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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286 《红杏与墙》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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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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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升级了,做合伙人。」
「你可是要结婚生子?」
她答:「我要配合金先生时间表。」
裘琳忽然说:「从前王先生还没那么专制。」
她只得大方地答:「我自己情愿。」
「我们怕蚀本。」
「会计师会把数簿给我看,当然,我希望可以赚些少。」
「这──」
「你俩还未想成家立室吧?」
「不,不,当然不,十划未有一撇。」
「就这么说好了。」
维均鼓起勇气,「星埠那间童装用品公司我想可以同时兼做。」
呵,如此野心。
「那你要增添员工。」
「我有一个在理工学院读美术及室内装修的表妹。」
「你去办好了。」
「噫,」裘琳说:「我的助手呢?」
维均答:「我们便是你的助手。」
她们一个比一个聪明,「男朋友不介意你们劳师远征?」
裘琳与维均沉默一下,然后一起答:「我们没有男朋友。」
呵,不必细究。
就这么决定了。
杨家收聘礼那一日,杨爸说:「这里除你我两老没有别人,我才清心直说,情况与上回何其相似:由司机及秘书一起来送礼。其实我们并不在乎,上次送的首饰是紫红礼盒,这回是淡蓝色,订婚指环都眼核大小,上次那枚去了何处?保不定阿素已捐到宣明会,一副耳环,还有项链……这一条是红宝玫瑰花,真庸俗,一看便知是为某国市场设计,阿素一辈子也不会佩戴。」
「我的琼表妹,离婚时婆婆竟开口问要回一枚廉价玉坠,阿琼急急掷回,这两家算有心意。」
「这是聘礼,阿素有何嫁妆?」
「两个大学学位。」
「足够否?」
「你跟过去做老工人好了。」
「阿素的意思是不再张扬了。」
「这是明智之举。」
「噫,这是什么?」
一打开锦盒,是两块玉坠,都几乎有手掌心大小,一绿一白,敬赠两老,那块绿玉颜色像透明薄荷啫喱,杨妈不由得握手中。
「别贪心,老婆大人,这需退回。」
「嗄,退回聘礼?」
「无功不受禄。」
「当然,并非由你十月怀胎、阵痛三日。」
「老婆大人,我们不是那样的人。」杨母讪讪,万分不愿放下翡翠。
「噫,有字条,说明是金氏企业拥有在阿尔泰山玉石矿中开掘所得,并非购买或转让,由专人雕刻佛手及牡丹花纹……以表敬意;呵,这下子看法又不一样,我又不介意收下。」
杨母却说:「我太失态,这翠玉似有魅力吸引。」
杨父说:「都交给女儿处置吧,记住,我俩不可多说一句话。」
就是如此,这不好说,那不方便,太过文明,太有自尊,太顾及身份,以致渐渐无话。
她到娘家,看到那张明式宽桌上放满礼物,不禁好笑。
这样表示慎重,是讨好老人家,她连盒子也没打开。
她母亲问:「什么时候──」
「下月注册。」
「记得知会我们观礼。」
她想揶揄说「一次生两次熟」,又怕父母不欣赏这类诙谐。
又维持缄默。
杨父忽然说:「阿康星期二,不,星期三下午来过。」
她抬起脸。
「他倒是亲自来知会我们,他要结婚了,对方是韩裔女子,婚礼在首尔举行,女方家长与三星企业是亲眷,宴请五百多名宾客。」
杨母取来一帧照片,「新娘子廿六岁,哈佛大学管理科硕士,演奏级小提琴家,秀丽如古装韩剧女主角。」
她取过照片细看,形容得一点不错。
「阿康说,他自过错中学习,以后务必把陋习全部改过,尽快生儿育女。」
她说:「那多好,胜我百倍。」
杨妈说:「你俩这么快就各自找到伴侣,我那琼表妹却一直孤老,吓得人不敢离婚。」
杨父震惊,「这是什么话!」
「阿康还说,仍然关爱我俩,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勿要见外。」
她微笑问:「可说要还什么?」
「呵,他不会是那种人。」
男人易做,只要对物质慷慨大方,世人便不再鸡蛋里挑骨头。
那很好,那许是杨家最后一次见王先生。
足三个月时间,她跟着金氏跑天下。
这才对金氏企业略有了解,这口饭,同世上所有职业一样,都十分艰难。
因有远见,金时与各大学矿业博士生交流,细细商议他们的新发现。
矿产是一个地方命脉,所见政要也不少。
她尾随他身后,真像一个妃子,默不作声,有时还替他挽着外套与公文包,他们当她是一名助手。
跟了那么久,她觉得劳累。
一晚,做噩梦,看到飞机底部穿一大孔,可以看到地面的山脉河流。她惊骇莫名,大声叫喊,但抓不到任何实物,终于从大洞堕下,失声惨呼──这个时候惊醒。
这是神经衰弱表现。
她说:「大汗,我想回家。」
他颔首,「也好,我一个星期后与你会合。」
回到自己的会客室,她有孤儿寻亲得到结局一样,伤心得双眼睁不开,半辈子从未吃过这样苦头:每朝七时起身跟在一个男子身后辛劳学习他的生意。
不知睡多久,隐约听到电话铃响,也没有力气听。
终于醒转,已是二十小时之后,她沐浴更衣,才发觉衣物还在行李箱里边,全部需要清洁打理,她把自己的佣人叫来动工。
她穿一套运动衣,喝下半壶咖啡,脸上敷着厚厚营养面膜。
女佣整理衣物,这样说:「多套内衣上下不连,失去另一半,剩下的也叫酒店洗坏。」
「算了,耽会我出去买新的。」
「顺便也添些套装,这一批衣物,已经报销。」
「明白。」
女佣为她做了碗葱油银丝面,她吃得津津有味。
金嗜红肉,每餐一块十二安士半生熟牛肉,他的身材与工作量都不允许他吃素,这对健康无益,他却一笑置之。
每餐,她只吃他碟边伴菜已经够饱,但毕竟牛油太多,叫她增磅,回来真是一口白粥已经饱肚。
她外出闻到空气中熟悉污染味道,已经舒畅。
转入相熟店铺,服务员给她看新到内衣。
全部像一层皮肤,可捏在手心握成小团,她选了十套,分黑白肉三色。
账单一来,她发现是五位数字,啊,这样贵了。
在这个都市,略为装扮一下,代价已经惊人。
所以你看,人人如此匆忙铁青着脸刮钱。
她又到别的店挑套装,看中的几套已缺尺码,即是说,被人捷足先得,她讪笑,只得选几件淡色不易穿的。
店员细心,「王太太下季我替你留着。」
她以为她仍是王太太。
回到会客室,女佣仍在忙。
她一向没有架子,唤她一起吃下午茶。
一直吃了三天鱼粥与银丝面,精神与肠胃总算恢复旧状,皮肤也好得多,眼角疤痕,已淡褪到看不到程度。
她揉着疤痕,轻轻自语:「烙印。」
金初告诉她,要迟一天回来。
同一日,她收到维均电话,「求助:我在新加坡,客户问,可否代他找一本JRR托尔坚的《哈比人》首版,需有完整防尘书面及亲笔签名。」
「你查过互联网无?」
「不能符合所有条件。」
「我也无能为力。」
「我记得你与某珍品书籍店老板相熟。」
「要这本书干什么?」
「客户女儿十二岁生日──」
「十二岁还看《哈比人》,应该拿起《红楼梦》了。」
「请代劳找一找。」
「代价不轻呵。」
「不成问题。」
「维均,你有无发觉,干这一行久了,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人,觉得钱不是问题,真叫人气馁。」
「嘿,听谁在说话。」
「你俩生活如何?」
「已爱上这个城市。」
「有消息告诉你。」
她跑到古董书铺,一推开门,已经心身愉快,虽然这地方也什么都讲钱,但到底有股斯文气质。
店主迎出,「什么风把你吹来?」
寒暄几句,她说明来意。
「啊,是找这本书,我给你看资料。」
荧幕上打出一册九成新版本,防尘封面摊开,镶在镜架里,封面、书脊连书底是一幅蓝绿墨三色古朴奇趣版画。
「这是作者签名,这是首版标志。」
这个城市,只要出得起价钱,形容得粗俗点,真是生胡髭的阿妈都买得到。
「这书在本市?」
「不,你若有意,廿四小时可以见到它。」
「售价多少?」
「估价八万到十万。」
「咦,倒还公道。」
「杨小姐,美金。」
她也忍不住微笑,她看不出什么道理一本机器印刷小书要这样昂贵,但,她并非卖主,亦非买主。
她联络维均,把数据传过去。
店主说:「真方便可是?瞬息间天南地北通了消息。」
不到五分钟,维均说:「客户说没问题,汇款已在我处。」
她提醒:「别忘记佣金十巴仙。」
「明白。」
她对店主说:「请把书直接寄往星端口这个地址。」
店主感慨:「素你最大优点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一直为客户找到好东西。你不讨价还价,不像一些中介,死命压价,表面上是替客户节省,其实卖弄他自己能力,结果不欢而散,一无所得,客户、老板,他们才不在乎一万八千。」
店主讲得对,找这种稀奇古怪东西件为十二岁女儿生日礼物,还稀罕节省吗?
「有空来喝咖啡。」
她刚要出门,有人怒冲冲进来。
一开口便说:「生意人也得守约,你怎么把书卖给别人!」
她一听,连忙退到一角。
理应立刻离开书店,但不知为何,她想知道究竟,她躲在门口听他说下去。
「那本《哈比人》呢?」
店主理直气壮:「你考虑整个星期,还价离谱,你我并无任何口头文书契约,我难道等你一辈子?」
她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真是,难道等你一辈子?这段时间,吃什么穿什么?
那人气结,「什么蠢蛋以订价购买?」
「当然是识货之人。」店主眼光不期然向她方向看去。
糟糕。
那人一抬头,这才发觉有个秀怯纤弱的女子站门口。
「你?」
她连忙拉开店门匆匆离去。
但那人一直跟在身后,「喂,你。」
在大街上,她不怕谁,站住,反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阳光下看清楚他,是一个英俊年轻人,白衬衫卡其裤,有股书卷气,双眼最漂亮,似会说话,此刻有许多委屈之意。
「我追踪那本书达六个月,结果被你杀出强夺。」
她不由得教训他:「价高者得。」
「是,钞票挂帅。」
她忽然搞笑,「不,穆桂英挂帅。」
一转身上车离去。
空闲教她心不在焉,车子来到熟悉的演艺学院。
友人已往欧洲,门工仍然认识她。
她缓缓经校院走过练舞室,听见拍手声。
她站定观看。
长窗外的紫藤花不知不觉已经绽放,呀珠帘般垂下,她看到一群漂亮少女坐在一起练习鼓掌。
老师说:「这是纯声,掬起手掌拍击,发出噗噗声,这是脆音,啪啪啪,来,依着钢琴节奏,一起练习。」
素睁大双眼。
这不是西班牙弗兰明歌节奏吗?原来十五世纪由吉卜赛人传入的热情舞蹈有这许多讲究,她一向以为不过是几个基本婀娜手势与踏步动作,然后舞者随心发挥感情,跟着如泣如诉吉他乐声,浪漫地跳到那里是那里,却料不到如此严格。
她蹲在练舞厅门外,聚精会神看了个多小时。好几次照着老师教导学做。
老师用赞美呼声鼓励:「Heh, heh, huh─h, ole!」
素为之神驰。
直至学生下课散去,她才走到接待处。
「啊,杨小姐,是你,找朋友吗?」
她说:「我知道她到欧洲去了。」
「不,她回来了,我代你通报。」
素怔住,连忙按住接待员,「且慢,她尚未与我联络,想是还未准备妥当,我不可唐突。」
「是,是,当然。」
「请别说我来过。」
「我明白。」
素匆忙离去。
回来了,不出一声,算一算,不过去了一季,刚捱过冬季,春暖花开,人却回转,想必有过不下去的难处。
两个人一起生活就这样艰难,渐渐原形毕露,琐事细节磨人,「没钱了,先挪用几千元」,「为什么要我洗碗」,「地板脏快快擦一下」,「汽油是你用光?」,「我与朋友喝啤酒不必等候」……
想必烦人,所以回来。
一个女友说过:世上没有好的结局,如果好,不会结束。
也许是真的。
走到门口,她略觉寂寥,以后,独处机会想必颇多。
有人在她身后问:「喜欢弗兰明歌?」
她认得他的声音,没好气说:「这叫缠扰。」
他微微笑,「你懂得享受生活,来,我带你去喝咖啡。」
她低声答:「我从不与陌生人饮食。」
「我叫苏北,二十六岁,图书馆理科毕业,做了一年闷工,发觉性情不近,索性经营图书买卖,但没有铺面,又乏资金,只得到处钻缝子过苦日子,眼看可以做成功的一单生意,又被人抢去,苦不堪言。」
她觉得好笑,这人假使已经三十六岁,那只可算是混混;如果四十七,简直是发徒子;但什么年龄做什么事,年轻人情有可原。
「喝什么咖啡?」
「简单、朴实,像咖啡的咖啡,味道、颜色、香味,都百分百真实,毫无添加。」
「还有这种咖啡?」
「请随我来。」
「说出地点,由我载你。」
「抱歉,我只得一辆维士牌。」
在车上她问:「谁让你找那本书?」
「槟城置地,与你客户是同一人。」
她颔首,「我也猜得到,为什么还价?」
「书的旧主太贪心。」
「这本书,一九三七年出版迄今,不知转过多少次手,每个主人都是书商。」
「那女孩会珍惜这份生日礼物吗?」
「她也不会故意刻薄它。」
他指点她驶到山上一间小小茶餐厅,她讶异,这种少年时期学生吃午餐的地方早已淘汰掉,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不禁欢喜,连忙踏进。
「附近有好几间中学支撑生意,不过,老板说,已有地产商高价收购,正在议价,他没打算做钉子户。」
咖啡盛在圆圆白瓷杯里,果然,老老实实、香气扑鼻的无名咖啡。若问伙计是什么来头,他会给你老大白眼,不就是好好一杯没有西洋镜、不卖噱头的咖啡。
苏北指指招牌,「檀岛咖啡。」
她笑,「是,是。」
他还要一碗面,上来,她看到不过是泡面加蛋,还有一块午餐肉,这也吃得下?他津津有味三扒两拨吃光。
这叫做代沟。
「不,」苏北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与年龄区别无关,这叫贫富悬殊。」
她莞尔,「我请你。」
「哈,这倒不必。」他掏出零钱。
「爸妈知道你的情况吗?」
「爸妈住澳洲悉尼,各有各家庭。」
「可有探访?」
「我是个懂事的成年人,世上不止我一个人,也要为其它人着想,我独自生活相当愉快。」
听得出有一丝遗憾。
「是,许多人三十岁还住家里,各有前因莫羡人。」
她这样说:「那也不是好事。」
「讲得对。」
「我还有事,多谢你的咖啡。」
「下次希望请教买卖之道。」
她笑一下,不置可否。
晚上,她收到一通电话。
「杨女士,我是金先生的律师史密,有事与你说,方便造访否?」
她打老大一个突,「金初呢?」
「我十分钟后到府上。」
「喂,金初呢?他应该回到本市,为何没有音讯?」
电话已经挂断。
那史密想必就在附近,很快按铃。
她也顾不得他是陌生人,请他进内。
她的心剧跳,几乎要按住胸口,它才不至于跃到喉头,「什么事,请快说。」
史密是个相貌端庄的中年人,他说:「你请先坐下,我会出示两张照片,请你鉴定,这人是否金先生。」
他自公文袋里取出一张放大照片。
「啊。」她吃惊。
照片由手机拍摄,一个男子头脸浮肿,血肉模糊,双眼像两只青蛙。
她掩着嘴,「看不清楚。」
「我猜是,这张呢?」
那是一张男子的脚底,她一看愣住,十只足趾底有‥︶图样,那是她替金初嬉戏画上的小小人脸,如何这些时候尚未擦清?呵,想必是他找纹身师傅替他纹上,这人……
「是他!」
剎时间她惊怖过度,忍不住跑到厨房呕吐。
史密这时致电同伴,郑重吩咐:「认出是金先生本人,请即照计划行动。」
史密扶她到沙发坐下,「金先生本月十二日赴上苏丹商议石油商机,十四日外出遭到绑架,下落不明,司机与保镖均受枪伤,至昨日才有这两张照片传至,今日由你确认身份,已火速着手援救。」
她腹部绞痛,天旋地转,伸不直腰。
「当局与公司会尽力斡旋,以求金先生释放。」
女佣刚好开门进来,看到女主人面如金纸、不住流泪,大惊失色,连忙扶住。
史密告辞,「一有消息,会即时报知。」
他走向门口,又转身说:「请放开怀抱,对方目的是要勒索金钱,当地外商时时遭遇这种情况,医生说金先生头脸是外伤。」
他自行离去。
她这时轻轻倒沙发躺下,再也不想移动身体。
「唉,」她轻轻说:「露水之世,恁多烦忧。」
女佣不明大惊,主动请医生出诊。
柳医生实时赶到,坐在她身边,握住她手,也不说什么,吩咐佣人做早点。
她的面孔对牢另一边,医生听见呜咽声,轻声安慰:「我知,我知。」
知什么?
「我知人生苦多乐少,不如意事何止八九,剎那间春去人老,爱人永远得不偿失,午夜梦回,但觉一身过失遗憾……我当然知道。」
女佣把早点放茶几,端到她们面前。
柳医生捧起粥碗缓缓喝两口,「呵甜蜜细糯的红枣粥,来,喝一口。」
她缓缓摇头。
「无论什么事,总得活下去。我告诉你一个故事,我女友罹子宫癌,她开明豁达的慈母对她说:『女儿,如果你想死,妈陪你一起,假如你打算抗争治疗,妈亦伴你,但,不许再哭』,讲得多好。」
柳医生扶她坐好。
女佣侍候她服药,她缓缓进食,奇怪,所有入口之物味道都像沙泥,她深深叹气。
「你先休息,我傍晚再来。」
「柳医生──」
「不必担心诊金。」医生丢下一句笑话。
她昏昏入睡,隐约听见女佣打理家务杂声。
苦不堪言,蒙眬间有人走近,她问:谁?那人不答,高大身形好不熟悉,他脸上遮着一块布,掀开一看,血肉黑疤一团团纠结,烈火烧过似,怪兽一般,但她认得是他,「不怕,不怕」,她安抚他,「我一样爱你,回得来就好」……
惊醒,浑身冷汗,挣扎着起床冲身,原来忠心女佣尚未离去,进来帮她洗涤长发。
她说:「拿把剪刀来。」
「不烦,我帮你梳理。」
她问:「什么时候了?」
「清早七时,柳医生昨夜问候过你。」
「你先回家休息。」
「我回家没事,子女早已成年,这几天我在此留宿。」
世上好人比坏人多。
如此度日如年过了大约五六天。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0 楼 | 2013-07-15 14:16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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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她都奇怪,是怎么熬过。女佣教她编织毛衣,她学不好,又甩又漏,忽宽忽窄。她忽然打趣说:「看到没有,你那整齐的只是手工,我的千疮百孔却是艺术。」
女佣莫名其妙,见她笑就觉放心。
除出柳医生每朝探访,史密也来过几次。
「经已付出赎款,听到他声音,说几句,他叫你放心,又说幸好你提早回家。」
「语气如何?」
「相当平静,金先生见惯大场面。」
「为何毒打?」
「一贯如此对待人质。」
「唉,我寝食难安。」
「看到出你消瘦不少。」
史密讲得轻松,实则她已落形,苍白瘦削如一个影子,但勇敢支撑。
也只有这样子才配与金初一起。
「还有照片否?」
「听到声音更真。」
想必已不准拍摄。
一日,她独自坐在露台,心中盘算:付出赎金迄今已超过四十八小时,为何仍无消息,忽然气苦,落下泪来。
再拖下去,保不定会精神崩溃。
她关爱他远比自己所知为多。
这时佣人走近说:「一位苏北先生在门外求见。」
她用手背抹一抹泪水,「我不见人。」
「知道。」佣人走开。
「且慢。」她改变主意,「请他进来,做一份丰富午餐招待。」
她仍记得他贪吃,并且似永远吃不饱。
苏北一贯穿着白衬衫卡其裤,她看到他略为分心。这就是她目的。
他一见她,吃惊,「你怎么了,一阵不见,秀丽的人变成蓬头鬼。」
她不出声,真好,她就是需要这样的调侃揶揄。
「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他看到女佣,「请给我们两大杯咖啡,一半奶,三粒糖,」又回过头,「你与男人闹翻,他不再上门,可是这样?」
她怔怔不语。
是的,女子落形,泰半因为男伴,他的猜测聪明。
「像你这样女子,刚好懂事,又未褪色,你富有独立,又善解人意,明敏过人,唏,什么地方找不到异性伴侣,何必气苦,困坐愁城,看,我就在你面前,我追求你如何,你想必已知我对你爱慕之情。」
她看着这个无忧无愁的年轻人,只希望受他感染。
他忽然闻到厨房传出肉香,「咦,那是什么?」
佣人回答:「苏先生你的午餐。」
他一看,碟子上盛着一块七成熟十二安士T骨与伴菜,感激得发愣,「哗,」他说:「我干脆耽这里不走了。」
她忽然问他:「谁替你打理衣物?」
他边吃边答:「房东太太义务帮忙,」嘴巴塞满满,「她女儿喜欢我。」
换句话说,这小子四处揩油。
他手挥目送,很快扫清碟上食物,女佣再递上一客苹果馅饼加冰淇淋,他照单全收。
很久没看到这样能吃的人,真叫人愉快。
女佣走近,把电话交给她。
她一看,是史密律师:「金先生已登上直升机」,影像传至,两个人一左一右陪着高大的他钻进直升飞机。
接着,是他对牢镜头,「素,很快可以见面,」他哽咽一下,「我先往慕尼赫美军医院诊治。」他又瘦又黑,脸上有明显疤痕,但眼神、语气,仍与从前一样。
她一颗悬挂的心落地,感觉凄酸。
史密的声音明显松弛:「你放心,他以后再也不会去非洲。」
「几时到家?」
「下午四时来你处,把他每一站行程知会你。」
她身体细胞逐一活转,渐渐恢复正常,轻轻问:「想吃什么点心?」
史密也不客气,「有一味鸭汁云吞──」
「立刻就办。」
她把女佣叫来,吩咐她到相熟馆子买外卖,女佣说:「还有几个钟头,我出去买材料,我会做。」
她如再世为人,双手掩住面孔坐下。
苏北说:「噫,脸上血色回转,一定是男伴求和可是?唉,这种人,还理睬他做什么?」
她忽然开口斥责:「你话真多,累不累?」
「好了好了,说话了。」
「谢谢你探访。」
「我只不过为骗吃骗喝。」
她取出一份文件,「这里有几个客人数据,他们要的奇珍异物,你帮手找一找。」
「我不想做你麾下职员。」
「我不过介绍客户给你。」
「如何分账?」
「你可以提及敝公司,佣金全部属你。」
「可这是你的人脉。」
「苏北,你这人真噜苏唠叨。」
他低头说是,恭敬地吻她手背。
「你可以走了。」
苏北愉快离去。
这小子适才救了她。
她趁空档修饰化妆,换件体面衣裳。
下午史密到访,双手不住搓脸,他说:「这几天我面孔每束肌肉僵硬疼痛,今日才好些。」
大概也食不下咽,他喝一口鸭汁,「咦,又尝到鲜味了。」
接着史密告诉她,金初将在美军医院观察两日,他没有内伤,但遍体鳞伤,遭狱中蛇虫鼠昆蚁咬伤发炎,「待遇算是人道,有水有饭,他懂一些阿拉伯语,可以争取,原本可以早一日释放,但他坚持要替另外几个人质说项,一定要大家一起走,急得我们团团转……这就是金初。」
「结果呢?」
「结果由他支付赎金一起放出,也有国家不愿与绑匪谈判派雇佣兵营救,失败例子甚多……」
往日只在国际新闻台才看到的恐怖新闻,今日在自家演出。
「本市医疗服务一级,为何不回家诊治?」
「他有腹泻,可能是热带疾病,消瘦近三十磅,回来也须隔离。」
呵,真吃苦。
「司机与保镖死里逃生,已辞职回乡。」这时史密的电话响,「噫,视像传至。」
只见金初躺医院病床,脸容干涸,头发剃光,几乎认不出,她心痛不语。
他只说:「很快可以回家。」
她轻轻打趣:「身边女护士十分漂亮。」
「均由我精心挑选。」
「让我看看你足趾。」
他把左脚举到镜头前,果然,那五只小小笑脸图案清晰可见,她终于放心。
「好好休养。」
「你也保重。」
金初又晚了三天才回家。
她清晨到小型飞机场接他,没想到他撑着拐杖,右腿还打着石膏。她握紧拳头,说不出悲愤,竟受到如此酷刑。也许在第三世界,这不过算是小小惩戒,他们动辄卸下敌人手脚。
她走近,强忍眼泪,若无其事轻轻抱怨:「说是迟数天,却足足个多月,罚一年内禁足,超级市场都不准去。」
他用另一只手大力把她拥到胸前,她眼泪似自整张脸上流出不止。
上车轮到他把头伏在她肩上不动。
他带着一只银扁壶,一下子把装着的拔兰地喝光。
两人并无讲话,只是紧握着手。
他终于打趣:「我知道你还在等我。」
她抚摸他干黑的脸,嚅嚅亲吻,泪水沾到他颊上。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沐浴。
他坐在浴缸里,低声说:「恍若隔世。」这里才是人世。
打石膏那条右腿搁在外边,她检查他背脊。
她用加温橄榄油细细替他揉搓,他闭目享受。
缓缓那属干皮像中药用的透明蝉脱那样脱落。
「妃子,多谢你。」
「不客气,大汗。」
「忽必烈汗可曾遭受绑架?」
「想象中一定有。」
「你可读过英诗人考罗烈治所著《忽必烈汗》?」
「初中时读过,据说是他吸食鸦片烟后所得灵感。」
他用热毛巾盖着脸,「放心,三五天就胖回来。」
真是条好汉,若无其事,有惊无险,历劫之后,仍然镇静平和。
她仔细检查他身体,证实无恙,才松口气。
她问:「足趾笑脸图案几时纹上?」
「那天我一出门便找纹身师傅,整间纹身店笑声不停。」
叫进司机,把他自浴缸扶起。
他更衣进食,她去听裘琳自南法打来电话:「维均说庄园酒店要作中式装修,我觉得矫情,请问你看法如何?」
「我要收顾问费。」
「请赐教。」
「各半如何?」
「唷,净挂住争吵,怎没想到一人让一步。」
「最近有一批中为洋用的设计,十分趣致:明式太师椅用松木或塑料制造──」
「明白明白。」电话叮一声挂断。
再回到金初那里,他已回房盹着。
她握着他的手,啊,去时是一人,回来的好像是另一人。
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眼角嘴边不知多少皱纹浮现,一向爱看风景的她忽然害怕街外陌生面孔,足不出户。
傍晚,他醒转,「你不用回办公室?」
「我决定休息一年,公司转交维均她们。」
「这是为着我的原因?」
「为己为人,各半。」
他双臂枕在脑后,「到家了。」
他也没有提到工作的事,她轻轻挤到他身边,把各地趣闻告诉他:一只狗被电话线缠头,居然会打九一一求救;另外有一只重廿六磅的肥猫被主人弃养,还有两条狗会得弹钢琴二重奏……
伏在他胸前良久,二人沉沉睡去。
半夜,他做噩梦,大力挣扎,嘴里呵呵作声。她惊醒,紧紧抱住,如此两三次,才到天明。
她没有睡好,疲累不堪,不愿离开寝室。
到厨房拎着早点坐在床上与他分享,脏兮兮,吃完把餐具放门口,再次入梦,待睡醒才梳洗。
白天他睡得比较稳,深夜仍噩梦连连。
精神渐佳,他把史密请来做结婚证人,与她正式注册。
为此她也征询过熟人意见,柳医生这样说:「只要能帮他迅速恢复心身健康,结一次婚算什么,反正将来可以分手。」
「哗,谢谢你。」
「世人只爱听美丽谎言像白头偕老。」
维均赶着回来观礼,金初意外,「是你。」
维均生气,「喂Au先生你客气点好不好?」
她成为另一位证人。
「工作进行可顺?」
维均在平板计算机上展示成绩,裘琳朝她们招手。
「还有一件事,」维均把她拉到一角,「公司为什么有一陌生男子借用写字枱电话计算机?」
「呵,那是苏北,一位新朋友。」
「如果他要坐在公司,那只能算是我与裘琳下属。」
「你可以向他说明条件、试用、聘请。」
「耽会我就找他,人,倒是很漂亮。」
史密请她们过去拍照。
他们站露台上,由职业摄影师替每个人安排位置姿势,在场人人有份参与,包括佣人在内。
没想到柳医生忽然造访,边吃结婚蛋糕边嗟叹:「果然,嫌我知道太多秘密故意不邀请我。」
「我俩的确没有通知任何人。」
史密看到柳医,大献殷勤,递茶递水。
「意外收获啊。」
柳医却轻轻答:「年纪稍大。」
她把她拉到小会客室,掩上门,「你连新衣裳也不穿就结婚。」
「工多艺熟,不妨。」
柳医看着她,「金先生一切无恙?」
她沉默一下,「你是水晶人儿,玻璃心肝,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
「遭遇如此挫伤,心理受到威胁,也属必然的事,稍后可劝他看专科医生,并非不治之症。」
「金可是一字不提。」
「他那样雄赳赳性格男子,叫他如何启齿,他不能像女子先哇哇大哭一场,才逐点委屈申诉。」
「也只好听其自然。」
「生为华女,我们天天懂得忍耐。」
这时金初敲门,「你俩躲在房内干什么?」
她去开门,客人告辞,史密坚持要送柳医生。
维均则回公司处理一些事情。
佣人收拾地方,气氛有点冷落。
他走近,「柳医生是心理科专家,你俩谈些什么?」
「她抱怨没给她帖子。」
金身上西服也嫌宽大,他除下坐安乐椅,拍拍身边叫她坐。
「下午有同事到这里开会,希望你不介意。」
「我可暂回自己公寓。」
他细细看她的脸,「金太太,你像一朵栀子花。」
「牡丹,我爱做牡丹,或芍药,或玫瑰。」
刚巧,女佣捧进一大瓶粉色牡丹,秀色可餐。
她依偎着他,脸颊斑疤渐退,叫她安慰。
她在他耳边说几句,如此主动,前所未有,不禁脸红。
他轻轻回答:「这样就很足够。」
正在这时,电话响起,女佣说:「是维小姐,说有急事。」
这维均真是讨厌。
他却微笑,「你去办事吧。」
那边有人大声吵架,维均尖声叫:「金太太你快来,否则我要召警帮忙!」
另一把声音隔着电话都知道是苏北。
她连忙唤司机载她出门。
十五分钟后抵达公司,只见助理小明尴尬站一旁,维均与苏北似两只斗鸡,剑拔弩张,互相瞪眼,握拳喘气,准备决一死战样子。
她没好气,一开口就说:「都是廿多岁的人了,拜托。」
维均见她还穿着礼服,已觉理亏,消了一半气,不再出声。
苏北见淡妆加一袭月白绣紫藤花旗袍衬得她比平日更加秀丽,也看呆了,作不得声。
「都给我坐下,小明,拿咖啡来,然后到附近买几客咖喱饭。」
小明大赦似走开去忙。
她说:「苏北,你怎么私自走上敝公司指手划脚?于理不合。」
苏北期期艾艾,事实有间公司做靠山,不知方便多少。
「你要是愿意正式上班,每间写字楼都有一定规矩:你得正式申请工作岗位;由维均负责面试,倘若不服,那只得继续在外头做浪人,两者只可择其一。」
维均瞪着苏北,双手撑着腰。
咖啡来了,大家都觉口渴。
小明说:「请问要何种咖喱?」
维均说:「羊肉,我没吃也一身骚,干脆要羊肉,加辣。」
连小明都笑出声,维均给他零钱,他立刻出去。
她又丢下几句:「苏北,是好好做事的时候了,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切莫年近半百仍扮青年投靠亲友。」
苏北垂头至胸。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1 楼 | 2013-07-15 14:1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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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均,星洲与南法工程已接近完工,你与裘琳回返之后,与苏北坦诚合作。」
维均想说什么,被她阻止:「苏北,两位姐姐资历比你高,你不服,立即可以走出敝公司大门。」
维均吁出一口气。
好一个苏北,聪敏的他立刻把握机会,「对不起,」他道歉:「我见这张工作枱背光,所以才私自挪动一下,我立刻把它还原。」
维均也知进退,趁势下台,「你选的方向也还算妥当。」
「有工作派给新同事否?」
「一个客户,想找几套书籍装饰书架子,以展示超越文化修养。」
「正好是苏北专长。」
那苏北也说:「请吩咐。」
「第一,要一本英皇占姆士编写手抄本《圣经》。」
「哗,人家的国宝耶。」
「仿真即可,务必似模似样。」
苏北忍住笑,「明白,还有呢?」
他俩化敌为友,走到一旁研究目录,「莎士比亚环球剧场的旧说明书,达文西──」
年轻真好,什么都可以率性而为,笑与哭都不尴尬,吵完架可若无其事……唉。
她回到住宅。
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厨子正把意大利比萨自烤炉取出,只见皮薄馅厚,香气扑鼻,助手在一旁炸甜圈饼。
她骇笑,「谁吃这个,真是吃多少长多少脂肪。」
「金先生吩咐。」
「他们多少人在外头?」
「共七名客人。」
「都决定吃这些油腻食物?」
厨子只是赔笑。
「我替你拿出去。」
她与女佣各捧着大盘小碟走到大厅。
只见好几个年轻人围在大桌前开会,四周堆满文件及计算机本子,俗丽的客厅忽然变形,不是那么讨厌,她正有点高兴,客人看到她,全体站起,有些文件跌落地上。
她放下食物笑着正想招呼,金初把她推到一旁。
这次,她才知道他力气有多大,他根本不用伸手,用肩膀一挤,她就连退三步。
她愕然。
「你不是在自己会客室?」
啊,她明白了,这个时候他不欢迎她。
她说:「我马上回去。」
再不分辩,实时离去。
回到自己地方,吐出一口乌气,每个人,不论男女,都需要私人居所,有什么事可以躲进静一静,思量下一步路怎么走。
她胸前有一团气无法哽咽,她不住搓揉,到深夜,才渐渐缓和。
这时门铃响起,她去探望,是金初站门外。
她只觉无味,她本想不予理睬,但自问已经过了与伴侣斗气阶段,什么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看谁先低头那些,全是少年夫妻打情骂俏,她还是顾着身份为上。
略一迟疑,她开门轻轻说:「这个会历时甚久。」
他见她没有脾气,倒也放心安慰,「回来后第一次见同事,他们暂不让我回公司,说是人杂谣言乱飞。」
她点点头。
他脱去外套,坐下,「刚才是我造次。」
她却说:「吃得那样油腻,想必长肉。」
她去捏他腰间,他怕痒退缩,她并没住手,他咚一声软倒,滚到桌底,像幼儿般蜷缩四肢,不愿出来。
杨素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仍与她玩耍,但像个孩子与他最好朋友嬉戏,他不再把她当女伴。
当下她不动声色,蹲在桌边,与他闲聊。
他渐渐探头,「你说得对,我腰上长满脂肪,明日起找教练勤做运动。」
「你有心事,可以告诉我。」
「男子吃点苦不算什么,凡事喋喋,成何体统。」
「柳医生那里──」
「但凡心理医生,都是郎中。」
「喂。」
他笑着自桌底滚出,「我没事,你别多心就好。」
两人若无其事地和解。
过两天她去探访柳医生。
「他不承认有问题,甚难诊治,你要留心,他的态度会变得专制刚烈,以弥补另一方面不足。」
「你怎样预测?」
「这种心理个案相当普遍,也十分明显。」
「他是对我冷淡,抑或所有女体都不再吸引?」
「这,最好问他本人。」
她不出声,稍后颓然说:「我只不过想享受正常愉快的婚姻生活。」连她都奇怪,是怎么熬过。女佣教她编织毛衣,她学不好,又甩又漏,忽宽忽窄。她忽然打趣说:「看到没有,你那整齐的只是手工,我的千疮百孔却是艺术。」
女佣莫名其妙,见她笑就觉放心。
除出柳医生每朝探访,史密也来过几次。
「经已付出赎款,听到他声音,说几句,他叫你放心,又说幸好你提早回家。」
「语气如何?」
「相当平静,金先生见惯大场面。」
「为何毒打?」
「一贯如此对待人质。」
「唉,我寝食难安。」
「看到出你消瘦不少。」
史密讲得轻松,实则她已落形,苍白瘦削如一个影子,但勇敢支撑。
也只有这样子才配与金初一起。
「还有照片否?」
「听到声音更真。」
想必已不准拍摄。
一日,她独自坐在露台,心中盘算:付出赎金迄今已超过四十八小时,为何仍无消息,忽然气苦,落下泪来。
再拖下去,保不定会精神崩溃。
她关爱他远比自己所知为多。
这时佣人走近说:「一位苏北先生在门外求见。」
她用手背抹一抹泪水,「我不见人。」
「知道。」佣人走开。
「且慢。」她改变主意,「请他进来,做一份丰富午餐招待。」
她仍记得他贪吃,并且似永远吃不饱。
苏北一贯穿着白衬衫卡其裤,她看到他略为分心。这就是她目的。
他一见她,吃惊,「你怎么了,一阵不见,秀丽的人变成蓬头鬼。」
她不出声,真好,她就是需要这样的调侃揶揄。
「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他看到女佣,「请给我们两大杯咖啡,一半奶,三粒糖,」又回过头,「你与男人闹翻,他不再上门,可是这样?」
她怔怔不语。
是的,女子落形,泰半因为男伴,他的猜测聪明。
「像你这样女子,刚好懂事,又未褪色,你富有独立,又善解人意,明敏过人,唏,什么地方找不到异性伴侣,何必气苦,困坐愁城,看,我就在你面前,我追求你如何,你想必已知我对你爱慕之情。」
她看着这个无忧无愁的年轻人,只希望受他感染。
他忽然闻到厨房传出肉香,「咦,那是什么?」
佣人回答:「苏先生你的午餐。」
他一看,碟子上盛着一块七成熟十二安士T骨与伴菜,感激得发愣,「哗,」他说:「我干脆耽这里不走了。」
她忽然问他:「谁替你打理衣物?」
他边吃边答:「房东太太义务帮忙,」嘴巴塞满满,「她女儿喜欢我。」
换句话说,这小子四处揩油。
他手挥目送,很快扫清碟上食物,女佣再递上一客苹果馅饼加冰淇淋,他照单全收。
很久没看到这样能吃的人,真叫人愉快。
女佣走近,把电话交给她。
她一看,是史密律师:「金先生已登上直升机」,影像传至,两个人一左一右陪着高大的他钻进直升飞机。
接着,是他对牢镜头,「素,很快可以见面,」他哽咽一下,「我先往慕尼赫美军医院诊治。」他又瘦又黑,脸上有明显疤痕,但眼神、语气,仍与从前一样。
她一颗悬挂的心落地,感觉凄酸。
史密的声音明显松弛:「你放心,他以后再也不会去非洲。」
「几时到家?」
「下午四时来你处,把他每一站行程知会你。」
她身体细胞逐一活转,渐渐恢复正常,轻轻问:「想吃什么点心?」
史密也不客气,「有一味鸭汁云吞──」
「立刻就办。」
她把女佣叫来,吩咐她到相熟馆子买外卖,女佣说:「还有几个钟头,我出去买材料,我会做。」
她如再世为人,双手掩住面孔坐下。
苏北说:「噫,脸上血色回转,一定是男伴求和可是?唉,这种人,还理睬他做什么?」
她忽然开口斥责:「你话真多,累不累?」
「好了好了,说话了。」
「谢谢你探访。」
「我只不过为骗吃骗喝。」
她取出一份文件,「这里有几个客人数据,他们要的奇珍异物,你帮手找一找。」
「我不想做你麾下职员。」
「我不过介绍客户给你。」
「如何分账?」
「你可以提及敝公司,佣金全部属你。」
「可这是你的人脉。」
「苏北,你这人真噜苏唠叨。」
他低头说是,恭敬地吻她手背。
「你可以走了。」
苏北愉快离去。
这小子适才救了她。
她趁空档修饰化妆,换件体面衣裳。
下午史密到访,双手不住搓脸,他说:「这几天我面孔每束肌肉僵硬疼痛,今日才好些。」
大概也食不下咽,他喝一口鸭汁,「咦,又尝到鲜味了。」
接着史密告诉她,金初将在美军医院观察两日,他没有内伤,但遍体鳞伤,遭狱中蛇虫鼠昆蚁咬伤发炎,「待遇算是人道,有水有饭,他懂一些阿拉伯语,可以争取,原本可以早一日释放,但他坚持要替另外几个人质说项,一定要大家一起走,急得我们团团转……这就是金初。」
「结果呢?」
「结果由他支付赎金一起放出,也有国家不愿与绑匪谈判派雇佣兵营救,失败例子甚多……」
往日只在国际新闻台才看到的恐怖新闻,今日在自家演出。
「本市医疗服务一级,为何不回家诊治?」
「他有腹泻,可能是热带疾病,消瘦近三十磅,回来也须隔离。」
呵,真吃苦。
「司机与保镖死里逃生,已辞职回乡。」这时史密的电话响,「噫,视像传至。」
只见金初躺医院病床,脸容干涸,头发剃光,几乎认不出,她心痛不语。
他只说:「很快可以回家。」
她轻轻打趣:「身边女护士十分漂亮。」
「均由我精心挑选。」
「让我看看你足趾。」
他把左脚举到镜头前,果然,那五只小小笑脸图案清晰可见,她终于放心。
「好好休养。」
「你也保重。」
金初又晚了三天才回家。
她清晨到小型飞机场接他,没想到他撑着拐杖,右腿还打着石膏。她握紧拳头,说不出悲愤,竟受到如此酷刑。也许在第三世界,这不过算是小小惩戒,他们动辄卸下敌人手脚。
她走近,强忍眼泪,若无其事轻轻抱怨:「说是迟数天,却足足个多月,罚一年内禁足,超级市场都不准去。」
他用另一只手大力把她拥到胸前,她眼泪似自整张脸上流出不止。
上车轮到他把头伏在她肩上不动。
他带着一只银扁壶,一下子把装着的拔兰地喝光。
两人并无讲话,只是紧握着手。
他终于打趣:「我知道你还在等我。」
她抚摸他干黑的脸,嚅嚅亲吻,泪水沾到他颊上。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沐浴。
他坐在浴缸里,低声说:「恍若隔世。」这里才是人世。
打石膏那条右腿搁在外边,她检查他背脊。
她用加温橄榄油细细替他揉搓,他闭目享受。
缓缓那属干皮像中药用的透明蝉脱那样脱落。
「妃子,多谢你。」
「不客气,大汗。」
「忽必烈汗可曾遭受绑架?」
「想象中一定有。」
「你可读过英诗人考罗烈治所著《忽必烈汗》?」
「初中时读过,据说是他吸食鸦片烟后所得灵感。」
他用热毛巾盖着脸,「放心,三五天就胖回来。」
真是条好汉,若无其事,有惊无险,历劫之后,仍然镇静平和。
她仔细检查他身体,证实无恙,才松口气。
她问:「足趾笑脸图案几时纹上?」
「那天我一出门便找纹身师傅,整间纹身店笑声不停。」
叫进司机,把他自浴缸扶起。
他更衣进食,她去听裘琳自南法打来电话:「维均说庄园酒店要作中式装修,我觉得矫情,请问你看法如何?」
「我要收顾问费。」
「请赐教。」
「各半如何?」
「唷,净挂住争吵,怎没想到一人让一步。」
「最近有一批中为洋用的设计,十分趣致:明式太师椅用松木或塑料制造──」
「明白明白。」电话叮一声挂断。
再回到金初那里,他已回房盹着。
她握着他的手,啊,去时是一人,回来的好像是另一人。
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眼角嘴边不知多少皱纹浮现,一向爱看风景的她忽然害怕街外陌生面孔,足不出户。
傍晚,他醒转,「你不用回办公室?」
「我决定休息一年,公司转交维均她们。」
「这是为着我的原因?」
「为己为人,各半。」
他双臂枕在脑后,「到家了。」
他也没有提到工作的事,她轻轻挤到他身边,把各地趣闻告诉他:一只狗被电话线缠头,居然会打九一一求救;另外有一只重廿六磅的肥猫被主人弃养,还有两条狗会得弹钢琴二重奏……
伏在他胸前良久,二人沉沉睡去。
半夜,他做噩梦,大力挣扎,嘴里呵呵作声。她惊醒,紧紧抱住,如此两三次,才到天明。
她没有睡好,疲累不堪,不愿离开寝室。
到厨房拎着早点坐在床上与他分享,脏兮兮,吃完把餐具放门口,再次入梦,待睡醒才梳洗。
白天他睡得比较稳,深夜仍噩梦连连。
精神渐佳,他把史密请来做结婚证人,与她正式注册。
为此她也征询过熟人意见,柳医生这样说:「只要能帮他迅速恢复心身健康,结一次婚算什么,反正将来可以分手。」
「哗,谢谢你。」
「世人只爱听美丽谎言像白头偕老。」
维均赶着回来观礼,金初意外,「是你。」
维均生气,「喂Au先生你客气点好不好?」
她成为另一位证人。
「工作进行可顺?」
维均在平板计算机上展示成绩,裘琳朝她们招手。
「还有一件事,」维均把她拉到一角,「公司为什么有一陌生男子借用写字枱电话计算机?」
「呵,那是苏北,一位新朋友。」
「如果他要坐在公司,那只能算是我与裘琳下属。」
「你可以向他说明条件、试用、聘请。」
「耽会我就找他,人,倒是很漂亮。」
史密请她们过去拍照。
他们站露台上,由职业摄影师替每个人安排位置姿势,在场人人有份参与,包括佣人在内。
没想到柳医生忽然造访,边吃结婚蛋糕边嗟叹:「果然,嫌我知道太多秘密故意不邀请我。」
「我俩的确没有通知任何人。」
史密看到柳医,大献殷勤,递茶递水。
「意外收获啊。」
柳医却轻轻答:「年纪稍大。」
她把她拉到小会客室,掩上门,「你连新衣裳也不穿就结婚。」
「工多艺熟,不妨。」
柳医看着她,「金先生一切无恙?」
她沉默一下,「你是水晶人儿,玻璃心肝,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
「遭遇如此挫伤,心理受到威胁,也属必然的事,稍后可劝他看专科医生,并非不治之症。」
「金可是一字不提。」
「他那样雄赳赳性格男子,叫他如何启齿,他不能像女子先哇哇大哭一场,才逐点委屈申诉。」
「也只好听其自然。」
「生为华女,我们天天懂得忍耐。」
这时金初敲门,「你俩躲在房内干什么?」
她去开门,客人告辞,史密坚持要送柳医生。
维均则回公司处理一些事情。
佣人收拾地方,气氛有点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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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楼 | 2013-07-15 14:20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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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柳医生是心理科专家,你俩谈些什么?」
「她抱怨没给她帖子。」
金身上西服也嫌宽大,他除下坐安乐椅,拍拍身边叫她坐。
「下午有同事到这里开会,希望你不介意。」
「我可暂回自己公寓。」
他细细看她的脸,「金太太,你像一朵栀子花。」
「牡丹,我爱做牡丹,或芍药,或玫瑰。」
刚巧,女佣捧进一大瓶粉色牡丹,秀色可餐。
她依偎着他,脸颊斑疤渐退,叫她安慰。
她在他耳边说几句,如此主动,前所未有,不禁脸红。
他轻轻回答:「这样就很足够。」
正在这时,电话响起,女佣说:「是维小姐,说有急事。」
这维均真是讨厌。
他却微笑,「你去办事吧。」
那边有人大声吵架,维均尖声叫:「金太太你快来,否则我要召警帮忙!」
另一把声音隔着电话都知道是苏北。
她连忙唤司机载她出门。
十五分钟后抵达公司,只见助理小明尴尬站一旁,维均与苏北似两只斗鸡,剑拔弩张,互相瞪眼,握拳喘气,准备决一死战样子。
她没好气,一开口就说:「都是廿多岁的人了,拜托。」
维均见她还穿着礼服,已觉理亏,消了一半气,不再出声。
苏北见淡妆加一袭月白绣紫藤花旗袍衬得她比平日更加秀丽,也看呆了,作不得声。
「都给我坐下,小明,拿咖啡来,然后到附近买几客咖喱饭。」
小明大赦似走开去忙。
她说:「苏北,你怎么私自走上敝公司指手划脚?于理不合。」
苏北期期艾艾,事实有间公司做靠山,不知方便多少。
「你要是愿意正式上班,每间写字楼都有一定规矩:你得正式申请工作岗位;由维均负责面试,倘若不服,那只得继续在外头做浪人,两者只可择其一。」
维均瞪着苏北,双手撑着腰。
咖啡来了,大家都觉口渴。
小明说:「请问要何种咖喱?」
维均说:「羊肉,我没吃也一身骚,干脆要羊肉,加辣。」
连小明都笑出声,维均给他零钱,他立刻出去。
她又丢下几句:「苏北,是好好做事的时候了,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切莫年近半百仍扮青年投靠亲友。」
苏北垂头至胸。
「维均,星洲与南法工程已接近完工,你与裘琳回返之后,与苏北坦诚合作。」
维均想说什么,被她阻止:「苏北,两位姐姐资历比你高,你不服,立即可以走出敝公司大门。」
维均吁出一口气。
好一个苏北,聪敏的他立刻把握机会,「对不起,」他道歉:「我见这张工作枱背光,所以才私自挪动一下,我立刻把它还原。」
维均也知进退,趁势下台,「你选的方向也还算妥当。」
「有工作派给新同事否?」
「一个客户,想找几套书籍装饰书架子,以展示超越文化修养。」
「正好是苏北专长。」
那苏北也说:「请吩咐。」
「第一,要一本英皇占姆士编写手抄本《圣经》。」
「哗,人家的国宝耶。」
「仿真即可,务必似模似样。」
苏北忍住笑,「明白,还有呢?」
他俩化敌为友,走到一旁研究目录,「莎士比亚环球剧场的旧说明书,达文西──」
年轻真好,什么都可以率性而为,笑与哭都不尴尬,吵完架可若无其事……唉。
她回到住宅。
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厨子正把意大利比萨自烤炉取出,只见皮薄馅厚,香气扑鼻,助手在一旁炸甜圈饼。
她骇笑,「谁吃这个,真是吃多少长多少脂肪。」
「金先生吩咐。」
「他们多少人在外头?」
「共七名客人。」
「都决定吃这些油腻食物?」
厨子只是赔笑。
「我替你拿出去。」
她与女佣各捧着大盘小碟走到大厅。
只见好几个年轻人围在大桌前开会,四周堆满文件及计算机本子,俗丽的客厅忽然变形,不是那么讨厌,她正有点高兴,客人看到她,全体站起,有些文件跌落地上。
她放下食物笑着正想招呼,金初把她推到一旁。
这次,她才知道他力气有多大,他根本不用伸手,用肩膀一挤,她就连退三步。
她愕然。
「你不是在自己会客室?」
啊,她明白了,这个时候他不欢迎她。
她说:「我马上回去。」
再不分辩,实时离去。
回到自己地方,吐出一口乌气,每个人,不论男女,都需要私人居所,有什么事可以躲进静一静,思量下一步路怎么走。
她胸前有一团气无法哽咽,她不住搓揉,到深夜,才渐渐缓和。
这时门铃响起,她去探望,是金初站门外。
她只觉无味,她本想不予理睬,但自问已经过了与伴侣斗气阶段,什么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看谁先低头那些,全是少年夫妻打情骂俏,她还是顾着身份为上。
略一迟疑,她开门轻轻说:「这个会历时甚久。」
他见她没有脾气,倒也放心安慰,「回来后第一次见同事,他们暂不让我回公司,说是人杂谣言乱飞。」
她点点头。
他脱去外套,坐下,「刚才是我造次。」
她却说:「吃得那样油腻,想必长肉。」
她去捏他腰间,他怕痒退缩,她并没住手,他咚一声软倒,滚到桌底,像幼儿般蜷缩四肢,不愿出来。
杨素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仍与她玩耍,但像个孩子与他最好朋友嬉戏,他不再把她当女伴。
当下她不动声色,蹲在桌边,与他闲聊。
他渐渐探头,「你说得对,我腰上长满脂肪,明日起找教练勤做运动。」
「你有心事,可以告诉我。」
「男子吃点苦不算什么,凡事喋喋,成何体统。」
「柳医生那里──」
「但凡心理医生,都是郎中。」
「喂。」
他笑着自桌底滚出,「我没事,你别多心就好。」
两人若无其事地和解。
过两天她去探访柳医生。
「他不承认有问题,甚难诊治,你要留心,他的态度会变得专制刚烈,以弥补另一方面不足。」
「你怎样预测?」
「这种心理个案相当普遍,也十分明显。」
「他是对我冷淡,抑或所有女体都不再吸引?」
「这,最好问他本人。」
她不出声,稍后颓然说:「我只
「那也包括许多忍让,给他一点时间。」
「你说的是。」
「唉,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什么,谁说这至理名言?」
「──女儿心事终虚话,世上所有失望失落情绪,全在这本《红楼梦》里可以找到。」
「啊唷。」
柳医揶揄:「你没有读过吧?难为我与你交往这些日子。」
「英国文学也有类似伤感文字。」
「朋友,差远了,约自地球到水星的距离。」
「狄更斯借夏维香小姐的嘴说出:『那苦楚真精致可是?你以为你会死,但没有,反正一天继另一可怖的一天活下去……』我们在讲什么?文学,唉。」
她静静离去。
想起一个友人这样说过:「过了廿一岁,好,宽松一点,廿五岁好了,酸甜苦辣好歹自身撑住,切莫动辄回娘家,老父老母看到回门女儿不是担忧而是厌倦:怎么了,又要离婚了,抑或经济不妥,怎么永远站不稳做不好──」
有事没事与娘家相敬如宾为佳。
回到自己公寓,阳光下看到油漆略为剥落,衬着大蓬姜兰,像幅图画,她坐到露台破旧藤椅上,郁郁寡欢。
天日渐长,冬至过后,每天多一分钟阳光,到夏至,刚巧十二小时日与夜,半丝不差。
女佣进来通报:「是苏先生来访,是否要做晚餐?」
这句话把她逗笑。
苏北进来,放下一箱啤酒,叫她想起,若干日子之前,也有一个可爱年轻男子,带来粉红色香槟,呵惆怅。
「你怎么来了?」
「想念你。」
不知怎地,对着苏北,她完全不想装作愉快的样子,她伸个懒腰,「太阳快要落山,又是一天。」
「你不是结婚了,为何仍然不开心?」
「我没说不高兴。」
「还用说?看得见嗅得到。」
「啊,真的那么糟?」
他大胆握着她的手这样说:「容许我使你振作。」
她讶异:「我以为聪敏如你,应该知道规矩,你已是公司职员,大家都很倚重你,你不可能再有别的身份,男伴,要多少有多少,优秀工作伙伴,万中无一。」
「不可以拥有双重身份?」
「绝对行不通。」
他怔怔看着她,「我考虑辞职。」
「你太活泼,不是我喜欢那种男朋友。」
他气馁,「你是指我不够能力。」
「我不会低估你。」
「我只想亲近你。」
「苏北,以后你到我会客室,敬请预约。」
他失望,泪盈于睫。
女佣说:「苏先生这次吃羊肉馅饼。」
他哽咽:「没胃口。」
他会吃不下?
她忍不住笑。
连女佣都掩住嘴,「这样吧,苏先生,我给你装盒子拿走。」
她劝慰:「好好做事,有了名堂,自立门户,光是卖买似模似样古书,已经可以养家活儿。」
苏北赌气说:「我一世不会爱别人。」
多好,这么快就死心,她迄今还在寻觅。
他捧着那盒馅饼离去。
女佣问她想吃什么。
她肯定地答:「芋艿焖鸭子。」
稍后她在公司看见维均与苏北争执,她像顽童般出双手推他,叫他让步。
但却没有进一步表示。
一天她听到维均这样对裘琳说:「真没想到苏北有一级工作能力,这样人才,迟早非池中物,他有一种好胜出人头地情意结,做一件小事也设尽方法钻营,这种质素是你我所无,他会有出息。」
裘琳说:「你十分欣赏他。」
「是,但男朋友要多少有多少,好的同事拍档,哪里去找?」
她不由得莞尔,这想法与她一模一样,孺子可教也。
这时三个能干年轻人在装修一间剧院。
而她,婉拒好几个要求装修住宅的客户。
她自己的家,仍然乱糟糟,随心所欲,连壁橱也无,衣服都挂在架子上,衣架放空房内,充衣帽间,一边是化妆枱。
一日维均又叫她评理,她笑吟吟说:「是非成败转成空,几度夕阳红。」
她俩如醍醐灌顶,顿时觉悟噤声。
她又开始过着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
美国一个女性写作人说:「结婚十年后,夫妇唯一亲密行为是在家中走廊狭路相逢,互相咒骂:Fuck you! 真是可悲。」
她不会这样无礼,金初也不会。
一日她说:「让我拥抱你一下。」
他没有反对,她自身后拥抱他,肌肉仍然温暖饱满丰硕,她把脸靠在他背脊上,恋恋不已,不知要等多久,从前的金初才会回转,也许像一个变心的人,永远不归,她黯然落泪。
「怎么了,受什么委屈?」
他的语气像温和街外人。
她不由得放开他。
管家通报:「理发师来了。」
他犹疑一下,问她:「你可是有话要说?」
那样大一只白象站在他俩中间,他竟可以视若无睹,她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正想离去,金初忽然说:「啊,对,有件事,你替我装饰的那架飞机,我打算出售,你不反对吧?」
她一时没有反应。
「有人出好价,还有得赚,我乘机脱手。」
她缓缓问:「可要让维均她们替你装饰一辆新的?」
「当年为新奇才置飞机,近日发觉每家企业都拥有私人飞机,让别人接载只有更方便。」
她唯唯诺诺。
「你若不同意就留着。」
「我出门乘头等舱已经足够。」
她回到会客室,按一下胸膛,结结实实,不觉痒也不觉痛,她叹一口气。
在计算机部找到客户数据,她读到这样陈情:「……公寓太新簇,像住酒店,一觉醒转,不知身在何处,十分惆怅,希望贵公司装饰得旧一些,像是有人住过几年的样子……」
这是谁,这么有趣。
旧一点,那意思是,地毯边沿有点毛毛,墙壁灯掣略有手印,浴室有雾气,她知道也喜欢这种感觉。
旧情绵绵。
她问该客户要门匙,到现场参观。
因无聊才想工作,她有点惭愧。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3 楼 | 2013-07-15 14:2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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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见山,一露台三房两厅两浴室,厨房小得难以容身。
千余平方呎全部打通做一个统间差不多,故此她不做公寓装修。
走到露台,发现好几盆茶花,不知恁地,在不大理想的环境下,竟绽开雪白花朵,还有一辆破旧三轮车,起码三十年历史,肯定带给三代儿童不少乐趣,这人怀旧,居然一直把小小三轮车留身边。
她伸手推一下,前轮吱咕响。
正想离去,并且告诉业主无计可施,大门一响,有人推门进来。
她警惕。
那人说:「你来了。」
见是那样秀丽年轻女子,倒也意外。
两人对视一会,他终于说:「我去做两杯咖啡,你请坐。」
他穿一套宽身西服,鬓边略见灰发,相当潇洒。
照说,拥有这种高档公寓,百分九十是生意人,但万事都有例外。
他坐在另一张椅子,「怎样,几时可以看图则?」
语气像所有男人一样,带着领导意味。
她莞尔,这种语气,她听惯听熟。
她缓缓喝口咖啡,轻轻说:「这幢公寓,背山面海,间隔四整,住上几年,自然拥有人间烟火痕迹,毋须人力加工。」
她站起预备离去。
那男子愕然,「你全无意见?」
她摇摇头。
他却不想她走,「真的无可救药?」
她摊摊手,耸耸肩。
他不由得笑出声,搔着耳朵。
她觉得他笑时十分好看。
他说:「资质欠佳,也就不必强人所难,可是这样?」
「有孩子的家,很快残旧。」
「我尚未成家,亦无子女。」
她伸出手,「我是金太太。」
他说:「幸会,这是我的名片。」
他注意到她的工作手纤细白皙,并无装饰,亦无指甲油,基于明显理由,他最怕黑色指甲油,比血红色还恐怖。
「我还有些事,告辞。」
「我送你。」
「我有车。」
走到楼下,她感喟同自己说:拜托不要再有什么动作了。
一眼看到一辆小小电动车停在她车子旁边,车牌有大学标志。
她这时才取出名片细看,他叫李大伟,是大学行政人员。
这张小小名片说出他半生成绩:读书、工作、升职,且懂得生计,该自立之际,按部就班置业,还想轻松几年,或是尚未遇见意中人,故此未婚。
一个疏懒的男子交不出这张名片。
归途上她接到电话,对方声音有点踌躇:「阿素,我回来了,有时间见面吗?」
她认得好友这把声,人一早已在本市,可是声音推迟个多月才听到。
她即刻问:「人在哪里?我马上来。」
「我在演艺学院。」
她急促将车子掉头,「十分钟到。」
友人似乎有点哽咽。
她还抽空到甜品店买两大盒松饼。
友人在接待处等她,她放下点心双手握住,「别来无恙乎」,轻轻拥抱。
点心盒子已被打开,大家都来分一只享用,她俩却去到园子坐下。
她且说些无关重要话题:「这张石凳,怕有百年历史。」
「不多不少同本校同年。」
「不管人是喜是悲,愿不愿意,太阳照样升起,日子非过不可,而快乐与女性无关,特别是识字的女子。」
友人反而觉得好笑,「你已算是我们之中较幸运那个。」
终于问到:「为什么匆匆回家。」
「相处数月,知道没有可能,生活习惯完全不同,他全不觉得住所需要收拾,忽然结识一大班朋友,整天聚集,晚间也不走打地铺,全要吃喝淋浴,有些还带着女人。一次忽然出现一名幼婴,小胖猪似爬地下找饼屑吃,我实在受不了。」
「呵你家变成一口井。」
「全没人有工作,当然也无收入,见什么拿什么用,连咳嗽药水也喝尽,空瓶仍放架上,脏衣物踢到家具底,都有臭味。到厕所淤塞,我收拾行李,知难而退,结果发现手表等不翼而飞……」
「他有无找你?」
「开玩笑,他恐怕到今日也未曾发觉我已离去。」
她骇笑,「房子是租来的吧?」
「租约上月到期。」
「没找上门就算幸运。」
「他恐怕已找到另一个物质供应源头。」
「公社生活其实相当有趣,当是一种生活经验,年纪大了写一本书:我同时曾与十多人同居……」
友人啼笑皆非。
「你呢,你好吗?」
「今日不谈我。」
「我会替你留意,有什么跳舞节目。你重为人妻,又可以大大方方看漂亮男子,谓之欣赏艺术。假使单身,同样的事,变得猥琐绝望。」
她微笑不语。
过一刻,友人说:「我要回到工作岗位,改天再聊。」
「随时找我。」
这时她才查阅电讯。
「维均三十岁生辰!」
啊,忘了,她险些尽失人心。
裘琳责怪她:「下班在蓝色大象酒馆聚会,记得带礼物。」
「她想要什么?」
「一个善解人意漂亮能干随传随到忠诚而不愚蠢的男友。」
「今晚由我结账好了。」
她往珠宝店挑一条镶钻项链,忽然看到一件饰物,「这是什么?好不古怪。」
店员笑,「王太太,」仍叫她王太太,「这是我们年轻设计师王微微作品,是一只镶工精致长翅膀的小猪。洋人说:除非猪会飞;即不可能的事。微微说,所有工作女性都是飞起来的猪,有点戏谑可是?但也喻意着有志者事竟成。」
一只猪还那么多事,她不由得微笑,「替我一起包起。」
呵,长出翅膀,但飞往何处?
她先往办公室祝贺。
没想到维均喜欢到眼睛红红,「是,我终于长出翅膀,不再是祖母嘴里赔钱货。」人人都有委屈。
「一共几个人?」
「三十二人,也许更多。」
她们真有那么多朋友。
维均告诉她:「今晨我正式成为业主,搁下首期,置一间六百平方呎一房一厅小公寓。从此有瓦遮头,独门独户,不必寄人篱下,进可攻,退可守。苦苦节省六年,好鞋好袜都不舍得买,明知穿上好看衣裳,也全部割爱,终于达到愿望。嘿,猪仔克服一切,终于起飞。」
她十分感动,这样说:「生辰快乐,岁岁有今日。」
维均哽咽。
到达酒馆,看见门外有一块牌子,「私人聚会」,原来已包下全厅。
室内人头涌涌,全体妙龄女子,打算好好玩一个晚上。
音乐震耳,裘琳一见她,连忙吩咐衣着凉快的唱片骑师调低音量。
她走到一角取出信用卡吩咐服务员取出香槟,众人欢呼。
她没打算久留。
稍后两名穿黑色礼服魁梧男子出来跳舞,忽然扯下长裤,众女尖叫大笑,呵,这是正式舞男。
他们打过蜡似油光水滑的胸肌真不是她那杯茶,她也不明众女生为何兴奋尖叫,许是香槟缘故。
舞男已经脱到内裤,她悄悄走到门外呼吸新鲜空气。
门外不止她一人,刚才那侍应站在门角吸烟。
他朝她点头,她轻轻说:「该戒烟了。」
「是,女士。」他按熄香烟。
她不由得微笑,她已晋升「女士」。
「看样子你害怕热闹。」
她细细看他,这是一个漂亮小男生,尤其是一对眉毛,长长的天然由宽至细,似精心修整过,眼睛鼻子,都是模特儿水平。
「这份工作,是你副业吧?」
他叹口气,「假使试镜再失败,侍应很快成为终身职业。」
她安慰:「不会,你模样出众。」
他忽然笑,「每次试镜,像我这样的年轻人车载斗量,数之不尽,都在等候机会。」
她略为感喟,各行各业,要出人头地,谈何容易。
这时裘琳找出来,「你在这里?切蛋糕了,快进来。」
她问:「裸男走了没有?」
「才跳八分钟,已经结束。」
吃完蛋糕,她们意犹未尽,她先告辞。
第二早,耳边还有嘭嘭声音乐节拍,她惆怅,渐渐吃不消了。从前,十七八岁,她毫不介意吵得连说话都听不见的娱乐场所,有一间爆竹酒吧,特别为她所喜。
正捧着头喝西红柿汁,金初的电话找。
「我就在你楼下,可以上来否?」
她调侃:「假如只有十分钟,那就不必。」
他哈哈笑,不到片刻,门铃响起。
她感喟,丈夫见妻子,都要预约、通知,太过文明,不是好事。
她蓬着头开门。
金带着一大包热辣粢饭油条烧饼,打开就大嚼。
她细细欣赏这个男人。
「睡得还好吗?」
「好多了谢谢。」
可见正在康复。
她轻轻抚摸他的脸。
他说:「有医生劝我把这管鹰鼻整平,逢凶化吉。」
「唷,千万不可听这种郎中误导,你若整形,我不要你。」
金忽然说:「我以为你已经不要我。」
她握着他的手。
「素,你可喜欢孩子?」
「世上没有不爱幼儿的人。」
「来,我们到公园看孩子玩耍。」
「我尚未梳洗。」
他替她罩上外套,穿上鞋袜,把她拖出门。
许久没有这样熟络,她有点高兴。
到公园长凳坐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看年轻母亲领稚龄子女呼吸新鲜空气。
一个岁多大男孩悄悄走近,刚学会走路的他不大会利用腿部关节,动作如小小机械人,他这样说:「嗨,哈啰。」
金初连忙说:「哈啰哈啰。」
幼儿忽然问:「饼干?」
她连忙说:「我们是陌生人,不好给你糖果。」
幼儿的母亲连忙过来致歉,「对不起,打扰」,抱着他走开,他还摆手,「拜,拜」。
他们笑半晌。
金初问:「你希望有子女否?」
「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叫人惶恐。」
「素,我希望拥有你的孩子。」
她吃惊,这主意从何而来。
「我知那是艰苦的十个月──」
「不,不,男性无知,那是血债血偿一辈子的事。」
「我保证我的子女一过廿一岁全部离家自立,假期回家需要提早申请。」
她不出声,任由他说。
这时一个保母推婴儿车走近,坐他们对面,车里是一胖胖女婴,照健康标准小小人已经过重,但穿着夏衫的她露出藕般雪白手臂,使人忍不住要捏一把。
她在他耳边说:「可爱小猪肉弹,把你整个人溶化。」
他忽然问:「你有无遇见过叫你软化的人?」
她也会灌迷汤,毫不犹疑答:「你。」
这时保母与小淘伴说一两句话,那小孩不耐烦,喂喂叫,那么小已那么会得行使权威,叫人骇笑。
「我有一个建议,素,我已约好生育产科医生──」
「为何劳驾医生?」
「因为我家并无孪生儿记录。」
「你想借科学诞孪生儿?」
「正是。」
她过片刻才说:「金先生,你可到美国请代母帮忙。」
「不是任何──」
「金先生,恕我爱莫能助。」
他沉默,过一会说:「你才说为我软化。」
「你是金人,谁也没那个能耐。」
他竟开出如此匪夷所思条件,叫她走投无路。
她找了一个新的律师,办理分居手续。
她已退无可退,背脊碰到石墙,这时唯一是钻地洞。
维均第一个知晓此事。
她相当婉惜,「你其实已到了生儿育女阶段。」
「我也不知为何不愿低头,性格控制命运。」
「你是希望天然受孕,但如今生育医生门庭若市,可见许多人不介意人工胜天。」
「我这个人迂腐。」
「不,你太激进,事事走在前面,外表懦怯的你引起误导,以为你会忍让。」
「你会做一部生育机器吗?」
维均不语。
她说:「我相信我已为自己作出最佳抉择。」
维均说:「不怕,你多年努力赚得的工作、朋友、资产,都与你同在。」
她苦笑,「除出感情,万事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维均说:「会所已装修完工,你可要看一看?」
「不看,已全权叫你负责。」
这时,有人娇滴滴扬声:「请问杨素女士在不在?」
维均与裘琳交换一个眼色。
裘琳出去说:「杨小姐已经退休,不再到这里办公超过一年,我们可以帮你做什么?」
她在门缝里只看到一套紧身衣及极高的红底黑漆皮细高跟鞋。
那女子把头一扬,染棕色长鬈发抖动,她这样说:「我是金先生的女友红月,想找你们装修房子。」
好一个裘琳,沉得住气,「红小姐我们一向不做公寓装修。」
「哦,那做什么?」
「我们最近的工程是本市一间美术馆,六个月都未必完工,你请往别间公司吧。」
「有这种事!」
「小明,劳驾送客。」
那女子蹬蹬蹬一肚子气离去。
裘琳冷笑,「想来挑衅点相,做梦。」
她轻轻说:「闭门家中坐,侮辱天上来。」
她欷歔,可见绑架意外之后,他只是无法面对妻子,在外,英伟如故。
她知道他受辱经历,在她面前,他有自卑。
也只好这样解释。
维均把手放在她肩上,「罗斯福夫人爱伦娜说,没有人可以勉强你接受侮辱。」这是真的。
她留在公司喝过下午茶才走。
小餐厅油腻的火腿蛋三文治异常美味。
金初的电话追上,「我收到来自亨加福律师的文件,我可有看错?素,我们结婚一年不到,我以为一次失败经验会教会你容忍,有什么话你坦白说,一个女人成为离婚专家并无益处。」
侮辱说来就来。
她轻轻说:「有一个叫红月的女子刚才要求见我。」
历史重现,贼喊捉贼。
他一听那名字怔住。
她轻轻放下电话。
那女子释放了她,她省却不少唇舌。
维均说:「我陪你置新衣。」
「到处堆满衣裳,一些连价钱牌子都未拆,穿都穿不完,真正罪过。」
「到处走走。」
「你们忙工作吧。」
她看看时间,找到蓝色大象酒馆去,巷子极窄,门面同晚上大不一样,夜间霓虹光管亮起,看法完全不同。白天,墙角透着异味,不远之处,搁着大型垃圾箱,但店家生意极好,门外又标出「私人聚会」字样。
她试推门,看到伙计在布置墙壁,贴上「快乐半世纪生辰宝贝比玲达」,她不禁莞尔,想必也有舞男助庆,且不止两名。
年轻酒保正在擦亮玻璃杯,「找谁?我们六时才开始营业。」
噫,找谁,他叫什么名字?襟上有个名牌,她想了想,「尊尼。」
「这里没有尊尼。」
她忽然看到酒吧角落有个告示牌,上边贴着多张照片,其中一个,正是那晚见过的服务员,她指一指,「他,大红花衬衫那个。」
年轻的酒保看一眼,忽然贼眉贼眼的说:「那是我,美人你找我何事?」
她笑出声,「不,那不是你。」
他不服气,「都说我俩一样漂亮,为什么一定找他?」
「不,不一样。」
「他有的我都有。」
「他有点忧郁,你比他活泼。」
他气结,「女人。」
她把一张折成星状的钞票推到他面前,「他不叫尊尼?」
酒保识趣,仍有点不情愿,「他叫韦利,今天不当更。」
「你有他的电话吗?」
「未经他同意,不能告诉陌生人,你说是不是?」
「但是,你知道怎样找得到他?」
「我可以帮你,」他取出电话,「说是谁找?」
「说是那个劝他戒烟的女士。」
酒保咕哝:「我也是烟枪,为什么不关心我?」
「那你也顺带注意健康吧。」
他掉转背接通电话,低声鬼祟地说了几句。
她站着等,自己也弄不明白,怎么会与这刁钻淘气的小酒保胡搞这些时候。
终于他转过头,「韦说他十分钟就到,叫我招呼你,请到那边坐,你想喝什么?」
她要了长岛冰茶。
「我猜你不会把名字告诉我。」
「你很聪明,猜得正确。」
这时服务员把一只足三呎高假生日蛋糕推出,一会想必有裸男自当中跃出,认真搞笑。
只过五分钟,酒吧门嘭一声推开,抢进来的人正是韦利,他睡眼惺忪,似刚自床上跃起,看到她,双目闪耀,嘴角含笑,她也看牢他微笑。
酒保不甘心,「喂,喂。」
韦利连忙转身与伙伴拳头碰拳头,「多谢你兄弟。」
她站起,「出去走走。」
他高兴得手足无措,把双手放裤袋,低头陪她走出小巷。
「找我有事?」
「没事,说说话,可以吗?」
「求之不得。」
「说说你自己。」
「我想先知道你名字。」
「我叫杨素,主理一间装修公司,又正办理离婚手续,现独居,」她异常坦诚,「我觉得你是谈心对象,希望你接受我这个朋友。」
可是年轻人忽然哽咽。
她觉得意外,放慢脚步。
这时他俩已到停车场,她请他上车。
坐好,他说:「你很关心我。」
「那酒保也对你很好。」
到底年轻,又笑起来,「呵他,是,他不害我已经很好。」
她看着他。
「我整个人乏善足陈,廿多岁了,一事无成,父母已不在人世,我寄居姐姐姐夫家,借贮物室度宿,两个八岁与七岁小侄子看不起我,『韦舅,你几时回自己的家』,但又逼我代他们做复杂家课,苦不堪言。」
她想笑又不敢。
「这就是读戏剧系的命运。」
「你受正统训练,应当演过《家春秋》与《王子复仇记》。」
「现实世界完全不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4 楼 | 2013-07-15 14:2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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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告诉:「一个大师说过:『没有小戏份,只有小演员』,每个人在任何一个行业都会有卑微开始,不可小视任何机会,须郑重掌握,充分准备,全力以赴,敬业乐业。」
他睁大双眼,似醍醐灌顶。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你训话吧?损友们一定都说『咄,那是他们的损失』、『走宝』、『有眼不识泰山』之类的话哄你欢喜。」
他如大梦初醒,感动不已。
她说:「我见朋友的地方,叫会客室,我也在该处工作及休息,你愿意去坐一会否?」
他答:「很明显我没有能力招呼你。」
「我倒是很希望结识你友爱的姐姐姐夫以及那两名小小聪明的机会主义者。」
他也笑。
「不过,你来到会客室作客之前,一些规矩,必须先说清楚。」
他睁大明亮双眼。
她声音柔和:「那就是,你我都不能要求更多。」
他一怔,随即明白,「我并无资格要求更多,请你放心。」语气略见委屈。
「我俩见面,必须预约。」
「你可以随时叫我,我有的是空闲时间。」
她吁出一口气。
「还有什么条款?」
「就那么多。」
他淘气地擦擦手掌,「可以出发往会客室了,我腹如雷鸣,请我吃饭。」
到达目的地,门一打开,他诧异:「似我们讲师的住所。」
女佣做好的鸡肉馅饼在烤箱暖着,她取出两瓶黑啤酒。
他吃得十分适意,并且这样说:「肚子吃饱后看世界完全不同。」
可惜她胃口一直欠佳。
「明早我有机会试镜,演一个呆子,只一句对白,对女主角说:『无论如何,我爱你到底』。她对他并无意思,她爱她继父,多么老套。」
「导演与编剧是何人,又何间公司制作?」
他迟疑,「重要吗?只一句对白而已。」
「呵韦先生,狮子搏兔,必用全力。」
「你真够励志。」
她这样说:「我将著书立论:《怎样重获信心》、《如何面对困难》、《速速战胜癌症》……」
「对不起,我立刻询问。」
他很快得到几个名字,一说出来,她意外,导演并非泛泛之辈,编剧也相当有名气,而且,戏是一个喜剧,拥有这些数据,即使一句对白,演绎方式也大大不同。
她这样说:「照说只一句对白,不会如此郑重选角,必有下文。」
「啊。」
「请在互联网上找导演旧作,看了好揣摩他风格与要求。」
小韦恍然大悟,「与考试一样。」
总算明白了。
没想到他做资料研究一直到深夜。
「怪不得过往几年一直食白果,我从没用心,看不起小角色,角色也蔑视我。」
他腮帮胡髭已经长出,半脸青色,特别性感。
忽然他拥抱她,把脸靠在她肩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她不出声,只是微笑。
他兴奋说:「我要走了,多谢你招待,回到家,我要仔细看导演另一套悲剧。」
「好走。」
他再三道谢。
回到自己家,他给她传来两个顽皮侄的近照,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做倒竖葱,张大嘴,伸舌瞪眼,可见没一剎停。
她找了一些原著剧本出来,又觉多事,他想必全已读过,只是没能把课本上知识实践。
这时也觉得累了,和衣熟睡。
第二早醒来,女佣敲门,「金先生来了,等你已有一会。」
「为什么不叫醒我?」
「他说让你再睡一会。」
金缓缓走近,坐在床边,她把头枕到他腿上。
他道歉:「对不起我处理不当让陌生人打扰你。」
「我也抱歉我俩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两人沉默好些时候。
她说:「我去梳洗再谈。」
「不,我现在就想说清楚。」
「请讲。」
「素,许久之前,你建议过开放式关系。」
「你说你绝不允许。」
「你要知道,我不会与你分手,你是我的瑰宝。」
她有点感动。
「以后我到你会客室,会提早预约。」
金要说的,就是这些。
他把脸埋到她胸前,深深呼吸,但没有进一步表示,他的心理障碍,尚未清除。
他告辞离去。
她呆一会,起床梳洗,在莲蓬下淋了许久。
稍后收到电讯:「好消息,我已得到那个角色,原来不止一句对白,那是个主要配角,他是戏中催化剂,明天我获邀与女主角二读……今天可否见面?」
她站到露台。
另一边,在她娘家,杨母与杨父说:「好久没有阿素音讯。」
杨父:「没有新闻即好新闻。」
「我只希望别再历史重演。」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5 楼 | 2013-07-15 14:24 顶端
蠍子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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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華,辛苦您了,祝早日康復!獻花!

如果亦舒的小說不再是你的那杯茶,请你悄悄离开,无须发帖毀損,徒令人反感。
因这里是爱好亦舒的坛子!


16 楼 | 2013-07-15 14:38 顶端
非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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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芳华,盼了那么久,终于看到了。
17 楼 | 2013-07-15 15:17 顶端
艾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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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芳华~

  ╰╮ 你可知道,
      终其一生在花丛中穿梭的蝴蝶,
      却是色盲 (り* ..*。.°*.


18 楼 | 2013-07-15 15:53 顶端
lxw43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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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芳华和bigmole
19 楼 | 2013-07-15 19:25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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