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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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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一座岛(新帖连载中,尽量日更)

孤独是一座岛

引言

传说,只有失望岛上时速150公里的飓风,才能追得上逝去的灵魂。

1、 泡沫岛屿

故事即将发生的这个地方,是南太平洋20000座岛屿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地图上,你甚至找不到它。

只有当你把Google Earth,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你才会在奥克兰群岛的西北方,看见它。

小小的,像一颗正在爆裂中的海上泡沫。

是的,它是Disappointment Island

人们叫它失望岛。

2、一个人的失望岛

现在,请随我一路向下,穿透南太平洋上空急速幻变的云层,再穿过强劲的气流,斜斜擦着陡峭悬崖的黑色礁壁,着陆在长着茂密灌木丛和丰茂野草的陆地上。

这是一座被巨浪与暴风重重包围的无人岛。

在我们视线的前方,有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中国女人,正倔强地行走在巨风里,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蝙蝠展开的双翼,随时会借一阵风,飞起来。

她时而被风推着向前急走几步,时而又不得不弯下腰去等那阵最猛烈的风过去。

她就是我们故事的主角,27岁的生物学博士唐清沅。

 

10分钟前,唐清沅还坐在一架轰鸣的直升机上,跟随亢奋的气流上下颠簸。

透过防风镜,湛蓝大海中那颗浮沫似的小岛,已离她越来越近。

腥咸的海风倒灌进机舱,里外夹击,吹得机身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堕入蓝色的海面。

在心脏与飞机的急速起落中,唐清沅再次重温了三年前在非洲大峡谷蹦极时的那种窒息感。

她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被水手们称为“狂暴50度”。

这片位于南纬50度的海域,终年暴风肆掠,没有任何人愿意来受虐。

 

早餐喝下的牛奶,从胃里反扑向她的喉咙,又被她强咽回去。她铁青着脸对坐在前面的驾驶员克雷格吼到:“还有多久才到?我快吐了!”

“快了!可怜的唐,你幸亏没坐船来,否则你的胃已经不在了!”克雷格回头对她笑笑:“要知道今天,已经是最近两个多星期以来,最好的天气了。看,天和海多蓝啊!。”

唐清沅压下翻涌的胃气,努力对克雷格的安慰,挤出一个稍嫌苍白的笑容。

10分钟后,直升机缓缓降落在失望岛。

 

 

时值10月,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灌木丛,齐膝深的草已经黄了,被直升机的螺旋桨吹得东倒西歪,嚯嚯哗哗乱响。

一群又一群海鸟被突然而至的庞然大物惊得嗷嗷乱叫,成群结队地扑入空中,瞬间便让澄净的晴空布满了雀斑。

成千上万的翅膀划动空气,又产生更大的气流,令刚刚踩上踏实土地的唐清沅,几乎瞬间就被风吹折腰,只能死死拽住舱门,向克雷格求助。

克雷格有一张苏格兰人的粉红脸膛,成天笑呵呵的,被海风吹皱的每一道褶子里都是善意。他每年都会替奥克兰大学,运送一名环保志愿者来到失望岛。每两三个月,来送一次补给。

只见他熟练得将100L的沉重背包,连拉带拖地拽起来,用力推贴向唐清沅的后背,将背带向外一拎,穿过她的手臂,协助几乎要被风吹走的唐清沅背上。

30公斤的背包,终于让她在紊乱狂暴的巨风里,站住了脚。

“姑娘,这鬼地方你真不该来!不过——祝你好运!”克雷格对她挥挥手:“记住,不要在食物和水都没有了,才通知我们!要知道遇到坏天气,我们好几天都未必能赶到!还有——千万不要在风暴天走出安全屋!你知道,上次的悲剧,我不希望再看见了!”

唐清沅感激地冲他挥挥手,目送直升机缓缓升空,直到变成蓝天上的一个黑点。

 

 

整个世界忽然就静了下来——

尽管耳边有如山雷轰鸣的风声,有呱呱啾啾的鸟叫——

但失望岛,仍然静得像一颗多年来没有悸动过的寂寥的心脏。

她想起,决定接受这个任务之前,威尔逊教授对他说的话:“在岛上艰苦的生活,并不难。难的是,直面那种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寂寞。”

但孤独对于唐清沅来说,并不陌生。

相反,她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连呼吸都比在城市中更畅快。

所以此刻,她将被风吹来挡住眼睛的刘海拨到耳后,谨慎地环顾了一下这个被灌木与深草占领的山坡,晃动一下腕表上的指南针,将防风帽拉起来,虽然这并不能让她耳边呼啸的风声减弱,但至少那些风不再能吹得她面颊发紧。

 

她吸了口气,坚定地向前迈出一大步——

从现在开始,唐清沅必须在这个除了植物、海鸟、企鹅、象海豹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生命迹象的无人岛上,独自生活12个月。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楼主 | 2013-08-16 14:17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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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的名字叫肖恩沃德

供科考人员居住的营地,其实只是一排低矮陈旧的白色木屋。
房舍建在背风坡较为开阔的平地上,最早是气象人员和地震考察员居住的地方。
后来,他们撤离,很长时间这些房子便空在这里。
最近几年,新西兰政府决定参考拉乌尔岛的旧例,在失望岛上常年派驻一名环保科研人员,才又重新修葺启用。

唐清沅见其中一间屋子房门没有锁,只虚掩着,便用脚拨开。不知多久没上过油的木门发出咯吱一声怪叫,被风一送,哐当打在墙上。
一股久未住人的潮霉气味,直扑向她面门,熏得她眼睛都忍不住眯起来。
房间并不像她事前想象的一样,窗明几净,面朝大海,温暖花开,反而相当简陋。
一张单人床孤单地靠着墙壁,床侧是已经斑驳到看不出本色的桌子和一把跛脚椅。
天花板上,补丁重补丁地涂着各种颜色的防水涂料,像某位印象派大师的作品。

岛上风大,倒是没太厚的灰,只是味道实在难闻。
她皱皱眉,看样子得花好一阵功夫,才能打扫好。
她将背包放下,也不急着整理,只将四处的窗户都打开透气,然后去查看其他屋子的状况。
剩下三间屋的门都挂着锁,但并没有锁上,钥匙就插在孔里。
她一一打开,其中一间屋明显是实验室,有一张大桌子,地上还散落着鸟毛、和一些灰白粪便的遗迹。
桌下放着两只硕大的箱子。一只装着水、食物,和一些生活用品。
另一只其实是质地精良的铝合金柜子,打开一看,果然是威尔逊教授提到的,已经提前为她准备好的,用于工作的各种仪器和设备,其中就有BGAN移动微型通讯系统,她可以利用他们3G上网或者拨打卫星电话。
尽管唐清沅很清楚,这些通讯系统常常受天气影响,如同段誉的六脉神剑失灵时不灵。
但已经足够她在这里生活一年而不至于与外界完全失去联系。
剩下两间屋,一间空着,一间屋的床上,还铺着睡袋,搭了几件衣服,桌上散落着一些笔记本。
看起来像住着人,又像有人离开得太匆忙,以至于没来得及收拾。

“没人告诉你,不能随便进别人的房间吗?”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非常标准的英式英语,透着文质彬彬的疏离和冷漠。
唐清沅心脏猛然紧缩,血液轰隆涌上头,耳道里因血液急速奔走,而差点发出嚣叫。
她条件反射地回头,急退两步,握紧拳头,全身进入戒备状态。
如果说前一刻,唐清沅的身体处于极度松弛,像随意窝在地上的一只懒人沙发,那么这一刻,她的所有肌肉骨骼都进入了剑拔弩张的攻击状态。

来人背光而立。
正午太平洋上空亮烈的阳光从他背后直射过来,他的整张脸,都隐藏在极其耀目的光晕中,整个人几乎淡成一道虚影,仿佛那些阳光可以直接穿透他,照在三米开外的一丛干掉的黄色鳞芹百合上。
她竟有些头晕。

那是唐清沅第一次看见他。
多年后她回忆起这一幕,也只能想起一道灿金色的虚影。
像个幻觉。

那人从光里走出来,径直走到唐清沅面前,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似乎在确认,她真的看见他了,又像在召回她走失的注意力。
唐清沅回过神,略微眯起眼看过去——
这是个很高的英国男人,大概有185左右,略瘦,肌肤是常年户外工作所特有的金棕色,白体恤外罩着件厚实的墨绿棉绒防风夹克,隔着衣服,也能看见他隐藏在下面肌肉鼓鼓的好身材。
唐清沅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非常英俊,清秀得甚至有三分像东方人,尤其像某个好莱坞电影明星,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唐清沅试着用英语和他交流。
“先介绍你——”男人警惕地看着她。
外表美好的事物,总是能让人放松戒备,唐清沅的态度略微缓和,做了自我介绍,并主动向对方伸出友谊之手:“你可以叫我唐,或者清沅。”
“肖恩.沃德。”男人的回答很简洁,然后安静地看着她,像是要等着听她的尖叫。
好像在哪里听过?
唐清沅在脑子里将这个名字反刍了好几遍,然后瞪大眼睛:“是那个肖恩.沃德?唱歌那个?”
“不是!”男人对唐清沅伸出的手视而不见,反而有些玩味地打量了她一下:“你是刚到奥克兰大学的新生?”
“博士一年级!”唐清沅尴尬地收回手老实回答,并有些莫名:“我才来没多久.”
“难怪你不知道。”肖恩嘴角上扬,眼角露出细小的纹路,让他精致的面孔,变得稍稍平易近人一些。
“我是环保局派来指导你们工作的,专门研究信天翁的生存现状。”
“可是,威尔逊教授没有告诉我。”
“他?你以为他每件事情都放在心上?都会跟你交代清楚?”
“去年,你也在这里?”唐清沅不想听他说威尔逊教授的不是,忙岔开话题。
教授接收了她,并且为她提供了丰厚的助学金,她感激他。
所以,当他提出,让她来失望岛,做长达12个月的志愿者,调查岛上信天翁的生存现状时,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肖恩偏头看着唐清沅,像是陷入某段回忆,眼神有几秒涣散开了。
“我的前任,嗯,我是说去年那个志愿者,发生事故的时候,你也在岛上?”唐清沅问。
他点点头,眼神收回来,多了几分慎重:“就是因为出了去年的事故,今年不能再放志愿者一个人在岛上了。记住飓风来的时候,你不能擅离安全屋!”
扔下这句话,肖恩便大步走开,那转身的速度,就像唐清沅不是个同伴,而是个大麻烦。
风从四野八荒吹过来,可他每一步都走得稳,丝毫不受影响。
后来,唐清沅不止一次回忆起与肖恩初相见的这一幕。
那时候,她才明白,他的每个动作,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所要表达的真正含义。

常年漂泊在外,唐清沅自诩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是有那么一些男人,特别是长的好看一点,又自持是白人,对有色人种的态度,自来不是那么友善。
去年,她在亚马逊丛林的努力格生态研究站里,和一个法国来的科学家,为了一只箭毒蛙,还差点打起来呢。
唐清沅没将肖恩的态度放在心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行李。
她用自带的消毒棉,将房间里的积灰擦了一遍,从背囊里拖出防潮垫和睡袋,铺到床上。
找了几张废纸,将窗户擦干净,把要用的生活用品拿出来,归整好。
晦暗的房间豁然便亮了。

接着,唐清沅迎来了她在失望岛上的第一个日落。
霞光将一望无际的草坡,染成瑰丽的金色,大多数的野草已经完成了由绿到黄的渐变,纤细的草尖,在夕照中剔透得就像一束束发光体。
宿舍不远处,是一架小型的风力发电机,此刻已经转入静音旋转。唐清沅知道,蓄电池应该满电了。
于是,就着最后一丝温存的日色,她用电池炉煮了一碗方便面,吃了一颗苹果,用火将吐出的苹果核连籽一起烧掉,装进巨大的垃圾袋。
这些垃圾袋,克雷格送新的食物和水时,会带走。
所有外来物种,从动物到植物,都决不能留下任何生命的痕迹。
每一个无人岛,都是一个封闭的,完美的环境,而正是因为人类的造访,将无数外来物种代入岛上,令原本存活于岛上的的动物、植物纷纷走向灭绝。
就像曾经广泛生活在亚南极群岛的奥克兰鸭,因为人类的涉足,已经只能在失望岛这样完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生活了,并且只剩最后的25对了。

很快,太阳落下。
整个失望岛陷入巨大的黑暗中。
在城市里生活的人,无法想象如此庞大的黑暗,不见一星光点,无边无际,像一头可以吞噬世界的洪荒巨兽,突然张开了嘴。
关了门,仍然能听到从海面聚集起来的风,在无遮无拦的荒岛上,放肆地横冲直撞,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顽童,折磨得大人们心烦意乱。

唐清沅打开电脑,随手发了一封邮件给威尔逊教授的助理杰森,询问关于环保局是否派来专家协助研究工作。
杰森很快回复,他暂时没听过这事,但会帮清沅尽快查询。
她便也放下心来。
直到唐清沅脱衣上床,也没能听到隔壁有肖恩回来的动静。
多年野外科考的经验告诉她,从明天开始,每一天都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窝进柔软厚实的睡袋里,放松身体,在夜风的咆哮中,缓缓睡去。
竟然没有失眠。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仍觉得耳边有呼呼风声。
耳膜隐隐作痛。

还没睁开眼睛,门便叭叭叭响起来。
一开始,她以为是风,闭着眼没有理,赖在睡袋里回味那一点黑甜。
那声音继续,门上像站了一只孜孜不倦的弯嘴啄木鸟。
她起身,蓬着头去开门。
用力过猛,差点一头撞上门口矗立的男人。
肖恩急退三步,脸色都有点变了:“唐,还没睡醒?”
他嫌弃地向后再退了一大步,好仔细打量这个冒失的新同伴。
这是个非常年轻的女人,穿着睡觉的白背心蓝短裤,看起来像个睡糊涂了的孩子。粗眉大眼、尖下巴,鼻子又挺又倔,有野外工作者特有的蜜棕色皮肤,但肤质有些粗糙,略带风霜。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大腿,倒是结实有力,肌肉线条分明。
此刻她顶着乱糟糟的短发,脸上压出一道嫩红的枕头褶印, 棕黑色的大眼睛还有点茫然失焦,蒙了一层雾,像刚从梦里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她赤脚踩在地上,十个脚趾头倒是雪白,可见其原本的肤色。

唐清沅被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在头上胡乱抓了两把:“对不起,今天还——有点不适应。”
肖恩好看的浓眉皱在一起,做了个鄙视的表情:“难道你来这里就是睡觉的?威尔逊没有告诉你,你每一天的工作量有多大?你不会以为是来度假的吧?”
话说得很不留情。
唐清沅有点恼,但想到自己确实起来晚了,也不辩解。只默默走回房间,穿衣,做简单的洗漱。
“早餐吃了吗?”她回头看向门外的肖恩。
“给你十分钟,我们就出发。”肖恩不满地盯着她。

“去哪儿?”
“你是来干嘛的?”他声音里是浓浓的嘲讽。
“研究信天翁——”唐清沅悻悻地回答。
“带上登山索、手套、食物和水。太阳下山前,你是没法回来的。”肖恩冷冰冰地吩咐。
“最近的信天翁栖息地,不是在1公里外吗?”
“带不带随便你吧!”肖恩不多作解释,偏过头不再理她。
唐清沅只得塞了片土司在嘴里,强灌了几口昨晚剩下的矿泉水,冲下去。
面包还哽在喉咙里,但唐清沅还是按吩咐,把要用的东西麻溜地塞进背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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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 2013-08-16 14:2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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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万只爱情的信徒

踏出房门,唐清沅这才发现——
风小了很多。
但天上积了厚厚一层云,峰峦叠障,似雪山一般绵延至天际。
唐清沅松口气,她有些怕了这些从世界的尽头袭卷而来的风,让她的脑子里像扎进了一架轰炸机。
看着大步流星走向前方,头也不回的肖恩,唐清沅调整了一下呼吸,忽视掉对方傲慢的态度,疾步追上去。
一条弯弯曲曲,明显是被人踩出来的两掌宽的小径,慢慢显露出来。唐清沅踩上去,避免裤腿与太多的荒草摩擦而产生阻力。
一路上,肖恩并不多话,只有在唐清沅主动说起信天翁的时候,他的态度才会稍微和缓一些。
“你见过信天翁吗?”肖恩的声音从前方顺风飘来。
“在鸟类保护中心的观察屋里看过!”唐清沅小心翼翼回答:“远远的。”
“观察屋?”肖恩轻笑:“你可别奢望这里有这种东西。失望岛上重新派遣志愿者,也就才三四年的时间。而且这个岛永远不会对游客开放,所以那些用来对付游人的套路,这里都用不上。不过,你倒是运气好,反而可以近距离观察信天翁。相信我,你会迷恋他们的。没有人类能够拒绝爱上如此坚贞纯情的鸟类。”
唐清沅将一直注意着脚下的视线,抬起来,看向肖恩。
原来他也不是一直冷冰冰的,至少在提起这些鸟的时候,还是有几分人情味的。
她再次心软了,是有一些科学家,常年只习惯和动物打交道,遇到同类反而局促。
她自己,其实也一样。

“我做过功课,知道信天翁是鸟类里的长寿冠军,有些甚至能活到60岁,但是一生却只有一个伴侣。”唐清沅说着,不由得有些向往。
“如果因为意外失去伴侣,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会再寻找另一半了。”肖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荒原上回荡:“比人类忠诚多了。”
唐清沅点点头,不再接话。
风不大,草原上走起来快了许多。可是刚翻过一座草坡,坡度忽然就陡了起来,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爬行前进。
粗糙的维管植物和坚韧的野草,摩擦得她手掌很快便疼痛发烫,幸亏肖恩提醒带了手套,否则还没爬上坡,她的手就报废了。
好不容易翻过草坡,还没来得及喘过气,一座三百公尺左右的险山便耸在眼前。
“攀岩绳拿出来!”肖恩回身提醒她。
唐清沅心下感激,立即从背包里把攀岩爪和绳索一股脑拖出来。一抬头,居然发现肖恩已经徒手攀了上去。
他的动作轻灵,在嶙峋的山石间跳跃攀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只有日复一日攀登同一座山,才能如此娴熟自如。
唐清沅心下叹服,但又有些懊恼。
通常遇到这种情况,男同伴们,都会愿意在上面拉一把,借几分力,以彰显绅士风度。
这个肖恩,太不近人情。倒激起了唐清沅骨子里的倔强。她用力甩出绳爪,试探一下,便拽紧绳索一路攀了上了去。
肖恩爬了一半,才想起身后还有个累赘。
他停下来回身探视,看见唐清沅居然紧跟其后,并没有出声要求帮助。
他松口气,这才注意到,唐清沅扣在凸起岩石上的手指,比一般女孩粗大,指关节硬朗有力,指腹有薄茧,手背上居然还有不少细密的月白色疤痕。
她向上攀登的动作流畅自如,配合优美,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此刻因为剧烈运动,她眼神专注,双颊绯红,刘海湿湿黏在额角,露出的额头上有细密汗珠,鬓角被海风吹得毛茸茸,看起来没有那么讨厌了。
“唐,不是我不帮你,因为你在岛上的工作是需要独立完成的。你必须当整个岛只有你一个人存在!”肖恩沉吟一下,对攀上的唐清沅说。
唐清沅稳住身子,抬头看上去,肖恩的脸居高临下俯下来,几乎快贴上她的脸。
她忽然省悟,原来肖恩长得像“云中漫步”里的基努里维斯。那是基努容貌最鼎盛的时候,有年轻人的清秀俊朗,又有成年人的沧桑内敛。
此时的肖恩就是这个样子,眼睛里有内容,有故事。
只是他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像深海。棕黑的头发,软软贴着,略卷。一管鼻,既没有亚洲人的懦弱,又不带西方式的粗鲁,又挺又直又俊秀,连鼻翼都是含蓄精致的。下巴的弧度更是刀裁一般,优雅而傲慢。嘴唇却没有唇纹,唇色极淡,像沐浴着第一抹春光的樱花瓣。
让人想尝一尝。

唐清沅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心虚地继续埋头攀行。
饶是久经训练,当她攀上山顶时,任忍不双腿一软,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这次肖恩倒是没有催促,只沉默站在旁边静候。
唐清沅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喝一大口,忍不住眺向远方。居高临下视野宽广,风吹草低,人变得更加渺小。
对海一处峭壁成90度垂直,密密麻麻黑白相间的企鹅立在那里,黑色礁石上,像放置了成千上万的多米诺骨牌。
不断有巨浪扑上礁石,落得粉身碎骨,雪光四溅。
唐清沅忍不住微笑,为那摇摇晃晃像幼儿一样蹒跚走动的大鸟。
“再往南便是南极了。”肖恩轻声说,语气不再像早晨那么生硬:“这大概是除了kakapo之外,最憨厚可爱的鸟类了。”
“kakapo?鸮鹦鹉?”唐清沅脑子里跳出花花绿绿的鸮鹦鹉,笨拙滚圆的样子。
“听说,只要用力摇动大树,树上的kakapo就真的会像苹果一样噗噗落地吗?”她问。
“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笨的鸟,甚至连交配都会搞错对象,偶尔还会迷糊到把对自己心怀不诡的动物当做伴侣。”肖恩沉静的脸上居然出现了淡淡的笑容,墨绿的眼睛里,漾起温暖的微波:“我曾经参与过kakapo的保育工作,可惜收效甚微。这种淳朴憨厚的鸟类,迟早会灭绝的。谁也阻止不了。”
然后,肖恩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在风声渐大的山顶,更显得飘渺,很快便被吹散。
可是那句话,却一直在唐清沅的心头回荡。
“世界上每半个小时,就有一种动物灭绝。每灭绝一种动物,人类就距离孤独更近一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唐清沅仿佛看见基努里维斯扮演的“康斯坦丁”,神情孤傲、淡漠、忧郁、悲悯,甚至有几分脆弱,让人忍不住想从身后抱上去。

孤独。
人类在破坏地球生态的同时,就应该明白,自己也正在被这个世界所遗弃。
唐清沅想,也许有一天,人类终将成为这个星球上最孤单的生命体。
其实,就算是现在——
即便生活在繁华都市,跻身同类之中,她仍然觉得孤单。

翻过这座山,便又是单调的草坡,坡势和缓,便于行走。这一次,他们很快便走到岛南面的向风坡。
这里便是信天翁的栖息地。
大斜度的草坡是信天翁安家的好地方,断岩形成的特殊风流,最适合信天翁们借力起飞,冲上青云。
还没走近,就听到嘈杂的鸣叫声,热闹非凡,像忽然从僻静之处穿越到了热闹的集市。
接下来的一幕,唐清沅永生难忘——
数千只大鸟在低垂的天空和青灰色的大海之间滑翔,穿梭在云间漏下的一道道金色阳光里,如天神降临。
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泥做基座的鸟巢,巢与巢之间间隔狭小,交头可及,不少鸟巢上都或站或伏着一只信天翁,像一只只雪白精致的陶瓷雕像。
有些信天翁尚在求偶,发出孤单低沉的鸣叫,如金箔相击,它们张开两三米长的狭长翅膀,引颈挑逗,来回错步,像一支优雅而激情四溢的探戈。
这是个鸟的王国。
微腥的鸟屎味与海洋的咸味混合在一起,夹杂着火山岩淡淡的硫磺气息,形成一股奇异的味道,流荡在空气里。
唐清沅被呛得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一切变得真实起来。

接下来,唐清沅所有的感官都忙碌起来。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用画圈法计算今年登岛的信天翁的种类和数量,单是这个工程就已经足够她耗费一整天了。
而肖恩. 沃德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只是,他并没有协助清沅,而像在等待什么,神情略微焦虑,偶尔嘴里还念念有词。
“怎么还没来?”
“你在等谁?谁要来?”唐清沅在拍照、数数的间歇抽空关心一下旁边的同伴。
“蓝眼信天翁。”肖恩心不在焉地回答。
“蓝眼信天翁?不,根本没有这个种类!”唐清沅蹙眉望向他。
她记得清清楚楚, 全世界只有21种信天翁,其中只有10种生活在奥克兰群岛上,它们分别是灰背信天翁、黑眉信天翁、皇家信天翁、坎贝尔信天翁、漂泊信天翁……
21种信天翁的样子,唐清沅都烂熟于心,唯独没有什么蓝眼信天翁,听都没听过。
“真的有。其实15年前就已经有人拍下过照片。只是后来,它们再没出现过。去年我就在这个地方亲眼看见了它们。”肖恩肯定地指着远方:“一共两只,刚刚性成熟,却还没有交配。今年它们应该还会来这里。它们极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对蓝眼信天翁了。”

唐清沅笑了笑不置可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在努力格工作的时候,一个美国科学家,还告诉大家,他曾经在毛伊岛上看见过一只蜜雀。然而1971年的时候,这种鸟就只剩下最后三只雄鸟了。除非它们无性繁殖了。
为此,那个科学家还和人争执起来,差点大打出手。
但谁又知道他说的就不是真的呢?
唐清沅尊重每个人的信仰。
尽管有时候这种信仰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正午时分,太阳从云头晃荡出来,像一枚圆大亮白的茧。
唐清沅取了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正要吃,才发现肖恩居然什么也没有带。
“你要吃吗?”她把手中的饼干递过去:“我还有一瓶多的水。”
“不用了。”肖恩摇摇头:“我不需要。”
她便不再客气,独自大吃起来。
一个上午的剧烈运动令她早就饿得透心凉了,此刻被风一吹,两条腿都是软的。
肖恩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唐清沅坐在地上,捧着饼干小口小口吃得很香,像极了某种啮齿科动物。
如果不是单单看了一眼包装袋,味觉就开始对这种油腻粗糙的饼干抵触起来,肖恩一定以为这是世界上无上的美味。
再多吃两天,她听到这饼干的名字就会想吐。
肖恩恶毒地想。

唐清沅完全不知道肖恩的想法。
她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
曾经在缺少食物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她和同伴吃一种仙人掌罐头,吃了足足六周。
人人都闻之色变,她仍然可以坚持。
对于她来说,食物没有好吃不好吃可分,只有能不能吃饱两种。
常年的野外工作,令她早就习惯了打压自己的味蕾。
有多少动物,因为无法捕食而导致灭绝啊。
她曾经亲眼目睹在北极科考的师兄,拍回来的照片。因为地球变暖,浮冰大量融化,一头原本应该肥胖的北极熊,被饿成了薄薄一张皮,贴在地上活活饿死。
从此她对所有食物都心存感激。

这一天,他们忙到快要日落,才匆匆返回。
回到宿舍,唐清沅吃了两颗苹果,一只白水蛋,倒头便睡,连半夜里起了大风,吹得木门哐当哐当狂响,她都没有听见。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他们都早出晚归。
太多观察笔记要写,太多东西需要整理核对,那些带着跟踪环的信天翁也要一个个寻找到。
过几天,她就需要检查和更新脚环上的数据了,还要挑选35只新的年轻信天翁,套上脚环。
这些脚环,会纪录他们的飞行数据,并伴随它们一生,除非死亡来临。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2 楼 | 2013-08-16 17:00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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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mac,mac无法发新帖,还是找了台pc才发了新帖,后面的更贴,没法编辑,所以就无法调整字体大小。同学们请多包含了。只有请你们自己把网页放大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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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 2013-08-16 17:03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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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yne Ward,忘了补充男主角的名字。是不是很耳熟呢?哈哈哈,以后唱歌那个Shayne Ward,也会出场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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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 2013-08-16 17:14 顶端
w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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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MM,这篇一开始就很吸引,不走寻常路的女主。加油,谢谢!
5 楼 | 2013-08-16 21:19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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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终于有人看了——泪奔——还以为你们不理睬我了。

明天一定爬上来更新——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6 楼 | 2013-08-16 22:09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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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熊的危機
我記得 看紀錄片子時淚流不止
對看仼何以人為主的電影都不再難過 尤其愛情片子 只感浪費時間的人來說
這男主的態度 也可以體諒

人這樣的所謂高等動物 卻擁有最多最低等的天性 例如自私和不擇手段


[ 此贴被kate008在2013-08-17 22:34重新编辑 ]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7 楼 | 2013-08-17 09:42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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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只鸟,一个ID

失望岛第三周。
唐清沅已经开始适应这荒凉而古老的岛屿。
起初她以为自己会稍有清闲的时候,所以特意带了几本小说和一本植物图谱。
现在都用来垫那张跛脚的椅子。
如果不是为了整理资料,唐清沅估计自己连电脑都懒得打开。
而这晚,她终于等到助理杰森的回复邮件。
她几乎都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
这是一封非常简洁的回邮:亲爱的唐,不知道你在哪里听说环保局要派人过来协助工作。我多方打听,都没人出面证实这个消息。杰森。
唐清沅的脑子瞬间便炸了锅,血液狂涌至头顶,仿佛门外的呼啸的海风全都钻了进去,将全身的血液都吹等逆流而上,连心脏都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亲爱的杰森:现在就有一个自称是环保局的家伙,在营地里。他说他叫:肖恩.沃德。
但杰森已经不在线。
唐清沅对着无人应答的电脑,发了好一阵呆。
经过三周的相处,她确信肖恩.沃德,确实是一名经验丰富、知识广博的鸟类科学家。
况且,没有人会无故出现在这与世隔绝、条件艰苦卓绝的无人岛上的。
她看不出他有别的所图。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翌日早上,太阳还没出来,肖恩就已经唤门来了。
“唐,唐——唐——”肖恩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却依然固执地钻进清沅的耳朵里。
自从高中住校以后,已经很久没人像她爸似得,每天早上喊她起床了。
她深觉丢脸。
可是,不管她起再早,肖恩也总是比她早上那么几分钟。
好不容易有一天,她半夜就候着,天没亮就去敲隔壁的门。
谁知?
肖恩却从她身后出现,人家根本没在屋里,已经去晨跑了一圈回来了。
自此,唐清沅再也不和他争这口气了。
到底男女精力有别。
能多睡一分钟,都是好的。

唐清沅从床上爬起来,第一时间便打开电脑。
但时间尚早,杰森还没有回复她邮件。
她只得扯着嗓子干嚎着答应了一声,果断爬起来,用超光速洗漱吃饭并背上包包冲出屋外。
肖恩满意地点点头:“你现在动作越来越快了,10分钟全部搞定。”
清沅忍不住用中文抱怨:“军训也没有你这么严格的。还以为一个人在岛上可以自由自在,谁知道比当兵还惨。”
“你是没服过兵役才这么说。当然如果你想感受一下,我不介意再给你加点训练强度。”肖恩居然也用中文说。
虽然说得并不娴熟,调子略有怪异,咬字也不是很清晰,但确确实实是中文。
唐清沅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啊——你会说中文。”
天啦,这几天,她一直偷偷用中文数落他,不知被听去了多少。
“你没看出我有中国血统?”肖恩比唐清沅还要惊讶,看她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弱智:“我祖父就是中国人,我当然会说中文。”
“我当然知道你有东方血统,可谁知不是韩国,日本?”唐清沅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个是人来指导自己工作的,要客气。
肖恩.沃德突然对唐清沅笑了一下:“那我原谅你。”
“见鬼了,谁要你原谅啊?”唐清沅冲口而出的话,却被那个笑容堵在喉咙里。

这是肖恩第一次对她笑。
墨绿的眼睛眯起来,细碎波光闪烁其中,眼角细细皱出一些笑纹,唇角轻轻上勾,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破冰了!
有太阳照在冰上,耀得人眼花。
唐清沅脑子里的牢骚,变成了惊艳。


肖恩.沃德似笑非笑地盯着唐清沅。
他大概知道自己这种似是而非的笑容有多么迷人,所以他毫不吝啬地施展出来,想看她出糗。
终于在他的注视下,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垂到耳根,全都烧成透明。他几乎可以听到对方血液在淡青色脉络里急速流动的声音。
她的眼睛亮晶晶,几欲喷火——
赤裸裸写着“恼羞成怒”四个字!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几个中文字,到底应该怎么写,可是这也并不影响他对意思的准确领会。
肖恩移开视线,远处的天边墨云垂垂,似深海中默默迁徙的鲸群。
太阳还没出来,只从云后透一点淡青的天光,整个天地一片混沌的静。
有风,很大。
吹得他快要飞起来。
沉郁很久的心,居然晴了。

唐清沅慢慢张开嘴巴,吸口气,再紧紧闭上,决定不再和对方说一句话。
尽管平日两个人的话就不多,但今天却沉默得尤其诡异。
两个人都不说话,卯足劲趟着深草前行。
每日两次的攀岩,让唐清沅的身手更加流畅利落。
翻山的时候,肖恩一度把唐清沅甩得很远,她以为他会自顾自先走了。
可是等她攀上峰巅时,他却仍坐在地上等她,一条长腿弯曲着,搭在另一条伸直的腿上,手搁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怔怔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也像海一样静,偶尔有海燕或是信天翁掠过,带出几分生机。
地上有一些过了季的粉紫色雏菊,稀稀拉拉开得寂寥。
而更寂寥的,是肖恩。
他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迟暮之气,仿佛原本应该夺目的太阳,已经坠入大海之中,只留下一点余辉将熄未熄。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见他英俊的侧影,清沅都觉得他内心一定很寂寞。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冷月下的夜海,隐藏着无数伤心的秘密。。
他看向远方的样子,像整个人都要随风化去。

他看起来是那样的迷惘、脆弱。
一动不动,就能激发女性骨子里的怜惜,让人想用最滚烫的吻去安抚他,最温软的怀抱,去保护他。
可是,只要他一开口,那傲慢略带嘲讽的语调,又令人恨不能拿根针,缝起他的嘴来。
但今天,肖恩有些不一样。
他没有说什么刻薄话,也没有对她挑剔刁难,这难得的缄默,却令唐清沅浑身不自在。
离开失望岛很久以后,当她也开始习惯于无意义的等待时,她开始明白肖恩。
这里发生的一切,甚至于这些没有对白、没有交流的细节,都令她觉得心碎。
原来,安静的等候,其实是最难的。
所有苦痛,都在沉默中沉淀发酵,向内生长,侵蚀、溃烂……而不为外人所知。

“今天,我得寻些新鸟上脚环了。”唐清沅咳了一声,打破这令人难受的沉默:“到时候,你可以给我做做示范吗?”
“示范?”肖恩一扯嘴角,便是一个冷笑:“你以前没给鸟上过脚环?”
“上过!”
“那你自己来!”肖恩站起来,背对着唐清沅向前走去:“我又不是你老师,没义务教你。讲过很多次了,你要当整个岛上只有你一个人!如果我不在,你又叫谁来给你做示范?”
唐清沅吸口气,强忍住怒火。
果然,对这种心高气傲的男人,就是不能心软。
这男人哪里脆弱了?分明是一堵铜墙铁壁,撞得她头破血流。

可是,真的到了信天翁们的栖息地,看见那上万只白色巨鸟,匍匐在草丛里,她的坏情绪又烟消云散了。
那些安静的大鸟,是那样美丽,像误落凡间的精灵。
清沅莫名就生出几分敬畏之心,不敢贸然上前。
肖恩看她毛绒绒的睫毛,微微颤着,将满眼的犹豫不决出卖得干干净净。
他忍不住走到一只刚成年的漂泊信天翁身边蹲下,信天翁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空洞地看向他,忧郁而沉静,仿佛他并不存在,一点也不具惊扰。
“看,你动作不要太大,我帮你稳住它。”他的声音很温柔,像一阵和软的风,轻轻爱拂过一朵初绽的香花。
唐清沅瞬间忘记了肖恩的万般可恶,踮着脚地走向信天翁,刚刚要靠近,那只信天翁却忽然跳起来,笨拙地向前扑腾着狭长的翅膀,呼啦啦地逃开了,惊得四周的邻居们全都炸了锅,纷纷离巢狂奔。
一时间,简直鸡飞狗跳,羽毛乱飞,腥风四起。
“喂,肖恩,你不是说要帮我稳住它吗?”唐清沅觉得脸都丢到姥姥家了,用英文狠狠质问他。
“哈哈哈,谁让你蹑手蹑脚,贼眉鼠眼,活像一只钻进鸡窝的黄鼠狼!”而肖恩,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回敬她:“一看就不怀好意。”
这厮,成语居然一个也没用错!
唐清沅更气了,她觉得这一刻,自己完全像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
她退后几步,拉长着脸,不吭声,决心靠自己挽回颜面。
以前,每次要给动物上跟踪环,她都习惯于先用微量麻醉剂,投食给它们,将它们骗睡以后才方便行事。
对付稍微大型的动物,有时也动用麻醉枪。
可现在,在这些鸟喙硬长如钢管,又可以跑,又可以飞的信天翁们的面前,她还必须在对方清醒的状态下,给它们扣上那艳黄的脚环。
不是不难的。

“等它们平静下来吧!”肖恩站起来,伸个懒腰,穿着白色连帽衫的他,身形舒展,竟然也似一只迎风起舞的信天翁:“你在它们中间多待一会儿,让它们觉得你没有恶意,先适应了,再开始行动。这次我一定帮你!”
唐清沅没做声,冷静下来,思考接近信天翁们的方法。
果然,她一直立在鸟巢中间,渐渐那些鸟儿不耐烦了,不等她走开,便又纷纷飞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选择蹲在地上,让对方先习惯她的存在。
她选了一只刚刚交配完毕,正在休息的雌性皇家信天翁。
肖恩也配合地站到信天翁的旁边,对她低声细语,那声音迂回沙软,令人听了心安。
奇怪不管他多贴近,这些鸟儿就是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本来就是它们中的一份子。
唐清沅终于,在尽量不碰触信天翁身体的情况下,将一只脚环,扣上了这只信天翁的左脚。
那巨大的鸟儿,匍匐在她面前,柔美的脖子低着,眼睛溜溜地好奇看着她,令她的心都差点融化。
那一刻,唐清沅知道自己,爱上了这种有灵性的海鸟。

只有在这些纯洁的鸟儿面前,肖恩会将他的傲慢无理收敛起来。
但他也并不会帮唐清沅做任何事情,而是一心一意等着他那传说中的,全世界最后一对蓝眼信天翁。
但今天,他一边看着唐清沅工作,一边指点她。
他告诉她该如何挑选准备长期观察的鸟,又教她识别那些五花八门的旧脚环。告诉她那些老鸟的故事与经历。
好像他和这些鸟已经认识了几辈子似得。
“这只是史瑞克,个头大,行动笨拙,但是非常良善。至少已经繁衍了五六支后代了。瞧,这只,还有这只,都是史瑞克的后代。他的家族已经相当繁荣了。”
“这只叫孤客,他的资料显示,他七年前失去伴侣,便一直未寻觅第二春。所以,他这一支,估计要绝后了。”
“这只叫梦露。我亲眼目睹她出生,她粉红色的喙特别鲜妍,比别的鸟都好看,像擦了性感的唇膏……”
肖恩如数家珍,而唐清沅则拼命将这些记在脑子里。
有好几次,她都想开口询问,肖恩到底是不是环保局派来的。
可是看见他面对信天翁时的种种柔情,她又觉得,这个问题还是留给杰森来回答比较妥当。

唐清沅是带着任务来岛上的。
她需要靠一篇信天翁的研究课题,来换取明年的奖学金。
威尔逊教授虽然替她争取到这一年的助学金,但是明年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所以,在教授提出让她来这个由政府资助的孤岛,独立完成这个研究项目时,她毫不犹豫同意了。
其实,这是奥克兰大学与新西兰环保局的一个合作项目。但自从去年一个科研人员罹难,原本就乏人问津的项目,就更加没人愿意接手了。
谁愿意12个月没法洗澡,只能用矿泉水沾湿毛巾擦一擦?
更不用说日复一日只能吃土豆、面包、罐头、饼干、方便面和逐渐干瘪的苹果?
为了把电都用来支撑设备和电脑,每晚只能就着被风吹得摇头晃脑的烛火看书、笔记、起居。
何况,还有那庞大的、绵密的、躲也躲不开的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孤独。
在这里,你得学会与自己对话。
过惯都市生活的人,是无法想象这样粗陋的生活方式的。
于是,唐清沅这个从中国远道而来的留学生,反而获得了这次机会。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8 楼 | 2013-08-17 10:21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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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e:人类的自私,也表现在对动物的掠夺。人类不光对动物无情,对同类也同样无情残忍。动物根本不会发生那么大规模的,毁灭性的战争。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9 楼 | 2013-08-17 10:2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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