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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理想家园 -> 孤独是一座岛(新帖连载中,尽量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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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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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自以为是,唯我独尊,以至于残忍。动物不会虚伪,生存虽残酷,但没有动物会为自己的杀戳寻找借口。
10 楼 | 2013-08-17 10:33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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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只为生存厮杀,而人类却会为了虚荣心、为妒忌、为名利、一瓶香水、一只手袋、为一切原本应该无关痛痒的事情厮杀。

我们到底是更高级,还是更卑劣?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11 楼 | 2013-08-17 12:02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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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唐清沅都孜孜不倦地在信天翁中穿梭。
渐渐,它们也不再怕她了。
中午时分,清沅又是一包压缩饼干,一瓶水。
肖恩看着她认认真真对付那包寡淡无味的饼干,便觉得头疼。
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头疼过了。
但此刻,他真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一阵反胃。
他看她连吃了两个星期一模一样的午餐,不得不心生佩服。
“唐,他们难道只给你准备了一种食物吗?”
“当然不是。”
“那你怎么也不换个口味?”
“只有这个最方便管饱啊。咦,你怎么不吃啊?”
“每天看你吃就够了!”肖恩耸耸肩不屑一顾。
“吃个东西,何必那么矫情!”唐清沅拍拍手上的饼干渣,把塑料包装小心收好,冒了句中文出来。
“矫情?”肖恩显然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并把矫情,发音成了交情。
唐清沅也不解释,将防风帽拉起来扣在头上,遮住半张脸。

风又大起来。
刮在脸上像带着锯齿的鞭子,一抽一抽得疼。
肖恩却浑然不觉,身姿潇洒地迎着风站着,似早就已经与风融为一体。
唐清沅也抬起头,看着那些慢慢在天空滑翔绕行,准备降落的信天翁们。
“看,那是老唐克,他估计是现在岛上年纪最大的鸟了,你看它,飞行能力都有些退化了。”肖恩突然指着一只低空盘旋,带着一黄一绿两只不同脚环的皇家信天翁。
这代表它是受到特别关注的研究对象。
“你看,它一直在绕行,一定是对判断风向有些迟钝了。嗯,这阵风太大……”肖恩,总是习惯用信天翁的方式思维。
也许,他早把自己当一只信天翁了。
看了五六分钟,唐清沅只觉得脖子都要仰断了,刚要低下头休息一下,老唐克好像忽然找到风向,开始降落。
眼见它就要冲进鸟群,脚伸出来的那一瞬间,却又猛地起了一阵风,又被托了起来。
他明显不耐烦了,鲁莽地将身体向下一沉,像个白石头一样硬生生砸下来 ,紧急降落了。他的双脚虽然落地了,可是飞扬开的翅膀却来不及收回了,踉跄着栽落,跌跌撞撞向前扑腾着。
俨然一架被炮弹击中迫降的飞机,不得不用双脚在地上拖拽,胸腹死命擦着地,拖拉翻滚了好长一段距离,才靠草皮巨大的摩擦力减缓速度,停了下来。
它一路横冲直撞,险象环生,搞得鸟群再次暴走,烟尘弥漫。
唐清沅目瞪口呆。
信天翁确实不擅长着陆,天空才是他们最自由舒适的地方。
这是一种只适合飞翔的动物,风里、云中,才是他们的故乡。
而大地,远远没有天空让他们轻盈自在。
但是,如此鲁钝粗暴的着陆方式,唐清沅还是第一次看见,忍不住笑起来。
可是肖恩的眼里,却有怜悯和落寞:“幼鸟刚刚学飞时,也是这样。起飞和降落都特别艰难。信天翁其实和人类一样,都是老还小。”
“慢慢变老,是自然规律,没有什么好伤悲的。”清沅察觉他语气里的冷意,忙出声安慰。
“可惜有些人,等不到老!”肖恩低头,老唐克却正好抬起头,乌圆眼睛瞪过来,似乎不准人嘲笑,也不准人怜悯。
是,它有它的尊严。
环球飞行几十年,他其实是英雄。
尽管已经迟暮。

肖恩吸了口气,指着山坡下一块黑色礁石。
一波一波的海浪冲撞向岩石,
有海浪不断冲到半空,然后跌碎在黑礁上,溅出几人高的白色碎花。
“去年的志愿者,就是冒着飓风来看鸟,结果被风吹到悬崖下——就是那里,当场脊柱就断了。”肖恩忽然说:“所以,不要低估岛上的风,那是致命的。”
唐清沅探头看过去,黑色的礁石上长着绒厚鲜妍的苔藓,一点也看不出,这里曾经吞噬过一条鲜活的生命。
“你认识他?”唐清沅问。
肖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以微不可见的弧度,点了点头。

这天下午,肖恩.沃德提前走开了。
清沅下山后回到宿舍也没有看见他。
她想,他对这群鸟,投入太多感情。科学家与医生,都应该看惯生死,适当的冷漠,才能保持理智与最佳工作状态。
但晚饭时,她还是在方便面里加了三文鱼罐头和熏肠,又切了半颗卷心菜煮在里面。
这对她来说,是非常丰富的一顿大餐。
她去敲隔壁的房门,敲了很久,才发现门上挂着锁。
每次肖恩要找唐清沅,总是很容易,这是他的地盘。可是唐清沅要找他,十回有九回都落空。

稍晚些,清沅不放心,又到隔壁去察看。
肖恩仍旧不在。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12 楼 | 2013-08-17 15:05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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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野湖里的露天浴

此时,荒原上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移动,浅黄色灰绿交织的的草原被分成界限分明的阴阳两块。
但很快阴的一面占了上风。
太阳把最后一点光线都沉入水中,黑夜接管了大地。
日光下,一切都是明朗的。而一旦为夜所统治,清晰变成混沌,希望堕落成空虚,风从世界的尽头刮过来,以吹枯拉朽的气势,宣告它在这荒岛的主权。
唐清沅站在黑暗里,忽然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生出一个大洞。大风穿膛而过,,一阵一阵泛着冷意。
她自诩不怕孤单。
但当夜魔与她比邻而居的时候,她又觉得,如果现在肖恩在,一切都会不同。
即便看不见他,知道他在隔壁,那种感觉也是踏实的。
人是生而孤单的动物。
再孤僻的人,都需要同类的陪伴。
哪怕那个同伴平时并不讨喜,但他的存在,就像暗夜的篝火,总能带来温暖与安全感。

正这样想着,傲慢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你总是乘我不在,到我房门口窥觑吗?”一点也不客气,带着几分刻意显露的自以为是。
可这声音,如撞向镜面的石头,瞬间打破了夜的冷硬,让唐清沅一点也无法生气。
“不,我只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吃晚饭。还有——晚上不安全。”清沅决定忽略肖恩语气里的利刺,温和地对他传递自己的善意。
“这岛上,除了我们俩个最危险,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肖恩也收起话语中的锋芒。
尽管肖恩就站在唐清沅的身后,可是她却完全看不见他。
就好像他是暗夜中的精魂,那样安静自持,不动声色。

“你去哪儿了?”唐清沅听见黑暗中,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小,像个怕黑的幼女。
于是她又故意提高声线,让声音重新成熟理智起来:“你去哪儿了?”
这一次,她满意了。
“游泳。”他说。
“游泳?”她的声音再提高八度:“哪儿可以游泳?海里?”
肖恩看着黑暗中的中国姑娘,看着她脸上镇定自若的假面,被自己这句话,迎面一拳,击得粉碎。
她的眼睛即便在暗夜中,也在发光,那光比不过千里迢迢之外的星光,也比不过黑暗海潮中鱼虾的荧光,但却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那光里,有震惊,有喜悦,甚至还有饥渴。
他太知道,长期不能洗澡,那粘腻的皮肤,对清洁的水的渴望。
那种渴,是沙漠中的旅人对绿的渴,,是失眠人在漫漫长夜里,对梦的渴,是孤独的男女,对爱的渴。
他曾经都尝过。
所以他懂得。

“想去吗?”他决心放她一马,给这个岛上唯一能给他的寂寞解渴的女人,一点好处。
这时他还不知道,这一刹那的善念,即将改变他的命运。
一想到清冽的水,包裹着肌肤的那种感觉,她心里最后那一点防线和矜持,就都软弱了。
两周没有擦洗过的皮肤,一寸一寸骚动起来,火烧火燎的痒,每个皮屑都在叛变。而头皮更是瞬间就绷紧了,每根发丝都是渴的、痛的、焦灼的。
来不及犹豫,没有丝毫挣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脆脆:“我去!”

“游泳池”是半里地之外的一个天然野湖。
其实说是池塘,更贴切。
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齐腰深的荒草,远远看过去密不透风。
如果不是有几颗稀稀朗朗的星子,从云头钻出来,映出些许浅谈的水光,谁也看不出这里有个湖。
唐清沅拨开草丛,探头望过去,水面被风吹出绸缎般的褶皱。
“是从山上融化的雪水,干净,但是冷!”肖恩站在远处说:“你最好活动一下再下去,如果腿抽筋,我可不会来救你。”
唐清沅在黑暗中,对他回眸一笑。
那笑容从黑暗中溅出火花,灼痛人的眼睛。

她脱掉外衣,挂在灌木树上,只穿了背心短裤,稍稍热身,便欢呼一声,纵身跃入湖中。
星光下,她纤细健美的身形,如一尾灵活的鱼,伴随“啪”的一声清脆入水声,一摆尾便不见了。
接着,肖恩听见她的尖叫,欢快的,充满了颤栗。
甚至,还带着牙齿相扣的碰撞声。
他知道,那是被冰冷的湖水激的。

唐清沅入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一片清明。
冷冽冰寒的水,像冬日的清晨一般,瞬间包裹住她的每寸肌肤。
她沉了一会儿,迅速从水里抬起头,胸臆中有一种自由不羁的豪情在来回冲撞,如海啸冲击着礁石,仿佛要破壳而出。
她忍不住兴奋地大声尖叫。
露出水面的肌肤,被夜风一吹,瞬息变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连汗毛都在哀嚎。
她迅速将肩膀沉下去,在水里来回游了两趟。
水面一片黝黑,但却澄净清澈,掬起来透明有光。
莫名,她就想起了亚马逊丛林那段生活。
她和几个法国留学生和当地土族的孩子们,每天下午,都把汗津津的身体,泡进半清半浑的河水里。
那条河,流了上万年,蕴育了无数的生命,根本已经是生命本身。
她在水里,如在母体中一般自在惬意。
所有的烦恼、困倦、疲乏、焦虑……都随水冲走。
那种感觉,她想,她那些拎着爱马仕、LV包包,踩着7寸高跟鞋,生活在空调房,行走在软绒绒地毯上的女同学们,永远也体会不到。
那是生命中,最放纵、最快乐、最返璞归真的瞬间。
那种原始的,隐秘的,来自肉体与大自然相互交融、彼此依存与安慰的亲近感,让她懂得生之可贵。

唐清沅畅快地在水里游弋,让冰冷的水,将温热的肉体泡软,再搓掉那些已经更替的皮屑与老化的细胞。
这是活着的水,没有游泳池消毒液的味道,水里有生命,与她的生命在这一刻共享这清净甘甜的时光。
肖恩远远注视着水里撒欢的唐清沅。
即便是黑暗笼罩,他也能清楚看到她脸上孩子般单纯的喜悦。她的身体隐在水下,头发荡起来,漂浮在水面,变成更深的一片黑影,似绒密的水草在恣意地舒展。
仿佛就这样在荒原的野池塘里,洗个澡,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他想,她大概是他所见过的女人中,欲望最少的。
她只吃简单的食物、桌上没有那些瓶瓶罐罐,也不在脸上描眉画目,衣服以舒适方便为主,行动简洁、做事干练投入,沉默、平和。
无人岛上的生活枯燥乏味,条件艰苦。可是她每日却兴致勃勃,甘之如饴。
即便自己平日里对她多有冷嘲热讽,她也大度地笑一笑,最多背后用中文小声低估一两句。
并不让人讨厌,反觉得可爱。

“冬天以前,你都可以来洗澡。”肖恩在远处忍不住微笑起来。
“嗨,冬天我也敢来。我曾在零下二十度的哈尔滨冬泳过。”唐清沅在水里大声回应。
“哈尔滨在哪儿?”肖恩问。
“在中国,改天我翻地图告诉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胡乱聊起来,整个南太平洋上的信风当起了使者,来来回回,替他们传送着信息,像学生时代隔了半个教室传递小纸条。

一直泡到手指皮肤都皱出无数个川字,唐清沅才恋恋不舍地从水里钻出来。
风一下就把她吹透了。
她几乎是跳着,扑到灌木丛边,捞起毛巾裹在身上,牙齿还在拼命打架:“肖恩,请,请你转过身去,我要穿衣服了。”
风送过来肖恩的谎言:“放心吧,我视力没那么好!”
唐清沅抬头看看远处,黑暗统治的大地,连星光都是稀薄的,她连他人在哪里,都看不清。
她放心地脱下湿淋淋的背心短裤,以超光速换上干燥厚实的外套——
可是黑暗中,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裤子在哪里。
糟糕——
“肖恩,我的裤子被风吹走了——”
“肖恩——”
唐清沅绝望的喊声刚吹到风里。风又从另外一边送来肖恩肆无忌惮的闷笑。
“嗨,肖恩,你倒是帮我找一下啊!”
“唐,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说过,你要当这个岛上只有你自己在!”即便隔了重重夜色,唐清沅也能听出肖恩声音里的幸灾乐祸。
他总是这么无情,铜墙铁壁一般,让人钻不了空子。

她俯下身,顺着风向,光裸着两条被风吹得冰凉的长腿,在地上一阵乱摸。
“这边——”肖恩终于看不过眼:“你自己来取,我站远一点。”
唐清沅只能连蹦带跳地循声扑过去,捞起被吹到草丛里的裤子,胡乱套上。
“奇怪,你怎么能看到我的裤子?”清沅满腹疑问。。
“因为我有一双信天翁的眼睛。”远处再次传来肖恩的笑声。
该死的男人!
唐清沅诅咒他。
信天翁的眼睛构造特殊,即便高翔在天空,也能看见黑暗中,大海潮汐下鱼虾的鳞光。这也是他们夜晚也能捕食的天赋。
但随即,唐清沅自己也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并无恼意。

笑声是,是孤独症患者的良药。
遗世独立了数万年的失望岛上,第一次响起了温暖的笑声。
那笑声,被风一吹,传遍了整个黑墨墨的岛屿。
传向空旷的原野。
回荡在每个幽暗的角落。
荒凉的孤岛,在这一刻迎来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悸动。
如果你闭上眼仔细聆听,你会听到失望岛那颗苍老沉寂的心脏,噗通、噗通,随着这些笑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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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楼 | 2013-08-17 15:06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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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大家好像对这种题材不是很感兴趣啊?是因为不是讲都市女郎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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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楼 | 2013-08-17 15:06 顶端
echo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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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非常好看,请继续
15 楼 | 2013-08-18 00:08 顶端
w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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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弓,请别怀疑这个故事的动人之处,虽然刚开头,但这是迄今为止你的小说中最吸引我阅读的一部。你要坚信,孤独是迷人的。
16 楼 | 2013-08-18 00:57 顶端
小猫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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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下面是引用wings于2013-08-18 00:57发表的:
关弓,请别怀疑这个故事的动人之处,虽然刚开头,但这是迄今为止你的小说中最吸引我阅读的一部。



同上

17 楼 | 2013-08-18 09:17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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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很吸引
這男人 像精靈一般
經歷過心眼 我不懷疑他有可能是另一個不尋常的異樣人種
哈哈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18 楼 | 2013-08-18 10:06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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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回去的路上,那种沉闷感也像被大风刮走了一般。
走到宿舍门口,肖恩竟然邀请她:“来我房里坐会儿?有东西给你。”
唐清沅好奇地点点头,一点也不对他设防。
她能肯定,像肖恩这样的容貌,根本不需要占女人的便宜。想吃他豆腐的女人,肯定前仆后继。
常年在野外工作,她自信对男女之间的距离,把握得很好。
尤其是科研工作者,在营地间,大多亲密无间,有一种动物般质朴的默契与信赖。
因为远离都市,没有名利的纷争,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反而变得简单。
甚至有时候,性别都是模糊的。

肖恩的房间和第一天她误闯进来没有任何变化。
床上摊着睡袋、扔着衣服,书和笔记本,乱翻在书桌上。
“别客气,桌上有蜡烛。”他吩咐。
唐清沅在桌上摸了打火机,点燃一只蜡烛。
橘红的暖光小小一粒,豆子般亮起来,房间里没有风,那豆子便挺住了,徐徐胖了起来,拉扯出明亮的焰光。
肖恩在床上坐下,指指凳子。
唐清沅毫不客气地坐下:“你要给我看什么?”
烛光下,这个中国姑娘的头发湿漉漉的,浓眉下的一对鹿眼也湿漉漉的,一滴水珠挂在她刘海上,顿住,然后滴下来,顺着她脸庞,然后是纤细的脖子滑下去,滑过锁骨,融进米色衬衫的绒布里,晕出一个椭圆的水渍。
像另外一只眼睛。
他抬头,用下巴指了指抽屉:“自己拉开。”
唐清沅拉开抽屉。
“有个绿色铁罐子,看见没?”肖恩身子后倾,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一半脸在烛光里跳跃。
唐清沅拿出罐子。
“打开,抠一大坨,涂在手上。”他继续吩咐。
唐清沅用力抠开铁罐的盖子,发现这是一盒护手用的凡士林霜,黄嫩嫩的膏体,像上等的奶油一般醇厚,用手指一按,软软的,滑腻腻的,瞬间便塌下去了。
她抠了一坨,犹豫地望着肖恩,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的手裂口了!”他说。
清沅这才明白过来。
岛上风大,她又从早到外呆在户外,手指不少地方都皲裂脱皮,爆开细口子,看起来红彤彤的,像生了冻疮。
她忽然便有些感动。
除了小时候,没有人再关心过她这些细节。
她低下头,慢慢将那坨软黄的膏体,涂抹在手上,自信的,认真的,把一个异乡人的好意,揉进肌肤里,留在心里。

然后肖恩说,抽屉里有本书,对就是那本。你翻开,有张照片。
她用涂过护手霜后,变得柔软的手指,翻开一本厚实的鸟类大全。
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败色,不知被反复触摸过多少次,已经被手指上的油脂彻底污染了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船,船舷上停了一只信天翁。
乍一看,你会觉得这是一只普通的漂泊信天翁,纯白的身子,翅膀边沿有一圈优雅的黑纹已淡得看不清了,粉色的嘴喙,眼睛——哦,是的,是眼睛。
即便整张照片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了,但唐清沅仍然一眼看出,那是一只衰老的信天翁,但它的眼睛是蓝黑色的,眼睑下有一道细长的向上弯曲的蓝色弧线,像一个歌姬,涂了过长的蓝眼线,带出华丽的舞台效果。
“这是——”唐清沅呼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真的有蓝眼信天翁。”
肖恩点点头,那半张隐藏在暗处的脸移了出来,烛光为他勾出更为柔和清俊的轮廓,那墨绿的眼,在幽暗的光线下,变得更深,近乎于黑,琉璃一般澄澈。
那烛光映入他的瞳孔,那深色的眸子里也燃起一点烛火。
光芒更炙烈。

唐清沅在他的目光中,失陷了片刻。
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只要她用力吹口气,眼前这个男人,便会虚化为蜡烛熄灭时的一阵青烟。
“这张照片,是我父亲在海上工作时拍到的。他是名鸟类学家,他寄回这张照片给我,那是人类第一次发现有蓝眼睛的信天翁。但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看过。直到去年,我在岛上发现了一只。但还来不及看仔细,我便被迫离开了。”
“是因为,那个志愿者出了事故?”唐清沅问:“当时你在场?”
肖恩沉默了,似乎不愿再想起那惨烈的一幕。
“看来你是子承父业。”唐清沅说:“而且这鸟与你们父子有缘。你告诉你爸爸这个好消息了吗?”
“他,寄给我这张照片后,就再也没能从海上回来。”肖恩的声音低下去,暗哑中带着几许神往:“现在,他应该和信天翁们在一起漂泊吧。水手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每只信天翁的身体里,都寄居着一个逝去的灵魂,只有最快的风,才能追得上它们。”
唐清沅被他的声音蛊惑:“失望岛上的风够大,听说最快时速高达150公里。”
“谢谢你的安慰。过去太久,我其实已经不难过了。”肖恩在烛光里微笑。这一刻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平和柔软,日常伪装在身上的那些张牙舞爪的刺都收起来,令人不由想亲近他。
“肖恩,你其实不是环保局的人吧?我问过了。”唐清沅忽然决定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
“嗯,你知道了!”肖恩却并不惊讶:“还知道些什么?”
“我想,你是为了蓝眼信天翁,私自偷偷上岛的吧?”她笃定地问。

忽然有一阵气流浅浅划动,烛火晃了晃,令肖恩的脸在唐清沅的眼中,有片刻失焦。
烛火闪了闪,在他眼里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微光。
“果然瞒不过你。我对你没有恶意,也没有任何坏企图。我只是想完成我父亲的遗愿。一直以来,尽管有这张照片,却没有人肯承认蓝眼信天翁的存在。甚至有人说这是一张造假的照片。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威尔逊。所以,我每一年都会在信天翁的繁殖季登岛,一个岛,一个岛的找,只要这种鸟没有灭绝,我一定能找到。我的父亲,用生命下注,我也用生命买他赢。”
“所以,你对我那么不客气。是嫌我碍事,怕我影响你找蓝眼?”唐清沅有点明白了。
“嗯,之前的态度有些——”肖恩不好意思地伸手摸着脖子,然后耸耸肩,再次笑了:“你能帮我保密吗?”
唐清沅点点头。
她想,还是不让他知道,她已经发邮件去询问此事了。她自己找借口敷衍过去就好。
她非常理解肖恩的举动。
她自己,不也是带着父亲的希望,在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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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楼 | 2013-08-18 10:34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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