜,最叫我们沉溺──」
元旦掩住胸口。
她缓缓退出那所小小的教会。
「小姐,小姐,」花档女孩朝她招手,「姜花送来了。」
元旦苦笑。
脸上瘀青,终于退却。
大哥找她,「元旦,出来一下。」
元旦怀疑这是她第三次盲约。
她应约到甘子文办公室。
大哥主理一间建筑事务所,他正开会,秘书笑说:「甘先生请你进去。」
原来他们在设计一间绿色建筑,客户要求天台花园及池塘,但必须保证不长青苔或孑孓,把读生化的甘元旦请来讨教。
元旦觉得可笑,但是一班工作人员伏在桌子,意见纷纭,一本正经。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穿极薄白色长袖衬衫,背着元旦,但是强壮漂亮肩臂肌肉线条尽露,十分漂亮,他腰细腿长,单凭这身段,已是美男子。
「元旦,你怎不发一言?胡佳主张一物降一物,你说呢?即养蝌蚪吃孑孓,余此类推。」
元旦不出声。
真笨,养猫逐鼠,以狗赶猫……最后不得不用老鼠吓走大象,仍然有鼠患。
那叫胡佳的男子抬头转身,单是那样简单一个姿势,已经惹人喝彩。
甘子文作简单介绍。
那胡佳忽然缄默。
他未料到在一个平常的星期三上午会看见那么文秀怯弱的女子:那张雪白小脸,怎么说呢?像他喜欢的法国装饰艺术时期象牙雕塑女像,简单的白衫黑裤,更显得素脸的她楚楚动人。
这甘子文怎么会有个这样出色的妹妹?简直不食人间烟火,却又是名生物科学家。
胡佳紧张,不敢逼视。
她低头看图则。
胡佳见到她雪白后颈,漆黑头发挽上,漏下丝丝发绺,一个不追求时髦气质独特美女……
「胡佳!」
「是。」他连忙定神。
只听得甘元旦轻轻说:「有一种基因改变海藻,专门消除水池内不受欢迎微生物,对症下药,无往不利,我可提供厂方连络人员,他们才是专家。」
「啊」、「哇」、「呀」。
三句话解决难题。
甘子文邀请同事吃茶。
茶点从著名酒店茶座送来,有一碟青瓜三文治,面包切得极薄,元旦轻轻取一块,站窗口,看风景。
忽然觉得有人站到她身边。
开头以为是大哥,但那人比甘子文高半个头。
她侧身,看到是胡佳。
他轻轻说:「子文讲,一次他在你实验室看到会发荧光的蚯蚓。」
元旦答:「十分受幼儿欢迎,带到学校做Show and Tell。」
「你一月一日出生,故叫元旦?」
元旦一怔,因此申家宇有时叫她一一。
「大家忙着过年,你急急出生。」
元旦牵牵嘴角。
这时子文走近,「胡佳,会议室等你。」
胡佳像是不愿启步。
秘书来催:「胡先生──」
元旦看到胡佳的脸一沉,秘书连忙警惕后退。
呵,这人脾气欠佳,对下属有架子,元旦很不喜欢这种人,她也退后一步。
胡佳敏感,实时觉得气氛已变,他着恼地说声「对不起」,走进会议室。
子文闲闲走到妹妹身边,「怎样?」
元旦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回答:「很骄傲。」
「有才华的年轻人多数意气风发。」
「那是一个缺点。」
「元旦,几时你看人那样仔细计较?」
元旦突觉心酸,真的,别人身上头发有一丝乱,她分秒间便看得一清二楚,但两年里她却茫然不觉申家宇有何不妥。
「元旦,对不起,」子文连忙道歉:「我──」
「大哥,你没有讲错。」
「我的意思是,胡佳就因为冷峻,所以没有亲密女友。」
元旦握住大哥手,「我走了。」
「周末来吃饭。」
元旦点头。
在街角踯躅一会,她带着糕点回实验室找主任。
主任满面笑容,「说到曹操,曹操即到,刚在烦恼暑期一班见习员没有导师,你就出现。」
又是暑期。
不知如何,廿一岁生辰一过,岁月如山倒。
「来,我们谈谈工作细则。」
「我只是送点心上来。」
「我只是与你谈谈这班学生。」
主任带她到实验室见新人。
有一个男生只得十九岁,梳马尾,不修边幅,可是面颊仍然像苹果。
听说茶水间有糕点,立即一拥而入,老实不客气,打开盒子,尽挑自己喜欢那块,把同伴挤到身后。
元旦看到,忽觉自己老大,活脱是个师姐。
主任笑说:「如果吃得消,星期一至三,下午二时到五时。」
元旦不由得点头。
走到门口,她才发觉,噫,复工了。
有人追上,「甘博士。」
是一男一女两个暑期工友,男青年便是惹人好感的苹果脸,他肤色白皙,但双颊红粉绯绯,十分可爱,性格也开朗,「真荣幸,我们知道你是XX奖与XX奖得主。」
那不过是两只金属杯子,些许奖金,亦已捐归实验所。
苹果脸忽然提问:「甘博士你怎么看达尔文?」
女生讪笑,忍不住推他一下。
元旦童心突发,如此回答:「我与他并没见过面。」
大家笑得弯腰。
元旦松口气。
她取过见习学生资料,回家准备课程。
苹果脸有个漂亮的名字叫孙昭,专修基因改造,他曾与同学尝试用植物基因制造动物细胞,暂时还未成功,但报告十分有建设性。
元旦想同他说:「如果不是摇滚乐明星,男生还是剪短发为佳。」
忽然想多嘴,也叫元旦自己担心。
周末,元旦带着吃的玩的上大哥家,小俊男与小美女一拥而上,玩半晌,有狗主带来一雌一雄两只金丝幼约瑟犬,孩子们一把抱住依偎不肯放手。
子文对妹妹说:「一人领养一只如何?」
元旦坚决摇头。
狗主只得带走小狗,俊男不舍放声痛哭。
子文想劝,元旦说:「随他去,反正将来失恋也会号啕。」
大嫂抱起小儿子,「这是什么话,我们才不婆妈。」
这时门铃一响,有客到。
那是胡佳,一步步走近,步姿潇洒,一边伸手扣外套纽扣。
申家宇也如此,一站起自动礼貌把外套纽扣上,如果有长辈或女客,人家站,他陪站,多久便多久,直到主人叫他坐,他才坐低解开纽扣。
元旦心酸,什么都叫她想起申家宇。
大嫂在她耳边说:「高兴点。」
元旦想想,也真是,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她主动扬声:「请这边坐。」
胡佳坐到她身边,小俊男忽然妒忌,他挤到他俩中间塞在那里不动。
美女走过来上下打量胡佳,「你是我姑姑的接吻朋友?」
胡佳忽然全身冒汗。
元旦好笑。
这时甘子文过来强抱小儿,俊男胖腿乱踢,胡佳中了几下,子文把女儿也唤走。
胡佳挥汗,「吁」一声,把女佣端来长岛冰茶一口喝干。「请再给一杯。」
元旦问:「今日有空?」
胡佳答:「中午前已办妥好几件差使:给外公外婆送钻婚礼物、陪母亲换手表电池,以及送表弟往加州的飞机。」
「听上去很幸福。」
「父母召我回来,为的就是当跑腿。」
「你本来在何处工作?」
「丹麦辜哈斯。」
那么他一定谙德语。
但是,能干的他无论如何还在搏斗事业,与申家宇的优哉游哉有段距离,家宇对社会无所求,开会时一直问董事:「甘泉研究酿汽酒如何,名字我都想好,叫甘蜜」,某个程度,家宇不是不纨袴的,但是当人人往钱眼里钻,他就显得出众。
还有一个原因,元旦看不到申家宇的缺点。
猛地抬头,她发觉胡佳正在凝视她,被她察觉,他连忙转头。
茶几上有一本汽车杂志,胡佳看到内页,搭讪说:「拉力赛,谁有兴趣?」
子文接上:「我年轻时也尝试过该项运动,真有趣,全男生,全机械……现在?换车先选六座位,最好有旅游车。」
胡佳笑,「听说拉力全车都经过改装。」
元旦轻轻接上:「只剩两盏车头灯原装,引擎八百匹马力。」
胡佳看她一眼,元旦是行家?
她坐过申家宇的拉力车,煞车手掣就在驾驶軚盘边,转弯等于飘移,车身打横那样铲出去,元旦惊吓得叫不出声,一背脊冷汗。
申家宇的车子进停车位也是这样,看准,打横挪入。
元旦转过头,轻轻吁出一口气。
但胡佳还是听到了。
子文把工作伙伴叫到书房里,「约她晚餐跳舞。」
「她有重重心事。」
子文光火,「你喜欢无心胸的十三点?」
「不,子文,我提不起勇气。」
甘子文实在忍不住,拉起胡佳的手,一齐走到元旦面前。
元旦很少看到男人与男人手拖手,不禁笑起来,这一笑,像云丛深处绽出金光,胡佳看得发呆,他鼓起勇气说:「元旦,我想约你吃饭。」
元旦一听,告诉自己:不可避免的事,终于发生,一定要实时拒绝,不可越拖越糟。
她忽然坦白告知:「我刚失恋,我还未准备好,我会叫你失望。」
说完,她抢出大哥家门,头也不回,把他们扔下。
到了街上,对自己的盲勇还感到惊讶。
这下好了,再也不会有人热心为她介绍。
过几日,庄医生却这样解释:「这是进步,你终于作出明智选择。」
元旦遗憾:「胡涂一点,三个月后可以结婚。」
「然后六个月后分居,一切都可以在一年内办妥。」
那时与申家宇,只觉结婚可以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天天快活地胡混。
那次,她本不想出差,但是家宇鼓励她:「千载难逢机会,反正啤酒厂也要督工换机器,许多事得处理,你好趁机会想清楚,是否真要结婚。」
如果没去,悲剧可能不致发生。
他为何不对她坦白。
尚未正式结婚之前,双方都还有权选择,他多几个女友,她们何种身份,元旦坦诚自问根本不会计较,至多拿来开几句玩笑。
一般正常男人,不喜欢女人喜欢什么。
在北极圈孤岛做研究,全男班,她也喜欢看强壮异性憨厚幼稚可爱举止,他们吃得多睡得多,生活习惯疏懒邋遢,可是真正有需要之际,自然而然会发挥那protect and provide天性,照顾女生,整段时间待元旦如公主陛下,好吃的全留给元旦享用。
元旦翻箱倒箧甚至揭开地砖找理由替申家宇开脱。
但她并未说服自己。
午夜起床斟水喝,黑暗中背后似有声响。
她低声问:「是你家宇?」
她并不害怕,心底没有什么理由不想跟着他走。
过两日,甘子文终于忍不住问:「胡佳有何不妥?」
「亲戚太多。」
「这是罪名?」
「日后非常麻烦,不可不防,还有,俊男与美女不喜欢他,况且,他太刻意讨好我家。」
甘子文叹气。
元旦说:「你再这样世界末日般长嗟短叹,我就启程往南美洲阿卡泰玛沙漠做研究。」
那样,甘子文总算知难噤声。
幸好元旦寄情工作,渐渐与学徒们熟稔。
苹果脸孙昭特别活泼,问题特多,对达尔文尤其诸多怀疑,喝茶吃饭空档都质疑进化论,或说:「──爱因斯坦后期的绳弦论并不成立」等等。
他们把元旦当自己人,很快叫老师。到酒馆与饭馆都怂恿她一起,开头元旦不愿,可是他们一人拉元旦一只手,另外两人在她身后推,苹果脸帮她拎公文袋,「去,一定要一起。」
元旦感动,如此盛情,却之不恭。
就那样,恢复一些社交生活。
元旦与他们坐一起,很难辨别谁是师或生,她喜一人坐角落喝半品脱黑啤酒,内心盼望时间快点过,到了四五十岁,心死了,自然如止水。
可是冷眼旁观酒馆里情况,又不那么简单,许多名中年男女,目光仍四处游离,多数在找比他们年轻异性,女子打扮浓艳,衣衫十九太窄,喝下两杯,勇气与轻浮同时增长,有点不堪,不知怎地,目光甚为彷徨,无法遮掩。
在寻找什么?有什么在廿一岁时找不到而希望在四十一岁还遇得着的呢。
喝完半品脱之后,元旦发觉他们在找一个人,那人,叫佳偶。
正在感慨,一个西人走近,「可以请你再喝一杯否?」
元旦抬起眼,看到英俊面孔,她答:「今晚我已喝足。」
「你看上去一脸寂寥,失恋?」
在酒吧里,喝上几杯,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
「被你一眼看穿。」
「忘记他,重新开始,很快你会发觉:男人太多,时间太少。」
元旦笑得翻倒。
「出去走走如何?」
「我得与诸友一致行动。」
这时孙昭忽然出现,提高声音说:「喂,别打扰该位女士。」
西人转过头,恼怒,「你是谁?」
「我叫阿尊,现在你可以走开。」
他们都围上来。
西人悻悻走开。
元旦正要说他们小题大做,但他们却先发话:「老师,不可与陌生人在陌生地方攀谈」,「你不知人间凶险」、「他可能是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元旦说不出话。
「别吓老师,我们走吧,明天一早有课,小孙,你送老师到家门,记住,要看着她进屋。」
元旦把手臂绕到孙昭臂弯。
孙昭喃喃说:「老师你太易信人。」
走到门口,小孙忽然握住元旦的手。
「老师到家了,谢谢你。」
他明亮双眼看着元旦,「我有非分之想。」
元旦一怔,「那是什么?」
「我有一份报告,想你一读。」
元旦松口气,「没问题。」
小孙大喜过望,轻吻老师手背,愉快离去。
误会小孙有其它想法才真是非分之想。
第二早,小孙把一枚计算机记忆匙交给老师。
元旦取出细读,他意见甚佳,可是报告不依规格而写,有点凌乱,她帮他像洗扑克牌那样洗好几次,理顺了,换一种字体,隔双行,重要部分用大草。
小孙连标点符号都没用好,所以最近大学入学资历提高至无论选何科都须先修英语。
小孙的微积分水平亦欠佳,好几条公式算不出结果,元旦指示他重读去年课本,勤做例题。
做了两个通宵,元旦骇笑,在大学教书,有些导师需改两百多张卷子,怎么活得下去。
小孙眉开眼笑的取回记忆匙。
「孙昭,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不是一个懂得改卷子的人,这些只供你参考。」
「明白。」
元旦转身听电话,大嫂约她去看公寓房子,「表妹争取独立,想搬出住,你来帮眼。」
元旦应允,转身,发觉小青年还站在那里。
「还有事?」
他闲闲说:「我想约老师吃饭。」
元旦上下打量他,不禁好笑,这小子,衬衫裤子起码一个星期没换过,头发垂到肩上,两腮毛毛,一脸憨态,初生之犊,胆敢开口邀她吃饭。
「你不必客气。」
小孙不顺气,「老师──」
「我不约会学生,也不同长发男子上街。」
「我不算你正式学生,我可以剪发──」
元旦拍拍他肩膀。
她怕大嫂又代她找男伴,但是没有,房屋中介是年轻女子,倒是表妹,已经三十出头,确应搬离父母的家了。
住在大人家永远长不大:脏腻衣衫换下不久便恢复光洁放回原处,茶杯用完自动洗净再用,日用品永远不会用罄……像香格里拉可是?所以要搬出住,很快会发现人生苦恼:又得去买厕纸洗头水,才三天厨房脏盘碟已经发臭,一个人怎么会要天天倒垃圾,噫,上星期不是刚付水电费吗?浴缸莲蓬滴水得修理……
元旦与这位表亲不熟,所谓帮眼,不过是以壮声色。
准屋主一见公寓四正,开敞光亮,十分喜欢,指指点点:床放这里,沙发搁那儿等。
元旦旁观者清,心里有点疑惑,又说不出是什么。
只见室内全部清洁过,但有旧装修痕迹像门钮用的是古董年花图案玻璃,不但不易找得,价值也高昂,但顶灯已拆除,家具搬得一件不剩。
大嫂问售价,一听,竟比市价便宜百分之二十,连她都起疑窦。
大嫂追问中介:「公寓有问题?」
元旦轻轻走近一步。
只听得中介低声这样说:「甘太太,我情愿失去一个客户,也不会隐瞒事实,实在是,公寓内发生过一些事,所以割价出售,还有商量余地,可送装修。」
「发生过什么事?」
「前屋主是一个年轻女子,被发现在室内昏迷,送院后不治。」
「嗄!」
大嫂吓得退后一步。
她唤元旦及表妹:「我忽然肚饿,我们先去吃些点心。」
表妹说:「我想落订。」
「再看看别的公寓,货比三家不吃亏,来。」
是凶宅。
元旦连忙低头,不出声,跟着大嫂走出。
吃完面,她推有事,回实验室查探资料。
晚上,甘太太懊恼地对丈夫说:「竟有这样的事,也太巧了。」
甘子文沉吟,「大都会,这种悲剧时时有发生。」
「真可惜,父母多难过,子女最忤逆便是轻贱生命。」
「尽了力也就是了,对,元旦可有听见?」
「我猜没有,当时她站得远。」
「下次,这种不相干的事,别去烦她。」
「我明白,我不过想她出去走走。」
「我也明白你好意。」
两夫妻都有点无奈。
过一日,元旦却找回那间地产公司、那个中介,「我想再看一次。」
到达现场,中介说:「有人介意,有人全不介意,业主愿意再减百分之十。」
元旦走进卧室,逗留一会。
可以想象,寓所当时布置花尽心思,全屋设墙脚及天花板线,灯位上有圆形玫瑰状图案。
如今女主人已香消玉殒。
元旦垂头沉默。
「或者,甘小姐,你再考虑几天。」
这时中介手提电话响,她一听,满面笑容,「是,是,我马上回公司。」她抬头对元旦说:「有客人愿意买这公寓,他们夫妇均是法医,毫无顾忌。」
「恭喜你做成生意。」
「甘小姐,我陪你看别的房子。」
元旦点头。
她很替那间公寓高兴,希望它与新主人相处长久愉快。
元旦刻意走过花档,咦,只剩几张长凳,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小女孩站一旁哭丧着脸。
「什么事?」
女孩见有人关切,眼泪不住落下。
事情是这样的:几个不良少年最近每天下午组党来勒索茶钱,不给,用脚踢倒花盆花桶,大力踩烂。
「花档可有经营执照?」
「有。」
「可有报警?」
「警察巡一下算数,我们只得一到中午便收档,生意少却大半,哎呀,他们又来了!」女孩痛哭失声。
元旦忽然浊气上涌。
她对女孩说:「你进内报警,快!」
「妈妈说他们会变本加厉寻仇。」
元旦在皮夹找到万幸仍保存着的名片,「找这个人。」
那班不良少年走近。
元旦坐到长凳上。
他们逼近,上下打量元旦,语气讶异:「今日你看檔?」
「正是,有什么话好说了。」
「小姐姐,这件事与你无关。」
「收茶钱可是?」
「每人一百,今日一共四人,下星期再来,你想逐月付账也可。」
元旦怒极反笑,「可有电子账户号码?」
这时已有人围观,「小姐,不干你事,勿吃眼前亏。」
一个小流氓走近,「这个小姐姐好不标致。」
元旦斥责:「好好一个人,有手有脚,不读书不做事,却去做喽啰打蟀,欺压弱小,你如何面对父兄叔伯!」
大家一听,观众与流氓一起笑出声来,今日居然还有人黑白分明、公正严明、确信善恶有报,都乐了。
带头的寻事青年起了疑惑,「你属于哪个团体,说来听听,莫伤和气。」
元旦看着他,轻轻站起。
他退后一步,已经来不及,好几个警务人员围上,「警察,别动。」
救兵到了,元旦松口气,一额汗。
这时,观众忽然鼓掌,看样子受害者不止花档,警车驶至,警察把几个小流氓赶上车。
「姐姐。」小女孩怯怯走出来。
元旦赞:「做得好。」
忽然有人轻轻说:「你找我?」
元旦当然知道这是谁,她转声,毕恭毕敬「喏」一声,「劳驾你,聂警官。」
「我等职责是为市民服务。」
「你还未收队?」
「我属于凶案组,这原不在我范围内。」
元旦这时才抬起头,这三耳先生彷佛没有以前那样可怕。
她说:「我请你喝咖啡可好?」
「却之不恭。」
「许久不见,还好吗?」
「这话应由我先问,你又可好?」
元旦吁出一口气,「过得去啦。」
「听说你开始工作,这是好事。」
「警方什么都知道。」
三耳先生穿西装便服戴领带,头发理得极短,胡髭刮得十分干净,他彷佛胖了一点。
他问:「你时时爱打不平?」
「实在气不过,这是第一次。」
「以后要小心。」
「明白。」
聂警官看着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个纯真女子怎么会与杀人凶手连在一起。
他也轻轻叹口气。
元旦搭讪说:「还以为犯罪集团除出敲诈勒索会有新意。」
「海关警员可以告诉你,大贩毒组织拥有飞机潜艇。」
元旦不由得骇笑。
聂仁昌警官轻轻说:「这些日子,一直记念你。」
语气有点荡气回肠,叫元旦一怔。
「当日我召你问话,是一个错误。」
元旦连忙说:「过去的事,就不必再说了。」
「你讲得对,这间茶餐店的蛋挞做得够水平,可要一试?」
他叫一碟子两个金黄色烘得热辣辣小小蛋挞。
元旦吃一个,觉得好味,又再吃一个。
聂君很欢喜,替她包一盒带回家。
元旦观察他左手又看他右手,他并无任何指环,年纪相当,尚未娶妻,毛病可能不小。
他看着她微笑,叫元旦讪讪。
从前家宇也那样,把她当孩子,什么都包容,只是微笑。
元旦垂头。
「下个礼拜天,我们一组警员举行慈善晚会,节目丰富,推举十位同事表演技艺,可否邀你参加?」
元旦脱口问:「你表演什么?」
「你希望看到什么?」
「男子脱衣舞,full monty。」
聂仁昌骇笑,想不到这沉郁女子也有调皮一面,「不,不,我表演射箭。」
「射箭有什么好看,气球绑美女头上,可是那样?」
聂君语塞。
「届时你来接我好了。」
三耳大喜过望。
噫,元旦蓦然醒觉,她竟自己造成约会,水到渠成,毫不牵强,不劳亲友操心。
他送她回家。
元旦再三道谢。
关上门,她蹲到一角,用手掩脸,半晌才站起梳洗。
第二天,发生更加突兀精彩的事。
她正在休息室读报告,忽然有人站她门前咳嗽一声,元旦抬头,一怔,数秒之后才认出高大年轻人原来是小孙。
他理过头发刮清胡髭,额角方正,全张脸亮起来,身穿簇新白衬衫,同从前那不修边幅,一进室内便脱掉鞋袜的小子不可同日而语。
元旦讶异站立,「你还好吧?」
他走近,咧开嘴,元旦看到他戴着隐形牙箍,管教大板牙。
元旦知道这一切改变均是为着她缘故。
她不禁伸手去捏他苹果脸。
他含糊不清地说:「可以约会了吗?」
元旦只得点头,「下课一起吃拉面。」
他点点头,抬脚让元旦看他整齐鞋袜。
下课他在接待处等她,还穿上外套,借来辆小小欧洲跑车接载她。
「他们说你没有男友。」
「他们是谁?消息不一定可靠。」
「他们说与你同事几年,说不到十句话。」
元旦不出声。
「他们说你相当属灵。」
元旦微笑,形容得太好了。
小孙忽然说:「其实,读科学的你不可能不知道,人类深受肉身需要支配,理智作用有限。」
什么?
「尤其是男性,我们的脑筋最简单不过,最吸引我们的,是异性,即女生。」
啊,元旦对小孙刮目相看,这样坦诚!
「你会觉得我脸皮厚,因为我年轻,毋须顾忌,事实上无论学养修养再好男人,想法都一样:我们所做一切,都是为着讨好女性。」
元旦骇笑,「请继续讲。」
「我们淋浴洗澡,是因为女生偏爱洁净,我们健身运动,因为女生喜看肌肉,我们读书工作,因为女生崇敬学问高职……唏,如果世上没有女人,男人永远穴居茹毛饮血。」
元旦好笑,「那样讨好我们,为着什么?」
一问出口便知造次,连忙噤声。
小孙答:「同地球上所有生物一样,为着传宗接代呀。」
「人类是万物之灵。」
「所以比鸟兽更懂得讨好异性。」
他们找到面店,吃一碗净面,味道奇佳,元旦知道她渐渐已恢复味觉。
「谢谢你的指教孙昭。」
「实习班将于下星期结束。」
「你得返回加州吧?」
他这样说:「如果你留我,我便不走。」
元旦抚摸他手背,「我不会任性。」
「你应该照顾肉身需要。」
元旦很幽默:「多谢指教,但过若干年,你会发觉,肉身需索无穷,极难满足,迟早需要管教。」
小孙气馁,「这算是约会?这是科学辩证会。」
元旦想起,「今午我在读一篇由麻省理工年轻教授发表关于折纸几何的报告:建议教师们在小学课室里用折纸演绎复杂抽象的几何数学。」
「最早的几何游戏是华人的七巧板。」
「汽车里的安全气袋,便按照折纸原理,把一只庞大球形袋折成平面一小块,充气后迅速逐步膨胀还原弹出;按照同样原理,美太空署天文望远镜亦压缩折合由火箭带上升空,然后在太空还原操作,这门数学十分实用。」
两人说得投契,忽然都笑了。
小孙忍不住问:「你与男朋友出来,谈的都是科学报告?你从不接吻?」
「从不,」元旦笑,「我是机械人。」
「谁才能打动你肉欲之心?」
元旦看看时间,「不早了,我明天有事。」
「很明显,那人不是我。」
「暑假过去了,回去好好钻研微积分或折纸几何,以及生物科技。」
元旦忽然捧起他脸颊,在他额角响亮吻一下,「这是极限,回家去吧。」
小孙呆住,用手指不住轻揉额角,「老师老师,我留下通讯地址,你无论几时找我都可以。」
暑期班依依不舍地解散。
主任说:「请回来正式上班。」
「我厌倦写报告。」
「派助手帮你。」
「我不再想穿白袍。」
「让你穿粉红色实验室外套。」
元旦仍要考虑。
到了约会那天,元旦自早上就开始紧张,后悔草草应允与三耳出去,她找不到适合衣饰,也不知那场合是否需要化妆,整天挤不出笑脸。
她走进从前相熟的时装店,细心的服务员却记得她,连忙招呼,经理闻讯自办公室出来,「甘小姐」,一句「申先生呢」几乎出口,急忙忍住,都会里男女关系瞬息万变,岂可造次。
那申先生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店长时为失去大豪客叹息,无奈所有电讯卡片都打回头,今日见到甘小姐,为过去为将来,都得好好招呼,「甘小姐今日想看什么?」
元旦定定神,「我要去一个游艺晚会。」
「呵,请到这边,甘小姐仍穿四号吧?」
角落是一整排黑色衣物,申家宇曾笑说:「没有比黑色更美的颜色。」
元旦看了看,选出三袭,试过,丝毫不差。
申家宇说:「一一穿什么都好看,尤其是略为低胸极细肩带小黑裙。」
服务员替她配上鞋子与耳环,她们记得所有细节,一级服务原该如此。
元旦轻轻问:「该到哪一家理发店?」
店员看着她,「甘小姐你天生丽质,头发随意往后梳束起最好看。」
「谢谢你指点。」
「还有你惯常用其实并不流行的玫瑰红唇膏,也最适合你。」
那都是家宇最喜欢的打扮。
店员斟上一小杯黑咖啡。
元旦像到家一般,觉得申家宇随时会自试身间走出笑着批评:「西装上身与裤管做得如此窄,不是每个男人都想学男妓……」
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家。
衣服鞋子都很好,头发却梳不整齐,她懊恼地放下梳子,门铃却已响起。
她一边开门,一边咕哝:「我还没好呢。」
门外的聂仁昌一见她,已经失神:这么漂亮!香肩窄窄,手臂纤细雪白,头发束到一半,另一半垂粉颈上,嘴上一抹红,衬得眉眼雪亮。
略一打扮,就有艳光,聂君始料未及。
他低声说:「这样就好。」
「那么,可以出门了。」
她这时才发觉没有小手袋,赌气把背囊背上。
三耳去握她的手,被她轻轻挣脱。
他讪讪说:「香水很好闻。」
「我没用香氛呀。」
什么,那是她天然体香?他一阵晕眩。
义工司机是小伙子,穿着笔挺制服,一见元旦,目不转睛,元旦茫然不觉,聂君却叫小伙子「专心驾驶」,司机搭讪说:「聂哥与女友今晚表演什么?」
元旦吓一跳,「表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轻轻在男伴耳边说:「我不舒服,我想回家。」
聂君侧过头,温柔地看着她,「我不会勉强你,车子驶到前边一个红绿灯可以转弯回头,不过,既然已经出门,不如尽兴,我会照顾你,我不会叫你尴尬。」
元旦忽然握住他手臂,表示感激。
她不能继续龟缩,总要有一天她得走出生活。
车子驶到红灯停下。
聂看着她,元旦答:「你说得对。」
聂十分高兴。
那司机小伙子仍不放松,「聂哥,可是小提琴二重奏?」
「我没带琴,去年琴弓被你当剑打断,你忘记了?」
元旦骇笑,这联谊晚会看情形相当精彩。
「那一定是跳探戈。」
「我不会跳舞,请专心驾驶。」
元旦说:「聂警官你多才多艺。」
「都是自己伙计家族成员,吃顿饭,寻欢作乐,又做了善事。」
最重要是寻欢作乐。
「那你表演什么?射箭?」
「被你一说,我已不敢献丑。」
「对不起对不起。」
司机又多嘴:「聂哥表演咏春拳好了。」
聂仁昌没好气,「我不谙咏春。」
「上次表演那套拳是什么?好看煞人。」
「那是太极二十四式。」
元旦听到,轻轻说:「我会太极廿四式。」
「呵!」两个男生笑出声。
家宇有阵子一窝蜂学武,样样都试过,最终选择西洋拳,跟他学习的元旦,却喜欢太极含蓄温文,她又不想与什么人打架,她跟师父习二十四式,而且不作他想,受师父称赞:「这徒儿不二心」,她把廿四式练得中规中矩。
家宇呢,讲速度劲度,与淘伴对打,练得眉青鼻肿,叫元旦心痛,「再伤,不要你了」,他才停止。
「那,我们一起练套二十四式如何?」
元旦鼓起勇气点头。
聂君高兴得说不出话。
他们当晚吃的是自助菜,大师傅义务自酒店请假出来服务,「我最尊敬警务人员」,捐款箱旁有简单说明,筹款所得,百分百帮助有需要同事家庭。
元旦慷慨解囊,一直跟在聂君身边。
聂的同袍借故走近看清楚元旦,元旦只以为他们友善。
「真漂亮」、「有气质,是个读书女」,「这还是他第一次带女伴出来」,「会结婚吗」,「你问他好了」,「我不敢,哈哈哈」,「真替他高兴」。
两人坐一张小桌子吃菜。
聂替她夹了一小碟,「这是鱼肉,伴薯泥,美味。」
元旦一向吃得不多,与聂君在一起,觉得像与大哥相处,相当舒适,胃口不错。
小小台上已有人表演:一队年轻人奏乐唱歌,拔直喉咙,全体走音:「爱人你还不明白,你属于我,你每口呼吸,你每走一步,我都凝视着你──」
观众喝倒彩:「回家去!肉都麻了,破嗓子!」
元旦骇笑。
对,至要紧开心。
接着,有一队三四岁孩子你推我挤上台,元旦笑着数,共十二名,他们张口朗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抑扬顿挫,观众大乐,拍手不停。
接着,他们又吟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挑花依旧笑春风」,元旦听了,顿觉凄婉之意,低头不语。
恰恰前排男孩不知为何被推摔倒,大哭,吸引注意,大人连忙上前扶起。
这时有人过来说:「轮到你了,聂哥,请进后台更衣准备。」
聂君一听,拉起女伴手走进后台。
「慢着,给我喝口啤酒壮胆。」
聂君取来一瓶酒,元旦咕噜噜喝数口,吁出一口气。
后台人员把一件白衫一条黑裤交元旦手中。
聂说:「你进更衣室。」
只得一间小小更衣室,他让给她。
元旦把衣物换上,凭记忆舒展臂腿,自问一点把握也无。
她打开更衣室门,又想说要回家,不料看到聂警官背着门正换上白色上衣,她看到他健美背肌,不禁一怔,最奇特的,他肩背布满细软汗毛,像小动物一样,她好奇踏前一步。
聂君闻声转过头,见是元旦,急忙笑着拉下上衣,该剎那元旦看到他胸膛更加毛茸茸,不得了,这简直是个毛人,她不由得想看仔细,但聂仁昌已经挽起她手,两人走出台。
他俩穿的功夫衫裤并不合身,可是站在一起,却说不出好看,聂仁昌高大英轩,元旦娇俏玲珑,她只到他肩位,观众叹气,一对璧人,正应如此。
站好马步,聂仁昌给元旦一个眼神,示意开始,他俩沉肘落膊,一齐伸长手臂,优雅温文地使出第一招,观众喝彩。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边奏小提琴边缓缓走出,什么?太极拳还需音乐陪衬?恶搞!
元旦忍不住咧开嘴笑。
可是聂示意她专心继续。
那首曲子叫《我们尚年轻的一日》──那日,我们还年轻,五月天一个美妙的早晨,你告诉我,你爱我,当我们还年轻的一日……
音色缠绵,说不出的奇怪,竟与廿四式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元旦跟着聂君推拳移肘,两人动作一致,自然糅合,丝毫也不做作,看上去舒服之至,赏心悦目,使观众心旷神怡,不停叫好。
元旦眼观鼻,鼻观心,尽力做完二十四式。
疏于练习的她双腿酸痛麻痹,微微颤抖,双手开始伸不尽,她笑自己:豆腐渣,真没用。
这时乐声悠然停止,聂仁昌握住她手,他们鞠躬。
掌声口哨声雷起,「再来一次!」 「几时结婚?」
元旦搓着双腿,「我脚都软了。」
「你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大家对我彷佛都没有太大期望。」
两人在后台笑成一团。
元旦忽然怂恿他:「更衣,我们继续吃喝。」
兴致忽然这么高,叫聂君怀疑,「你先换。」
「不,你先。」
「这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一先一后换回原来衣服,元旦发觉她已经累了。
看看时间,竟然已经十一点多,她穿上鞋子,「我该回家。」
聂点点头。
「三耳,我好久没这么高兴。」
「我也是。」
「为什么不留住我?」元旦明亮双眼凝视他。
他定定神,「还有明天。」
「以前觉得你可怕,听见你声音会发抖。」
「对不起。」
「噩梦中时时有你出现,瞪着我吆喝:说,说老实话!」
他握着她手,「我肯定太过分。」
「在疗养院那段时间,晚晚梦见你逼供,苦不堪言,一直想,死后无知无觉多好。」
聂仁昌内疚得脸色发白。
「渐渐明白,噩梦与你无关,是我不愿承担责任。」
「你没有责任。」
元旦惨笑掩脸,缓缓站起。
她让聂仁昌送回家。
她说:「现在,觉得你像老友,我的事,你全知道,连我不知道的事,你也知道。」
「这段日子,可有出来见人?」
「亲友介绍,约会过几次,让我散心,反而造成极大压力,厌倦打扮应酬,情愿用毯子蒙头躲家里,我再也笑不出,也抬不起头,今夜是例外。」
聂觉得安慰,「我们还可以出来,元旦,亲友都想你开心。」
一转头,发觉她已靠在椅背上盹着。
他用外套罩住她肩膀。
真的,元旦说得对,有许多事,警方知晓,她却不知道。
也再没有必要知道。
警方搜查申氏寓所,书房后有一个小小暗格休息室,进去之后,连见多识广的刑事警员都叹为观止,那简直是一间刑房,最令他们惊异的是所有皮具都由名厂爱玛仕订制。
很难想象身为申氏未婚妻的甘元旦丝毫不知情。
重案组警员连话都说不出,鉴证组在室内套取到十一个不同因子血液样本,与死者及甘元旦并不吻合,那意思指,另外有多个不知名受害人。
聂仁昌只得叹息。
这时元旦缓缓醒转,「到家了吗?」
「我送你上去。」
元旦邀他喝杯咖啡。
聂知道这是难得机会,打铁趁热。
「我坐一下就走。」
他如此拘谨,元旦不由得微笑。
小寓所十分整洁,家具简单,四周围都是书籍文件,一些迭得半个人高,甘元旦大半生读的书,都在这里了。
元旦摊摊手,表示一目了然。
她做了咖啡一人一杯。
「你看到了,这便是我的生涯,做博士研究最后一年,在教授领导下做眼球虹膜血管研究,每日一早,先到肉食店问东主讨猪眼球。」
聂骇笑,「博士生……」
「隔邻实验室的博士还要惨,他做纳米研究,发现一种物质,由碳提炼,叫微细石墨,经过处理,该种物质可以做到只有一枚原子那般微小,电子在毫无阻碍情况下通过,属最佳导体,该博士生天天在电子显微镜下凝视石墨原子。」
聂君笑得弯腰。
「实验室坑死多少年轻科学家。」
「为什么要把石墨分子做得那么小?」
「他们打算做一辆蚊型潜水艇携带化学药物进入人类血管,逐颗击杀癌细胞。」
「不!」
「全部真人真事。」
「那些猪眼睛呢?」
「该项研究成功,打通虹膜血管,可助恢复视力,但需邻居在不久将来制成纳米光束手术刀。」
「啊。」
「你怎么会读这样深奥一科?」
「钻研科技其味无穷。」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3-02-10 00:58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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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6][/size]聂仁昌看看时间,什么,已经凌晨,不得不站起告辞。
「元旦,希望可以再约会你。」
「三耳,我是受伤的人。」
聂君握住她的手一会,开门离去。
元旦想进浴室梳洗,双腿乏力,她唯有实时休息。
半夜想斟水喝,双腿酸得不能站立,她知道是肌肉过劳,组织受损,连忙擦药油,在家静静看书处理文件。
那一天,有数位客人到访,第一个是周律师。
她为元旦带来一窝香甜鱼片粥。
元旦忙不迭道谢。
「心情好多了。」周律师话中有话。
元旦看着她,「你有事找我?」
周律师开门见山,「这次纯属友谊拜访,别无他意,元旦,你与聂仁昌警官约会?」
元旦一怔,「你怎么知道?」
周律师取出手电,按下一个号码,给元旦观看。
小小荧幕上录像正是她与聂仁昌表演二十四式。
「元旦,这人是危险人物,他知道得太多,不可接近,我警示你多次,你并未留心。」
元旦放下碗筷,垂头不语。
「可是觉得寂寞?」
「孤清。」
「我介绍男朋友给你。」
「见过多人,都不合意,没有兴趣。」
「聂警官又有何优点?」
「你说过,他是危险人物。」
「你爱刺激?他带你开快车、练枪法、逛酒吧?」
「才第一次出去,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他叫我笑,这已够难得。」
「元旦,你没有头脑。」周律师顿足。
「或许是,这就是我。」
「另一个危险人物还害得你不够?」
元旦终于固执地说出心中话:「他没有害我。」
周律师叹口气,「我不会再来。」
她出门前把整窝粥丢进垃圾桶,用力关上大门,以示愤慨及心灰。
元旦只觉得全身每个关节疼痛,她勉强站到莲蓬下淋一个热水浴,听见大嫂声音:「元旦,你在家?」
她有门匙,已经进屋。
元旦怔怔的看着大嫂。
大嫂帮她擦干头发,「电话也没一个。」她咕哝。
「家里有事?」
「大事。」她坐下叹息,「美女去习泳班,忽有男同学问她要不要看他下身,说是大大不同,美女觉得不妥,连忙告诉老师,老师急忙同家长开会:是进行家庭性教育的关键时刻了。唉,要老命!」
「那男童可有受到责罚?」
「这年头,只有惩罚父母,孩子永远不错,连忙叫他看心理医生,忠告不可看人也不可给人看私人部位,我也如此温言忠告甘家美女。」
元旦掩住嘴,呵,为人父母真难。
「老师指示到专门商店选购书籍及道具,我办完货,仍然不知如何开口。」
「清心直说。」
大嫂把道具取出给元旦。
元旦看见解剖正确但制作略为粗糙的男女洋娃娃,器官形状胖胖,十分可笑,不禁叹气。
「怎么开始说?」
「选用《格雷医学解剖》一书,那些图表忠实详尽,每一个组织,每一层肌肤都有拉丁学名,不过是人类身体一部分。」
「为什么家长一听到就头痛?」
「可能因为我们对肉身也不甚了了,我觉得应将《十月怀胎──国家地理杂志》最新纪录片也放映整家观看,别老说:『弟弟在妈妈肚里』,那不是腹腔,那是子宫。」
「需要那样真确?」
「如不,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这样吧,大嫂,你先把美女送到我处,我来教。」
「哗,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大嫂并非客套。
「一言为定,我去选教材。」
大嫂如释重负离去。
那天,最后一个客人是聂仁昌。
他本应上午便到,发现YouTube上片段,有点生气,「这是什么人放上去」,同事劝说:「公共场所,光明正大,现场共有多名客人,人人都有手机,又不是sex tape,怕什么呢,该片段已有三万多人看过,均表示欣赏,你放松些警官。」
他一直待到下午才鼓起勇气找元旦。
元旦立刻告诉他:「我不介意。」
他见沙发上放着洋娃娃,「谁的玩具!」一看之下,不禁尴尬,「唷。」
元旦哈哈大笑,向他说明来龙去脉。
「腿肌还痛否,可需要揉一下?」
「好转多了。」
不知怎地,他一直想见到她,现在坐在这里,又舍不得走,不知还可找什么借口再次来访,内心忐忑。
又怕她见别人,又不能不让她见别人,六神无主。
元旦看着他,轻轻说:「我是无事忙,我得找资料与小侄子侄女解说人生大事。」
「那我先告辞。」
人家是要按时上班的纪律人员。
元旦怀念有固定男友的日子。
下班之前三十分钟电话会响:头两句响号音乐是「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接着是他的声音:「有什么计划?」家宇的声音十分动听,这也是他的天赋。
很多时候,什么都不做,他在长沙发打盹,陪元旦写报告,也有刚相反时候,他忙着与厂家联络,元旦参考结婚礼服设计。
也不多话,她走过他身边,轻轻按他肩膀一下。
唉,至高境界,也不过如此。
那次出差,他依依不舍,「三个月不见,不知是否捱得过来。」
「那我不去好了。」
「难得机会,我也想替未知名生物命名。」
「不过是孑孓之类。」
「也许北极冰底存在着史前活化石大鱼大鳄。」
「我们也想。」
「这是一个考验,元旦。」
元旦不敢与他开玩笑说研究组人员全部是男生,家宇在这方面说不得笑,他会不舒服。
「祝你顺利。」
起程那个清晨,他前来送她,寒冽天气,他穿一件深色大衣,头发有点凌乱,勉强微笑,「一一,拥抱我一下。」
他像是有预感似。
他不知瞒着她多少事。
家宇像是想从新开始,但过去的魅影追上,不放过他。
元旦上门授课。
小美女感慨很多:「啊,这样」,「原来如此」,「那,为人母很辛苦」,「猫狗也如此怀胎?」,「延续生命真这样要」,相当益智。
一小时后元旦几乎虚脱,「下周再续。」
大嫂说:「来,喝碗杏仁甜茶。」
元旦脸上又露出寂寞情绪。
她问:「可有只管寻欢作乐男伴?」
「有,按时收费。」
元旦颓然。
「我们来观看你带来那几套动物孕胎纪录片,母象那套最惊奇,竟要孕育二十个月,而猫狗猪胚胎幼小之际,外形与人类胚胎差不多,吓一跳。」
「人类与猿猴的因子只有五巴仙差异。」
「真叫我家大开眼界,谢谢你,元旦。」
「不足挂齿。」
「元旦,这样偏门常识,你从何得来?」
元旦微笑,「我十四岁进大学生物科,记得吗,实验室拥有最完整标本图表及模型。」
「呵是,你还参观过世上最多藏品的史密逊馆。」
那个星期,她只见过三耳一次。
他在公寓楼下等她,清晨,他大手握着粢饭团,边吃边等,他很少这样随和,平时,永远全神贯注,循规蹈矩。
看到她,他微笑,也不说话,只是把饭团递给她,元旦知道这是他们表示关爱的一种方式:自古穴居男性出外觅食,打回猎物,奉献妇孺,到了今日,夙习难忘,老是喜把食物与女伴共享。
元旦咀嚼着香糯粢饭,「有事?」
他摇摇头,「上班前来看你一眼。」
他也不再费心隐瞒对她的爱慕,凝视她小小面孔一会,满足上车离去。
家宇也如此,百忙抽空,只能逗留五分钟,还要戏谑:「快些无妨。」有时只伸手抚摸女友鬓脚,随后赶回公司。
元旦也这样无故出现在他办公室,他正开会,立即走出见她,「怎么了」,元旦疲惫答:「我今晨噩梦,失去了你」,他会温言说:「那是没有可能的事」。
拥有固定男友真是快乐。
周末,到大嫂处上课,发觉小美女嘉楣有伴,另外有数名小女生在场,大嫂说,她们家长闻讯把孩子送来上课,愿付学费,「元旦,反正一班学生也一样教」,元旦立刻拒绝。
「消息传开,我会变性博士。」
「你怕嫁不出去?」
老派人真一点办法也无,动辄以「嫁不出」为警世恒言。
「我只为自家侄女上课,其余孩子可以找儿童心理医生。」
大嫂急,「一提心理医生四字,一般人联想到孩子精神有问题,那多可怕。」
「胡乱对别家孩子说三道四,日后家长多心,更加麻烦。」
「人已经来了,不如放映知识影片。」
「更加不可,人心叵测。」
大嫂顿足,「我这无知妇孺怎么没想到。」
「不如举行茶会,你就请家长接她们回去。」
几个女孩十分喜欢,吃完蛋糕冰淇淋纷纷回转。
只剩一个秀丽女生,比美女略大,约七八岁,有点羞怯说:「我爸说三十分钟后一定到。」
「没问题,你可以到厨房看阿姨做饺子。」
她点点头,坐一角,不出声。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本来祖父叫我胡黛峦,妈妈一见笔划众多吓一跳,改叫我胡代山。」
元旦微笑,「你有一个好妈妈。」
「妈妈三年前因病辞世。」
元旦一听,呵一声,腰间像被暗箭刺了一下,痛出眼泪,与她一样命运!
所以那可怜的鳏夫把女儿送到甘家听课,因为男人实在不知对小女儿如何启齿。
他有再婚否?元旦问不出口。
大嫂这时走出,「代山与美女是小提琴班同学。」
元旦不知甘家美女居然还在学琴。
这时傻俊男习泳回来,一见姑姑,立刻过来拥抱,他自从牺牲咀嚼胶奶嘴之后,脾气欠佳,但看到姑姑,仍有笑脸。
他胖胖小手搓揉姑姑头脸,无比亲爱,接着,搂住元旦颈项不放,他小姐姐看到,不甘后人,也来拖住手臂。
胡代山露出羡慕的样子。
甘太太连忙说:「代山,你也来。」
三个小孩,两个大人,笑哈哈抱成一堆。
这时有个人走进来。
代山一见,「爸爸。」
家长终于来接,他听到欢笑盈室有点惊异。
女主人忙说:「胡先生,请喝杯茶。」
「不客气,代山打扰你们。」
「代山有时间请常来。」
「她要温习呢,将勤补拙。」
这时元旦忽然挺身而出,「胡先生,下星期请代山同样时间到此上生理课,由我主讲,请胡先生予以信任。」她取出名片递上。
胡君连忙自我介绍:「我叫胡启聪。」他也回敬个人名片。
元旦一看,原来他是一名兽医,这倒巧,与生物科相关。
这时俊男走到代山前,他不够高,仰头说:「有空来玩,无比欢迎。」
大家都忍不住笑,总算会说两句了。
胡氏父女告别而去。
大嫂喃喃:「是名兽医,真没想到。」
元旦不出声。
「代山是孤儿,十分沉静,今日我第一次见她大笑。」
元旦忽然轻轻说:「冰心说:母亲想我一阵风,我想母亲在梦中。」
「元旦,那也是我与子文的母亲。」
「子文是男生,他并不时时想起母亲。」
「你呢,元旦,你因此同情胡小姐?」
「不是同情,而是她没有更适合的人选授课。」
「生物科老师不应负责?」
「吃人的礼教,他们也不能畅所欲言。」
两个成年女子只得苦笑。
元旦知道,早年丧母的女孩会永远觉得寂寞,不论有无男伴,往后学业事业何等畅顺,仍觉孤清,她自己就是例子。
只有与申家宇在一起,她才露出笑脸。
啊,还有小俊男,这时他忽然赤条条自浴室奔出,一边哗哗叫,绕场一周,保母在后边急追,终于抓住手臂,又被他滑走。
大嫂很高兴,晚上同甘子文说:「不是没有可能性。」
「那人有那么大一个女儿,并非佳选。」
「老伴,要是我今日辞世,你可会续弦?」
甘子文没好气,「不必麻烦,把子女托给元旦,我与你一起走。」
「真的?」
他不去睬她,女人总喜千方百计打探男伴爱她有几分。
谁知妻子仍在喃喃:「元旦不懂照顾幼儿,她把他们当朋友看待,只教不管,那怎么行。」
「那你且慢辞世。」
「也只好那样。」十分诙谐。
那一边,元旦很快发觉沉默只是胡代山天性,他们父女一天说不到十句话,环境当然有影响,遗传控制性格,申家宇曾说:「最爱一一不喜说话。」
许多话,你不说,他也应知道,他佯装不知,即不关心,女方说破了嘴,他也可以装聋,说那么多干什么。
不说话,一点也不影响生活。
那天,上完课,代山忽然问:「姑姑,作为女子,一生最重要是什么?」
元旦脱口而出:「读好书,做好工作,经济独立。」
「即是说,是从现在开始?」
「今日开始,还赶得及。」
「爸说大学入学资历一年比一年苛刻。」
「你可以胜任,不必担心。」
她像个小大人,可以肯定甘家美女永远不会如此提问。
「结婚、嫁人,又可重要?」
元旦抬头想一想,「那比较深奥,且不是人手人心可以控制,容后再说。」
那小女孩骇笑,「有那么多难关要过!」
稍后她说:「父说他已不再想再婚,他要专心把我带大。」
元旦点点头。
「他说,妈妈离世之前,非常不舍得我,一直抱在怀中不放,至今,我睡醒之前,有时还觉得在妈妈怀中。」
「你也是?」元旦讶异。
小代山意外看着她。
「我也自幼丧母。」
怪不得!代山握住元旦的手。
「你看,我亦健康成长,成为社会有用一分子,共勉之。」
除出生理卫生科目,师生还交换其它意见。
元旦相当含蓄,她在胡家书房授课,道具图文用一只不透明塑料储物箱装妥盖紧,放在代山床底下。
代山很会表达自己,「我对爸说,周末很期待姑姑前来。」
「他很忙吧?」都会全是忙的专家。
「下班一定与我在一起,如有急症,会带着我到兽医院,探访该处动物。」
「经验必然奇特。」
「是呀,真想不到有那么多爱狗人士,一边等医生诊断,一边流泪,我替他们拍照,记录病情以及痊愈率。」
「你可有领养动物?」
「爸说太伤感情,捐助爱护动物会更好。」
嗄,想法与元旦一模一样。
这时胡启聪回来,代山迎上,在他面前站定,叫声爸。
他只朝女儿点头,太客套了,甘家美女见到父亲,立即扑上拥抱,又捏住爸爸大手,不住用腮摩挲,甘家各人喜欢肢体接触。
但,各家均有独立家规。
「甘小姐可愿意留下吃点心?」
代山露出盼望神色。
元旦忍心说:「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我可以送你。」
「我自己开车。」
迅速连推两次,代山好不失望。
回到大嫂家,元旦感慨说:「因为你们一家四口,把我自蒙眬境界拉回。」
没想到大嫂忽然流泪,「是吗,元旦,是吗?」
小俊男走近,揶揄她们:「哭,女人一天到晚哭。」
元旦一把抓住打手心,「女人还爱打小男孩,啪啪啪。」
大嫂叹息点头,「痊愈了。」
是吗,没事了吗?
「你觉得胡先生人怎样?」
「很客气很斯文。」
「相貌端正,职业高尚。」
元旦抬起头,「与我一样,他也是损毁货物,相对无言,没有意思。」
「哟,百般挑剔。」
「他性格拘谨,略嫌古肃,不够性感,他需要一个性格背景与他完全相反的豪放年轻女郎感化释放他。」
「你不正是那女子吗?」
「我不胜任,」元旦欷歔,「我需要一个英俊弱智会笑爱跳的壮男。」
小俊男把脸蛋送上来,「那是我。」
「不,你太聪明,你不适合。」
俊男忽然大叫:「结婚,结婚!」
美女瞪着弟弟,「神经病,pain in the ass。」
她母亲喊:「友爱,友爱。」
回到公寓,电话上只得一个录音:「元旦,我是三耳,最近公务比较繁忙,有时间希望听你声音。」
他在忙什么?
报上已有新闻刊出:「一件大白胶袋包裹物件弃置在北区一公园树丛污水渠,日前已有区内居民留意,以为是一袋垃圾,昨日终于有人前往查看,发现一具尸体,警方列为凶杀案,现场今日仍会封锁。」
元旦没有注意新闻,每个人都有他的小宇宙,轨道以外的事,少加留心。
对聂仁昌来说,情况当然不同。
他赶到现场一看,五官实时扯紧。
助手马上知道因由,他蹲下一看,轻轻说:「聂司,死者颈上是名贵H牌皮带,三十二吋,可能是凶器。」
「回化验室再说。」
初步断定,它在发现地点已超过一年,尸体几乎完全分解,一时未能判断性别年龄,本埋在坑内,因近日大雨塌坡,泥土流失,才暴露出现。
聂督促化验室尽快工作。
骨殖化验官报告:「女,约廿余岁,曾经生育,生前有毒瘾,容貌姣好」,出示仿真图片。
聂警官看后与助手警惕,「凶手喜欢此类大眼尖颚女子。」
与先前一受害人王琪相貌相似。
死亡日子,推前到二十个月之前,死因相同:窒息。
助手轻说:「在王琪之前。」
聂警官双手冰冷。
助手说:「我着手去H牌皮具公司调查。」
聂点点头。
「同时,阿季会去查访失踪人口。」
如果凶手是同一人,那么,甘元旦彼时亦在他身边。这人一面对甘元旦无微不至,另一面冷血凶残。
甘元旦完全不知情。
聂仁昌再度不安。
他已有多日没见到元旦。
他的确忙得不可开交,但缺乏勇气,他演技欠佳,他不能若无其事一字不提,「好吗,元旦,十分想念」,然后约她吃饭看戏。
助手说:「聂司有何预感,他们都说你是神探,一进现场已可嗅到凶手下落。」
聂苦笑,竟说得他如此神怪。
他到化验室看凶器。
那条全手工制考究传统吋半宽黑色鳄鱼皮银扣带放在灯箱上,可以清晰看到每一个细节。
化验员指出:「疑凶品味高档,这种皮带,虽非H公司限量极品,亦售价美金八千,他身段不错,扣在三十一吋孔上,皮带扣子印模与受害人颈骨折断处吻合,证实是凶器,但日子久远,一切生化证物已经流失。」
「他为何留下皮带?」
「杀人是滔天大罪,凶手心虚,总会百密一疏,受害人穿黑衣,与皮带同色,他一时不察,这是我的推理,或者,他胆大妄为,丧心病狂,根本不在乎留下证据。」
「聂司,由连续号查得皮带三年前在东京H店出售,同一名顾客一起买下三条。」
「可有信用卡号码?」
「他付现款。」
「店内可有录像?」
「录像只保留六个月,售货员亦已更换,三年是很长一段日子,失却线索。」
「查海关三年进出记录,看申氏可有在该段时间前往东京。」
助手苦笑,岂止加班,简直不用回家。
聂瞪他一眼,「海关已拥有快速搜查软件。」
助手惭愧吁出口气。
聂站在灯箱前看着证物,凝视良久。
他身边有鉴证科制造模型,同样皮带在穿过扣子孔,束紧模型颈项,仿真当时情形。
他终于决定探访元旦。
元旦在家接到电话,「你在什么地方?」
「你家门口。」
元旦启门,「咦,」她问:「今日没带瓜果送我?」
聂仁昌靠在门框,看着元旦皎白笑脸,心绪放软。
他轻轻说:「我带来半打啤酒,喝醉,就不走了。」
元旦讶异,他也会大胆说俏皮挑逗言语,她回敬:「我家客厅沙发床位是要轮筹的。」
他忍不住笑,终于拎着啤酒罐进屋。
元旦给他一桶冰水把酒罐浸冻。
聂君想,她真是细心体贴好女友。
那边元旦却想:他看上去有点憔悴。用手揉揉眼,坐下。
元旦在家穿运动衫裤,哪有什么皮带,裤头略松,便往下折一折,记忆中,未见过她用皮带,她腰身约廿三四吋,也不适用男装。
聂已知道,皮带与旧证物吻合,极可能属于同一人所有。
这时元旦问他:「请说说你如何加入警队。」
聂微笑不言。
家境欠佳,他觉得须助老父一臂之力,帮补弟妹生活学费,便加入警队,不料他十分适合该份工作,很快得到上司赞赏:「聂仁昌智勇过人,冷静公平,爱护同袍」,他升得很快。
他只这样答:「为市民服务。」
看,他也有事瞒着元旦。
男人很少会把心事全部告诉女人,根本上人很少会对另一人无话不说。
聂君说:「你可有精神?我与你去一个地方。」
「今天倦了,明早如何?」
他踌躇。
「明天要上班?对不起,那只好改天。」
「元旦,可否破例?」
元旦看着他,三耳今日有点怪怪。
「请信任我,我没有恶意。」
「意外惊喜?」他不像那种肯费劲博女友一笑的男人。
他们都不是申家宇。
元旦先吃一份小小糕点,喝杯咖啡。
「带我往何处?」
聂君想,这女子如此温驯,怪不得那男子当她如可爱宠物。
他替她披上外套。
「又一年过去,」元旦轻轻说:「我与你认识,已有一年多。」
他们上车。
聂问她:「这段日子,你觉得快还是慢?」
「时间像根本没有过去,写日期老是写错,但额角又长出白发,心理医生说我已可暂停诊治,家人希望我已痊愈,我仍然不想回到工作岗位,每天混日子觉得真不错,你说呢?」
「我俩由敌人变为朋友。」
「三耳你从来不是敌人,你有职责在身公事公办,你办案时锋芒毕露份属应该。」
「元旦──」
「我们往何处?这是往乡郊公路。」
他不出声。
日落时分,橘红色夕阳照耀天空,透过云层,耀闪金光。
元旦凝视说:「日出日落,已不能安抚空虚心灵,整个人像在五里雾中,悬挂在另一缥缈空间,猛一抬头,会问:我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想聪敏的你早已发觉:申家宇根本没有离开,他一直在我身边。」
聂没有回答,他把车停在路边。
元旦缓缓抬头。
这是什么地方?
一群乌鸦被引擎声惊动,拍翅高飞,一边鸦鸦作声,元旦想起说:「一群乌鸦叫a murder of crows。」
聂一怔。
「如此偏僻,这是何处?」
元旦忽然看到围墙上漆着深蓝色字样:「公墓」,她瞪大双眼,左边脸颊不由控制颤抖。
「元旦,你听我说──」
「请即把车驶回,你这残酷的人,我从此不要再见到你,原来我对你第一感觉完全正确。」
「元旦,我想你清晰看到,申家宇早已不在你身边,他是三七三号。」
不,不,元旦用手掩面。
她忽然用力抓脸,聂要阻止,来不及,元旦脸颊露出血丝。
聂牢牢箍住她双手,「元旦,我们立刻走。」
元旦饮泣。
她渐渐镇定,终于低声说:「陪我进去。」
「元旦,这不是一项挑战。」
「是我自愿,劳驾你。」
至此,聂仁昌内疚得说不出话。
他打开车门,等元旦出来。
他们走近围墙,聂用磁匙打开铁闸,他走前,元旦随后,二人静静走过灰色水门汀地,看到地上写着号码:五十 ─ 一○○,一○一 ─ 二○○……像酒店房间指示牌,好不突兀。
终于来到三七三。
元旦站着注视平铺石板,一只乌鸦忽然飞来停下,旋侧着头,玻璃眼珠闪闪生光。
这时聂仁昌看到一个黑影,「什么人,」他吆喝:「出来。」
元旦抬头,她退后一步。
啊,是人是魅?
元旦本已发抖,此刻更加彷徨。
她呆呆看着那人影缓缓走出。
她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凝视她的轮廓,呵,只是个孩子,脸容肮脏,衣衫褴褛,约十岁八岁的她身后还背个更邋遢的幼儿。
小孩双手抱着杂物,看仔细,是一些水果,还有两罐奶粉。
聂仁昌低声说:「是潜入窃取祭品的小偷。」
元旦悲从中来,踏前一步。
不料女童黄昏中看到元旦面孔血泪模糊,十分惊恐,退后。
元旦掏出钞票,递给女孩。
女孩又缓缓走近,看清楚是人间用钱币,一手接过,背着婴儿,仍然健步如飞,一溜烟跑走无踪。
「祭品……」元旦喃喃,又见识一次。
「我们走吧。」
元旦垂首,默默回头。
上了车,一直到家门口,元旦双手一直簌簌发抖。
她对聂仁昌说:「谢谢你残酷的关怀。」
他低头把她手掌放在腮边。
「再见。」她说。
元旦奔回家,打开门,扑到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良久,终于合上双眼。
第二早眉青目肿去看医生。
医生要求拍照留底备案,「万一有什么事,也可以提供证据。」
仍以为是家暴。
看护说:「不像是猫爪。」
「已经第二次了,记得吗,上次只说是跌肿。」
「唉,这种男人,还有什么好留恋?我们又不是林黛玉,我们有工作有房产。」
看到病人出来才噤声。
幸亏伤口不深,几日间可以痊愈。
聂仁昌问:「可以探访否?」
「我想我们不方便更进一步发展。」
「我没有非分之想。」
「那就不必见面了。」
「是我自毁长城。」聂跌脚。
「不,是我,我还没准备好。」
「我有时间。」
「你看到我,你该知道,我是永远不会好的了。」
「我并不悲观。」
「三耳,我就算元神归窍,鼓起勇气再度好好做人,也不想与你共行,你知道太多,我如有胆识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也只想忘记过去一切。」
聂仁昌一听,感觉惨过与劫匪巷战,铁汉也红了鼻尖。
那该死的凶徒,他终于证实,柔情蜜意也可以杀死人。
过几日,甘子文租游艇出海。
一家四口,加上几个友人,当然少不了元旦,也坐满一只小船。
子文好客,准备一级自助餐,特多甜点,照顾女士及孩子们。
元旦上船,才发觉可爱的代山与胡启聪父女也是人客,她大声叫「代山」,代山一转头,立刻奔近,双臂紧紧箍住元旦腰间,「姑姑老师」。
胡启聪看到,不禁心酸,代山是那样渴望母爱。
小俊男穿泳裤,站甲板指着邻船大喊:「美女,美女!」
大家一看,果然有几个妙龄女子穿三点式泳衣正搔首弄姿,听见有人叫美女连忙侧目,见到小小胖胖稚童指手画脚,不禁大乐,伸手招他,「过来,我们有糖果蛋糕!」朝他飞吻。
顽童一听有得吃,心动得不得了。
他母亲连忙把他拉开,「我们也有。」给他一块汤碗那样大巧克力饼干。
元旦轻轻问代山:「好吗?」
代山点头,「我将往英国寄宿。」
唉,元旦只得问:「你可会喜欢?」
代山点头,「同学们都很羡慕。」
「将来预备读什么科目?」
代山还未回答,甘大嫂已经递过饮料,「开船了,今日不讲功课,今天享受碧海蓝天。」
元旦抬头,「大嫂,没了你不知如何做人。」
那小俊男已被逼穿上橘红色救生背心,哗哗声与父亲追逐。
船驶离码头。
船上有一对老夫妇,六七十岁年纪,是甘子文师父师母,老先生正套上紧身橡皮全身潜水衣,老妻在一边帮他。
元旦一向喜欢看老人与幼儿举止,这次也不例外,没想到嘉楣与代山也有兴趣。
她们三女静静看老当益壮的恩爱夫妻互助。
在他与她眼中,对方与当年一般可爱吧?最佩服这种白头偕老的和谐夫妇。
可是接着一连串动作,却叫她们忍俊不住。
只见那件连裤橡皮衣实在太紧,也许是早年置下,那时老先生体重要轻三十磅,好笑的是,拉链已拉到半胸,可是老翁胸肉肥壮,怎么都塞不下,老太努力落手帮忙,九牛二虎之力,按下左胸,右胸又弹出,七手八脚,挣扎半晌,不得要领。
这边三个女观众已乐得翻倒,用手掩住嘴,笑得噎住,两个女孩软倒元旦身上,元旦自身也坐不直。
这时老太太说:「吸气吸气。」
老先生答:「我没呼吸已达三分钟。」
三女更加躲到一角笑。
还有一个旁观者,那是胡启聪,他见到三个女孩为那样小事笑得花枝乱颤,看得呆住,她们此刻要求如此简单,女性心思真深不可测。
终于,老先生狠下心,拚力提气,老太太用力,拉链刷一声拉上,老太太拍拍丈夫背脊,表示赞赏。
他们浑不觉观众看到这一场喜剧。
小代山说:「我已用手机录像,不开心时可以重看。」
她与嘉楣欢欢喜喜观海浪去。
胡启聪坐近,「没想到你爱笑。」
元旦摸摸酸软牙骹,「哎呀,好久没如此开心。」
「你笑起来很爽朗可爱。」
「多谢褒奖。」
「真羡慕恩爱老夫妇。」
「我知道有结婚六十五周年的老夫妇。」
「哗,不知披荆斩棘经过多少甜酸苦辣,确是难得。」
「他们也吵架吧?」
「那当然,是凡人不是神仙。」
元旦说:「有人说:伴侣不可靠,一切自己来,心有事,祷告,身有事,叫白车。」
「那人太悲观。」
元旦半卧帆布椅,在阳光下小脸素净秀丽,白皙皮肤似半透明。
胡启聪忽然说:「我愿意与你共同承担生活。」
元旦一怔,看住他,呵,天气这么明媚的五月天,有人向她示爱。
老年如果孤寂,回想起来,她或许是要后悔的吧?
她轻轻握住他手。
这时,那顽劣的小俊男不知如何忽然冒出他的小胖头,大声叫:「我爱你,我爱你!」
他妈妈赶紧把他拖走。
已经来不及了,元旦松口气,那小子打救了她。
她说:「这小孩长大后可写爱情小说,一脑子爱你接吻结婚……」
「三岁的他其实一无所知,只喜欢激恼大人。」
「但你看代山多乖,每个孩子不一样。」
甘子文当当敲响小钟,「吃饭了。」
大家一哄而上,连邻船泳客都大声问:「可以分享否?」甘子文招手,那帮青年老实不客气游近,像海盗般敏捷爬上船,看到丰盛食物,通通怔住,感动得几乎流泪,伸手就取。
「可以吃龙虾吗?」
甘大嫂笑答:「刀叉碟子在内,只要吃得下。」
胡启聪说:「甘家真大方好客。」
「慷慨是美德,不过讲条件,须量力而为。」
胡启聪微笑,「我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有关生活守则,一概不懂。」
元旦不由得气愤,「都是大哥,多年来人前人后把我宣传为弱智的书呆子,他是我阿哥,他说的,人家都相信,渐渐传开,讨厌,百词莫辩,永难翻案。」
胡启聪看着元旦,她不知道,这时的她,比什么时候,更像一个孩子。
终于船上客人都累了,游艇往回驶。
「下次请再来。」
「一定,记得通知我们。」
俊男不愿回家,幼儿全喜聚不喜散,痛哭失声。
他姐姐说:「五毛钱我就卖掉他!」
元旦猛然想起,子文多年前也那样讲过,不过他讨价略高,一块钱才出让讨厌哭闹的小妹。
她叹气,时间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温文保守的胡启聪把握最后机会,「元旦,我与代山都非常喜欢你。」
元旦这样低声答:「我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什么?」对方大惑不解。
元旦微笑,「把心房清理整洁,从头开始。」
他更加讶异,「你心此刻凌乱?」
「已经好多了,部分影响健康有毒物质已经挪走,但还需时间彻底整理。」
「你这譬喻,有点虚无缥缈。」
「我根本就是那样不切实际的一个人,大哥说,那是因为我从来毋须为生活费用担忧之故,太幸运。」
所以如此可爱。
她说:「我与代山永远是好朋友。」
「没准备好」这种含糊其词如果可以挽救对方自尊心,那不妨多用。
另一个被元旦推搪说「没准备好」的男子当然是聂仁昌警司。
一早回办公室,助手迎上。
「聂司,新报告:已查获无名女身份,她是以游客身份入境逾期居留的日裔女子,叫塔矢明,亲人在两年前知会横滨警方,该名女子失踪,查获出境记录,当时即通知本市警队协查,一直没有下落,这是她生前近照,与鉴证科绘图几乎九十巴仙吻合,他们已寄基因样板过来核对。」
「亲友可知她最后与什么人来往?」
「一概不知,现在最关怀她身世与底细的是两市警务人员。聂司,这种案子见得多,我那十六岁女儿一举一动都叫我心惊肉跳,风化组同事对我说,凌晨在酒吧区巡更,见年轻女子衣衫单薄狂饮滥药,一旦出事,不是说不同情她们,而是不明绵羊跑到狼群出没洞窟去干什么!」
聂仁昌问:「亲人几时到达本市?」
「他们缺乏旅费,不会前来销案。」
两个警务人员都吁出一口气。
「并且表示,不能负担殓葬费用。」
聂仁昌看着荧幕上受害人照片,大眼尖脸,生前确是一个标致女。
「她在横滨做何种职业?」
「据说是一个调酒师,技巧平平,但身段甚佳。」
他俩沉默,不得不麻木地公事公办。
这件案子,恐怕永远无法证实行凶者是何人。
甘元旦今日仍然存活,真是奇迹。
她如此对心理医生庄女士说:「因为我笨。」
庄医生诧异,「你怎么又来了?」
「我有新发现要告诉你。」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3-02-10 01:00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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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是什么?」
「第一步反应是否认事实,然后接受,最终悲伤──」
「元旦,出事迄今,已经两年。」
「许多人连续十年看心理医生。」
「他们遇着江湖郎中。」
「你听我说庄医生。」
「好好,你说。」
元旦泄气,庄女士是好医生,她鼓励患者自助,绝不纵容,她像聂仁昌,有点残忍,却是真实关怀。
元旦低头嚅嚅:「我忘记想说什么。」
「即表示无关重要,那么,说说生活,最近时间怎么过?可有工作,心情是否进步?」
「失去第一个男朋友后,我不得不走出小世界,看到许多奇怪妙趣之事,遭遇虽不比童话里梦游的爱丽斯,但也深觉讶异,我长大不少。」
「你确比别人迟熟,真好福气,若干少女十六七岁已出社会工作帮家。」
「医生有无加速成长的药?」
庄医生很幽默,给她一小盒咳嗽糖。
时间到了,元旦惆怅告辞。
下得楼来,看到一个年轻男子驾驶一辆伟士牌小机车噗噗驶过,后座载一个长发少女。
元旦呆住。
申家宇也有一辆上世纪六十年代伟士牌机车,车身右边还附设小艇般side-car,元旦就坐那里,由他载着四处去,每次她一坐上就忍不住呵呵笑,家宇永远会找新主意逗她开心。
一次下雨,他用张胶布遮住她,照样驶上山顶观景,那样漂亮会玩又爱她的男朋友是没有的了,元旦又一次心酸,呆立路旁。
家宇这样告诉她:「伟士牌即意文黄蜂,小机车马达嗡嗡,声音像黄蜂」,什么都自家宇那里学会:接吻、跳舞、试香槟、睡懒觉……还有,笑与哭。
有啊他也有气得她哭的时候。
呆半晌,元旦低头。
回到家她接到猎头公司电话。
「甘博士,我们爱司公司代表桑额教授的麻省理工实验室邀请阁下加入研究组。」
「研究何物?」
「聪明药物。」
「桑额教授已成功研制抗癌药物,那聪明药伪装成一滴水般避过白血球袭击,成功接触消灭癌细胞,他还想做什么?」
「我们把章程寄给你。」
「爱司公司,我暂时无意工作。」
「甘博士,生化研究一日千里,蹉跎不智,试想想,人类因子获悉不过是近几年之事,因此桑额教授八十二高龄仍然孜孜不倦。」
「我知道。」
「我们把资料寄给你,你看后,考虑仔细才回复不迟,桑额研究小组经费充足,人才济济,你会喜欢。」
元旦哈一声。
「甘博士,因何你因噎废食?」
「太伤神了。」
「博士,你是天才,他们说你走进实验室,像是耳熟能详,前世完全经历过,同事百思不解的公式,你边写边解,有何费神?」
「那是因为我已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在家默默做得呕白泡。」
对方也笑起来。
又寒暄几句,才挂断电话。
元旦呆半晌,猎头公司还记得她,只有功课真正属于她,永远不会失去。
章程电邮传至,打印搁在一边。
元旦累极,倒在床上,她做梦了。
一个漂亮年轻男子走近拍她肩膀,「哈,你迟来观礼。」
元旦定睛一看,这是谁?
「姑姑,今天甘家美女结婚,你没穿礼服。」
谁,谁结婚,这脸容淘气的小青年为何叫她姑姑?
哎呀,不得了,这是一天到晚大喊结婚结婚的胖小子俊男,他怎么一剎那长大了?
元旦呆呆瞪视他,他嘻嘻笑。
元旦伸手去摸他苹果似脸颊,他顽皮作势咬她手指。
元旦蓦然想起:那她呢,幼儿长大,她一定老大,连忙找到小镜子,一照之下,三魂七魄全部惊窜,她头发雪白,面孔皱似核桃,镜子掉落地上粉碎,不公平!
「不公平!」她大嚷。
梦中痛哭失声。
这时已有人把手按在她肩上,好不熟悉,她抬起头,那人背光,她看不清他面孔,元旦悠悠跟那人走。
「去何处?」
那人不答。
她跟在他身后,不十分害怕,心中却踌躇,这样漫无目的,不知走到几时。
这人是谁?
她贴近一点,是申家宇吗,家宇终于来找她了,他要带她到何处?元旦仍然不觉恐惧。
他俩一前一后不停走,元旦开始觉得这不是家宇,他从不叫她吃苦。
「到了没有?」
那人转过头来,元旦吃惊,她要看清楚他了,家宇,是不是你?
电话铃把她惊醒。
是大嫂,「元旦请你来一次。」
元旦呻苦:「我坐船后还在晕浪,又要来?」
大嫂声音忽变粗壮:「养兵千日,你来不来?」
「好,好。」
到了他们那里,只见小胖子赤露上身只穿一条内裤坐小凳子上,生气的脸仍然可爱到不行,母亲与保母无奈地站一边。
「什么事?」
「他下个月要上学前班,今日收到校服,他不愿试穿,闹了一个上午。」
嗄,上学?
看样子元旦的噩梦迟早成真,她用手掩住嘴。
顽童大腿红咚咚,看样子已经捱过打。
「来,跟姑姑来。」
她牵起他手,怪心疼,想抱起他,但这小儿已经太重,她抱不起他。
「我背你,我们出外走走。」
她替他换上运动衫裤,穿上鞋袜,大嫂说:「去何处?叫司机送你。」
元旦悄悄问:「是哪间幼儿园?」
「灵粮幼儿园。」
「他去过没有?」
「过两日才是探访时间。」
「我们今日去走走。」
元旦带小侄上车,他们先吃冰淇淋,然后在附近散步,走近校舍,元旦忽然说:「咦,怎么有歌声?进去看看。」
她牵着小胖手,走进走廊,在课室外张望暑期班上音乐课,只见一班小儿高声唱:「划,划你的艇,轻快地往下游,高兴地高兴地高兴地,人生不过是一场梦……」
元旦听得发呆。
小俊男好奇张望,他抬头看住姑姑,「呜?」
元旦回答:「这是学校唱游班,你可喜欢?」
他点头,伸出胖手,要推门进去,元旦笑着阻止。
「要穿上校服才能进去上课,看,那些哥哥姐姐全穿白衬衫灰长裤。」
「吖?」
「就是阿妈叫你试穿你不愿的那套衫裤呀。」
「呜。」
「上学了,仍然不愿说完整句子,一班那么多同学,你怎么与他们讲话?」
小小人侧头思考。
「谁把你宠坏?一定是外公外婆、阿姨舅舅。」
其实大嫂一家早已移民美国,不是他们。
小儿怪羡慕看着室内衣着整齐的学兄学姊。
「到别处走走。」
另一间课室内正放映一套纪录短片,姑侄在后座角落坐好。
那是一只异常聪明的牧羊犬,能够认得千多只毛毛玩具名字,叫牠取哪一只都不错。
训练员考牠智力,「取达尔文」,那是一只牠从未见过的玩具,牠在玩具堆里踌躇。
不要说是小俊男,连元旦都为牧羊犬担心。
但是聪明狗会得推理,牠成功找到达尔文,叼出来给服务员。
这时元旦问:「牠怎么做到?你又怎么做?」
小小人想一想,「名字没听过,洋娃娃也没见过,一定是它。」
「哗,同狗狗一样懂得推理,做得好!」
小儿也拍手笑。
他们又在校园走一趟,遇见其它家长,说几句,才回家。
到家,俊男自动取过校服穿上。
大嫂称赞:「还是元旦有办法,一帖药。」
甘子文低声说:「大材小用。」
这时甘家有客人到。
孙太太到访。
元旦定定神才想起这位女士,她的男子礼仪班不知办成怎样。
「哎呀甘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可是一直把你惦在心头,我终于找到你理想对象了。」
大家见孙太太语出惊人,都看住她,语不惊人誓不休就是有这个好处。
她满脸含笑,谁也不好意思对她不客气。
「甘小姐你气色好极了──」
元旦连忙欠身,「孙太太叫我名字便可。」
「──比前些时候好多啦,上次见你,面如金纸,皮肤都乏弹力。」
大嫂连忙说:「孙太太请喝我们自制的百合甜汤。」
元旦不出声,从旁人口中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可怜。
当下她只微微笑,不出声。
「孙太太有什么事?」大嫂开始不大客气。
元旦忙把手按到大嫂肩上。
「不就是给元旦介绍朋友,没有其它意思,我校礼仪班将举行示范班,由本校指导员示范与女友吃饭细节,那女伴,想找元旦客串,她出名疙瘩敏感,由她评分,最好不过。」
甘大嫂尴尬得说不出话。
元旦想一想,「好呀,大吃一顿。」
「对,对,我们在华文酒店舢舨厅订了房间。」孙太太说出日期时间,「恭请大驾光临,话说在先:届时会有十个八个学生旁听观察。」
甘大嫂啼笑皆非,「你真想得出来,不如我代元旦出席。」
「哎唷,那甘先生不会放过我。」
元旦见她们那么高兴,她答允:「我会准时出席。」
「我的任务完毕,我先告辞。」
门外司机侍候,递上一只大礼盒。
孙太太说:「这是小小意思,祈望笑纳,总不能叫元旦自备行头。」
这话说得好。
客人一走,大嫂纳罕:「这个怪人,竟跟我是亲戚?」
「没关系,出去走走也好。」
「要你当演员,真不好意思。」
「我哪有什么演技,不过是坐下大吃一顿。」
抖开盒子里礼物,是最新时装:翻领束腰小裙子。孙太太没亏待客人,沪人天生懂得规矩。
「当心,元旦,那男导师,不知是什么三教九流人物。」
他们老是那样保护元旦把她当弱智儿童。
元旦在日历上打一个红圈,受人之托,不可失约。
这也算是约会吧?
家宇之后,已出去过很多次,不算不高兴,男伴都是好男儿,但是,他们不是元旦心中虚位需要的那块拼图,未能吻合。
这次,元旦当然也没有抱什么期望。
她晚五分钟到现场。
一进门,发觉宴会厅内只放了一张两人用餐桌,后排坐着十来年轻男子,火眼金睛,有些还拿着纸笔与手提电脑预备做记录。
小圆桌前已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见元旦,立刻站起,顺手扣上西装外套纽扣。
元旦没有伸手,「你好,我是甘元旦。」
他不介意不握手,一脸笑容,「我是伊高扬。」
也不是每个混血儿会那般好看。
他替元旦拉开椅子,后排学生连忙做笔记。
对方也意外,没想到女伴如此清纯,她身形纤细,直发,全身上下全无装饰,淡蓝色小裙子配平跟鞋,用一只背囊,她不趋时,亦不过时,她拥有独立气质,这种特色在都会女性中占极少数。
只见她默默大方坐下,接过侍者递上的餐单。
元旦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吃什么才好。
男伴轻轻建议:「这里的蚬炒天使发细面做得不错。」
元旦点点头。
旁听的芸芸众生立刻议论纷纷:「不要汤或头盘,合规矩否?」
元旦从未在这种情况下进餐,不禁好笑。
伊高扬一直不着意地看着弱不禁风的元旦,事前他听说她是个得奖的生化科学家,真看不出。
他要一个十二安士牛排,加宽面条,碟子上枱,像面盆那般大,元旦发呆。
家宇也如此好食量,一大碟肉丝绍菜炒年糕,他分一点点给女友,然后洒点醋,统统吃光,有时还淘气举起光盘舔一下。
元旦要一个淡啤酒。
观众又有话:「嗄,如此文秀女孩喝啤酒?」
伊高扬陪她。
他介绍不错,食物相当美味。
伊高扬边吃边谈:「我是加籍法裔人士,家母有一半华裔血统,最近我正勤学中文,我任职模特儿,兼经营一间酒庄,孙女士请我教男人穿衣,像何时何地穿parka,duffle,trench或paletot之类……」
他声音动听,轻松娓娓说很普通的事也悦耳。
他侧头怜惜地看着元旦,只见她把小量细面用叉子借碟子卷一下,刚好一口,送入嘴里。
这伊高扬从不约会模特儿,或是演员、歌星,可是,他又没有太多机会认识行外女子,今日看到元旦,有意外之喜。
他已近三十,知道生活中惊喜极少,不禁高兴,原先以为孙女士会邀请一个骄傲的公主,叫他侍候,让学生们学习,他已有心理准备她会补一次粉两次口红,嫌酒杯不够精致,食物不够地道……
但元旦不发一言,默默享受午餐,偶而轻轻颔首,表示听到他的废话。
他见过不少著名美女,那真是出来一个样子,在家又一个样子,看样子今日女伴只得一副面孔,叫他舒服。
「可以说说自己吗?」
「乏善足陈。」她婉拒。
「你一直耽在学堂里吧?」
「还好,毕业后在实验室工作。」
「有一个朋友研究物质科学,他说十分有趣,极不沉闷。」这时他已把碟子里食物吃光,只剩两粒蘑菇,他不甘心,用食指拨到叉上,送入嘴里。
元旦觉得他潇洒不拘小节,不会刻意扮斯文讨好女性,因此多说几句:「研究物质的确有趣,他们已发明一种自动修补裂缝的塑料,正在努力研制隐形衣,可惜经费大部分来自国防部。」
「战争最新武器。」
「正是。」
这时,侍者来收起碟子。
元旦要一杯咖啡。
伊高扬说:「我要一客双倍冰淇淋。」
同学们又面面相觑。
有人福至心灵,「我明白了,约会至要紧大方自然,哎,待人以诚!」
元旦只装没听见。
伊高扬勺着冰淇淋吃得香甜,元旦有点羡慕,他递近匙羹,元旦忽然脸红,轻轻接过,吃一口,还他。
真想不到这一顿饭吃得这么窝心。
也许,是因为那十多个观众,使元旦觉得安全,所以心情轻松。
伊高扬很明显依依不舍。
元旦心想:除出家宇,就数此君最懂得享受生活细节。
众男生上来围住他们,「可以问几个问题否?」
「穿西装外套,内配衬衫,不戴领带不扣纽不会不礼貌?」一连四个不字,「吃完饭可否乘胜追击约去兜风」、「你为何不问甘小姐要电话」、「甘小姐我可否要你电话」、「你们俩本不相识?」、「你俩看上去合拍之极」、「我的女友嫌我──」
伊高扬忽然轻轻说:「如果她嫌你这嫌你那,即是爱你不够。」
元旦咧开嘴笑。
「可是真的?甘小姐,说一说女人心。」
元旦轻轻点头。
众男泄气,「啊。」
「不过,知多些社交细节,不只为结交女伴。」
他们也都开始笑。
这时孙太太气呼呼赶到,「交通越来越不象话,各位还好吗?」
「孙院长,请继续举办跳舞晚会示范。」
元旦连忙说:「我不会跳舞。」
伊高扬只是微笑。
众人起哄:「跳舞!跳舞!」
孙太太抹汗,「我尝试安排。」
他们离开酒店,伊高扬给元旦一张名片,「元旦你可爱喝酒?」
「我喜气酒。」
「可要参观我的大众酒庄?气酒最贵才五十五美元。」
元旦意外惊喜。
「每一个牌子都由我亲自挑选,保证满意。」
「生意一定很好。」
他微笑,「行家说我赚得比海盗还多。」
「你还做模特儿?」
「大学时赚外快用来帮补学费,一直做下来,我是衬衫模特儿。」那意思是,他不示范内衣裤。
他扬一扬西服襟,白衬衫没扣头三颗纽,隐隐露出健美胸肌。
「我想参观贵酒庄,不知你可有时间。」
伊高扬不胜欢喜,「我正要回店收货。」
他驾驶一辆小货车,元旦的冒险精神复苏,毫不犹疑拎着背囊跳上。
「酒庄在货仓区,租金比较低廉,节省成本。」
没想到那么有规模,近万平方呎,曲曲折折,不小心会迷路,酒先分产地,再分种类,店名就叫大众酒庄。
他带元旦到北美汽酒部参观,元旦啧啧称奇,真没想到种类那么多。
「平时喝哪种牌子?」
「我不大懂。」
「你不好意思说,你只喝克鲁克玫瑰香槟吧?」
那是家宇的牌子,一箱箱囤积,他怕一时没货。
「试试加国BC省汽酒,我与这家葡萄园相熟。」
他取出一瓶请伙计准备。
这时后门有大货车卸货,他前去点数。
助手已在工作,他站亮光处,背着元旦。身上仍是先前那套西服:宽脚、松身;他身段高大,益发潇洒。这样的男子,女友一定挤爆。
他与助手说一会,再回来招呼元旦。
元旦说:「打扰你了。」
这么客气,叫他一怔。
这时伙计开了瓶,把冰镇过汽酒斟入高杯,酒庄主人把杯子递给元旦。
元旦喝一口,满嘴芬芳,又不太甜,「唔,」她说:「不错。」
其实无论什么酒嘛,遇到知己千杯少。
店面有一对年轻人来选酒办婚礼,准新娘看到元旦拿着香槟杯走近,以为她也是店员,问元旦要过酒杯,试一口,又叫未婚夫喝,「清甜可口,就是它了,希望不太贵。」
他俩嘻嘻哈哈,酒庄气氛欢欣,叫元旦感动,即使幸福的不是她,她也懂代人高兴。
终于做成生意。
元旦轻轻问:「你住附近吧?」
「楼上,可要去看看?」
元旦忽然腼腆,「嗳──」
「这边。」他忽然拉起她的手往一道工业旋转铁制楼梯走上,他强壮大手小心翼翼。
元旦放心跟他上楼,他用锁匙开门,推门进去,室内装修比元旦想象中还巧妙,全室没有新家具,全部旧物循环再用,大木枱、水晶灯,六张餐桌椅没有一张相同,却又配得天衣无缝,大丝绒沙发架子明显是古董,重新铺上暗红色丝料……
粗糙木地板上放着木酒箱,各式书报杂志一地都是,确系王老五之家。
他把沙发上衣物全扔到地下,「请坐。」
元旦好奇四处浏览,噫,床在何处?忽然脸红。
「你生活优游。」
「唷,你没见过我抢酒竞投时狼胎。」
他给元旦做咖啡,走近厨房那一角落,元旦看到地上有一只锡桶,装满还未开放的姜兰,她一怔,静下来。
她轻轻说:「我有点累,告辞了。」
伊高扬立即说:「我送你回家。」
已经是下午。
可是一下楼,他被公事绊住,只得派司机送客。
元旦回到家,咚一声倒床上。
她心中已有决定:假使孙太太举办跳舞示范,她愿意献身。
那混血儿太自然可爱,他对女伴完全没有企图期望,只为开心。
这也是元旦目前心态,她只想寻开心,不顾将来,不要说是结婚,连固定男友都觉是负担。
这样踊跃约会,始料未及。
懂事的小代山电话找她,「老师,周末有时间吗?」
「我正在准备新工作呢。」
「老师你是否疏远我爸爸,你不喜欢他?」
「代山,我很喜欢你父,但是我没打算与他进一步发展。」只得实话实说。
「是因为他有一个女儿夹在中央你觉麻烦?」
「没有这样的事!」元旦斩钉截铁大声说:「我绝对不是那种人,这纯是我与胡先生之间的化学问题。」
这样,代山才放心。
聂警司也约她,「武术表演,可愿参加?」
「三脚猫不便献丑了。」
「心情尚可?」
「确定我已接受事实,正在疗伤。」
「许多人一年半载光景已经痊愈。」
「他们天赋异禀。」
「元旦,有空出来吃饭。」
她想把周末耽空,等孙太太来约。
过两日那孙太太跑到甘宅,带备糖果饼干等礼物,小俊男小美女不明何故,又不是什么人生日,不过,先吃了再说,捧着糖盒子咚咚咚跑走。
孙太太吁出一口气,「看小孩吃食已是享受。」
甘大嫂亦有感慨:「总有食不下咽的一日。」
「我才寝食不安呢,一百美元一张票子全部售罄,三十个名额,结果出现五十人,主角还未约到。」
「你说的是什么演唱会?」
「我找元旦示范跳舞。」
甘太太生气,「你吃撑了,元旦是读书人,她不是什么舞国高手。」
「那男伴可以带她。」
「哪一家的舞男?不用想过我这关,老孙,你越活越回去了。」
这时碰巧元旦来访,「谁在叫嚷?」
小小俊男跑出来泄漏消息:「发脾气,发脾气。」
孙太太看到元旦,眉开眼笑,「我时运高,元旦,我愿支付指导费。」
元旦微笑,「我不会跳舞。」
这时小男孩不住搓揉姑姑脸面,又噗噗亲吻。
元旦麻痒,呵呵笑。
大嫂看到元旦心宽,反而恻然,叹口气,「玩玩不妨。」
孙太太站起,「皇恩浩荡。」
她留下时间地点溜走,还要忙张罗场地呢。
甘大嫂说:「元旦,你要当心,下次不知示范什么。」
元旦笑得弯腰。
她主动打电话找伊高扬:「你知道跳舞之约?」
「我只知有你做舞伴,一口答允。」
「我只会三四步。」
「我教你阿根廷探戈。」
「那舞极端哀艳,要穿窄身开叉裙跳。」
他但笑不语,「早三十分钟到现场,我们练一会就好。」
「我手脚十分钝胎,你会失望。」
「元旦,你光是站在原地已经够好看。」
元旦只能笑。
家宇曾聘教师教两人跳交际舞,彼时实验室样板堆积如山,元旦只参加两三次,学会三四步。
家宇喜欢把额角贴住元旦,无比温馨。
他喜欢一支老歌《你今夜可寂寞》伴舞:「你今夜可寂寞,你今夜可想我,你可有歉意我俩越行越远……」歌声歌词肉麻猥琐,叫自幼听马勒交响乐的元旦骇笑,但与家宇依偎轻盈漫步,陶醉在对方音容中,又觉得恰到好处。
「届时见你。」
元旦有点高兴,她已长远没有寄望什么事,却盼望与伊共舞。
到达现场,她吓一跳,小礼堂男女人头涌涌,何止五十人,当中空出小小一块柚木地板,一边有一个小提琴手,正在试音,奏出著名探戈音乐《好一个夜》,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元旦穿件黑色普通及膝全身裙,一贯半跟鞋,只抹了点口红,伊高扬只觉眼前一亮,他轻轻走近,不发一言,挽起元旦的手。
他随着乐声,教她转身、交叉步、踢脚、绕腿。
观众们静静观赏,他们都知道,今日不是来学跳舞,今日,是来学调情。
只见伊高扬充满柔情凝视女伴面孔,轻盈带动步伐,老实说,他俩舞技实在普通,但是,谁关心那个,观众有人轻轻叹息,只见伊把女伴渐拥渐紧,终于,托住她纤腰,往后屈仰。
伊高扬忍不住,在元旦唇边轻吻一下。
观众这时欢呼:「我们也来跳!」大家涌下场。
提琴手奏出浪漫怨曲,正是那首《你今夜可寂寞》,元旦呆住,把下巴枕在伊的肩上,他转过脸,胡髭磨到她腮,像触电似微麻。
只听得他在她耳边说:「好久没有这样陶醉感觉。」
元旦也是。
「上一次是在七年级,班上美女爱蜜约我温习数学。」
元旦微笑。
「爱蜜后来到旧金山升学,以后再也没见过,思念至今。」
元旦不出声。
「元旦,我可否约会你?我意思是,不向任何观众示范,不收入场费,就我同你。」
元旦伸手轻摸他强壮背肌。
「毫不相瞒,」他坦言:「我竟有恋爱感觉。」
元旦仍然不出声。
终于,琴声停止,乐师小息。
男生走近,请导师指示如何把手放在女伴腰背之间后屈。
伊高扬笑说:「首先,要拥有一双大手。」
大家笑得翻倒。
接着,他们又跳摇摆曲子,叫了下午茶与点心一道吃,像开舞会。
伊一直握住元旦手不放,他漂亮会笑双眼此刻有点迷茫:自由逍遥这许久日子,生活畅意愉快,从无牵绊,他并无刻意不去爱上什么人,眼下也不觉有谁特别可爱。
直至在孙太太安排去与甘元旦午膳。
这女子的音容直印到他心里。
他渴望再次见到她。
此刻他握住她手坐在小角落,不说什么,心里也很高兴。他轻轻说:「下星期我到加州买酒,可否邀你同行?」
元旦垂头想一想,她仍然没有准备好。
她摇了摇头。
「我要去三天,你会等我?」
元旦笑出声,她点点头。
伊高扬吻她的手心。
这时提琴手已收拾琴弓,众人依依不舍。
伊说:「不舍得你走。」
「我需回家做些笔记。」
「我跟你去,」又迟疑,「我是否太急?」
元旦又轻轻拍他肩膀。
在车上他说:「元旦,你其实不是我喜欢类型──」
元旦忍不住揶揄:「谢谢。」
「毫不相瞒,我一向喜欢结交有点风情的成熟女子,妩媚、嗲腻、好身段、会喝酒,而你,像童子军,又或大力水手的女友柯丽爱,四肢那么细,表情单纯,一如孩儿,我连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
元旦不出声,他真坦诚可爱。
「你呢,元旦,你喜欢何种男子?」
元旦也不得不照实答:「像你这样男子。」有事业、懂生活、富经验、高大漂亮。
「真的?」
真,申家宇也是那般人物。
他小心翼翼,问:「你以前男朋友也是大块头,你们还有见面否?」
元旦看着窗外,缓缓答:「他丢下我不顾而去。」
「啊。」但他心里不信。
这女孩有股魅力,没有能力男子可能会觉得她高维修,不好侍候,但Alpha Male如他,却忍不住想保护她爱惜她。
伊不方便问那男友如何与她分手。
车速特慢,她也已到家。
元旦低声说:「你可以上来看看,真是陋室蜗居。」
伊高扬大喜。
但门一打开,他一怔,小单位像大学宿舍,厨房只得咖啡机及微波炉。
一天一地是书册与最新进电子用品。
小床被褥已许久没有更换,有股腻慵气息,他忍不住贪婪地深呼吸一下。
他问:「肚子饿了怎么办?」
元旦想想,「我很少觉得肚饿。」
他笑,「猜想你前男友家有厨子。」
他又猜对了。
身长腿长的他坐在窗下的椅子听手电,一边吩咐手下做事,口气温和但果断。
元旦面前计算机荧幕上字样渐渐模糊。
她心不在焉。
伊高扬放下电话,他轻轻说:「过来。」拍拍膝盖。
元旦微笑,他以为女人都像猫。
「不,」元旦轻轻答:「我不是小动物。」
伊很少听到女子对他说不,不禁扬起一道眉。
他捣蛋,拍拍另一边大腿。
元旦笑,「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坐到你身上。」
元旦喜他百无禁忌。
元旦说:「我也许不是好人,你那么放心?」
「这就是人类感情可敬之处,勇往直前,不怕伤害。」
「那是因为你从未受过伤害。」
「你呢,可爱的元旦,谁又叫你伤心?」
「真可怪可是,陌陌生生,年轻男女出外寻找伴侣,有人只认识三两个月便走在一起,更有人闪电结婚,都不假思索离开父母家庭去觅前程,不是每个人都得到快乐,却又前仆后继。」
「元旦,你可愿与我一起?除出开心,我不保证任何事。」
「所有诺言都属虚妄,为什么听时那么高兴?」
他微笑。
「在实验室里,全世界物质都可在化学元素表里找到,但希望是何物?憧憬又是什么?有几个H,几个C与N?」
伊讶异,「科学家也有类此烦恼?我是酒商,只知『有疑问,饮好酒』。」
「伊,假如三个星期之后你对我厌倦,你会怎样?」
「我猜不会,但假使有那么一天,我会坦白,并且和平分手。」
「我不接受呢?」
「你是读书人,你有理智,你会明白。」
元旦啼笑皆非,「这是你选择我的原因?」
「我看中你,是因为你说不出的漂亮可爱。」
「哗!」
「现在可以坐过来没有?」
「不。」
这也正是伊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那我要告辞了。」但人却不动,口不对心。
「那么忙的一个人,呆坐我家斗室,何等荣幸。」
电话响了,元旦不去听,那边是小俊男的声音:「姑姑,我好想你,你怎么不来看我,呜,姑姑──」
伊笑,「这是你最爱的异性吧?『我好想你』,我佩服他毫不犹疑说出心中话。」
这时甘子文声音接上:「元旦,有空来吃饭。」
「我可以跟着去吗?」
「不。」
伊啼笑皆非。
「一起吃晚饭?」
「廿四小时对牢,极易生厌。」
「我不想回酒庄查账。」
元旦把外套交给他。
高大的他站起,像是要示范示爱,元旦凝视他。
但他不是申家宇,他没有步步进逼,他说:「明天一早见你。」
他年纪比家宇大,他比较理智。
在门口他忽然问:「元旦你几岁?」
元旦取过驾驶执照给他看,伊吃惊:「廿三岁!那你不是一早读到博士学位并且工作了好几年?」
「我十四岁进大学,你呢,你又贵庚?」
他也出示证件。
「哗,三十一岁,那么老大。」
伊高扬气结,悻悻说:「不与你说了。」
他把下颚放在元旦头顶一会,舍不得吻她,要把美好经验留待更适合时刻。
元旦感觉到他动人体温,轮到她依依不舍。
伊终于离去。
啊,元旦想,生活大神总有办法处理一切,叫人继续生活下去,即使心中一个大洞,精神残缺不齐,也就接受大神控制,挣扎下去。
聂警官约她喝咖啡,他细细打量她,「气色好得多,可见在约会,听说那人是酒庄老板,不知可否打七折。」
什么都瞒不过三耳的法眼,她轻轻说:「九折或许。」
「他可是好人?」
「我不知道,聂司,你是我的stalker,你又可是好人?」
他涨红面孔。
「你不是那样关心每一个市民吧?」
「元旦,你在我心目中有特别位置。」
「你也是。」
聂仁昌身子向前一倾。
「你知道我的事,你帮忙拉过我一把,今日我都不介意伏在你肩上大哭一场。」
「元旦──」他感动。
「情人,要多少有多少,好朋友却难找,我无意改变你的身份。」
「元旦,说不过你,那么动听别出心裁的赞美,其实是说:不,没有进一步可能。」
元旦轻轻抚摸他手背。
「元旦,」他心炙地说:「小心,那人太漂亮潇洒。」
「──不像真的,可是?所以,理智的你,认为大抵也不是真的。」
「你也可爱得不像真人,元旦。」
元旦仰头笑,「我哥哥生气时,也曾这样说:『元旦,你似某些小说里那些愚蠢任性的女主角』。」
「谁?」
「黛丝姑娘与查泰莱夫人都是好例子。」
聂警官笑得弯腰。
他由衷说:「我爱你,元旦。」
「我也爱我好友。」
「你会小心吧?」
怎样小心呢?
最小心是关在屋里全不出去,有人送薄饼或杂货来,只开一条门缝,不与任何人讲话,万一要说,只谈天气,或世界政治。
对申家宇,元旦的确冲动,毫无顾忌爱他,一点收藏也无,之后,她异常谨慎。
她不是怕摔跤,而是怕像上次,摔得血肉横飞又死不去。
有些久病生厌的勇者,嘱医生:Do not resuscitate。元旦也想那样。
第二天清晨,元旦选了大束姜兰,驾车到大众酒庄。
一早已有员工忙于操作。
元旦仰头看到楼上住宅,她拾起小石子,用力扔向窗户,啪一声,员工都笑了。
伊立刻推开窗户,见是元旦,惊喜,大力摇手,匆匆赶下。
这人,只穿一条黑色四角内裤,胡髭剃一半,就跑下楼,有人好心给他一条大毛巾遮盖,他把毛巾裹到元旦身上,把她扯近。
伊是混血儿,整个胸膛都是浓密汗毛,元旦咕咕笑,「金刚。」
「不得取笑。」
伊拉起她面颊,然后不停搓揉她,元旦伏在他胸上享受暖烘烘体温,他们一起上楼。
「怎么想到来看我,是因为爱我?」
「不。」
伊恐吓她:「吃掉你。」一边咬向她脸颊。
「今天去加州?」
「立刻要往飞机场。」
「我来送行。」
「我不去了,元旦,我要同你在一起。」
元旦抿嘴,「不,我已没有工作,你非得有收入不可,不然,谁负责开销。」
伊笑,「你说得对。」
元旦看着他一件件穿上衣裤鞋袜。
他的衣着是名贵便服,与家宇一样,他的职业也与酒有关,两人都有很多相似之处,也有若干不一样,元旦抑郁目光看着他。
「我办完事立刻回来。」
司机已在楼下等他。
伊把姜兰插妥,背起元旦,双手拎着行李下楼。
他这样说:「一回来我俩就结婚。」
元旦不出声,看着他上车离去。
这一次小别比想象中困难。
元旦只得做自己的事。
首先,回复猎头公司:「我愿意投入正规工作,但希望在本市发展,如有机会,请劳驾通知。」
她的计划完全改变了。
之后又去心理医生处。
「我以后大抵不会再来,我认识了一个人,彼此都有意思发展。」
庄医生却不当是喜讯,她慎重问:「说来听听。」
元旦一五一十报上:「我对一般社交生活无半点兴趣,希望拥有男友。」
庄医生越听越心痛,那简直是另一个申家宇,这可爱的女子怎么老是钟情这一类玩伴。
医生淡淡问:「你跟得上他的精力否?」
「我可以增肥,练得精壮些。」
临走时医生紧紧拥抱她一下,「当心。」
每个人都当她是闯马路的孩子。
元旦接着约代山与嘉楣两个小女孩到小儿学习游戏营玩耍。
她们在甘家等元旦。
小男孩知道没他份,惊呼「嗄」,世界末日般痛哭,抱住姑姑双腿,一定要参加。
元旦最怕孩子们哭,心酸地说:「一起去,一起去,是姑姑不对,错漏你。」
她姊姊不忿:「真讨厌。」
元旦说:「有保母带他,他会参加别的活动。」
到达游戏营现场,孩子们异常高兴,十多个摊档,个个不同,购买入场券,任选一项或数项。
女孩先参加折纸班,那中年女导师十分有立场,开宗明义:「折纸与剪纸,都是中国数千年民间艺术,不是日本创作。」
那小顽童全场巡视,结果走到烹饪班面前,看到桌子上放着巧克力、奶油、糖粉、果仁、葡萄干等材料,都是他爱吃之物,便不愿离去。
服务人员笑逐颜开,「我们今日烘巧克力饼干,你虽年幼,但也可以参加,过来穿上围裙帽子。」
顽皮儿已经伸手抓食,与一班小姐姐们一起做饼干。
元旦忍着笑,自己走到一个诗篇朗诵班后座坐下。
一个秀美少女在轻轻读不知名儿童诗。
「我有小小秘密
我有个秘密
我辛苦地收藏它
直至我心炸裂
因此我宣扬秘密
它失去所有魅力
下次我将保留秘密
无论要什么代价」
元旦微微笑。
这时有人坐到她身边位子,元旦一瞥,是位女士,故不在意。
元旦下意识觉得陌生人在端详她,抬头微笑。
那是一个优雅中年女子,打扮得十分细致:名贵合身套装,化妆虽淡,一丝不苟。皮肤嘴角略为松弛,眼神已见疲倦,岁月不饶人,有四十开外了,最可贵是五官原装,不见矫形痕迹,当年,一定是个美人。
两个女子佯装不经意,其实已把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正在这个时候,小女孩奔近,每人手中拿着玩具,「这是一只孟加拉国虎」,「这是巴西雨林中懒猴」,元旦笑着答应,最实惠是俊男,饼干烤好,他一手一只,东咬一口,西咬一口,不亦乐乎。
元旦问:「我可否吃一点?」
他掰下指甲那么大一角,放进姑姑嘴里。
「唔,好味。」
中年女子不禁露出艳羡目光,元旦相信那样的女子连见到大颗血红钻石亦不会失态,但此刻她好奇问:「是你的子女?」
元旦笑,「我倒想,不,是亲友孩子。」
她把顽童抱坐膝上,他们哪里肯停下,「姑姑,那里有拗气球表演。」
元旦只得陪他们朝另一方向走去,再回转头看,那位女士已经不在。
奇怪,那该是谁呢?
累极回家,答应孩子们下次举办野外之旅:爬吊索、走架空木桥、走山径。
小代山问:「爸可以参加否?」
「我想不必打扰他。」
「他会有用,他是运动好手,请给他机会。」
「让我想想。」
「我通知他报名。」
甘大嫂出来,「元旦,你请留步。」
元旦叹气,「我已累得死脱,你又有何金石良言要塞进我脑袋?」
大嫂不再说话,握着元旦的手,放在脸畔。
「我知道,千万要小心。」
「为什么不在大学找朋友?」
「大学也有危险人物。」
「消息自孙太太处传来,她高兴得不得了,自称自赞眼光独到,替你找到男伴。」
元旦微笑。
「请他回来吃顿饭,大家见个面,小妹,其实你太急找男伴。」
「我不喜交际应酬,又不打牌逛时装店,对炒卖各种商品更无兴趣,又没子女宠物,生活孤清寂寞,故渴望异性伴侣。」
小顽皮听到,奔近,大声说「You got meee」。
元旦顿时笑,「是,是,我有你。」
大嫂忽然说:「你说,这孩子,将来可会叫女孩伤心?」
三天很快过去,伊却没有音讯。
咦,他回转没有?
元旦内心略为忐忑。
终于,到第五天,元旦收到电邮:「请即来大众酒庄会面」,却不署名。
元旦踌躇,该去还是不去,为何语气忽然冷淡。
也许只是伊故作神秘,同她玩游戏,家宇也是那样,一时出其不意在她出差处出现,给她惊喜,也有时佯装不开心,让她哄他。
以往元旦总是兴致勃勃加入申家宇的游戏,此刻她觉得累,思虑半晌,说要给他一个机会那未免信心太强,这样吧,当给自己一点余地。
她开车到大众酒庄,把车停在码头附近,缓步走近。
酒庄员工见她来了,远远招呼。
她一进门便看到一屋数百枝玫瑰花,摆得满坑满谷,香气盈室。
是欢迎她的吗?
元旦扬声:「伊,是我。」
她明明听到楼上有人说话声音。
「伊,是元旦。」
她走上楼,看到伊高扬气急败坏迎上,「你怎么来了?」
元旦讶异,刚想回答,忽然听见角落有人说:「是我请她来。」
伊顿足,他漂亮五官扭曲,「元旦,快走!」
那女子站起,「不急,甘小姐,想必你也想听听我的故事。」
元旦吃惊目光寻找声音源头。
那女子说:「甘小姐,我们见过面。」
元旦双目这时对室内光线熟悉,看清那女子,啊,是她,在儿童营诗篇朗诵座见过她。
她是谁?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3-02-10 01:0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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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并不如众人想象中那么呆钝,剎那间她明白一半,不禁呆立一旁。
那优雅的中年女子此刻并不太斯文,她整张脸拉下,像老了十年。她这样说:「甘小姐,我叫程众,大众酒庄由我命名,故叫大众,我是伊高扬的女朋友,我们有十多年历史,我把酒庄、货仓、住宅都写到他名下,我栽培他爱护他,可是,上星期他同我说,他要离开我与你结婚。」
伊气急败坏,「我可以把所有还给你。」
元旦听得发呆。
那女士却颓然答:「酒庄里有你心血,况且,还我何用,我要来干什么?」
「你有子女,你可以──」
「不用你教我,伊,我也想过,就此作罢,大方退出,说不定你会觉得没识错我,但,失去你之后,我又做什么好?」
元旦知道这个时候最聪明是实时退出,她做梦也没想会牵入如此复杂的关系。
她绝望地看着伊,她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甘小姐,看样子你是真胡涂。」
她取过手袋,缓缓打开。
元旦以为她要取烟吸。
伊高扬立刻挡在元旦面前,「快走!」
那女子也淡淡说:「甘小姐,你好走了。」
元旦看到她自手袋里摸出一把小手枪。
元旦知道不妙,无奈手脚不听使唤,像钉住在地板上,啊!案件重现,她这次在现场亲眼目睹案发经过。
伊这时把元旦推出门,「快走,报警。」
元旦踉跄被推出门,走两步,脚步不稳,滚下楼梯,扭到足踝,痛入心肺。
这一痛把她唤醒,她挣扎着走出大门,高声叫:「电话,报警!」
工人见她倒地,跑过来扶起。
「电话。」
工人把手提交到她手。
元旦记得聂警官号码,「速来九号码头大众酒庄,有枪──」
说到这里,元旦与工人都听到清脆的「啪」一响,声音不大,像气球炸开,但隔着楼上楼下一段距离,十分诡异,响声清晰可闻。
众人呆住。
元旦手中电话跌到地上。
她坐倒不动,再也站不起来。
这时,她们又听到第二响,工人大叫:「报警,快!」
有人想冲上楼看个究竟。
「不,危险!」
「救人要紧。」不顾一切扑上。
各人额角冒出豆大汗水,正束手无策,数辆警车呜呜赶至。
元旦双手抱住灯柱,缓缓挣扎站立。
警车尚未完全停住,聂仁昌已经跳下车,看到元旦,立刻把她抱上车。
「又是你!」
元旦悲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可有目睹开枪?」
「没有,我在楼下。」
「回家。」
这时铁青着脸的他才发觉元旦表情痛苦。
她左足踝已肿如火腿。
聂吩咐司机:「带这位女士往医院验伤。」
司机答应。
「可要知会家人?」
「千万不,不!」
到达急症室,元旦才懂得落泪,她气得发抖,自问行规步矩好好做人,不知怎地,麻烦老是找到她头上,缠住不放。
她根本不知道他们拥有不甘心不肯放手的前头人,但凡男女关系,不是结合,就是分手,彼此试验磨合,仆倒爬起,从头再来,哪有激烈得硬是要同归于尽。
他们如果诚实地说:我身边有人,并非自由,元旦一定不会接近,这不是她的错。
元旦蓦然抬头,不──是──她──的──错。
剎时她有顿悟。
两年来她一直觉得她该背负若干责任,这时她获得释放,她才是受害人。
对方不负责任自私行为导致她生活中无可弥补的创伤。
适才伊与旧人狰狞面孔,叫她永志不忘。
医生进来诊视,看到一个少女脸上肮脏,全身泥斑,像是结结棍棍摔了一跤,变成烂娃娃,神情呆木,与她说话不应,倒是吃惊。
幸亏身上无伤,只是足踝变形,他连忙将她送入爱克斯光室。
报告出来:「软骨受损,需打石膏。」
元旦仍然呆思:伊竟有两张面孔,他们都是双面人。
看护帮她拭脸注射,敷上石膏,她茫然不觉,任由摆布。
这时聂仁昌出现,「元旦。」
她才恢复知觉,大哭出声。
聂仁昌把她头脸收到怀内。
「你这倒霉女人。」
医生向聂报告情况:「──病人可回家休息,若要行走,明日到这里领取胶靴。」
聂仁昌低声说:「嘘,嘘。」
元旦静下来,「他们二人──」
「元旦,开枪时你确实不在现场?」
「确实。」
「那你不是目击证人,楼下工人也可证实该剎那你与他们都在楼下。」
「他俩怎样?」
聂松出一口气,「情况恶劣,已送院急救,可是都活着。」
元旦松口气。
「那些人把你累成这样,你还关心他们?」
「真可怕……」
「她枪法恶劣,瞄准心房,却打中肩膀,他倒地,她吞枪自杀,子弹自左耳进,却神奇避过脑部组织,在右颊穿出。」
元旦缩成一团。
「即使复元,两人也不会回复原状,元旦,你又一次避过死劫。」
是伊高扬把她推下楼。
回到家,元旦忽然发狂大声号叫,用力搥墙,直至出血。
聂出力按住,用整个身体压住她。
「元旦你这样是逼使我通知你家人。」
元旦大声喘息。
「我得回警署办事,不要激动。」
这时特别看护前来报到。
元旦静下,「我想洗澡。」
看护答:「立刻安排。」
元旦抱住聂警官手臂,靠在他肩上。
聂低声说:「你就是喜欢危险男人。」
他放下她赶回办公室。
他以为手下正逐个询问证人。
「聂司,报告,两名伤者神志清醒,异口同声,都说是擦枪走火,受害人不起诉。」
「什么?」
「受害人若果中枪身亡,那律政署会接手代他申冤,起诉凶手,但他伤势无生命危险,案件没其它目击证人,只得当意外事件处理。」
「嘿!」
「聂司,都会中什么怪案都有。」
聂警坐下。
「初时入行,我不明为什么叫情杀案,原来就是Crime of Passion。现在经验老到,凡是有哪个女子无端倒毙室内,或是弃尸郊野,必定先找她男友一谈,不离八九,真叫人害怕,是什么叫一个出身良好、受过教育的中年女子启发他杀自杀念头?」
助手滔滔不绝发表意见,聂司不出声。
「那舞男比她少十五岁,她认识他时,他才二十一岁,他在一间暧昧的酒吧里跳脱衣舞,八十美元一场。」
助手把口供笔录扔到桌上。
「她把他自舞场拎出,帮他入学,他毫无兴趣,她帮他做生意,似母子,又像姐弟那样过了十多年,忽然之间,他要求分手。这些年来,她从不管束他,那样放纵,也是留住他的一种方式,但是他说他要结婚,一定要完全切断中止关系。」
助手消化了口供记录,把剧情重组,绘形绘色,各同事都走近聆听情杀故事。
「换了是我,有人对我那么好,我一定忠于她。」
「可是你想想,她此刻已经五十以上,再也不能孕育下一代,你不想有子女?」
「我并不封建,大几岁无所谓,像母子就不必了。」
「当初是怎么相爱?」
「不可思议。」
这时聂司发话:「大家还办案不?」
众人散开。
助手犹自喃喃:「情杀案。」
聂仁昌,像所有成年人一样,感情也遭过滑铁卢。他不发一言毅然退出,默默忍耐渡过难关。九死一生?不见得,但着实瘦了三十磅,家人以为他染上无名传染病。说也奇怪,慢慢好了,又活下来。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对方,躲远远,避免提到她名字。亲友无意中提起,他会停一停说其它,像「新西兰南北两岛其实是海底火山顶部,市民在近海边沿建筑家居,十分危险」……之类。
也许是爱得不够,可能是性格使然,他没有怀恨。后来,也见过她一两次,离远点头,有点感慨,她与那人并没有结合,不过,她已经完全与他无关,她不再是他的眼泪。
是甘元旦那伤心若绝的苍白模样深深打动他。
能叫一个如此有气质的漂亮少女魂不附体,那人莫非懂得媚术?
他见过他,不过那时他已陷牢狱,由律师陪同,穿着灰色囚衣,坐在会客室一言不发。
一般市民都以为凶手额头出角,眼似铜铃,深红色长舌滴血……其实不然,他们都是普通人。
他拨电话给特别看护。
「甘小姐情绪平稳,比想象中略佳,吃完麦粥,她抱怨说足踝极痛,服过药物,已经睡着,原来她五呎七吋高,只有九十八磅。」
「傍晚我来看她。」
看护迟疑一下,她没提起,甘小姐服药之后,困极躺到床上,忽然这样对看护说:「听见没有,是他在叹息,是家宇怪我不争气。别怕,他常来这里,虽然他已经不在,但这公寓四面墙壁,吸收了他的气息与声音,夜深后又再释放,有时还有他的影子,我常常看见或听见他……」
她终于累极倒头睡去。
看护觉得这些迷蒙惺忪的梦呓,不必学给聂警司知道吧?
聂仁昌站起,告诉助手:「我到医院去一趟。」
另外一名女助手说:「聂司,我与你走。」
她想看那个万人迷。
到达病房,病人伤势比想象中严重,他裸着上胸,敷满纱布,脸上戴氧气罩。
看护说:「十分钟。」
大量失血的他脸容憔悴,尚叫女警一怔,真是一个漂亮的男人。平时总觉聂司英轩,比较起来,病床上这个叫伊高扬的人,才真正好看。
「我是聂仁昌警司。」
他朝警务人员点头。
「要说的我都说完。」
「程众女士,就在下层楼病房。」
他不出声。
「听说你申请禁制令,不准她接近。」
「正确。」
「甘元旦在家休息,你又可要见她?」
他双眼露出泪光,「不。」他清晰答。
「那么,你随时可委托律师销案。」
「明白。」
他闭上双目。
聂警司带着手下离去。
「怎样?」他问那女生。
「脸容五官如女子般秀美,身形高大漂亮,又富男性魅力,的确有资格吃那口饭。」
「小姐,慎交男朋友,带眼识人,切忌与人相争,抢到开枪,损失惨重。」
他们下楼,病床上的程女士叫他们惊骇。
她整张脸包扎起来,约莫看到右边脸颊骨已击掉一大块,完全变形。
这件事里,根本没有赢家。
只怕再高明的矫形医生,也不能叫她恢复原貌。
程女士已不能说话,她面前搁着纸笔,只能书写传递意思,看到有人,她缓缓伸出仍然纤美的手,抓住笔杆,抬起头。
啊,真是诡异,像博物馆里木乃伊忽然醒转。
这时看护与一个女子走进病房,挡在床前,那女子称呼:「聂警司,我们又见面了。」
「周律师,没想到碰到熟人。」
可不就是负责元旦那件案的周律师,狭路再度相逢。
只见周律师越发精练,应对没有多余表情,也不会多一字。
「我的当事人程女士已经录过口供,完全没有其它话说,她的脸部受到重创,出院日即赴美长住,起码一两年不会见客。」
聂司点头,「那管枪的来历如何?」
「那是她前夫多年前置下给她防身,他把枪的行使执照收到保险箱,这时已经找到,我会送到你办公室。」
这时程女士写了几个字。
「她想知道,伊先生伤势可好?」
「他可望完全复元。」
程女士似吁出一口气。
「聂司,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到你。」
精敏过人的周律师不知甘元旦也牵涉在这件案里。
聂仁昌探访元旦,看到她坐在露台,遥观楼下空地几个少年玩滑板游戏。
她呆呆的看那几个男孩摔倒爬起,不到一会又翻个朝天觔斗,他们戴着头盔护膝护腕,似有金刚不坏之身,像是比赛谁是头号摔不烂。
有一两人的鼻子已经擦出血。
聂仁昌走近。
元旦抱住他强壮手臂。
「你说他们有多大?」
「十二三岁,无穷精力,无比胆识。」
这时邻居报告管理员,干涉嘈音扰人,说半晌,他们抱着滑板悻悻离去。
「此刻最爱,是那块古灵精怪的滑板,稍后呢,就是班上美少女。」
元旦问:「你像他们那样大的时候,可有留意班上有些什么美人?」
聂仁昌笑着说其它:「咦,看护呢?」
「我请她早回,明朝再来。」
「你有信心照顾自己?」
元旦点头。
「天才儿童,十四岁进大学,一定寂寞吧?」
「当然,我似尚未发育,女童模样,女同学却凹凸分明,胸部搁桌面写功课,双眼全会说话,一抬头便眉目传情……一直没有男生敢与我结交,他们怕我哭,又说惹得未成年少女生气,会关进牢监。接着几年,我被逼提早适应成人世界,我时常沉默不语,数自己手背上静脉。」
聂叹息,「栽培天才儿童的家长都认为值得。」
「与我讲最多话的人,是你。」
「我觉得高兴。」
「我讨厌功课,写报告一直数字,想知够五百字或八百字否,如不足字数,便无的放矢,胡乱再添几句,直到这几年才好些。」
聂笑,「我也有此毛病,有时写了四张纸,觉得功德圆满,一看案头,只得三页,咦,还有一页呢?数来数去,仍得三张,十分气馁。」
两人都笑。
「四张有什么用,五张才足够。」
聂仁昌做了咖啡,「烘块面包给你如何?」
「没胃口,他们两人情况如何?」
「你打算再见他?」
「不,」元旦欷歔,「再笨也知道害怕。」
「那么,他们是好是坏,就与你无关。」
元旦想一想,「但是他们如果不开心,一定迁怒于我。」
「那随得他们去恨好了。」
每个人都看得比她通。
那天晚上,她半夜惊醒,屋内只有她一个人,风大,每隔一阵,吹到窗帘,便听到噗一声,她起床关窗。
害怕吗?不,她已经吓够,怕得头发直竖,完全不知呼吸,吓得浑身发抖,乏力软倒在地……
终于天亮,有人按门铃。
门一打开,却是孙太太。
她脸色发白,「元旦──」
元旦让她坐下,给她一杯热茶,「这是我大哥送的上等寿眉茶叶。」
「元旦,你知道没有?」
元旦点头。
她嘴唇抖,语音变,「我读报才知。」
「嘘,嘘,慢慢讲。」
「元旦,对你没影响吧?」
「我们只不过是朋友,没相干。」
「元旦,因为我,你才认识这个人,我内心不好过。」
这时又有人按铃,元旦一看,连忙对孙太太说:「门外是我大嫂,你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这件事。」
「可是报上已经登得热辣辣。」
「事不关己,己不劳心,总之你别出声,免她担心。」
「明白。」
甘大嫂带着厨子,捧着好几个清淡菜式像笋丝炒肉丝、腐皮素卷之类前来探访。
看到孙太太,「咦,又是你。」
孙太太顺势站起,「你们姑嫂真好友情,我还有事,下次再约。」匆匆告辞。
大嫂问:「孙太太来干什么?」
元旦顺口答:「她有朋友的子女找补习。」
「杀鸡焉用牛刀。」
「好大嫂,我正要找你,我想到加州工作,你们不反对吧?」
「先吃一碗黄鱼参羹。」
「那边机会较多,技术新颖,属顶尖设备,我会适应,趁年轻,加把劲,做出名堂,也不负家长栽培。」
大嫂听到有点心酸,「元旦,有你如此妹妹,我们已经十分骄傲。写周记,嘉楣说:『我姑姑,即爸爸的妹妹,是名科学家,她专修生化,考到博士,她研究如何把药物缩小至一粒原子,进入人体杀死癌细胞』,同学十分敬佩,元旦,我们不愿你离家远走。」
「交通十分方便。」
「到底不能时常见面,像今日,我心血来潮,做好菜带来,以后就做不到了。对着视屏说话,有何意思?碰不到摸不着,像活在蒙眬境界,苦不堪言。」
「你有子文,还有俊男美女。」
「我同他们有什么话题,子文近年所说不外是『嘉楣算术分数欠佳』、『请安排今年往北海道滑雪』、『我那套灰色西装在何处』……光说不做,一声令下,我忙得慌。」
「孩子们呢?」
「我在家训话管教,他们都怕我,每当姑姑出现,才有欢笑声。」
「把我说得太好。」
「多年来你提供精力金钱、时间心思,你是甘家生力军,元旦,我由衷感激。」
「怎么这样说话,叫我汗颜。」
「那么,你还走不走?」
「走。」
大嫂气愤,「真没良心。」
元旦见她迅速变脸,十分天真可爱,大笑出声。
大嫂见她欢笑,比较放心。
「这件事你亲口与子文说。」
「他是男人,我走开半年,他不一定发觉。」
「那两个孩子呢?」
「呵!嘉楣已明事理,顽童就难搞一点。」
「他会哭瞎双眼,这是你的血债。」
「甘太太,别唬吓我。」
元旦随大嫂回家,想同小儿解释「姑姑去去就回」之类,但客厅异常静寂,孩子们不在家吗?
不,保母指一指书房。
元旦悄悄在门边张望。
只见美女与俊男共坐在大书桌前写功课。
那顽劣儿的专注叫元旦吃惊,只见他一手按着纸张,另一手吃力地握着铅笔,胖胖手指有点不大受控制,故此他睁大圆圆双目,全神贯注,一笔一划那样写字。呵,顽童上学了,学习文明,跟随规矩,他不再是小野人矣。
在写什么,上大人孔乙己,抑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元旦鼻子发酸,很快就升级,学外语、弹乐器、天文地理代数几何,然后,成为社会一分子。
喜欢或否,孩子变化最大,不知不觉,在大人慌忙张罗衣食住行间,他们遇风便长。
甘元旦也得朝前走,否则,过几年,小美女会如此写周记:「我的姑姑,即我爸的妹妹,是个念生化科的博士生,话虽如此,她天天守在实验室,却一事无成……」
元旦从书房边退下,对大嫂说:「看,不需要我了。」
她心安理得告辞。
元旦到书店文具部挑选大量新颖笔纸、颜色笔、粉彩、铅笔及一种湿水会变水彩的笔、无数画纸条纹纸及彩纸,预备有空送上,当然,少不了设计最好的书包。
甘元旦小宇宙外世界,已经演变得面目全非。
她亲自到猎头公司走一趟,约见主管。
「甘博士,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彼此彼此。」
「请坐,咖啡好吗?」
「实不相瞒,我已近一年没有工作。」
「甘博士,照记录,你已离开实验室近两年。」
什么?
元旦张大嘴又合拢,世上已千年!
「不过,甘博士,因此你会有更清晰簇新目光,对研究所有益。」
只恐怕薪水也得缓迟两年。
元旦对金钱无太大兴趣,但这是商业社会,一个人的价值不过与他的收入等同,毫无例外,不容吹嘘。
「甘博士,你是特殊人才,优异待遇,研究所建议的薪酬福利医疗津贴全在这里,请过目。」
元旦点点头。
「甘博士,我们关怀你的健康情况。」
「我体能正常。」元旦说。
「研究所希望得到健康证明文件,这是我们指定医务所。」
「明白。」
元旦已经决定尽量迁就。
那边,聂仁昌刚想离开办公室,助手叫住他。
「聂司,有一个伊高扬找你,莫非他终于打算起诉。」
聂立刻赶往医院。
没想到这人情况比上次坏。
医生说:「伊先生伤口突遭感染,用药无效,需要尽快切除手臂救命,手术安排在午夜。」
聂仁昌发呆。
医生亦无奈,「真是可惜。」
伊示意他走近,他脸色灰败,已失去昔日神采,聂以为他决定起诉程女士。
他却轻轻说:「想见元旦。」
聂警司一听,面孔更冷,「她不想见你。」
「她情绪可好?」
聂警司忍不住回一句:「你说呢?」
「明早我就剩下一条手臂。」
聂不出声,心想:阁下咎由自取,这种自私男人,老是赌女方不屑与他计较,即使吃亏,也只得不了了之,他终于碰到一个不怕更加堕落的女人。
「元旦──」
聂很讽刺,「伊先生,你就不必担心别人了,我只想知道,你可打算起诉?」
「不。」又一个意外。
聂一怔,那这人知会警方做什么?
「聂先生,我想见甘元旦。」
「我并非她的监护人,她是成年人,你可以直接联络她。」
聂站起预备离去,忽然听得他轻轻说:「我一生都不会起诉。」他表明心迹。
聂想说:那多好。但终于忍住。
他顺便到楼下看程女士,她却已经转到私家医院,周律师正在办手续。
「聂司,你好,案件结束,你还在此?」
「请问程女士情况如何?」
「复元路程遥远,数次表示生不如死。」
聂仁昌也不禁黯然。
「程女士闻说伊先生伤势有变化,需要截肢,她至为内疚,寝食难安。」
聂仁昌讶异,「她对他还有感情。」
「真奇怪可是?她嘱我把一些产业转到他名下,保证他余生生活无忧。」
「什么?」
「聂司,还有更怪的事,他在我面前,亲口拒绝再接受馈赠,双方忽然君子,男女之间感情,竟难测到这种地步。」
「我完全不明白,那人当初与程女士在一起,不过为着生活,而她,不过是为着寻开心。」
「当初是那样,他们都高估自身,以为可以置身度外,结局相反。」
聂仁昌忽然伸手挡在面前,「太叫人惊愕。」
「看到这种个案,越发觉得坚持独身完全正确,聂司,相信你看法与我相同。」
聂仁昌点点头。
但是周律师随即笑问:「有空可以请你喝啤酒吗?」
聂仁昌只得苦笑。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3-02-10 01:0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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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后探访元旦。
看护向他报告:「甘小姐无恙,明日我不必再来。」
她煮了麦粥,元旦听天由命似把那浆糊般食物一口口吃光,聂仁昌看着不忍。
「我们吃龙虾去。」
看护笑笑离开。
「在忙什么?」
「应征工作,再不走进社会,可要变活化石。」
聂仁昌忽然大胆乘虚而入,「元旦,与我结婚,让我照顾你,我会尽力一生爱你。」
元旦听到微笑,「这话里不知多少语病!非要结婚才能照顾?我是你朋友,数次冒昧致电,你每次来救,而且,爱一个人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何用尽力拚命,嘿。」
聂仁昌气馁,「首次示爱,即碰铁壁。」
元旦嘻嘻笑。
「像你这样一个人,独自在外,如何生活?」
「会有许多以为我不能照顾自己的同事友人为我服务。」
「你也有奸诈的时候。」
元旦抱住他的肩膀,「直到聂太太干涉,我是你最好朋友。」
「何来聂太?」
「一定会有,很快了。」
聂仁昌无奈,他留不住元旦。
「三耳,有空到加州看我。」
「你还没把地址告诉我。」
实验所属于著名大学,助手、员工,多半是博士生,宿舍也在校园之内,吃饭小息,与学生们在一起,上班时间不定,但朝九晚五必须出现,要与全世界配合嘛。
「你看最新一期报告:校区拥有急症室、运动场地、戏院、剧场、超市,以及托儿所,员工一年也不用出外。」
「等于关在一所bio-dome里:空气调节,自成一国,与外界隔绝。」
「三耳你说得真好,这确是研究员生涯,试用期六个月,我不会勉强难为自己,一不高兴,或是不适合,我立刻回转。」
甘大嫂最不放心,「子文也不想你走。」
「我给你一件外套,他万一问起我,你把外套搭在椅背,他便以为我已回来。」
「元旦!」
「男人就那么粗心,万一有个把殷勤的,你争我夺,情况惨烈。」
「你没有争夺,你不是那种人,你被陷不义,我替你不值。」
元旦只好说:「择偶这件事,真是艰辛,每对夫妇都是奇迹。」
「所以我们都羡慕结婚六十五周年的老夫妇。」
「你与大哥将来必能享受到。」
「会是怎样的感觉?届时两个顽劣儿已经五十岁,孙子也近三十?」
元旦不语。他们说,没有子女的人不觉老,故此也不显老。
「到了那边,可有人接?」
「我对加州了如指掌,自己可驾车来回。」
「元旦,可要佩枪?美国人人有枪。」
「好主意,值得考虑,大家用迫击炮,嘭嘭嘭,互不输蚀。」
昔日,那顽童一定会奔出响应:「嘭嘭嘭,姑姑,嘭嘭嘭!」今日去了何处?好不寂寥。
「他们上补习班。」
「什么?那么小就要补习,荒谬。」
「班上老师只讲一次,让补习老师再述一遍,记忆强些。」
「学些什么?」
「好像是上古地球大陆板块模型之类。」
「是,我们也学过,我记得当年不见了一块马达加斯加,找得哭。」
「以后一辈子也没再用过马达加斯加这个字,学来作甚?还得背个烂熟。」
稍后一切手续逐宗办妥,元旦终于可以出发。
飞机票送到,元旦取在手中,蓦然发觉,她已再世为人。
她没有知会任何人,悄悄由大嫂送到飞机场。
大嫂把一枚手机送到她手上,手机上有各种图案,都是嘉楣贴上,一打开,显示俊男最新裸体上半身照片,元旦哈一声笑出来。
这是她第一部手机。
里边有录音:「姑姑,I wuv you」。
「我也不舍得。」
「我知道,你需要走开一阵子。」
进飞机舱才发觉是商务客位,她用头巾蒙眼便睡,不知吃了多少餐,睡了多少觉,只听得广播:「各位乘客,我们正飞越夏威夷」,嗄,才一半路?腿已发麻。
与家宇乘飞机,从没如此辛苦,多数乘头等,时间很快过:他握着她手,在她耳边甜言蜜语。有时,试乘友人私人飞机,友人说:「家宇,你若有五岁以下两子两女,你也只得置一架飞机」,连父母及两个保母,比购票更加合算。
最后一次醒转,飞机降落。
元旦闷声不响,忍耐气压转变。
邻座年轻人说:「你真能睡。」
元旦假装没听见。
她一向没有寄舱行李,手提一个大包。
走出大堂,预备租车,见到一大张纸牌「甘元旦博士」,她走近,看到举牌人,倒抽一口冷气,世上竟有如此狼狈的人!
只见他头青眉肿,一只紫青色眼睛像鸽蛋般大凸出,额角缝针黑线像几只苍蝇,他还扭歪脖子,故此戴着颈箍,左手打石膏,整个伤兵模样,似被坦克辗过,这样褴褛,还来接飞机,元旦啼笑皆非。
她连忙看他双腿,还好,脚倒没有跛。
元旦原本呆呆,忽然见到比她更加不幸的人,不由得展开笑脸。
「我是甘元旦。」
「你好,」他语言模糊,显然唇舌也受伤,「我是应波,欢迎加入我们大家庭。」
这家庭成员竟这样狼狈。
元旦一向过目不忘,她又需牢牢记住新名字,唉,做一天学一天,她感慨。
「发生什么事?」
「美式足球,我遭三个重二百磅大汉践踏。」
元旦怪同情,还好,他的创伤是看得见那种,元旦内伤,只能静静吐血。
应波五官发胀,约莫看到是华裔。
「带伤,就不必劳驾了。」
「各同仁十分兴奋:许久没有女生加入研究室。」
「不会呀,近年很多女生读生化。」
「多数人目的是升医科。」
元旦点头,她问车子在哪里,应波答:「我受伤需服镇痛剂不便驾车」,元旦连忙说:「我做司机」,立刻当机立断租架小小吉甫车。
一路上应波开头还教她走这条路拐那个弯,不一会,忽然静下来,元旦一看,他仰着头盹着,肿唇合不上,滴出涎沫,猥琐得不堪,大概不能仔细漱口,他有口气,元旦觉得似身边躺着一只大丹犬。
她不去叫醒他:怎么可以打落水狗呢。
她认得路,在超市停车,把车门锁实,进去置些日常用品及食物。
应波还没有醒转,元旦又去买咖啡三文治,想一想,替新同事买一杯特大草莓冰淇淋奶昔。
她把车驶返宿舍,找到管理员,出示证明文件,取得锁匙,回头一看,应波已经睡醒,正在用吸管喝奶昔,有点羞愧,感激不尽,咕哝地说:「怎么反过来要你招呼我。」
「你住在附近?」
「隔壁一条街。」
「进来休息十分钟,我安置好立刻送你。」
「我倒麻烦你。」
元旦笑,「根本就是,所有接送均属多余,谁不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那叫应波的人不知有无听懂,他脱掉破球鞋舒展足趾,又图努力解开颈箍,像个孩子,他有点急躁,发出咕咕声。
「让我帮你。」
元旦过去拨开他头发替他除颈箍稍事休息,一边安慰:「前先我也扭伤足踝,非常麻烦。」
这时元旦鼻端闻到像蓝芝士般膻味,原来是应波脚臭。
元旦叹气,我的天。
她先煮一锅饭,才慢慢打量宿舍:地板光洁,家具简约,只得一床一桌一椅。她把私人计算机插上,已经可以办公。
再去看应波,这奇怪的人,他哼哼唧唧问:「煮什么?好香,馋嘴。」
「牛肉饭窝蛋,可要吃一点?」
他忽然像小俊男那样喊:「牛肉饭,牛肉饭!」
元旦把电饭锅里的饭给他盛一大碗,替他重新绑好颈箍,嘱他细细咀嚼。
他狼吞虎咽,食物在唇边漏出,他用手拾回再塞进嘴巴,元旦看着他,觉得可怜,给他一只调羹,「谢谢,谢谢」,他说。
唉,好好一个科学家,病了,乏人照顾,便变成叫化子。
元旦从来没有机会照顾病人,一向都是别人宠着她,今日她像自街上捡回癞皮流浪狗,不照料这个人,好似不人道。
吃完,她给他一杯私家普洱热茶,「先漱口,再喝。」
他终于把臭脚穿回烂布鞋,再三道谢。
「我送你。」
「太惭愧了,我可以步行。」
元旦知道校园大得离谱,坚持送他。
一直送到门口,看着他进门。
元旦忽然忍不住,丢下一句:「再艰难也要洗个澡,有助康复。」
应波答允:「明白。」
他蹒跚进屋。
那幢宿舍门外有一小小铜牌:劳斯实验所员工宿舍。
回到自己地方,那厌臭味仍然余留,元旦打开所有窗户,稍后她向主任报到之后,也倒在床上憩着。
唉,家宇觉得男人足趾不雅,很少露出,他定期到美容院修指甲,整齐美观。
元旦怕邋遢,一见不整洁同事,退避三舍,有一次,她有时间,把大嫂所有粉扑取出浸洗。
但她不讨厌应波,他去到脸上可以剥下一层污垢地步,元旦想用刷子帮他洗刷,看样子他自医院回家并没冲过身。
翌日她去实验室报到,面积大如足球场,鸦雀无声,同事陪她巡视一周,已是半日。
大家一起吃午餐之际,应波匆匆赶到。
「见过阿波了?」
阿波,这个称呼很配他此刻形象。
「波你好些没有?」
他悻悻说:「我未曾昏迷之前清晰记得N教授在我脸上补踢数脚。」
「没有的事,阿波你勿多心,大家都为此意外吓个半死。」
元旦想:劳斯实验室水平可见一斑。
「元旦这把计算机锁匙给你,里边有我们疑问全打红字,借你新鲜眼指教。」
这是试题。
主任是中年女士,出来见到她,「哗,这么年轻漂亮,像时装模特儿,得请教纤细之道。」
气氛轻松,不表示工作轻松。
应波走近,人未到口臭先到,这家伙仍不愿梳洗。
他讪讪说:「牛肉饭真好吃。」
元旦没好气,臭猪,别想吃下一顿。
「我稍后回医院拆掉石膏缝线。」
元旦不打算接送,她唯唯诺诺回自己座位。
元旦办公桌上有两盆花,一束是姜兰,元旦看到署名应波,她伸手轻轻把花捧近阳光,另一盆是杂锦仙人掌,大大小小十多种,也是元旦喜欢植物,由新同事赠。
她听见声响,转头,看到应波,改变心意,这样说:「一客不烦二主,我送你到医院。」
应波大喜过望。
元旦把手提电脑收进背囊,匆忙间有东西掉出,应波替她拾起,「加州天暖,永不需手套。」
元旦不语,把那双手套小心放回,家宇,你想说什么,你可是要说些什么?
去到大学医院,护理人员与应波熟稔,一见他便老实不客气掩鼻,「唷,应先生,你女友也不嫌你。」
应波鼓着嘴不出声,元旦越看越觉得他像小侄儿。
「约翰、丹尼。」老看护叫人,「替应先生洗一洗,然后拆线拆石膏。」
「我不洗──」
那两名彪形男看护把应波架进去。
「元旦,救我。」
元旦别转面孔。
她坐在一旁等候,打开计算机与家人通讯。
她说:「新办公室与新同事怪异到透顶……」
这时有清晰语声传来,「姑姑,想你呵」,一个小男生走近,元旦怔住,这是谁?脸容俊秀,手脚长长,什么,这是俊男?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他长这么高了,胖胖肚子消失大半,元旦哽咽。
「姑姑,我爱你。」
这时大嫂走近说:「习惯否,有无见到什么可靠的人?」
元旦佩服甘大嫂心中只有一件事。
刚想揶揄几句,听见有人惨叫,老看护连忙奔近,「应先生,你再吵闹,替你注射镇静剂。」
元旦连忙对家人说:「他们叫我,我要走了。」
老看护悻悻,「你替他取干净衣物,他身上那套,得进焚化炉。」
元旦只得驾车到附近店铺买内外衣裤及袜子球鞋。
回转时看到医生替应波拆线,一针针剪下放一边,应波浓眉打结,接着,用电锯拆开石膏,他手臂密密棕色汗毛,像人猿。
这时元旦惊觉看护已把应波头发胡髭剃光,难怪他要惨叫,不过,他身上那股腥臭已经消除,只剩药水肥皂味。
元旦绕着手看医生用钳子替他清除唇上与脸上结焦及死皮,「应先生,你唇舌已经无恙,仔细刷牙漱口。」
他仍然气得腮鼓鼓不发一言。
「女朋友替你带干净衣服来换,你可以走了。」
元旦把衣物递给他,想一想,好人做到底,她替他缓缓穿上衣,他的手不灵活,勉强挣扎统入袖子。
再一看,他的足趾甲也已由看护修剪过,唉,服务竟如此周到。
这时看护把一纸包脏衣服交给元旦,「你这样女友他几生修到。」
「谢谢。」
应波换好衣裤出来,元旦总算看清他五官,胖胖圆脸,不算英俊,他用手揉着额角伤疤。
老看护说:「不怕,女生喜欢疤痕。」
元旦骇笑,每天都学到新事物,「那么男生呢?」
看护答:「男生喜欢女人的痣。」
元旦呵哈一声,她脸上可没美丽逗人的痣。
应波忽然说:「这里。」
他指向她后颈。
元旦伸手一摸,果然有一小颗凸痣,她忽然脸红,「走吧」,她说。
经过快餐店,应波一定要吃汉堡及冰淇淋,不知怎地,元旦好像有义务迁就他。
吃饱,他气消大半,运动肉肉的手臂,吁出口气,「再世为人。」
元旦问:「我回实验室,你呢?」
「我也是,元旦,那是我生活全部。」
「不见得,还有美式足球呢。」
回到办公室前,她读过本组研究,十分讶异,同主任说:「我组研发新目标是一种护肤品?」
「亿万元生意,富有国家女性花在化妆品每年度总值足够拯救第三世界饥饿贫童,该公司付出研究经费足以维持劳斯实验室全部开支,甘博士,你如果介意这个项目,我可以分配你到他组。」
「啊,我很有兴趣拯救亿万女性松弛皮肤。」
「太好了,我知会阿波,你俩一定有惊人发现。」
「应波?」元旦莫名其妙。
「他是你组指导。」
元旦张大嘴又合回。
「他迎新接你飞机,是想给你亲切感。」
啊,他还是她上司。
元旦觉得再滑稽没有,这个像上古尼安陀猿人般鲁莽汉是她上司。
元旦说:「我明白了。」
「甘博士,记住,并肩作战。」
回到宿舍,元旦取出一只大锅,把应波的脏衣物放进,注满水煮三十分钟,然后捞出丢进洗衣机,加足皂粉洗两次才烘干。
她一边在计算机上查应波底细。
啊,整整三页,履历堂皇,战绩彪炳,元旦自嘲有眼不识泰山,是只标准井底蛙。
这应波过去十年几乎囊括北美所有杰出研发奖,他是劳斯研究所台柱。
元旦发呆。
这时干衣机铃一响,元旦把烘干衣物取出,噫,卡其与牛仔布就这样好,洗净后又是一条好汉,穿孔磨损部位不必理会,当作潮流。
她替他折好衣物,放在当眼处。
今天,该休息了。
她睡在陌生小床,可说是发生家宇意外以来,第一觉睡得沉稳。
一觉到天亮,连姿势都未变,脸上压出枕头折痕。
呵家宇没有入梦,元旦想起母亲生前教她读过的一首诗: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还有一首异常销魂,元旦也只记得部分:东风夜放花千树,星如雨……什么什么,然后是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有人敲门进来,那人是应波,笑嘻嘻。
他这样说:「我未吃早餐。」
元旦呆视他,简直无可奈何,只得到厨房做煎牛肝洋葱给他夹面包。
「你为什么不吃?」他一边咀嚼,一边说话,汁液滴到胸前,越抹越脏。
这人是稀有动物,自非洲走出,一直活到今日,未曾进化,所有细胞维持原状,达尔文看到他要昏厥。
吃完他跑进卫生间哗啦哗啦漱口。
「喂,」元旦着急,「那是我家洗手间。」
他抬头,莫名其妙,「宿舍所有卫生间全一样。」
元旦觉得还是不发一言为上!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
「还有上次那开胃中国茶没有?」
元旦想用扫帚把他赶出去。
这时应波自口袋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小盒子,「这件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多像首饰盒,里边当然不会是一枚钻戒。
他把盒子打开,元旦看到一只蜜蜂,唷。
她的侄子时时把昆虫带回家,一次把金龟子藏嘴里吐出给他妈妈看,吓得保母大叫。
「送给我?」
「是,拍一下手。」
元旦轻轻拍掌,那只蜜蜂忽然轻轻铮一声飞起,在室内打转,元旦大喜,是小小机械结晶!蔚为奇观,难得是做得那么细小,又听令掌声。
「拍两下,它会降落。」
元旦照着做,那只蜜蜂不偏不倚回到盒子里。
「哈哈哈,怎么可能!」
「这是纳米机械工程组的参赛作品,叫Buz。」
「这样名贵,怎可转送给我。」
「我常来蹭食。」
元旦声线忽然温柔:「晚上吃鸡汤面。」
元旦并不擅烹饪,但她用足材料,菜式简单,又诚心诚意,就不易出错。
她把蜜蜂珍重收好,将来百年归老,转赠小俊男。
应波没有离去之意,他取出计算机,打算工作。
元旦提醒他:「今天是周日。」
「啊,所以吃鸡汤面?」
牛头不搭马嘴,元旦发呆。
同这样毫无交流感应的人可以合作研发题目吗?唉。
不过,一说到题目,应波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双目发亮,忽然精灵,主张去旧迎新,化腐朽为神奇。
他兴奋地帮元旦煮面,先用清水烚一次,过冷河,然后浇入鸡汤。
应波循例毫无吃相,把面条像地拖似塞入嘴,大力啜索,汁液四射。
元旦呆视。
放下碗,他又精神奕奕,指东画西,元旦觉得他见解新颖,不难配合。
这样过了几个星期,他俩几乎廿四小时一起。
有时半夜应波敲门,原来有新发现,来不及等天亮,立刻要知会元旦。
大嫂问她:「习惯没有?」
「只好慢慢来啦。」
「研究什么?」
「大嫂,我想凡女子都会感兴趣,我们在研究一款真正会得抗皮肤衰老的面霜。」
「哗,我先预购一百打,愿闻其详。」
「我们想用活物与皮肤组织互动,鼓励细胞重生。」
「我的天,脸上爬满虫子?」
「那活物细微到并非肉眼可见。」
「我不怕,只要年轻十年,爬满蚯蚓子又如何。」
「你有无看过水蛭帮脑科手术病人吸瘀血消肿,又或蛆虫帮糖尿病人吃掉足趾腐肉?听上去可怕,真是益虫。」
「元旦,你口中阿波是怎样的人?」
「就是那个天才白痴。」
「勿可如此形容上司。」
「唉,我简直做他保母,真想不到我会照顾他人饮食起居,那人不会开洗衣机,也不知道放多少皂粉,对化学公式精明的他竟说看不懂日用品说明书,他不多话也没表情,做完功课便打盹,本来还打美式足球,捱伤后改为游泳,一点姿势也无,像笨鸭般爬。」
甘大嫂笑得牙龈发软,「过去男友全都英俊聪敏机灵,难怪你有牢骚。」
唉,申家宇游蝶泳,矫若游龙,上半身仰起,肌肉线条叫女生哗哗叫。
都过去了。
「不过,我睡得像死猪。」
「好消息。」
「大嫂,教我做姜葱蟹。」
「并不难做,到海鲜店买两只大大蓝壳登志蟹,叫伙计替你杀好,回家在锅里放大量葱蒜姜,注半碗水,把蟹放进去煮十分钟直至蟹壳转红色,加啤酒上碟。」
「明白。」
元旦立刻学做,怕头次失败,买了双倍材料,结果第一次便成功。
应波看到,感动得眼鼻通红,「元旦,我应波何德何能,享此美味。」
用蟹汁淘饭,吃了三碗。
饭后他嗫嚅:「元旦,明早可否陪我到银行取现金,我学不会填提款单。」
嗄?
元旦本来也不是一个精灵懂生活富街头智慧的人,老实说,她也习惯茶来伸手饭来开口,但身在异乡碰到一个那样拍档,不由她不发愤图强。
自银行出来,应波又腼腆说:「上次你给我的衣物很适用。」
她又带他购物,惊人,应波每款要三十件。
元旦蓦然发觉,这不就是她吗?她著名对时装不感兴趣,自幼给什么穿什么,成年后同样款式衣物一买两三打,慢慢穿,时髦与她无尤,小侄女比她穿得更有潮流。
元旦发呆。
应波把大包小包带回宿舍,他把一半分给元旦,「放你家,方便你洗熨。」
元旦啼笑皆非。
他又数钞票给元旦,「天天在你家吃喝,这是费用。」元旦把他拉到一角坐下,正经同他说:「应波,我不是办民宿的保母。」
谁知他答:「我知道,但是我极之满意你的服务,你不必致歉。」
什么?
还有更叫绝的事:他留下的一大包衣物全部是内裤,没有外衣。
甘大嫂取笑她:「元旦你的生活彷佛很充实。」
「忙得我!被那蠢人缠上,没完没了。」
蠢人?大嫂心想,那阿波是元旦所有男伴中最聪明一个。
「不过,研究甚有进展,几个部门一起合作,采摘皮肤样本,分隔含与不含血管细胞,两者都在营养碟里大量繁殖……」
「听上去有点可怕,不过给我留一百打。」
放下电话,她对丈夫说:「元旦好像爱上了那个研究伙伴。」
「不会吧,她痊愈了?」
「不再提起申家宇三字。」
「不提,不表示忘记。」
「嘴里不说,已经很不容易。」
「那男生长相如何,传张照片来。」
不久,照片传至。
两夫妻一看,不得了,甘子文惊呼:「Butt ugly!」
大嫂愣半天,「一双眼睛还有神。」
「你看他,两条眉毛搭连成直线,额上有刀疤。」
美女俊男闻声挤过来看,「Yo!」也吓一跳。
甘家上下长相异常俊美,对应波外形十分失望。
他们吓得噤声。
「在研究什么?」
「互动美肤霜。」
甘子文叹气摇头,「元旦知道她已爱上阿波否?」
「我想不,她只知道要照顾同伴。」
半年迅速过去,在实验室,一月似三日,三日又似半年,刻板中无数惊喜,日子就此过去。
元旦与应波从未正式约会,那是说,他们从不逛街、看戏、旅游,至多在大学泳池斗快,每次都是元旦赢十万八千里,一次应波欢喜说:「哈,只差你半个身子」,元旦没好气,「先生,那是一个塘连半个身子」。
每天一起吃晚饭,从最细面条吃到最宽身那种,又鸡鸭鹅、鱼虾蟹逐样研究,试何种最好味,一起发明蠢人菜,像一层肉一层海产一层菜大锅烚熟,请同事一起品尝,忽然发现各种菇类:「这好吃」、「那鲜味」,「还是竹笋烤猪肉最美味」,奇在两个人都没发胖。
同事与助手轻轻说:「元旦与阿波可是一对?」 「我与你有否暧昧?」「啐」,「都像兄弟姊妹啦,谁吃亏,我们都会为他挺身而出」,「可是你看他俩亲昵得几乎有自家言语,似打暗号密码,举手投足眼色,已知对方心意」。
开会时应波指出:「细胞在华氏九十八点六度的培育器内生长,必须同时提供氧气及营养剂──」
元旦上前在培育器一字打个「?」。
应波实时解释:「即孵化机。」
「除非用干细胞,是,又是牠,否则,活肤霜需按个人订制,售价高昂。」
「自羊水中抽取干细胞实验已经成功。」
最新报告提交化妆品公司,管理层相当满意,愿意继续注入经费,「售价高昂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一系列白金出品每安士售价已达千五美元。」
「研究距离制成品还有一段距离。」
「他们意图在一年内看到雏形。」
「哎唷,早知读天文物理,可公开承认迄今只了解宇宙百分之五,几乎一无所知,仍可继续领取研究经费。」
试验又试验,终于把重要成分混和在一种根据剂里。
助手们犹豫踌躇,「颜色丑陋,像鸡粪。」
「暂时如此,开始正式实验。」
同事们退避三舍,「找白老鼠好些。」
应波生气,「难为居礼夫人不怕辐射。」
「夫人当年不知事态严重。」
私底下元旦说:「波,在我双手上试验。」
「不可,你双手那么秀美。」
元旦听了心花怒放,他珍惜她。
「在我额上疤痕试搽,我对成品有信心。」
「在脚背上用三巴仙含量,额上一巴仙。」
就这样决定。
每日上下午拍摄记录。
元旦替应波敷药时发觉他胖头胖腮圆眼圆鼻,全神贯注时傻气可爱,突然忍不住,在他额角响吻一下。
应波发呆,呵那感觉至为震撼,他全身像触电,半日说不出话。
那药剂头两日不但不显效,敷药处且皮甩肉脱,难看到极点,元旦十分后悔,不行,把实验室伙伴整得似伤兵,她充满歉意替他洗涤,又做海鲜锅给他滋补,叫应波快活似神仙。
三天后证实验失败,从头来过,两人把化学公式两边从头平衡,减轻药量,这次,拿谁来试验?
主任找他俩,「儿童医院烧伤科求教。」
「试验尚未成功,本组仍须努力。」
主任沉吟,「我也这样讲,但是有一个幼儿恐怕等不及了。」
应波趋向前,他们在医院传来的片段上看到个一岁左右幼童,浑身烧伤皮肤占百分之七十以上,被药物引导熟睡,植肤之处,凹凸不平,他奄奄一息。
应波轻轻答:「我们只是研究护肤品。」
「请予一试。」
元旦知道不能见死不救,姑且一试。
「法律程序方面──」
「那由我负责。」
应波颔首,他看着元旦。
主任很高兴,「回去工作吧。」
那日下午,他们把新药做成一种粉红色,放进煮沸消毒的果酱瓶内,元旦用小木条挑起一点,搽到双手。
这时应波一边写报告一边搔痒,要多肉酸就多肉酸,元旦叹气,「阿波你真把不雅二字提升到崭新的境界。」
「脚上异常痕痒。」
「那伤痕应该结痂脱落,让我看。」
他老实不客气把腿搁在元旦面前,元旦不以为忤,小心替他脱下袜子,一看,呆住,取过放大镜,仔细观察。
她抬起头,喜悦地说:「阿波,本组没有失败。」
应波一怔,把脚扳近面孔细看,「呵,元旦,只是剂量过重,引起褪皮。」
「你还看到什么?」
「脚趾确有臭芝士味。」
「阿波,随我往医院切下些许组织研究。」
元旦原是玩笑,谁知应波愉快答允:「去,马上去。」
她取出相机记录。
清除他额角处疤痕,亦看到明显淡化,周边嫩滑,且长出微细茸毛,这应波整张脸都是毛,本来甚难发觉,但元旦心细。
他俩亲自把药膏送到儿童医院。
那主诊医生早已闻说劳斯实验室有这么一对天才年轻研究员,没想到衣着也一样:白衬衫、卡其裤、球鞋,憨厚可爱。不禁笑出声。
元旦咕哝,莫非把我们当Tweedledee与Tweedledum了。
一到病房,却谁也笑不出。
伤童苏醒,轻声哭泣,妈妈更加可怜,整张脸青肿,又不能抱着幼儿,看护不住劝解。
幼儿双足已失去全部足趾,主诊医生温柔搓揉孩子双足,他略为好过,停止流泪。
元旦脱口而出:「医护人员都是上主派来天使。」
大家都笑了。
「药物经过检验,最快明早可以敷上。」
「医生,还有一事。」
他们出示记录报告,医生惊喜,立刻替应波检查,「可否让我切割一小块皮肤放电子显微镜下透视?」
应波尚未说好,元旦已代他发言:「勿留疤痕。」
「不会,面积比邮票还小。」
应波签名到手术室奉献样板。
医生说:「肉眼都可以看到毛囊增长!」
意外副作用,像医治青光眼药物竟可增长睫毛。
在显微镜下,新组织一目了然。
三个人异口同声:「可治秃发!」
「可申请百倍经费加码研究。」
离开医院回到实验室,元旦飘飘然,立刻找主任说话,报告最新消息。
「我会增添L与B博士给你组,还有,三楼实验室设备更新颖,你们搬到该处,我立刻请化妆品公司代表前来开会。」
应波嚅嚅:「我不想面对代表。」
主任看着元旦。
元旦答:「我亦不擅公众演说。」
人没有十全十美,主任说:「不必站立演说,就当是与我解释好了。」
两人才勉强答应。
那一次非正式会议十分成功。
元旦对大嫂说:「化妆品公司代表兴奋得满面通红,站起在会议室不停游走。」
「真能治秃头挽救苍生?」
「十划没有一撇呢。」
「那只剩脚掌的幼儿如何?」
「敷上药,皮肤疤痕舒缓,功能显著。」
「我的皱纹呢?」
「我们正在努力,对,大哥可有想念我?」
「前日他好像问:元旦该回来探访,好像已经很久没来。」
「俊男与美女呢?」
「功课比较紧,走不开。」
「暑假到加州不正好?」
「他们是香饽饽,外公外婆等着见他们,要带他们去观鲸鱼划游。」
「都轮不到我。」
「不如大家一齐乘迪斯尼邮轮去阿拉斯加,把阿波也叫来。」
「大嫂,我俩对商业旅游丝毫不感兴趣。」
「只要你高兴,元旦,你开心吗?」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3-02-10 01:04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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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欷歔,「还好啦,早上起来,有个目标,有什么挫折,可找应波出气,过得去,可是比起从前恋爱时那翼动的心,微笑双眼看出去整个世界蔷薇色,那真是没得比。」
「元旦,人总会长大。」
「千万别把此坏消息告诉俊男与美女。」
「元旦,带阿波回来,你会有意外惊喜。」
元旦茫然心想:没有意外惊吓已经很好,还欢喜呢。
她不想回去,没有一件好的记忆足以叫她回去面对,最后那几年她似活在乌云密雾之中,看不清人面看不出道路,躲在劳斯实验室这个窝十分安全。
元旦生日那天,案头又多一瓶姜兰,她喜问应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普罗白色清香的花?」
应波莫名其妙,「那是秘书安排,我不知有什么好处。」
元旦没好气,但不觉意外,应波就是那样一个人:从头到尾,不曾刻意安排什么,误打误撞,憨厚可爱,却得到上好福分。
接着一段时间,元旦一有空就往儿童医院,那个年幼病人叫小宝,伤势严重影响他发育,已近两岁,不会说话,用很原始方式表达意愿,他向往穿衣服,喜欢元旦的卡其裤,老用手指着,终于院方义工找到适合布料,替他照样缝了一条……
元旦亲手替他敷药,与院方一起记录进展,她特地做三巴仙药,敷在小宝眉毛位置,效果不错,但他不可能完全恢复原貌。
谁也没提起,小儿为何烧成这样可怕,正如没人敢问起元旦的感情遭遇。
言语指导人员前来教小宝发音,一边,他尝试用手把住栏杆缓缓走动。
最兴奋还是化妆品公司,特地约莱丽水晶玻璃替他们设计豪华优雅瓶子,包装美容霜,随时预备找著名演艺界发言人推出宣传。
同事来索取样本,「我们要成分较重那款。」
应波说:「小心整张脸皮剥出。」
「哈哈哈,就是希望那样。」
元旦打算给大嫂寄去样品:小小枝,像眼药膏,15ml,非常矜贵的样子,注明药物有生命期,两星期内必须用罄。
在荧幕见到大嫂,十分讶异,「为何头脸肿起?身体不适?快看医生。」
「元旦,实不相瞒,我三度怀孕,明年初生养,不知如何,这一胎特别辛苦。」
元旦这一惊非同小可,老蚌生珠!随即欢喜,这就是大嫂口中的惊与喜吧?
她意外过度,一时作不了声,半晌才问:「大嫂你几岁了?」
「三十六。」
「那还年轻,许多妇女才生头胎。」
「多谢鼓励,但家中婴儿用品全已送人。」
「当然即刻去买新的,这有何烦恼?」
心里却想:不知会否有人揶揄世界粮食价格高昂,就是由甘家协助造成。
「大哥高兴吗?」
「他闻讯流泪,想必觉得开心。」
「俊男与美女呢?」
「嘉楣欢喜得不得了──」
忽然有声音传来:「谁在说我?」
那张小俊脸出现,元旦的声音都软了,「这是谁?」
「姑姑,你好吗,几时回来看我们?」正是小俊男,这孩子越来越好看,浓眉长睫,保母说,大大小小女生都喜欢拉他的手。
「升一年级了吧,读得好,可跳班。」
大嫂问:「应波在你身边吗?」
「他在实验室,对,你是孕妇,我稍后才寄美容霜。」
「明白。」
那天晚上,甘子文问:「元旦可有问胎儿是男是女?」
「她好似不大关心,也许觉得一样爱全无分别,故此不提。」
「她好像终于找到自己生活。」
「多久了,时间好像停留,那时,顽皮儿才牙牙学语。」
「唉。」
「算是幸运的了。」
「一位聂先生对她最关心,迄今问候。」
「你可有代为传达?」
「我有那么笨?」
那边,元旦与应波得到研究所一大笔奖金,两人正想捐给儿童医院,却听到主任说:「你们快结婚了吧,正好置业,年轻人及早打算为上。」
应波与元旦面面相觑。
应波圆脸渐渐涨红。
「怎么了,谁都知道你俩是一对。」
这时不知怎地,连元旦都只看着自己一双鞋子。
主任好笑,「不说了,从未见过如此害羞成年人。」
回到街上,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说:「去买龙虾。」
走到一半,两人凝视对方。
元旦忍不住伸手大力拉扯应波胖胖双颊,若是换了别的男人,一定会趁势握住女方的手深吻,但应波是应波,他直接反应是大声叫:「干什么?痛!」
元旦怜惜地看着他,这样笨,不可思议地不解风情,大约除出她,也没有人会争夺,安全了。
元旦问:「我俩可相爱?」
他想一想,「我愿意终身与你一起在劳斯实验室渡过。」
元旦说:「我也是。」
他们挑选半打大龙虾,打算请同事一齐享口福。
隔几日两人宣布注册结婚,同事们高兴得拍烂手掌。
甘子文知道消息,呆半晌,「如此仓卒,不是说包飞机载众亲友到南法葡萄园观礼吗?」
「那是另外一个人,那是坏人。」
「这人好?丑得孕妇不宜正视,影响胎教。」
大嫂取过照片,又这样说:「眼睛有神。」
「他们穿着白袍,干什么,新式礼服?」
「有何不可?」
婚前婚后生活完全一样,两人仍然分开住,合作忙做实验。
一个傍晚,应波忽然腼腆抱住新婚妻子,元旦轻轻抚摸他肩膀,他低声说:「我最喜欢这样」,元旦把他拉到沙发,把面孔依偎到他胸前,轻轻吻他颈侧,他说:「哈,痒」,然后,他有顿悟:「今晚黑鹰队对红人决赛,我差些忘了!」急急找来汽水爆谷,把头枕在元旦膝上,预备观看球赛。
元旦吼叫一声,把饮料食物扫到地上,将他按在沙发上,扯掉他衣服,衬衫纽扣啪啪弹开,这次应波没有怪叫,他咕咕笑,十分享受样子,元旦这才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看球赛,他也懂得调情,这蠢人。
一日,元旦到应波宿舍帮他洗衣服,走过写字枱,忽然看到压着文件的别致纸镇,那是一枚乳白大理石界尺,上面刻着一行宋体字,这样说:「若非几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
元旦拎着界尺,看半晌,十分喜欢。
应波说:「师兄回国服务,把尺送我,转赠给你好了。」
元旦再三轻轻读那两句诗,好似明白,又不大懂得其中意思。
她转头问应波:「晚上吃什么?」

全书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3-02-10 01:08 顶端
翡翠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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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好!第一个回复新帖,第一时间看到新书,很赞,谢谢!
7 楼 | 2013-02-10 02:26 顶端
十月迷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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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上來留言說新年快樂的,突然看到新文實在 太開心了,真是最棒的新年禮物!!!謝謝^_^

再好的女子一結婚也變怪物,因為生活逼人,。她們變得錙銖比較,因為要維護地盤,變得妒忌惡糾,多麼可惜--我卻是已婚的女子
8 楼 | 2013-02-10 02:57 顶端
十月迷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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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看完,其實師太近來一直對我們說:女子怎知在情路上的命運,遇到怎樣的人以後好不好真是個人運氣.不過近來看完書總感觸許多,覺得自己跟這幾年的故事心態一起長大了。生活最要緊的就是付帳單, 能自己付最好,餘暇若有能力再談其他吧,愛情還真是可遇不可求。這本架構覺得與美元有點相似,但結局讓我心中舒坦放心的多,看故事嘛,我總希望所有的女主角都有好的結局。

也祝各位姊妹新年快樂


再好的女子一結婚也變怪物,因為生活逼人,。她們變得錙銖比較,因為要維護地盤,變得妒忌惡糾,多麼可惜--我卻是已婚的女子
9 楼 | 2013-02-10 04:2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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