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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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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 《悠悠我心》全文

感谢将全文打字录入的bigmole!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3-10-17 11:10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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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荧幕上,一个政客脸容肃穆地说:「民主,指公众不可能得到期望中一切,但是必须在制度内尽力而为,带来改进。」
这是一间病房,四周放满名贵花束,很明显,中年男病人已在此住了一段日子。
他脸容瘦削,双眼已失却神采,干涸嘴唇紧闭,似还剩下最后一丝意志,他鼻孔插着氧气管,一动不动,坐轮椅上呆看电视。
电视上那政客,本是他竞争对手。
终于,他吁出一口气,熄掉电视机。
在这里躺了个多月,他们不知道,他已悄悄贮够药物,令自己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身体健康部分,则可全部捐献有需要人士。
他在等待的,也是一颗心脏。
等无可等,医生釜底抽薪,先用一枚拳头大机械泵,置入他胸膛,暂时操作。
机械可运作一个月,之后,他生命是未知数,一个人是否勇敢,在这种时候可以看出。他平和地与医生说,他不需要再次复苏,他只接受肉心,如不,让他平安过渡。
医生拒绝作答,他已作好准备。
年轻漂亮的看护进来,又出去。
病房门虚掩。
他已拒绝探访,听到别的病房有亲友进出,他略觉后悔。
可是,想见谁呢?他有两个前妻,却不想打扰她们。一直没有子女,健康之际又不愿看生育科医生,坚持没有毛病。
他毫无牵挂,只剩下几天了。
刚想把轮椅挪到窗前,忽然看到一只小小红色皮球自门角滚进。
皮球,今日的孩子早已放弃这种原始玩具,连坐婴儿车的幼儿都夸张地按着电子游戏机。
这是谁?
有人在门外轻轻问:「对不起,可以进来拾球吗?」声音稚嫩,分明是个小女孩。
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清清喉咙,「请进。」声音沙哑,连自己也吓一跳。
门推开,一个十一二岁小女孩笑着轻轻走进。
他倒是一怔,从没见过这样秀丽小脸,皮子雪白,天生蛾眉,大眼明亮,梳双辫,穿一条淡蓝色裙子,白袜漆皮鞋,打扮文雅,谈吐得体,他自心里欢喜。
「球在这里。」
他轻轻拨过去,小女孩弯腰拾手中,「谢谢你。」
她轻轻走回门边,本来,这次邂逅应当结束。
但小女孩忽然转过头,这样说:「不要不高兴。」
他抬头,「什么?」
小女孩微笑,「今天傍晚,医生会带好消息给你。」
他不禁好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病人?我在等候一颗心脏。」
啊,不对,怎可如此唬吓小孩,他立刻后悔,「去,回到你家长身边。」
小女孩微笑,走近,凝视他双目,「你会得到一个少女的心。」
他被她碧清双目镇住。
「你会活到八十多岁。」
「什么?」
这时走廊有人叫唤:「球球,你在哪里?球球,我们要走了。」
那女孩拍拍他手臂,转头走出他的病房。
「啊,你在这里,与谁说话?不可打扰病人。」
声音渐渐远去。
他踌躇,这漂亮的小女孩好不奇怪,她说什么?幼儿反过来安慰他。唉,不知哪家有那么可爱灵巧的孩子。
他觉得疲乏,渐渐盹着,心想:如能一眠不起……
不知过多久,病房忽然走进大堆人,「醒醒,向先生,醒醒,准备进手术室!」
他睁开双眼。
医生对着他咧开嘴,自内心笑出,「我就知道事有转机,绝处逢生,这番看我妙手回春。」
看护补充一句:「向先生,我们得到你要的心了。」
他震惊,作不得声,脸上一片茫然。
「向先生,你还来得及九月参选。」
服务员推着他的轮椅,像飞一般进入升降机,直往手术室。
他目定口呆,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离开病房之后,看护在他枕头底发现一批药丸,她叹气,摇头,「英雄只怕病来磨。」静静把丸子收起。
走到家族等候室,看到情绪辅导员正安慰一位垂泪的中年妇女。
──「令媛遗爱叫人永志不忘,将有七人因她捐赠的器官重获或改进生命,叫大家感动。」
中年妇人抬头问:「谁得到她的心脏?」
「一位向先生,他重获生命后将竞选检察部长一职。」
「呵,我可以见他一面否?」
「当然可以。」
「见到他,也如同见到女儿一样了,那是她的心脏,他们说,细胞会有记忆。」
另外有亲属聚拢,辅导员轻轻走近看护。
看护低声问:「向先生得到的,是一颗少女的心?」
「是,十九岁,车祸,脑干死亡。」
两个年轻护理人员呼着气缓缓走开。
八个月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那叫球球的小女孩,已经开始发育,并升上高中。
她的母亲胡太太是一个开明的职业妇女,在天文馆任职,半个科学人员,立即置了大量生理卫生书籍及影片,与女儿一起解读。
胡球问:「可以邀请女同学一起否?」
「各个家庭想法有异,己所欲,亦不可施于人。」
「外婆也这样教育妈妈吗?」
「外婆已算得文明,只含糊其词说些表面现象。」
「你说那已很难得。」
「我不能明白。」胡太太忽然发起牢骚,「这有什么难以启齿之处,人体天生如此,一半成年人拥有的器官,另一半人都看过,我不是说大家就该天体,但正像呼吸系统、消化系统,及血液循环系统一般,越解释详尽尽好。」
胡球轻轻说:「我们说到──」
胡家佣人兼保母及管家进来说:「琴老师来了。」
星期天还是胡球学习小提琴的时段。
胡太太与丈夫一同看电视新闻。
胡先生这样说:「不如改学其它乐器,每周末我听到球球走调尖刻琴声就觉得受罪,太太,毛骨悚然啊,分明一点天分也无。」
胡太太叹气,「但老师说勤有功。」
「天分者,乃天生才华,学不来借不动,根本毋须努力。」
「胡说,天分指对学习有不断的兴趣,不怕吃苦。」
「胡夫人,我俩意见分歧。」
这时电视新闻吸引他俩注意。
「──向明以塌坡式压倒性票数赢得当选本届检察部长一职,他的竞选团队说:这是一项奇迹。一年前向明因先天性心脏病住院,医生认为他生存机会只得十个巴仙,今日,他站胜利台上,向手术医生及护理人员致谢,在他右边的女子是向氏的什么人?呵,是捐赠器官给他那名少女的母亲!哗,感人肺腑,在当选后才披露此事倍见风度,他不靠同事票数……」
胡先生啧啧称奇:「一点也不像病人。」
「现场人人泪盈于睫。」
「西医科学发展令人满意,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已可换心,试想想,剖开胸膛,切出心脏──」
「现在还差人工孵殖器官四肢,还有脊椎科神经──」
「非洲儿童仍患痢疾呢。」
这时胡球走进会客室,「咦,他气色好多了,外表年轻十年。」
胡太诧异,「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他的头发也长回来。」
胡先生说:「他年纪并不大,才三十六岁,堪称年轻有为。」
胡太太笑,「他有一颗非常年轻的心。」
琴老师唤:「球球,你还得练琴。」
老师离去以后,胡球要求放弃学琴。
胡太太搥胸,「太没出息。」
胡先生咕哝:「改错名字,胡球无求。」
胡球笑嘻嘻,「我就知道我不会弹出成绩来。」
「学琴为着培养文化,并非要上台演奏。」
胡先生问:「你是预言家,你还看到什么?」
胡球取起母亲的茶杯,佯装解读杯底茶叶,用女巫似沙哑口气说:「我看到胡球庸庸碌碌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胡先生笑得翻倒,「那你未来的衣食住行全归父母了?」
胡太太没好气,「还笑得出。」
「噫,球球会未卜先知,那是一项难得天赋。」
这时女佣又来通报:「先生,有人送礼物来。」
「嗄,谁?」
一个年轻女子微笑恭敬说:「我是向明先生助手土井,我送糖果给胡球小妹妹。」
「胡球,你出来一下。」
胡球站到门前。
那年轻助手意外,「你是胡小妹妹,竟长这么高了,简直是小少女。」
是,女大十八变。
送来那盒巧克力,足有枱面大小,红色丝绒心形盒子,像是那种情人节送女友的重礼。
另外半打小小红皮球,正是胡球惯常握手中用来减压那款。
胡太太忍不住问:「向先生怎么认识小女?」
「他说卧病期间在医院遇见小妹妹,在他最低沉的一刻,她鼓励了他。」
有这种事!胡太太大奇。
「向先生本应亲自上门道谢,又觉唐突,故叫我走一趟。」
她放下礼物离去。
胡先生把女儿叫近,「球球可以把经过说一下吗?」
胡球笑答:「我一看就知道他可以活到八十多。」
她捧着糖果回房。
胡太太问:「我们几时去过医院?」
「年头往探姨婆,曾带球球同往。」
「姨婆已不在人世。」
「球球越来越怪。」
「嘿,都说到十五六岁,举止将如外星人一般。」
「我会郑重期待那一天来临。」
那样正常父母,胡球算是性格奇特。
她躲在房间边吃巧克力边读福尔摩斯全集,身边还有一本魔术大师胡典尼传奇。
胡太太说:「糖吃太多无益,」把大盒抱走,「书本字样太小,近视会加深,唉,已经五百度。」
少年都有个本领:长辈忠告,都可以当作耳边风。
耳边风,这三个字不知由谁首先启用,真叫胡太太佩服。
「妈妈,福尔摩斯的侦探理论是:把所有不可能因素剔除,剩下的,无论多叫人意外,便是真相。」
「我们该温习没有?测验将近。」
「妈妈迄今未能接受我不会是一个A级学生。」
「球球,多读一遍,即可晋级。」
「我也完全不觉得为何要辛辛苦苦取得最高分。」
胡太太忍不住讽刺:「学校不幸没有福尔摩斯这一科。」
这时计算机叮叮响,表示有小朋友找胡球聊天。
胡太太气极找自家朋友喝茶去。
晚上胡先生说:「我收到帖子,那位向先生邀请我们一家三口到就职礼晚宴。」
胡太太迟疑。
「我给了一小笔捐款,礼貌推辞。」
胡妻松口气,「我家不惯与名人来往。」
「他随即唤助手询问可否参加私人饭局。」
「你怎么说?」
「我说改天再约。」
「他应当明白我家无意高攀。」
「当日球球到底对他说过什么,真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球球也答不上来。」
「这一袋又是小姐新衣物?」
「又长高了。」
胡球自己不觉,也不像其它少女爱特别挑选衣饰,母亲给什么穿什么,这是她极大优点,胡球永远不会穿露脐裤或小背心。
她的白衬衫卡其裤成为标志,长发仍然梳成辫子。
她读女校,校舍隔壁,有所英童男校,那些金发蓝眼的少年已经注意到胡球清逸秀丽。
──「大近视,戴宽边镜时分外有趣,长臂长腿,低头疾走,心无旁骛,与其它女生不同,她的校服裙特长,遮住膝盖。」
「那是女校规定长度,别人一放学就把腰头折几折,裙脚挪到大腿上。」
「向她要电邮,去。」
他们接近她,轻轻拉她发梢,「球球?」拦住路,「一起吃冰淇淋?」
旁边女同学咕咕笑,胡球让开,不出半句声,急急上车,由母亲接走。
胡太见女儿不接受搭讪,亦觉放心。
胡先生有别的想法,「这样不擅交际,会做大龄女否?总要结婚呀。」
这叫胡太想起历年身为人妻的委屈,而所有女子必有怨怼,这样说:「结婚有什么好,非结婚不可?结婚保证女子快乐?」
胡先生噤声。
胡球生日到了,向氏办公室又送来鲜花糕点。
胡太太对那漂亮助手说:「无功不受禄,不好意思。」
「小朋友收些零食不妨。」
说得也对。
「向先生好吗?」
「多谢关心,他工作繁忙,可是精神上佳,最近关注校园欺凌事件,不知胡太太怎么看?」
「凡是欺凌,必有一方面强势,另一方弱势,并非公平纷争,必须禁止任何人以对方种族、服饰、宗教、贫富或样貌上任何区别而施加欺凌。」
助手意外,「呵胡太,立场清澈。」
「胡球初中有同学取笑她四眼,我曾到班上亲身质问那个学生。」
「现在还有人歧视同学四眼?」
两个女子都笑。
「请问向先生怎会知道胡球生日?」
「他是检察部长。」
「是等于律政署主管?」
「他是主管的主管。」



[ 此贴被刹那芳华0305在2013-10-17 11:21重新编辑 ]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3-10-17 11:14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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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胡太太悄悄把蛋糕送到慈善厨房。
「哗,好大一只红丝绒蛋糕,谁,谁十三岁快乐生辰?」
胡太太不作答。
隔天胡宅迎来客人。
那是胡球的表姐与她男朋友。
表姐有一个十分悦耳英文名叫晴朗。
她与英俊的男友贴近坐,像结婚蛋糕上那对小小人形。
胡太太说:「大学毕业了,可是找工作?」
「我往爸证券公司做助手,从头学起,他到纽约升读硕士。」
「那是何科?」
「纯美术。」
胡球一言不发,静坐陪客。
表姐迟疑一刻这样说:「家父的意思是,最好他与我一起工作,明年结婚,这美术系嘛,押后再说,或是不读也罢。」
胡太太非常客气,「艺术无价,国际上次等名画亦以千百万元计。」
那年轻男生高兴起来。
他们不久说有事告辞。
胡球问母亲:「晴朗来干什么?」
「表婶叫我看看那小青年可妥当。」
「一眼看得出?」
「成年人观微知着。」
「那妈妈你怎么看?」
「不妨,女家有妆奁,爱嫁谁都行。」
胡球微笑。
胡太太纳罕,「咦,你又怎么看?」
胡球低声说:「他不会回来。」
「什么?」
「他不稀罕晴朗的妆奁。」
「你怎么知道?」
「毋须占卜、算命、求签,只需把不可能成分剔除,余下便是真相。」
「你是小孩,目光清澄,你说说看。」
「年轻人虽然没有露出不耐烦样子,但明显心不在焉。他双眼看牢自己双手,或是鞋子,要不,调校手表,他腕表有两个针盘,一个拨在美国东部时间。他心已经飞出,他老早准备做逃兵。」
胡太太睁大双眼,不置信十三岁女儿可以在短短时间看到那么多讯息。
「我还以为他羞涩含蓄,算是难得。」
「不,不,那是晴朗表姐,男生有点表现欲,你看他那双打金属钉的时髦牛津鞋子就知。」
胡太太怔半晌,「那,晴朗怎么办?」
「咄,朗表姐很快会找到爱她多过爱前途的人。」
「晴朗会快乐吗?」
「有妆奁的女子都会快乐,妈妈你会把房子留给我否?」
「啊,那是一定的事。」
胡先生下班知道此事,「神经病,小小年纪,预言推测将来,古怪不堪,叫她多出去走走,免得胡思乱想。」
「思潮澎湃可以做写作人。」
「胡夫人,无论哪一行职业,蓝领白领、用心或用力、科学或艺术,都需要极度毅力,胡球性格散漫淘气,你别憧憬什么了。」
「嘿,这是什么话?」
不过,小小胡球的猜测居然正确。她晴朗表姐那已论及婚嫁的男友去到美国,只来过一则电邮,之后,无论怎样,都推功课忙,半工读没时间想其它。
晴朗黯然,「我不是笨人,他应说明白。」
「他没有勇气,只好待其默默消失。」
晴朗看着表妹清澈双目,「你知道还真不少,球球你聪敏过人,能像你就好了,必不吃亏。」
胡球按住她手,「心静,少话,坐远些,看仔细,都会猜到会发生什么事。还有,若果我是当事人,或许比你更胡涂。」
「听,听,廿三岁的我处处不及十三岁的你。」
胡球刚想安慰几句,表姐的电话响起,她轻轻说:「是启聪?我在表妹家,不想出来,心情欠佳……」侧着身子,足足说上十分钟。
之后,心情好多了,向胡太太借件披肩,有黄色小跑车在楼下接她。
胡太太问:「什么车子?模样古怪。」
胡球在窗口看一眼,「这是一辆标加蒂。」
「啊,你又知道,比起费拉利如何?」
「因为知的人尚算不多,更加高贵。」
「你好像都有数。」
「因为我是年轻人,知道时髦事,我不必理会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大把空闲。」
到了夏季,天气明媚,女学生校服雪白,每个少女都像一朵小小栀子花。
碰巧该日胡太太来迟,邻校男学生迎上,搭讪说:「你大概未乘过公共交通工具吧?」
胡球不去理睬。
「我叫景唐,做你邻校同学已有三年,胡球,但是你从不看我。」
到底是少女,胡球忍不住看他一眼,原来是如此英轩的混血少年,她别转头。
他给她一只信封,「这是我的简历,附着通讯号码,有空请看一看。」
胡球伸手接住。
这时,胡家车子到了。
驾车的是胡先生司机,「胡太有事,叫我来接。」
「什么急事?」
司机也说不上来。
不久胡太太回来,脸色煞白,一言不发,坐一角喝啤酒。
胡球那「把所有无关之事删却,余下便是真相」理论又派上用场。
母亲不会为生活费用烦恼,故此生气与钱银无关;只得一个女儿,乖乖在家,亦不是气恼因由;那么,当然是为着丈夫胡先生了。
父亲出了什么事?
胡球再加以剔除:并非交通意外,也不是疾病,那么是──
胡球缓缓走近。
母亲握住她手,忽然垂泪。
胡球故意扯远,说不相干话题:「高班同学卓琳追求者众,男生都喜欢她,将来到三十岁,她一定有若干甜蜜回忆。」
对少女来说,三十是人生极限,即是说,三十之后,没有生命。
「我就没有啦,」胡球遗憾,「妈妈,医生说人脑前端,有一个神秘区域,叫二十五区,青少年冲动愚昧,皆因该区发育未全──」
母亲却说:「球球,我有点疲乏,要眠一眠。」
胡球无奈,只得看着母亲寂寥背影。
有什么办法可以叫胡妈高兴?想半晌,妈老催她温习功课,也许可以一试。
胡球打开功课,发觉有一则作文欠了良久,再不交要扣十个巴仙,就动手做这篇吧。
她的数理化没有问题,读一次可获七十分,但中英文语言却叫她头晕,尤其是「读黄粱梦故事,以白话文重写一遍,并指出喻意」。这种功课,根本不知如何下手。
忽然想到景唐同学交上履历。
她打开一看,文字之上附有他泳照,一身好肌肉,胡球掩嘴笑。
啊,据他所述,十科全能,国文尤其优秀。奇怪,一个混血儿中文比她好,胡球有点惭愧。
她联络他。
才打出姓名,那边已经叮一声在荧屏出现,一脸笑容,「球球,打开镜头。」
「景同学,有事请教。」
「但说不妨,当尽绵力。」
「我不明的中文功课,什么叫黄粱一梦?」
「这是一句成语,故事来历及喻意立刻传上,请细读两遍。」
多好,不用自己动手找资料,怪不得人人要有男朋友。
读完之后,她想半晌,这样说:「倒是比卧冰求鲤及孔融让梨有意思。」
「你懂白话文吧?就是你我所说的现代语──」
「我懂,把整个故事搬到现代世界。」
「对,写三百字便已足够。」
「但,这个人的梦关我什么事呢?」
「写完你会有心得。」
「哟。」胡球捧着头。
「可要我替你代做?」
「不,不,你替我解答疑难即可。」
景同学再也猜不到外表秀丽冷静的她怕写功课,忽然变得疲懒淘气,更加可爱。
「想出来饮冰吗?」
「家母有点不适,我在家陪她。况且,十六岁之前,我不能单独外出。」
「你可寂寞?」
「不说这些,我先写功课,迟些联络。」
胡球这样写:「少年陈小文,在中学毕业试获得上等成绩,多年努力,他终于可以升上一级大学,兴奋到极点,巴不得实时回家把好消息告知父母,但被同学拉住打球,出了一身汗。
「到家一进门,看见母亲在淘米做饭,中年母亲头发过早灰白,她略一回头,对小文说:『哟一身臭汗,快去冲身,你爸就回来,莫惹他不悦,他可是要问功课的呢。』
「陈小文想,这老妈还把他当小学生看待,母亲把米落锅,小文忽觉奇累,伏在桌上,悠然入梦,他看到自己与一班同学置身大礼堂,嗄,啊,怎么已经大学毕业了,教授唱名:『一级荣誉陈大文』,什么,他现在已经叫陈大文了?
「他很快找到银行工作,穿上笔挺西服,升上财务部经理,负责批审贷款──」
这是胡爸的工作,胡球熟悉,她写了一大堆,指节酸软。
那边胡妈醒来,头痛,做咖啡喝,噫,球球在干什么,她有无看错,女儿好似聚精会神写功课,专注小面孔有一股尊严。
女佣走近轻轻说:「写了好些时候了。」
胡妈点头,心觉宽慰。
这时胡球写到:「陈大文结婚生子,工作越发顺利,不知多少人巴结,陈总前陈总后,与他把臂同游,投他所好,很快他不费分文漫游整个世界,收集了三十余枚价值连城名表,社会盛传『要方便,找大文』六个字──」
这时胡球想:形容会不会太夸张一点?但这是一篇创作文字,不怕不怕。
「──终于有一天,忽然有人敲响大门,商业罪案组前来调查拘捕陈大文,经过判决,求刑八年狱八年,这些年他误批公款达三亿七千万──」
写得紧张,胡球手心冒汗。
「球球,吃饭。」
「我还要半小时。」
「──陈大文惨叫:『不,不,是他们陷害我,我堕入他们狰狞圈套中,我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棋子!』
「这时,他在自己叫喊声中惊醒,啊,原来他仍然是陈小文,母亲喊他:『小文,爸爸快回来了,你去洗脸──』
「原来,他在梦中,匆匆度过一生起落荣衰,饭锅里米浆滚起,香气扑鼻,还未煮熟。」
喻意是什么?
是否老庄思想:人生如梦,做什么都是白做,不必劳碌,躺着一生便好?
不,成语往往有警世之意,但胡球一时想不到是什么。
女佣又要叫她吃饭,胡妈说:「随她去,也许就是这一刻她开窍得道,用功读书。」
女佣掩嘴微笑,像是说:太太,你倒想。
胡球终于出来吃饭。
「妈,精神好些没有?」
胡妈不想影响女儿心情,「我不妨。」
过一刻胡妈问:「球球把你送往英国寄宿,你可愿意?」
胡球一听,几乎打翻汤碗,「不,妈妈,旧同学不知传回多少恐怖故事,恳求不要离弃我。」
「你看你吓得那样子,不过是一项建议。」
这时,胡球忽然舞动双臂,「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丢下筷子奔回房间,「我明白寓意何在了。」
胡球赶快写下寓意:「古时社会崇尚克己复礼,淡薄名利,骂人利欲熏心,是极大控诉,借故事寓意功名利禄无非一场空,毋须苦苦追逐。
「但在今日社会,人向高处理所当然,不过得到权位之后,如何自律,要尊重法纪──」
她放下笔,松一口气。
啊原来写功课有如此乐趣,始料未及。
胡妈见女儿一额汗,心疼,「今天像大人。」
「妈妈,在十八九世纪,没有少年这个名词,世界各国,中西相若,儿童一届十二三岁,便是大人,男孩要做工,女孩可嫁人,贫穷人家也不读书,社会制度欠佳,更无强逼教育保健之类,民生甚苦,一直到二十世纪初,环境才渐渐改善,不再有童工,设妇孺保护条例。」
胡妈叹气,「我如何不知,外婆家就重男轻女,她想升学,家人讥笑她作怪、妄想。」
胡球不出声。
「球球,早点睡,凌晨回天文馆,在日出时分观看日环食:太阳光被月球遮挡如一枚发光指环;错过这次机会,要待六百七十三年之后才会再遇。」
「哗,几点出发?」
「我会叫你。」
胡球先把功课传给老师,已经尽力,分数不再重要。
半夜,胡妈唤醒女儿,拎着暖壶暖锅,驾车往她办公之处。
这些年,胡先生不止一次劝妻子:「起早落夜,丁点薪水,为什么?又不真是阿泰卡玛天文馆,研究宇宙膨胀……」
胡妈仍然坚持。
同事们在凌晨五时已经汇聚,见胡太太带来丰富早餐,欢呼万岁。
他们不必用滤光片,天文镜对牢映象,传至计算机,他们看着荧屏即可。
太阳映象出现,虽不是实物,胡球也觉威力,忍不住退后两步,她与其它同事子女屏息等候。
终于日偏食开始,一步一步,他们看到奇观,最美一幕仅三分钟,真像一枚闪闪生光的指环。
胡球心灵震撼,话都说不出来。
「奇观」,「毕生难忘」,「人类渺小」──
胡球要把这一幕在周记上写出,取过有关数据及图片,直接上学。
到了学校,语文科老师找她,「胡球同学,黄粱梦那篇功课,你可有草稿?」
呵,怀疑有人代写。
胡球自笔记本取出手写第一稿,上边写满??!!老师边阅边笑,「胡同学,你大有进步。」把功课还她,上边批一「甲」字。
胡球欢喜得发呆。
她得多谢景唐鼓励。
放学,在校门左右看了看,不见那男生。
司机扬声:「这边。」
回到家,看到胡爸在整理衣物。
「咦,爸,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到伦敦看房子,去三天就返。」
「妈妈与你同去?」
「她陪你,你未成年,怎可丢下?」
「我绝对拒绝寄宿。」
「小球,寄宿费用每年百万计,是种特权,你拒绝,我得救。回来之后,我将升任财务部副总裁。」
「贺喜父亲。」
胡爸伸出手,抚摸女儿头发。
胡球看到父亲腕上戴一只十分精致极薄的新白金手表。
她回到房间,隔一会,才到有关网页查询。
「AP表,全球最薄机械芯──」底下标明售价,啊,那是父亲的半年薪酬。
胡球抬头想一想,似有疑团,又不知是什么。
「球球,我出门了。」
胡球连忙走近,「爸爸旅途平安,早去早回。」
胡先生拎着简便行李轻松离去。
傍晚母亲才独自回家。
胡球报告:「爸去了伦敦。」
「我知道。」
「明朝测验,我回房读一次公式。」
「我知道。」胡母像是不想说别的。
胡球忍不住与景唐同学诉说:「你说他俩怪不怪?」
「你就别管大人的事,他们爱你就好。」
「你的父母呢?」
「他们一早分开,我与外婆住。」
胡球不敢再问。
她把功课分数举高给景唐观看,「哗」,他说。
胡球把化学公式重读一遍,忽然决定查看过去测验题目,老师都喜欢左右拐弯,从不老老实实问:一加一是几何。说到几何,那是下周一的测试。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3-10-17 11:18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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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胡球想,人类整个童年、少年与青年期都待在校园,是真正需要,抑或是一项阴谋……
她伏在书桌上盹着。
胡母走过,啊,真的有点像好学生了。
过几日,胡先生回来了,心情不差,可是少话。
他当着胡球说:「向先生邀请胡球担任他婚礼傧相。」
胡太太一怔,「他要结婚?」
「城内热门话题,新娘是他下属,也是律政署人员,既漂亮又聪明。」
胡球问:「什么叫傧相?」
「傧相分男女,举行婚礼时扶持新人,即伴郎与伴娘。」
胡妈忽然说:「球球去见识一下也好,关在屋里多闷。」
「我有许多功课──」胡球不感兴趣。
「衣饰均由当事人提供,傧相只得你一人。」
胡球看着一向不喜热闹的母亲,「可有请你俩观礼?」
「合府统请。」
胡球应允出席。
没想到细节如此扰攘,向氏派了先前助手专门照顾胡球,把她接出试穿礼服,参观场地、酒席位置……
新娘非常漂亮,打扮时髦,从头至肿,无瑕可击,可是年纪不少了,三十多岁,皮肤略干,不大笑,怕显皱纹,当然,也可能注射过药物,肌肉生僵,笑不动了。
胡球觉得她粉太厚、唇太亮、头发一团团波浪动也不动;每次见到胡球,她都略带意外说:「球球这身服饰真漂亮,像安琪儿。」
她不大认得胡球,事太忙太乱。
藕色裙子的确漂亮,这两袭礼服由专人自纽约手提乘飞机前来给新娘与伴娘试穿,再送回纽约改,然后又寄回来。
试礼服那日也试蛋糕,共三种。
新娘说:「我不吃蛋糕,球球,你挑一款就好。」跑去忙宾客名单。
助手走近,轻轻说:「红丝绒最美味。」
这时胡球才看到助手胸前有个名牌,她叫土井直子,原来是日裔,华语说得这么好,难得。
胡球搭讪:「我无名牌。」
「就你一个傧相,人人认得。」
「这些时间,却不见向先生。」
「他没有兴趣,也缺少时间。」
胡球又帮着试龙虾与牛柳,完了坐一旁在计算机板上读功课。
直子感喟:「球球真乖。」
胡球微笑,「家母不会同意。」
她坐到一角,静静温习。
忽然听到一个女子压低声音说:「我真不想签这份婚前合约,」声音沙哑低沉,噫,这是谁,口气似新娘,但语气与平时娇俏全不一样。
「他根本没有什么资产,还要我签这个签那个,真阴险。」
与他对话是一轻佻男子,「你又不愿嫁我。」
「嫁你?哼,你自己住在兄弟家贮物室一张气垫床上。」
「你太计较物质。」
「对,我还需要吃喝──」
「听着,贪慕虚荣的女子,每年一千万,结婚十年才可得一亿,这笔赡养费也不无小补,婚后,住宅改你名下──」
「明天就改!」
「我再去商议。」
「你是我代表律师,你得代我争取。」
「你是结婚,不是离婚,也不好意思逼得他太紧。」
「哼。」
胡球张大嘴,又合拢。
「啊对,」那男子问:「那秀丽的小女孩是谁,是他前妻所生?」
讲的是胡球,她吓一跳。
「不,他俩没有关系,向与她父母是朋友。」
他们还要说下去,胡球轻手轻脚,走得老远。
直子说:「龙虾与牛柳都老一点,酒店说要八成熟遵守食物安全规例。」
这时直子听见小女孩轻轻说:「不用费事了。」
「什么?」
小女孩继续说:「婚礼不会举行。」
直子笑容僵住,「那是下星期三的事呀。」
胡球忽觉疲乏,「我要回家。」
「你不舒服?我叫车送你。」
直子陪胡球在酒店门外等车。
实在忍不住,直子问:「你怎么知道婚礼将会取消?」
胡球还来不及回答,一辆黑色大车在她们面前停下,下车的人正正是向明。
他满脸笑容,「这是你,球球?差点认不出来,真人比照片更漂亮,这次劳驾你了。」
他伸手来握,胡球觉得他的手又大又暖又有力。
向氏气息甚佳,神采飞扬,越来越英俊,同先前那个病人,天渊之别。
向明几乎不想让胡球离去。
这秀美少女,是他救命恩人,他不敢说出,就在手术那天,他已预藏大量药物,若不是她劝阻,预言他会获救,他已在当天下午全数服下。
「球球──」
胡球忽然踏前,轻轻说:「不要不高兴。」
「什么?」
这时,电话催他进去。
他说:「球球,稍后再谈。」
胡球对直子说:「无论发生什么,请静静站一边。」
车子来接,胡球上车离去。
该怎么说呢?
在举行婚礼前三天,婚礼被取消。
向氏派人一张张把帖子收回。
直子累得脸色苍白。
胡母留她喝一碗鸡粥,又给一壶红枣茶。
直子感动,诉苦:「我一共跑了三十家,差不多了,其它同事更惨。」
胡太太不好问为什么,只说:「这盒是球球礼服。」
「他们不要了,送给球球。」
胡太太说:「那我捐给学校戏剧组,谁要是抄公主,用得着。」
直子告辞,忽然迟疑,这样说:「我想与球球说几句话。」
胡太太微笑,「我还有点事,失陪。」
直子坐近胡球,取出手电,「球球,请看该名男子。」
胡球看到直子与一高加索年轻男子合照,态度亲昵,分明是蜜友。
直子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她这样说:「球球,你看他怎样?我父母不赞成这个外国人,说他们会虐杀女人埋在后园,父母与我闹翻。」
呵,原来把胡球当作未卜先知。
胡球是孩子,遭此礼遇,十分高兴,但一帧小小照片看不出什么。
「一会他来接我,你可看到真人。」
这时胡球坦白:「我不懂看相。」
「多一双眼睛也好。」
直子借用洗手间,胡球伏露台看风景。
她看到一辆小小旧房车驶近,一个西人下车。他中等身段,其貌不扬,栗色头发,想必是直子的男朋友了。他并没有实时敲门,上下左右打量胡宅前后,似有极大兴趣,呵十分无礼。
胡球警惕,这人好奇心也太浓厚一点,他不知道他打量屋子,露台上也有人看着他。
只见他肆无忌惮撑着腰抬头看园子中树木,直至手电响起,是直子找他。
这时邻居一只大眼芝娃娃走近,对牢陌生人吠。小狗的通病是统共没有自卑,也无自知之明,老以为自身同大狗一般权威,动辄大吠大叫。
不过叫胡球吃惊的是那个西人的反应,他忽然走近小狗,举脚就狠狠踢过去,那一腿把小狗踢飞篱笆,小狗惨叫。
胡球惊得发呆。
身后的直子说:「来,一起下去见他。」
胡球气急败坏转过身子。
「怎么了?」
「你爸妈讲得对,疏远这个人,越快越好。」
直子瞪着球球,「我与他打算订婚并合伙做小生意。」
「不,实时分手。」
直子怔怔地走出大门,毕竟胡球是一个小女孩,举止再成熟也不过是个孩子,她的直觉可信否?
胡球一直在露台注视那人,他看到直子,立刻迎上,态度自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他们一走,胡球奔下楼去检查小狗。
她抱起牠,「你看你,恶犬自有恶犬磨,强中自有强中手,下次可得聪明点。」
小狗哀鸣。
胡球嘱邻居带牠看兽医。
这时女佣通报:「一位向先生要见胡太太。」
「呵,请他进来。」
向明脸色尴尬,坐下,半晌才说:「她不爱我,婚礼取消。」
胡太太几乎想笑,这样一个运筹帷幄的大人物,足智多谋,见过大场面,连心脏都换过,却说出如此孩子气话来。
「她与前度男友藕断丝连,唉。」
女佣给他一杯清凉茶。
「打扰你们,不好意思。」
「向先生,你别客气。」
胡球微笑,「下次可以再邀我做傧相。」
大人都尴尬地笑。
向明的手已伸出想抚摸胡球头顶,蓦然想起,她已是一个小少女,不可造次。
他再三道歉,告辞。
胡球老气横秋对他说:「好好工作。」
事后胡妈轻轻说:「多可惜。」
「不相干,这已是他第三次。」
胡妈掩嘴骇笑,不知怎地,她只觉滑稽,然而随即想到自身,她叹口气。
报上花边新闻这样说:「──是次盛大婚礼取消,诸类花费如订金损失何止百万,连圈内人也不明好事何以告吹,只知那位准新娘匆忙离职,传说是婚前合约最终谈不拢……」
胡先生这样说:「但双方并非巨富呀。」
胡太太不接话题,他们没有对话已有一段时间。
景唐同学说:「比吵闹好得多。」
胡球问:「什么人随时随地虐待小动物?」
「邪恶的人。」
「没有例外?」
「绝无例外。」
「但人类是食肉者──」
「要杀要剐,迅速解决,以生命换取生命,毋须伪善,虐待不在容忍范围。」
胡球松口气,「多谢你,智慧师兄。」
景唐不好意思说他的智慧包括想拧她脸颊与亲吻她的额角,他这样说:「希望有一日可与你约会。」
胡球功课明显有进步,但疲懒习惯仍然难除,早上必赖床十分钟,打开书包前必看时装杂志,少女通病。
像所有少女一样,对自身外形不满:眼太细、臂过长、胸脯不够饱满;有女同学极端地说,中学毕业实时往做矫形手术。
叽叽喳喳在电邮中谈异性:「我大姐说,最无智慧的女子才喜欢智能型男生」,「他有无脑子与我无关」,「我喜欢漂亮男子」,「光是看就舒服,他们手脚合比例,举手投足都赏心悦目」……
同从前十多岁女孩心思完全不同。
「胡球,你有何意见?」
胡球答:「也不是说你喜欢谁便可以遇见谁,有人一辈子也找不到那个人。」
大家都静下来,气氛顿见凄凉。
「看过荒谬的电影──没有?」
又谈别的,永远有不相干话题。
直子来访,这次脸容比上次还要苍白,黑眼圈,人消瘦,似大病初愈。
最奇特是,她的头发少却一角。
胡太太觉得异样,她说:「直子,父母不在你身边,你独自在本市工作,有事同我们商量也一样。」
直子喝口热茶,低声说:「我与男友分手。」
胡球一听,吁出口气,「好极,这样我放心了。」
胡太太瞪女儿一眼。
「他不愿罢手,原形毕露,在我门口守候,出言恫吓,贴大字报,一晚打几十个电话,在街头,他捆住我,用大剪剪去我头发,吓得我寝食难安,」直子饮泣,「他从前不是那样,他一向对我好──」
胡太太已经气白脸,「他就是一个坏人,从前披上羊皮欺瞒你以达到目的。」
「我告诉他,那十万元可以不还──」
「他向你要十万?」
「他说是投资化妆品公司首期,我随后调查,那间公司根本从无打算与人合伙,一切是个骗局,一切多亏球球提点。」
胡太看着女儿,「你?」
胡球很镇定的说:「直子你有无报警?」
直子苦恼,「我怕进一步激怒他。」
胡球又来抽丝剥茧:「他最终最怒会怎样?你是怕他会杀害你?」
直子大哭,四肢发软。
胡太太叫佣人取热毛巾给直子敷面。
她如此忠告小女生:「你在律政署工作,向先生是你上司,你可找他商量,来,我陪你见他。」
「向先生日理万机──」
「这也是他的事,他筹划保护每一名市民。」
胡太太握紧直子的手。
「球球,你也一起,这是学习机会,让你知道,世上有人如此可恶!」
向明正在办公室,胡太太三言两语说明来意,向明立刻把秘书叫进,吩咐给此人下禁制令,并到警署问话,「直子,你可到亲友家暂住」,直子不语。
胡太太仗义,「直子可来我处。」
「不,」直子说:「这人很麻烦。」
「人多他不敢怎样。」
直子双目空洞,「以后再也没人敢接近我。」
「不是你的错。」
胡球趁空打量向氏办公室,发觉全无墙壁,都是书架,摆满书籍,案上放一本英译《孙子兵法》。
直子站起,「打扰向先生。」
向明邀请她们母女午膳,胡太太微笑,「我还有事。」
胡球想说:我大把时间;被母亲眼光阻止。
胡球遗憾:「许久没吃龙虾。」
胡太太安排直子在小客房暂住,「衣物及用品都齐,不必回去拿。」
「我的手提电脑还在那边。」
「那么叫司机陪你。」
胡球说:「我也去。」
「速去速回。」
直子住在自置小公寓内,一时难搬家,那小小地方只得三百多平方呎,小得可爱,有一个凹位放单人床。
直子说:「叫你见笑。」
「怎会?自置公寓,自家天下,自给自足,羡慕还来不及,将来,一间间换上去,要多大都有。」
「球球你真懂事。」
直子把杂物装满一个行李袋,由司机与胡球陪着离去。
回到家,还没进厨房,就闻到食物香味,只见厨房放着一大盘清烚龙虾,只只硕大肥美。
胡妈说:「向先生派人送来,你看,你悄悄咕哝他都听到。」
胡球唤直子,「吃不下也吃一点,我替你掰。」
「吃不了那么多,我拿些给邻居太太。」
隔几日,胡先生又往出差,家里连佣人四个女子。
胡球不甘心,「没人保护我们。」
胡妈嗤一声笑,「一个久无运动胖胖中年男子,不见得有能力退贼。」嘱女佣入夜后关牢门窗。
那日胡球有点不安。
直子经过几晚休息,精神好转,同胡球说:「我有日裔女友想你替她们测一测未来。」
胡球没好气,「嗄,我不是巫女术士。」
「你极之聪明,看得出端倪。」
「才怪,我可摸不清楚老爸为何一季内第二次往伦敦出差。」
「我的朋友想知道,什么时候才嫁出去。」
胡球笑,「一过廿一岁,便都开始担心。」
「她们都在本市工作,有一个拥有硕士学位,独立能干,也有理想职业。」
直子给胡球看照片,两个秀丽年轻女子,染棕发、浓妆,门牙不大整齐,一看知是日裔。
已经廿七八岁,尚无知己,可想而知,结婚要待三十之后的事了,也许,到了彼时,不再那么挑剔,选择反而较多,亦可与略小几岁男生交往。
直子看胡球脸色,知道不甚乐观,「嫁不出?」
「一定有机会,大把追求者,可能有人中奖。」
「口气像江湖郎中。」
胡球忽然抬头,「什么声音?」像打碎玻璃。
胡太太说:「我去看看。」往楼下走去。
直子这样说:「球球你家富裕──」
这时防盗铃骤然响起,胡球与直子跳起,但过两秒钟,又被按熄。
胡球唤人:「是否误触?」
没有回音,邻居那只小芝娃娃大声吠起。
胡球心急,「直子,你留房中。」
她走下楼梯,看到厨房有灯,「喂,喂?」
看到厨房内情况,呆住。
母亲与女佣都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胡球机灵,一转身,已经来不及。她看见一个黑影,来不及叫嚷,额角已着了一记,金星乱冒,痛入心扉,倒在地上。
胡太惨叫:「球球!」胡妈跌坐地上,「是你。」
那黑影自门后走出,「可不就是我。」
他是直子那个男友,他居然追寻到胡宅,一定先破窗而入,用宽身胶布捆绑女佣,再等胡太太下楼,把她固定椅上,然后,击倒胡球,惨在一屋妇女,无力抗贼。
「说,土井直子在什么地方?」
他挥舞手鎗,朝天花板鸣一下。
胡球双耳嗡嗡响,但还能抬头看牢凶徒。
他双目血红,嘴角流下涎沫,已分不出是人是兽,一直咆哮,动手搥打胡球。
这时直子出现,尖声叫:「我已报警,放开她!」
她们听到警车呜呜自远驶近。
那男子疯狂,「你跟我走。」踢打胡球。
他硬要把胡球拖出门做人质,胡球无论如何不就范,她躺到地下,镇静地说:「你可以即刻射杀我,我死在自己家中,好过被你拖走失踪。」然后三个月后才寻获腐尸。
那人跳脚,不住殴打胡球,又扑向直子,胡妈挣扎痛哭。
警车号角越来越近。
那人匆匆打开窗户要跳出逃走,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团毛球穿窗而入,紧紧咬住他颈肩,是那只小狗!牠回来报仇。
那人嚎叫,要大力扯脱小狗,但牠异常固执,坚决不放,那人鲜血淋漓。
直子忍无可忍,扑向那人,要同归于尽。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3-10-17 11:2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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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警察已经围拢。
他们扑倒凶徒,把他按在地上,夺去鎗枝。
直子抱住胡太太痛哭,「是我不好,是我连累胡家。」
胡球一声不响,一拐一拐走近凶徒,举脚便踢。
「小姐,小姐。」被警察拦住。
胡妈松绑,四肢无力。
胡球把小狗自凶徒颈项扯脱,紧抱胸前,那小狗犹自瞪眼胡胡露齿,人狗全是血迹。
救护车抵埗,邻居全出来看视。
胡球伤得最惨,额角缝五针,左臂脱骹,浑身瘀青。
直子溃不成军,内疚得只会缩在一角。
向明赶到医院,他穿着便服,沉着与医生谈话。
「那人恁地歹毒。」
「幸亏全是外伤。」
「猜测凶徒服用过亢奋剂,正在检验。」
他蹲下同胡球说:「你做得正确,你很勇敢,否则警方迄今寻人。」
胡球听到勇敢二字,蓦然想起刚才那幕有多惊险,双手忽然簌簌颤抖,按都按不住。
接着,警员前来问话。
原来,胡球是最镇定一个,女佣获救后第一件事便要辞工,胡太经过注射,昏睡过去,直子握着胡球双手,仍然哭泣。
警员问胡球:「你父亲呢,可要知会他?」
胡球低声答:「他在伦敦公干,这件事是意外,无可预测。」
向明在一旁静静听耳内。
终于,问话完毕,警员离去,他坐到直子面前,沉声这样说:「直子,这件事,不是你的错,纯属不幸。你要是坚持内疚,辞职回乡,匿藏逃避,那么,他终于还是胜利了。但是,你也可以鼓起勇气,如常生活,绝不低头。」
直子忽然止泪。
「你看胡球多强壮。」
可怜的胡球,一听向氏再次称赞,双手又颤抖不已。
啊,倘若被凶徒拖出扯到僻静处,后果不堪设想。
向氏说得对,人生有数不尽难关,要不咬紧牙关,拼力过渡;要不从此销声匿迹。在一些比较幸运者眼中,拼命奋斗可能只与麻木厚颜一线之隔,但fight or flight, sink or swim, 视乎一个人的性格。
土井直子独自飘洋过海,寻求前程,性本勇猛,应当可以再次站起。
果然,她抬头说:「我明白了,那人已经被捕,我决定返回公寓休息,下周一上班。」
向明松一口气,轻轻告辞。
胡球很是宽心,握着直子手,闭目养神。
向先生讲的话,字字珠玑。
胡球最迟出院,共住了五天,同学都来探望,景唐站一角,脸红红,不好意思接近床边。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请小狗吃火腿,抱怀中,同牠说:「你是我英雄。」
胡先生回来,气得炸肺,立刻联络律师,采取行动,又坚持搬家,要洗脱母女阴影,闹好几天,却没有下文。
胡太坚拒搬家,一旦示弱,歹徒就胜利了。
而女佣惊魂甫定,也改变主意,加薪后继续留任。
那凶徒来自东欧,已认罪,企图绑架及伤人罪判刑五年,出狱后将实时递解出境。
事情好似有个了结,但是一整年,胡球一听到什么细微声响,都会自梦中惊醒。而她耳聪目明,真是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
本来内向的她更加沉默,看事更加清晰。
这时,她已知道父亲时时往伦敦是为着什么。
有一个人在那个城市。
而且,那人逐渐嚣张,电话电讯时时传到胡家。
一日,直子告诉胡球:「我将随向先生到伦敦办事,可要带回什么,皇室珠宝、女皇签名?」
「本市什么都有,谢谢你。」
隔一会,她说:「这个地址,麻烦你差人去探一探。」
「噫,肯宁顿,SE1。」
「正是,看看是什么人住该处。」
「容易,我立刻找人去打探。」
「直子,谢谢你。」
「为胡家,水,水里去;火,火里去。」
直子在侦察部办公,当然有相熟的人。
照片拍摄传回,她也怔住。
直子认得胡先生,但,照片中那俗艳少妇是什么人;还有,他抱着的幼儿又是谁。
那圆脸幼婴像足胡先生,穿着全身淡蓝,分明是个男孩,胡先生带笑意眼神尽显钟爱。
直子吓出一身冷汗。
这件事可如何汇报?
这个中介不好做,直子尽失游客心情。
她找到数据:那间位于肯宁顿区公寓时值约一百二十万英镑,买主一次付款,屋主名卞京。
这一边胡太太每晚都做梦,心神极端不安。
「妈,是噩梦吗?」
「又不是被猛兽追逐或是堕入万丈迷津。像昨夜,梦见自己十五六岁,放暑假在娘家,午睡醒来,手中还握着珍爱的漫画水浒传。」
「唷,我还未出世。」
「我要到廿四岁才嫁人。」
「你还会嫁给爸,我还会是我?」
胡妈答:「你当然还是你。」
「哟,真险。」
「十五岁生日,想如何庆祝?」
「我俩都不喜热闹,一碗鸡汤面就好。」
「准你独自外出,不过晚上九时前一定回家。」
胡球对景唐说:「可以看七点半那场电影。」
「我陪你。」
「说说而已,戏院人杂空气混浊,听说发现臭虫。」
景唐无奈。
「我记得你今年毕业。」
「已投考各国公立大学,但学费生活费用仍然惊人,实在不想动用外婆些许老人贮蓄金,几年来赚得一些补习费恐怕只够一张飞机票。」
胡球忽然说:「就在本市半工读,有了基础,才往外国进修,你可以陪伴外婆,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景唐微笑,「我向往外国文化习俗,好想见识。」
「男子有的是时间。」
「胡球你说的话总叫人宽心。」
「直子也那样称赞。」
「直子,是那个不停哭泣的女子吧?」
「她已经抹干泪水,升了级,生活得很好。」
景唐只好赔笑。
直子出差返回,收到有关肯宁顿第二批照片,发觉那叫卞京的女子又告怀孕,一脸自得,双手搁腹上,看大小,彷佛已进入第二期。
直子不得不约胡球出来面谈。
这还是个未成年少女,说话要极之小心。
胡球有点紧张,「有答案了?」
直子点点头,出示那些胜过千字的照片。
胡球凝视沉默。
「你一早已经知道这件事吧?」
胡球点点头,「最近他一去整月,好像不在乎我们,他不再专注工作。剔除其它可能性,像爱上大英博物馆或钟情阴暗雨天,甚至打算进伦敦大学重修文学之类,剩下只有一个结论:家父已抛弃我们。」
直子觉得背脊凉飕飕。
她一向盼望结婚,原来二十年后是这个样子。
「胡太太也一早得悉吧?」
「比我更早知,依生母性格,应提出分手,但她像保护腹中胎儿般保护我,尽可能多留一会,等到我成年才行动。」
「她一片苦心可有成效?」
「有,今年自问可以应付,去年或前年则不行。」
「男人真奇怪,胡先生在澳门一家茶餐厅偶遇这女子,她在店里当掌柜,极速就变成情侣关系,并且决定送到伦敦包养,一并连她母亲与兄弟也照顾在内,与廿年家庭疏离。」
胡球点头,「不可思议,他与家母是同学,亲友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
「胡球你家就要破碎,你还如此镇静,实在了不起。」
「假如搥胸顿足哭闹有用,我也会嘶声竭力干一场,此刻只能冷静。家母一直有工作与独立收入,搬个小一点房子,一样过活,算是不幸中大幸。」
「说到房子,胡球,我疑心一件事,依令尊在银行收入,年薪约百余万,两边家庭开销,以及一次过付款赠送公寓,已经超出收入多倍。」
「啊。」胡球吸气。
「这里头,有些古怪,假如胡太太要分手,宜早办手续,勿拖延,以免牵涉在内。」
「你是指──」
「我在向先生办公室超过五年,常常听他们说:追纵金钱来源,定可知悉线索;还有,你也一直认为,事件中除去不可能,剩下即是事实。」
胡球说:「今晚我就与家母商量。」
「对不起,胡球,我没有好消息。」
胡球沉默一会,忽然说:「你看这胖胖小儿多可爱,已有一岁样子,快会走路。」
「据说,腹中那个也是男孩。」
「怎样知道?」
「保母们在公园闲谈,被人听到。」
胡球点头。
「球球,父母离异是极之寻常悲剧,你非得节哀顺变,你做你自己的事,靠自家双腿站立,不得迁怒诿过于任何人、抱怨申诉任何事。」
胡球用手搓脸,「什么时候我们变得如此老辣麻木。」
气氛忽然悲哀。
隔了一个晚上,胡球才与母亲摊牌。
她说:「这样含羞过日子,没有意思,人到底有人的尊严。」
「女儿,你说得对。」
「他们第二个孩子将要出世。」
「我已请邓永超律师草拟分居书,对不起球球,捱不到你成年。」
「我早已成年。」
但这是自夸,想到生父猥琐劣行,打心里憎厌恨恶害怕,胡球忽觉恶心,胃部绞动,呕吐得一地都是。
母亲与女佣连忙收拾。
胡球跑到浴室,坐莲蓬下淋足廿分钟,皮肤泡得发红起皱。
在男性世界,认为只要双方成年,彼此情愿,没什么大不了,社会可以容忍。但是,已婚、有子女、为着私欲,不惜伤害身边最亲密的人,这样自私自纵性格,多么可怕。这种人,永远不会爱人,他不觉世上还有其它人等比他更重要。
胡球身上有百分之五十因子来自一个这样的人!
她痛哭,她不要像他。
胡妈站房门外听女儿哀哀痛哭。
女佣不忍,「什么事?」
「别理她,人生那么长,总有不如意之事。」
「球球与直子小姐谈得来,请直子小姐劝助。」
胡妈摇头,抬头,长长叹气。
专办离婚官司的邓律师留了时间见她们母女。
她特地上门与胡太研究细节,看过资料,轻轻「哈」一声,「证据确凿,万无一失,告诉我,胡太太,这幢房子属谁名下?」
语气老练冷静,彷佛桌上摆着猪肉,准备大力剁下,看能分到多少。
事到如今,那样做也是不得已。
胡太出示屋契、证券,以及贮蓄户口。
「立刻成立小型基金,转名给胡球──」
胡球跳起,厉声说:「我不要我不要。」
胡母沉声:「坐下,球球。」
胡球泪流满面,这叫抄家。
邓律师轻描淡写:「这十多年我一共办理千多宗官司,所见男人,没有最贱,只有更贱,胡先生只算普通。」
胡球打冷颤。
胡妈低头不语。
「胡太太,第一件要做的事:请你恢复本名。也许你不大记得,在放弃自家身份全心投入胡家之前,你也有姓有名。」
胡太面如死灰,「我叫颜启真。」
「我回办公室实时草拟文件替你速递寄出给胡氏,你等消息即可。他如找代表与你谈判,勿发一言,我会替你处理,这是一笔颇可观的赡养费,不可退让。」
「有一半属于他──」
「不,全部在你名下,你有工作,你可降低生活条件独立,你有志气,但胡球才十五岁,未来的生活及教育费用非同小可,此刻只有你为她设想。」
颜女士完全醒悟,「明白。」
胡球忍着沉痛,走到露台,佯装看风景。
只听见两个中年妇女低声商量:「把他所有留下的财物尽速整理收藏。」
「这──」
「胡先生倘若有半分替你着想,你不必下此着。」
邓律师离去之后,颜女士整理卧室小夹万,打开,发觉里头有十多枚名贵镶宝石手表与袖口钮等饰物,衣帽间里迭着一箱箱高价葡萄酒。
胡先生竟拥有如此众多与收入不符的身外物,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他并非商人,他只是一间银行的贷款部主管,这些财物,来自何处?
颜女士忽然明白。
少年女儿成为她苦海明灯,若不是胡球灵心洞悉机关,加速行动,她迄今还在拖延。
第二早邓律师又来,「已替你联络中介售屋,另外替你找一间宽敞公寓。」
胡球脱口问:「那爸回来,到什么地方住?」
律师又是「哈」一声,「真是个孩子,胡先生会怕没地方住?」
胡球没说话,胡爸已经好些日子未返,连电话也无,可能在伦敦,也可能在世界其它角落。
也许,卞京女士不止在肯宁顿有寓所。
人的心一灰,也就不在乎。
房子三天内就照定价出售,买主是极年轻漂亮女子,非常瘦,长发清秀,只略瞄一下,便立刻拍板。
中介笑,「手快才有。」
女子见到胡球,一怔,细细凝视,轻轻说:「世上竟有如此好看少女,本市叫人惊艳之处,层出不穷。」
这样口气,当然不是本地人。
女子又顺口问一句:「为何把这样好房子出售?」
中介连忙代答「女儿出国留学,屋主顺带移民」交代过去。
那美女轻轻说:「呵,变迁。」
胡球母女也去看房子。
邓律师照顾周到,新居一样大露台、宽卧室。
颜女士迟疑,「这么贵,不如暂租住。」
邓律师斩钉截铁:「贵卖贵买,一定要自置。」
颜女士说:「邓律师金玉良言。」
「放心,也不是免费的。」
大家只好笑。
一个家,苦苦经营廿载,要拆散,只需三五天。
这下胡家胡宅已经不存在,胡妻恢复本姓,通讯号码全部更换。
胡氏如果要找人,大概只好到天文馆或学校,两处都是公众地方。
颜女士这样说:「他来找我们干什么?他先走,不是我们。」
邓律师带来一段录像,胡氏瞪着眼破口大骂,胡球看着那张扯得歪曲丑陋面孔,不认得他是生父,一句也没听进耳朵。
颜女士不动声色,像是看着宇宙远处的英仙座。
母女都不明白,一个人怎会变成这样,他为着什么?
胡球最后听见他这样说:「做人,有话不可说尽,有风不可驶尽。」
这是在说她们母女,抑或是他自己?
邓律师说:「他尚未签字,我与他对话,他怪我是罪魁祸首,怂恿无知妇女离婚霸家产,像我这种律师,简直是女巫,应当活活烧死。」
胡球没想到男人也那么会骂人。
颜女士问:「还有比这更坏的情况?」
「怎么没有,上月才有一个丈夫,一听要付赡养费,立刻大声骂妻子虚荣。看,要吃饭就是不能安分。」
胡球不知怎地,忽然笑出声。
邓律师纳罕,「小妹妹你笑什么?」
胡球想一想,「父亲不会吝啬金钱,他会尽快签字。」
「你怎么知道?」
胡球答:「因为,有人急着要做新胡太太。」
「好聪明的孩子。」
邓律师出示照片,「两个幼儿也不能再等。」
第二名已经出生,分别由保母抱着,在公园晒太阳。
「胡先生知会我,下月亲身回来与你说话。」
颜女士冷静站起,「不必,这里没人想见他。」
那两个幼儿长得一模一样:雪白皮肤,大眼睛,会笑,嘴巴张成半圆;可爱之极。
胡球又开始计算:与我有百分之廿五因子相同……但非洲小人猿与人类的基因也只有百分之五差异。胡球又略为安心。
邓律师轻声问:「你妈妈可伤心?」
「这不是伤心的时候,将来吧,待我毕业后工作,不在家中,她才会渐渐酸痛悲哀。」
「胡球你口气像大人。」
「也许,她会再次遇到意中人。」
「此番又天真乐观似孩子,你明澄通澈双眼真看到那样美好前程?」
胡球不出声。
这一季,她像是长大十年。
胡先生赶回来,问邓律师:「我留在旧居的杂物去了何处?」
邓律师冷冷回答:「人去楼空,人非物非,何尝有什么杂物。」
胡先生气结,「我本不计较,但你也未免太歹毒一点。」
「既不计较,何必提起?恭喜你胡先生连获两子,谨祝五世其昌,父慈子孝。」
一提另一头家,胡先生气馁。
邓律师讲得对,他不是最坏那一个。
至少他有资产留给胡球好好生活。
「球球好吗?」
「很好,功课有进步,未晋甲级,大有希望。」
胡氏沉默,在文件上签署。
「球球不想见我?」
「我猜不,你已调职在伦敦总行上班,偶然回来,也不用骚扰她了。」
胡氏无言,站起来,踌躇,像是有话要说,终于明白,一切由他主动,前妻走投无路,才下此策。她也曾恳求他留在本市,他只推说公司事忙,逃一样奔往飞机场,嘴角忍不住一丝窃笑。
他还能说什么?
他静静离去。
啊,对,他留在旧宅那一批名贵手表,卖得好价钱,表行代办讶异,「全部属限量出品,价值连城,未曾佩戴,连证书卖得高价。」
景唐同学这样与胡球说:「外婆身体欠佳出入医院,对不起无暇问候你近况。」
「身体何处不妥?」
「年老器官自然衰退,人类命运如是。」
胡球惆怅。
直子来访,「向先生问候你,如有需要,请你告知。」
不知怎地,直子戴着墨镜不除。
「新居仍然宽大舒适宁静,你们母女一往天文馆,一到学校,交通也方便。」
「本月二十一号金星凌日,错过这一次,要等百余年。」
「你是近水楼台。」
「不过人类仍然只看到自身眼下琐事:呵怎样可以减去五磅、英俊的阿王为什么久不来电、谁说小眉比我漂亮、几时才论到我升级呢等。」
直子微笑,「你凡事看得这样透澈是不行的。」
「直子,这次多谢你捱义气。」
直子看着胡球额上伤疤,「我欠你一辈子。」
胡球笑,「我是男子就好了。」
这时直子缓缓脱下墨镜。
胡球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嘿!」
这下子她看清楚了。
直子本来一双单眼脸妙目,此刻变得又圆又大,眼角有刀痕未愈,眼袋红肿,鼻梁高挺,鼻尖改窄,还有,适才不发觉,一并连下巴也削尖,两腮呈V形。
胡球大惊失态,「啊,直子,你换了一个人头!」
直子啼笑皆非,「嘘,嘘。」
「你老板换心,你换脸。」
把直子往阳光下细看,蹬足,「直子,你本是美女,此刻变成妖怪。」
直子推开她,「谢谢你的赞美。」
「啊直子,我可以看到一个个针孔,是什么叫你下此策,你对自己有何不满?你应先看心理医生──」
胡球正嗟叹,忽尔想起另一处,动手扯开直子衬衫,一看,胸前还绑着纱布及橡筋布,胡球惨叫。
「不,不!」
颜女士跑进房,「什么事?」
看到新直子,她也呆住,半晌作不得声,终于惊骇叹息:「呵,直子。」
直子若无其事,「我总算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胡球颓然,「我再也想不到你哪样讨厌自己。」
颜女士气结,「直子你以为这是自我增值?」
「医生说半月内消肿,半年后完全看不出。」
「看不出什么?你原来是韩裔?」
胡球坐倒在椅子,「To what ends? 打开杂志,全是千元一瓶五十ml的美白脸霜,要白到什么程度,像西人抑或僵尸?还有,高跟鞋到底要多高,睫毛又增多长?」
直子缓缓喝茶,「胡球,你长得好看,你不知别家苦处。」
颜女士摇摇头出房。
「我都不认得你了,我怎么与大胸脯拥抱呢?」
「我不贪心,只是五百ml。」
「我的天,向先生看到没有,你可有实时升职?」
「胡球你知我近日十分失意。」
「一些胡涂女情绪低落,用刀片割肉,以一种苦楚遮掩另一种痛苦,你又到家一些,整张脸割过,又补了胸部。」
「你会习惯。」
「直子,我一直视你为好友。」
「男子看女子,与女子看女子不一样。」
「归根究底,为着讨好肤浅鲁莽的他们。」
「胡球你决定要生我气?」
「不,永不。」
胡球忍不住拥抱直子,胸前虽大,但软软糯糯,像真度极高。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3-10-17 11:2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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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佣在门外说:「直子小姐,做了你最喜欢的菜肉云吞。」看到直子的脸,唬住,连忙退后。
直子微笑,「都怕我。」
颜女士只得说:「怎么会,我们也崇敬大胸女。」
大家都笑起来。
直子走后,颜女士摇头,「本来多好看的稚气扁圆脸。」
「也许直子也有道理,社会审美眼光一致:年轻、娇嗲、长发、大眼、小嘴、三围分明;直子自觉吃亏,故入俗流。」
「你怎么看?」
「我千度近视,看不到人,人亦不看我。」
「可怜的胡球。」
隔一会问:「可有想念父亲?」
「是从前那个下班准时回家教功课的父亲。」
「他曾帮你做地球各层模型。」
「是呀,地心做太大,扣一分。」
人会变得这样子。
颜女士宽宏大量,「只要他开心就好。」
胡球却说:「我希望他一家睡不着吃不落──两个婴儿除外。」十分忿慨。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
不一样了,走在路上完全不同,途人不管男女老幼都朝直子瞪着看。
在快餐店买杯咖啡都吸引无数目光,是那高耸胸脯抑或不合比例大眼,不得而知,连十多岁小男生都借故坐在邻桌悄悄注目。
不久之前遭人欺骗伤害的直子忽然得到补偿。
胡球轻轻说:「下次不再与你外出,太抢镜头。」
直子浅浅笑,胡球希望不要有旁观者着迷昏倒。
她在手术桌上整整六个半小时,真是巾帼,并无人陪,一个人慷慨就义,签下生死状,手术后休息一日,自己出院叫车回家休息,连看护都表示佩服。
接着,一个星期之后,上班、访友。
旁人开头讶异、好奇、议论,三天之后,又说别的题材,「整年只讲你一人?你倒想」,直子这样冷笑。
隔一阵子同事们习以为常,最新话题是「见过向先生最新女友没有?是舞蹈家。什么舞?肚皮舞也许,哈哈哈」。
向明就是喜欢那样的女子。
上司含蓄劝他小心,他微笑答:「我知道怎么做,不会再犯。」
他告诉直子:「我想见见胡球小朋友,你帮我约。」
胡球问:「连妈妈一起?」
「只你一人,在办公室小型图书馆,公众地方,下午四时。」
「我下课就来。」
向明看到胡球时她穿着校服,雪白浆熨笔挺,领口捆蓝边,白袜黑鞋,说不出纯洁清爽。
向明当下就想,怪不得东洋人那样喜欢校服小女生,感觉的确像污浊风气中一股清泉。
胡球又拔高一些,小小面孔上架一副老气黑框近视镜,却遮不住浓眉大眼,仍然不爱美,照旧不戴隐形镜片。
两人见面,说不出亲切。
「请坐,喝什么?不要客气,最近功课如何,大学打算读什么科目?」许多许多问题。
胡球一一作答。
「我听说你父亲的事了。」
胡球不出声。
「你有你前程,未来有自己家庭子女,不碍事,多注意母亲情绪,她会失落些。」
「家母同事十分照顾她。」
桌上放着一盘糖果,是那种粉红色极甜巧克力包糖浆糖果,向明却吃了一颗又拿一颗,他自己也有点困惑,「近年爱吃类此糖果,已受医生劝阻。」
胡球脱口说:「女孩子最爱它,因名字有趣,叫做甜心。」
「是吗,」向检察部长吃惊,「怎么我的口味会与小女孩相仿?」
胡球扬起眉角,噫,向先生你忘记你有一颗少女心脏,也许细胞有记忆,你也跟随嗜甜。
向明终于放下那颗甜心。
他分明还有话说,但却一味拖延。
终于他站起,「胡球看到你真好,下次无论如何请赏光一起晚膳。」
胡球看着他,懂事地点点头。
向明手中握着一只减压红色小球,没想到他拾起这个习惯,胡球早已戒掉。
直子在门口等胡球。
「向先生说些什么?」
「一句话也无,奇怪,他明明想告诉我一件事,最终没说出口,你是他亲信,你可知他什么意思?」
「他也许想安慰你几句。」
「我们母女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好说。」
直子忽然沉默。
胡球觉得纳罕。
就在那天晚上,景唐同学与她通电话:「我在你家楼下,可以见个面否?」
「什么事?」
「我外婆辞世,我想与朋友说话。」
胡球由衷难过,「啊,景唐,什么时候的事?快上来喝杯热茶。」
「不知是否方便,我不想给你添乱。」
「家母在天文馆,家里只得我与女佣。」
过一会胡球开门给他,握住他的手。
景唐像是好几天未梳洗,胡髭长满腮,衣裤肮脏,身上有汗味。
胡球请女佣给他做面,斟上一杯柠檬冰茶。
他缓缓告诉胡球,老人在上周一病逝,找不到其它亲人,由他独自办事,幸亏有社会福利署帮忙,总算办过去。
他声音很低,听得胡球与女佣悚然动容。
接着他熟不拘礼,呼噜呼噜把面吃下。
他语气炙痛,「其实外婆只得六十二岁。」
胡球握着他手不出声。
过一会她替他斟茶,回来一看,景唐已在沙发上盹着。
女佣替人客盖上毯子,「可怜,不知多久没吃没睡,」又说:「我明年也六十了,如有险失,不知──」
胡球挺身而出,「有我。」
女佣双眼润湿,连忙回厨房工作。
过些时候,景同学骤然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一身冷汗,忽然看到胡球雪白小脸,才喘定气。
「球球,我有话说。」
球球坐到他身边。
「球球,外婆略在积蓄,都拨到我名下,柳暗花明,我终于得偿所愿,可以赴美升学。」
胡球没料到景唐披露这个消息,睁大双眼。
「我十分为难,」他说下去:「你只得十五岁,尚未成年,否则可以一起走。此刻,不过,胡球,我们一定要维持联络──」
讲得那样吞吐,又那样明白,胡球剎时间知道她要失去景唐这个朋友,平时像个小大人的她骤然受到刺激,一时透不过气,她站起,嘴巴变成∩字,抿半晌,终于忍不住,哗一声哭出,豆大眼泪不住滴下,仰起头,把所有怨气,包括父亲丢弃她们母女的委屈苦楚全部发泄出来。
景唐惊得发呆,连忙抱着胡球,「别哭,别哭!」再也没想到少女反应如此激烈。
女佣连忙赶出护主,一掌推开小男生。
偏偏这个时候颜女士落班回家,在门外已听见女儿号啕哭声。
她惊异不定,踏进门来,一眼看到陌生邋遢男人,大声喝问:「你是谁?」
景唐知道这次糟糕,也好,他想,乘机下台,他连忙答:「阿姨,我是胡球朋友,将有远行,特来告辞,对不起,打扰了,我这就走。」
趁大门还未关上,一溜烟逃跑。
颜女士迁怒:「胡球,怎么放陌生男子进屋?后患无穷,你为何一点危机意识也无?」又指着女佣,「上次遭人捆绑九死一生惨事已经忘记?」
女佣辩说:「那只是个孩子──」
「起码六呎高,一座山一般,胡球,你有何解释?」
胡球本来面对墙壁背着她们,这时缓缓转过身来,说也奇怪,短短几分钟,情绪彷佛已经平复,「我累了,我去休息。」
颜女士气结,「这孩子,越发胡涂,叫我怎么放心?」
女佣拉住她,把刚才那一幕重述一遍,「真只是两个孩子,这男孩刚失去外婆,又将远行。」
「我怎么不知有这么一个人?皮色啡棕,非我族类。」
身为先进科学家的她忽然变得心胸狭窄,不能容物。
女佣也意外,「太太你一向不是那样的人。」
她开一瓶冰冻啤酒,喝一半,渐渐镇定。
她在女儿房门外说:「球球,对不起,我反应过激,是我不好,但经过上次,我已吓坏。」
母亲向女儿道歉,那真是上一代听都没听过的事。
女佣在一旁说:「这事以后也别提了,反正那男孩也已决意出国,再也不回来,球球以后见不到他。」语气明显偏帮胡球。
胡球躺在小小床上,觉得生命是一个骗子,拐走她父亲,又带走好友,只有年龄缓缓增加,除此之外,一样比一样少,终于会变成母亲那样,心肠钢硬,一无所有。
景同学还会与她见面吗?不用很聪明的人都知道大抵不。胡球与母相依为命,她也不愿意到那美丽新世界探险。
景唐不同,他在本市空无一物,无牵无挂,不走还待几时。
想明白了,胡球转身入睡。
第二天是学校假期,颜女士照常上班。
女佣问:「太太你不陪球球?」
颜女士想一想,「我这个寡母已经尽力,再低声下气,怕活不下去,也只得由她去想通为止。」
胡球约了直子出来,不由得说到昨晚的事。
直子同情,「亚裔妈妈都一个样子,家母也一般封建,我廿一岁离家出走,我不便表示意见,怕对你有不良影响。」
「其实不过是一个同学。」
「他比你大,心思也较复杂。」
「他对我很好,指导我做功课。」
「我肯定以后会有更好的男生。」
「直子,说一说你与男性的经验。」
「唷,」直子尴尬,「不妥,我比你大许多,说这个,怕令堂会觉得突兀。」
「你同自己家人一样。」
「人要自己识相,阿姨当我自己人,我更要谨慎,言行不可闪失。」
「咄。」
「我可以推介几本书籍给你,健康益智,绝不沉闷,观点开明。」
「也好,请把书名写出。」
直子忽然鬼祟,「大学时期,有几个师姐,把她们经验写下,目录分别为『最喜欢』,『最厌恶』,『最值得注意』三类,十分风趣,见解也相当直接,故从未发表,也未刊登网上,据说她们每年增删内容,打印结集,在校园会所出售,所得全部捐赠慈善机构。」
胡球睁大双眼,「你可有存书?」
直子觉得为难,「也罢,我给你一册,记住,只供参考。」
「明白。」
颜女士下班回家,食欲不振,用手托着头,问女佣:「胡球情绪如何?」
「小孩子,剎那雨过天青,浑忘前事。」
这是真的,隔着房门,都听到胡球独自在房内圣诞老人般呵呵笑声,有时还「哇哈」一声。
「她在干什么?」
「也许在看胡闹电影。」
胡球在读直子提供的师姐赠言,她们的经验真实惹笑,妙不可言,有人这样写:「必须注意,器官这一部分属于一体」,绘图说明:「不要企图拉扯分开,粗鲁可以使对方致命,请温柔对待」,就是看到这里,胡球笑得翻倒。
过些时候,颜女士轻轻问:「你那同学,可有与你通讯?」
胡球据实答:「他准备开学,十分忙碌紧张。数字说,平均只有百分之十五学生可以在四年内毕业,热门科学如医学及建筑,四百多人抢三十个学位,每学期分数如落在七十六以下,请即走路。他第一年打算住昂贵宿舍,第二年熟悉环境才搬出。他说此行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卧薪尝胆,非做出成绩不可,不然对不起他外婆等等。」
「你怎样回复?」
「我最怕这种蚂蚁蜜蜂性格,动辄鞠躬尽瘁,杀身成仁,我没有回复,过些日子,他必放弃联络。」
颜女士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胡球,你道理分明,不枉我疼惜。」
胡球无奈,这是景唐同学拼搏前途要紧关头,她如不退让,一定没趣。
「直子有话对你说。」
「是吗,为何吞吐?」
「她要升职到美首都华盛顿办事处,一去两年。」
胡球不出声。
「我祝贺她前程似锦,送了一件御寒衣服。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直子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这次加官晋爵,是一个补偿。」
胡球只缓缓说:「你赠她的衣服,在美国穿出,怕会遭环保人士泼红漆。」
「不会,镶在里边,没人看得见。」
「真是怙恶不悛。」
直子这次到访,带着两个女友,介绍给胡球,「以后说心事,找这两个姐姐也一样。」
她们比直子活泼,进胡球房内,掩上门,恳切地说:「球球,说几句。」
胡球莫名其妙。
「直子披露,你有若干未卜前知能力,我俩只想问婚姻。」
胡球大表讶异,「直子真那么讲?」
直子忙分辩:「我只说你有极佳分析能力。」
胡球微笑,「那么,让我们一起聊聊,嗯,婚姻,你们想知道什么?」煞有介事。
「会否幸福?」
直子气结,「你们这两人,全没有姐姐的样子。」
胡球不加思索答:「你俩可能各会离婚一次。」
「嗄,什么!」大失所望。
「这是先进西方国家的科学统计,像未来一年之内,四分之一妇女将罹癌症,又廿年之后,北美人口有一半以上痴肥,而三十岁左右结婚人士,百分之五十五会得离婚。」
「哗。」两个小姐颓然。
直子拍手,「活该得到这种答案。」
胡球说:「不过,两位这样年轻漂亮活泼可爱,一定有许多人追求。」
两人又笑,「但愿是真,多谢吉言。」
她俩结伴看电影去,直子这时才问胡球:「两女会快乐否?」
胡球反问:「你说呢?依我看,女性只有在年轻时会开心一会。」
「是,」直子同意,「总有异性在楼梯口蹭候,总有人愿意讨好我们,说好听的话,之后,又同别的更年轻漂亮的女子说去了。胡球,你不怕,你还没开始。」
直子欷歔一会。
稍后问:「不知胡先生可有与你们联络?」
「据我知没有,他大抵为那两个幼儿张罗忙碌。」
「胡球,我下周一离开本市。」
「妈妈的意思,你来舍下吃一顿便饭。」
「我一直打扰你们。」
「请继续骚扰,不必避嫌。」
「这两年,希望找到对象。」
这始终是女儿家一宗心事。
颜女士这样说:「直子,祝你一帆风顺,心想事成。」
胡球说:「你爱吃这鸭汁云吞,多吃几件。」
直子黯然,她轻轻说:「我好比一叶浮萍,四处飘流觅前程。」
说得颜女士心酸。
吃完饭一边喝茶一边谈,直到深夜,颜女士说:「直子你回去吧,明朝要一早出发。」
这时,直子脸色忽然沉重,五官挂下,过分完美矫形脸看上去有点像面具,胡球有点害怕。
「什么事,直子?」
直子缓缓说:「我有一纸机密文件,给你们过目,只可看三十秒钟,之后我会收起。」
颜女士惊疑,「直子,那是什么文件?」
直子自手袋取出一张纸,打开,血红印子打着「机密」两字先映入眼帘。
胡球眼快,看到标题:律政署商业罪案组调查华资银行贷款部异常行为,据知情人士举报,该部门主管胡子杰涉嫌签批大量贷款予若干无抵押公司,索取不合法佣金──
直子这时刷一声把纸张收起。
颜女士浑身颤抖。
直子轻声说:「调查行动约于六个月前开始,最近该组已收集到足够起诉证据,款项为数至巨,佣金数目达一亿七千多万,我看到文件,实在无法隐瞒,趁调职远离前夕,知会你们,有什么事,好歹有个心理准备。」
颜女士的脸已变成白纸一般。
直子站起,「我要走了,此事当不致牵涉到你们母女,或许会有问话,胡球,向先生一贯关心你,有疑问可去找他,请勿披露你们得悉此事。」
直子取过外套离去,竟无人送她,她自己轻轻掩上大门。
母女呆坐半晌,颜女士这样说:「我累极了,想早点休息,胡球,明早你到飞机场送一送直子。」
「妈妈──」
颜女士扬扬手,「不怕,路人皆知他那一亿七千万花到什么地方。」
她像穿上铁鞋,几经艰辛,才能举腿踏前一步。那样,一步步蹒跚走进卧室,胡球隐约可听见母亲喃喃说:「是什么叫一个人变成这样,以后叫胡球怎么做人。」
胡球想喊出声,「我是我,我靠自己站立,我会做好自身」,但像在噩梦中求救,张大嘴,发不出声音,她整张脸麻痹。
她静静坐在客厅,听着女佣收拾碗筷叮叮响。
那晚少女没有入睡,清晨,她淋浴洗头,换上运动衣裤,出门到飞机场。
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早,那是向先生,负责检控她父亲的小组是他下属。
只见向明穿着件黑色长大衣,高大背影真有点像传说中无常判官,胡球害怕,趁他与直子说话,想转头离去。
却被直子叫住,胡球转身,看到他脸上关注神情,同自己说:他是人,不是鬼。
直子说:「胡球,你来了。」
胡球点点头,一言不发,与直子拥抱。
时间到,她朝胡球挥挥手离去。
向明把双手插袋里,「你已知道。」
胡球点头,他也一直想给胡球通消息,碍于身份,再三踌躇,图书馆约见,频频吃糖那次,他内心几番挣扎。
向明对两个少女有所亏欠:一个捐心,一个劝慰;若无她俩,他早已不在人世。
眼下,他只可以善待胡球。
他说:「我送你到学校。」
他的司机是个明艳女子,大清早也化浓妆,与向明态度亲昵,叫胡球「小妹妹」。
胡球坐小跑车后座,心事如铅,一声不响。
──是什么叫一个人变成这样。
胡球也想知道。
艳女把车停在一间餐厅门口,侍应送上纸袋,她这样说:「这家店的蘑菇奄烈特别好吃,你试一试。」
胡球接过道谢。
回到学校,她在贮物柜取过校服换上。
同学闻到香味,「什么好吃的,可否共享」,分着吃光光,连一杯咖啡也取走。
胡球呆半晌,回到课室。
──靠自己双腿站立,做自己的事。
如果还不太迟,胡球愿意这一刻开始努力。
她内心忽然明澈,老师所说每一句功课,都钻进脑子,并且深深记住,像一道篱笆忽然拆除,再也没有阻碍。
过两天放学,走出校门,看到向明在车里朝她招呼。
校工十分警惕,「胡同学,你认识这个人?」
「是家长朋友。」
「他唤你上车,我想不大好,胡同学,上车容易下车难。」
向明约莫知道校工说什么,下车走近,出示身份证明文件,谨慎校工仍把车牌号码抄下。
「向先生你有话说?我还得回家写功课。」
向明吁出一口气,「难为你了。」
胡球不出声,过一刻,她轻声:「是什么令一个人变成这样子?」
向明微微感喟,「一个人的性格会随着环境变迁转移,所谓人穷志短,我也经过那种意志消沉的悲哀日子。」
「可是家父好端端过日子,并无刀尖鎗头逼他作奸犯科。」
「他的弱点,是经不起引诱。」
胡球说:「世上有的,他都不缺。」
「或许,他觉得不够:屋子不够大、车子不够豪、吃穿不够奢侈……物质无穷无尽的引诱:私人飞机游艇多么特权舒适、受人奉承何等适意……」
「但是,事情会有后果,他不是一个笨人,在银行贷款部做了几十年,必知违规结局。」
向明不方便与胡球谈及已进入司法程序案件,只得假设。
向明轻轻说:「古时有一书生,受术士蒙骗,只说有一块树叶,贴在额上,可以隐形,随意盗窃,不为人知。他信以为真,跑到街市,取去财物便走,被巡捕逮住,问他:『你不见看守?』,他答:『不,我只见财宝。』」
「嘿。」
向明带胡球到会所吃点心喝茶。
小女孩悲哀说:「家父短小精悍,其貌虽然不扬,但注重仪表,看上去也很舒服。他有一种殷实气质,客户,尤其是女士们都信任他。」
向明不出声。
少女愿意倾诉抒发情绪,是件好事。
「他与家母是大学同学,她功课胜他,人也秀丽,比他高两吋,他努力追求,人家都笑他多余,但家母欣赏他勤学可靠……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胡球痛心疾首,双手掩胸。
向明说:「你得有心理准备,社会痛恨贪得无厌之人,一定也会以异样目光看你,你必须学会若无其事,如常生活。」
「那不就是厚颜无耻?」
「你觉得呢?」
「彷佛有几个选择,像远避外国、改名换姓、隐居。」
「你才十五岁,躲到什么时候。」
「也有人受不了压力,自杀谢世。」
向明吃惊,「贪污渎职的又不是你。」
「家父会自寻短见否?」
向明答:「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胡球忽然问:「这可算家道中落?」
向明把大手搁胡球肩上,「现代人不论家道。」
「多谢向先生鼓励,把一切不可能的道路剔除,唯一选择,便是与家母咬紧牙关如常生活。」
向明点点头。
胡球忽然想起,「那位捐心少女的母亲,你们还有见面吗?」
「每个月头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必登门造访。」
「你们有特殊亲切感吧?」
「她家一些找不到的琐碎对象,我都下意识知道放在哪里。」
胡球说:「不外是抽屉角落柜底或床下之类。」
「但当事人觉得是感应,甚觉安慰。」
「你的身体可安好?」
「需每日服食抵抗排斥药物。」
「向先生谢谢你的时间。」
那天下午,胡球到理发店剪了短发,又验眼配隐形镜片。
她希望同学认她不出。
那是一个星期三,胡子杰在本市飞机场出境实时被捕新闻及图片刊在新闻二版,头版是一项警匪鎗战一死一伤消息。
他叫子杰。
父母对他有所盼望,给他一个这样美观悦耳的名字:胡家子弟杰出;可是,他辜负了那样好名字。
一个人行为不端,惹起多少亲人痛苦。
胡球忽然想到他另外一个家庭,那年轻妻室与两名小小孩儿。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3-10-17 11:2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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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读到新闻,一定像晴天霹雳,忽辣辣大厦倾,他们又做错什么?
直子写了一封长电邮给胡球,句句都是安慰。
胡球一声不响,到公园散步。
偏偏一脚踏在狗屎上,她匆忙走到草地大力擦鞋底。看,一个人倒霉起来确是头头碰着黑。
一只小狗走近,对牢胡球露齿胡胡作声,胡球气恼,「你可信我一脚把你踢入大西洋。」
小狗似听懂恫吓语气,汪汪大叫。
牠的主人连忙把牠拉走。
是,环境变迁会叫一个人改变本性,一向喜欢小动物的胡球今日性情大变。
走过报摊,胡子杰新闻仍然火热,都是他神情憔悴照片。才几天,影像中的他一天比一天衰老,脸颊脂肪渐渐消失,只剩脸皮往下挂,越坠越低,看上去似一百岁,头发油腻稀少搭在脑后,原来头顶已经秃得这样厉害。
他呆若木鸡,任由记者拍摄。
看样子不是不在乎身败名裂,知道这是羞耻,但,是什么叫一个人变成这样。
他踏出第一步之际应该知道脸皮会保不住。
回到家,在门口脱下鞋子,找胶袋封入,丢到垃圾筒。
听到母亲在书房问:「胡球回来了?」
胡球走进书房,看到邓律师朝她微笑。
「胡球过来坐下说话。」
胡球坐在一边。
邓永超律师身边放着她不离身的沉重公文包,另外有一只盒子,比鞋盒稍大,奇特之处,它会微微郁动。
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定是只小动物,那样小,可能是只幼猫或小犬。
胡球那悲苦的情绪略为放松。
只听得邓律师说:「他的律师找我说话。」
颜女士淡淡问:「说什么?」
「他想见你一面。」
「我不再认识这个人。」
「他有事请求。」
「我早已不知道他的事,我不便插手,也不关心。」
「他的意思是,请你与卞京女士联络,相帮那女子。」
什么?颜女士不由得握紧拳头,出了事,胡仍只牵挂那边那个人!
她气炸肺,再好涵养与修养也抛到爪哇国,她脸色似白纸一般,一声不发,强忍悲愤。
「据说事发后卞女士大跳大叫,大哭大闹,他差人安抚无效,银行户口已全部冻结,她正尽快将不动产转售,两个幼儿被丢到托儿所。」
颜女士缓缓回过气,「与我无关。」
邓律师说:「你态度正确。」
「这像卖掉我叫我帮他数钱,又像一刀插杀我又后悔无人收拾残局。邓律师,以后此人无论说什么你均毋须转告,否则恕我撒换更改法律代表。」
「明白,但胡球呢?」
「胡球未满十八岁,我是她的监护人,但我不是野蛮人,胡球,你可选择去见他,或是不见。」
胡球踌躇,「我要考虑。」
邓永超是明白人,她点点头,「我等你消息。」
她与颜女士说及到警署接受问话之事。
地下那只盒子蠕动得更厉害。
邓律师像忽然想起,「呵这是我的小比高犬哈哈,我将离家一个星期,胡球劳驾你代为照顾一下,牠生活简单,三餐一宿加一碗水。」
胡球不信,「大小方便呢?」
「在浴室铺张厚纸,牠懂得走去方便,一会我把牠生活所需取来。」
颜女士像是听而不闻,继续谈论问话程序。
这时盒子忽被踢开,两只尖耳朵冒出。
胡球不禁微笑。
邓律师用心良苦。
她何来一只叫哈哈小狗,从未听说过。
这只小狗不似其它小动物,牠没有急急自盒子跃出。两只耳朵左右摆动半晌,渐渐露出两只大眼张望,活脱像一个淘气小孩,好不精灵。
邓律师目的达到,胡球注意力移到哈哈身上。
只见牠张望半晌,接着尾巴也出来了,一直友善地摆动,但四条狗腿仍在盒内。
胡球一直近距离观察,却没去把牠自盒子抱出依偎,她是一个慢热人。
这样,人与狗相互观望足足十分钟,小狗忽然推翻盒子,一溜烟跑走,原来牠个子那么袖珍,胖胖身躯,一看就知道是幼犬。
胡球也不追牠,任由牠在屋子走动。
比高犬好动,是只猎犬,牠不会乖乖像玩具般坐在主人怀中。
接着两天,胡球有时看到牠,有时不。
牠不喜吠,也不大亲近人,没有依依膝下习惯,吃时专注,也吃很多。
一次胡球吃点心,两条香肠,转眼不见一条,胡球好奇去找,结果在哈哈床垫底下找到。胡球幽默,把另一条也放一处请牠吃。
自此一人一犬找到默契,却仍然她归她,犬归犬,不表示亲昵。
胡球主动与邓律师说话,「我愿意见他。」
「我会陪着你。」
「他住什么地方?」
「保释候审,他住一所小公寓。」
「谁照顾他生活起居?据我所知,他从来不进厨房或洗衣房,也不会用吸尘机。」
「他是成年人,不必替他担心。」
没人同情这个人。
「卞女士怎么了?」
「已把肯宁顿公寓出售,套取生活费。」
胡球说:「拖着两个孩子,很快用罄。」
「我也这么想,但,不是我们的事。对,同学如何待你,可配戴有色眼镜?」
「我不大留意别人眉头眼额。」
胡球的烦恼算得什么。
颜女士到警署接受问话。
待遇算是不错,负责警员是两名年轻女性,语气缓和,邓律师准备妥当文件,颜女士一一出示。
她与胡氏已两年没有任何轇轕,连电话电邮记录也无,不通音讯已久,她百分百是个旧人,早已淡出胡氏生命。
可是,她这个遭遗弃的人,到胡氏有事,还得坐在警署接受问话,只觉室温越来越冷,她双膝颤抖。
颜女士心中叫苦:呵我是一个识字的天文物理科学生,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但仍坚持一一回答问题。
足足三小时问话,她才离开警署,手足冰冷麻痹,邓律师说:「算是快捷。」
颜女士不出声。
报上刊登胡氏贪案细节,像一篇流水帐:某年某月胡贷出七至八亿给王某,条件是日后可收取七巴仙佣金;某年某月,在收款前一周,他与王、陈在本市皇冠酒店会面……
娓娓道来,似一个故事。
颜女士回到家,热汤浸浴,喝热茶,加厚衣,寒意三日不退。
胡球见父亲,本来约好在他居所,临时胡氏觉得地方复杂不妥,又改在邓律师办公室。
父女见面,一时认不出来。
胡球看到一个老男人,缩着脖子,西服外套太大,像只壳子,那人憔悴愁苦,不知怎地,还有一股猥琐之态;胡球戒心,站在门角,待一会,才忽然惊觉,呵这便是胡子杰,她的生父。
这一吓,叫沉默的她更加作不了声。
胡氏看到年轻女子站一角,也迟疑打量;谁,胡球?
怎么长这样高了?一把标志长发与黑框眼镜去了何处?只有雪白皮肤依然,几个月不见,少女整个外形变更,呵,不止数月,多久,一年?
两个人没有招呼。
邓律师声音不徐不疾:「胡先生,你有话说?」
胡氏缓缓说:「对不起,胡球。」
对不起?
排队打尖、心急碰撞、打翻热茶,那才说对不起。这人一手一脚摧毁两个家庭三个孩子,只说声对不起?
少女忽然动怒,「我不该来,看到你这样子叫我不适,你是个肮脏的人。」
这回连邓律师都怔住。
胡氏提高声音:「我不求你原宥,只想你拨款项救救两个幼儿。」
胡球想说:我也尚未成年;但她已经站起,夫复何言。
邓律师送她到门口。
「胡球,我可以代你挪动小笔款项──」
胡球只说一个字:「不。」
她低头离去。
鼻端还有一股汗臊味,胡氏似疏忽打理个人卫生一段日子,身上传出隔夜抹桌布似馊味,就是这种人传染虱子臭虫,以及败坏的能量。
所以母亲不愿见他。
胡球为自己的绝情庆幸。
如果要活下去,也只得这样。
牵牵绊绊,拖拖拉拉,要到几时。
胡氏见到大女,一言半语没有提到她的生活、功课、情绪,他仍然只顾得他自身需要。
不是这社会各种引诱叫他堕落,是这种有己无人性格。
她回学校,与同学打乒乓,浑身大汗,软倒一角。
有人坐到她身边。
「明年就毕业了。」
她点点头。
「听说你功课突飞猛进。」
胡球腼腆谦逊。
「我们的英语文学课有些问题,可否与你一起温习?」
胡球表示是她的荣幸。
同学来到,女佣欢喜,家里终于有人气,连忙做茶点招呼。
三女坐大桌前讨论课文,忽然说到社会上你虞我诈,没有朋友,只见小人,争做主子,唯我独尊,别人都是愚蠢奴才,供主子使唤……气氛变得凝重,幸亏女佣奉上椰子奶油蛋糕。
这时,她们看到两只软软狗耳从沙发角冒出,接着两只大眼注视美食。
大家都笑,「这是谁?」
「别理牠,我们快读功课。」
一共逗留两个小时才走,希望每个星期都可以来。
家里有了哈哈渐渐温暖。
叫牠之际,哈哈哈哈哈,不笑也像笑声。
胡球买了狗饼干,埋在牠睡垫之下。
一次,看见女佣与牠说话,蹲在一边,语气如待孩子:「站起来,拱拳,对,赏你白切肉。」
不要说一星期,一个月都过去,邓律师尚未把哈哈领回。
胡球看到牠,用鼻尖顶住小小红球玩耍,那只球在鼻头转,可是不掉下,牠自得其乐,足足玩十多分钟,累了,躲在沙发底睡觉。
一只小动物,恁地懂得随遇而安,自得其乐,人类该向牠学习。
又一日,看到牠穿着一件按身订做的蓝色毛线背心,呵,哈哈是男儿。
家里两名女性长辈与牠渐熟,颜女士唤牠,牠立刻跑到面前,有时煞不住脚,会往前滑一两呎,十分惹笑。
胡球看到母亲替牠沐浴、刷牙、抹身。
养狗人家都隐约有一股味道,也许她们家也有,但胡球已不觉得。
胡子杰一案渐渐在报上消失,另外有更震撼更惊人的消息刊登:十八岁孙儿向七十岁祖母索钱不遂,砍杀老妇;三名幼儿遭弃在商场无人认领;两匪械劫银行,警匪鎗战,还有无数豪门争产事件……
在颜宅,胡子杰阴影幢幢无处不在,像一只怪兽,但母女只装作看不到,有时它狰狞地飘浮到身边,胡球会伸手拨开它,正眼不去看它,但确实知道它的存在。
老好土井直子的电邮不断:「报上消息全知道了,新闻做得极其详尽,值得一赞。呵胡球,你心中想必难受,不幸中大幸:民智渐开,记者并无上门骚扰你们母女……」
直子转载好些笑话给胡球共享,胡球全笑不出。
她又传照片给胡球。
胡球留意到一个英俊白人1因子与她亲热。
这直子,一贯喜欢外国人。
「金发碧眼的他是谁?」
「来自瑞典奥斯陆机械工程学生海雅陀,暑假我将往他祖家探访。」
「北欧人不羁。」
「哈哈哈哈哈。」
胡子杰裁决终于有结果,受贿罪名成立,判刑六年,实时执行。
这时广大市民已经忘记胡子杰是何人、犯的是何案,只有胡某的家人,腰间似中利箭,直不起身子。
邓律师深夜探访母女。
颜女士这样说:「你时常这样月黑风高偷偷来悄悄去,人家会说闲话。」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千挑万选,嫁了一个贼。」
「过去就是过去,烟消云散,忘记算数。」
「我倒罢了,胡球呢?」
「胡球可往外国升学,越远越好,清华是上选,要不,往新西兰。」
颜女士说:「真不舍得。」
「还是老式父母有智慧:下一代,不就是人人都有的子女嘛,芸芸众生,在家严加管教,有什么不对老实不客气体罚刮打,棒头出孝子。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成年后统统出去工作帮家,年轻人双手打天下,抓到多少便多少,动辄怪父母扶持不力?有本事再投胎好了。」
「哗。」
邓律师说别的,「你可有想过,为什么要读大学?」
「一个学者说,大学生活可释放一个人……自偏见、愚昧、无知中释放。」
「不,只有读毕大学才可以说读大学无用。」
颜女士笑出声。
「笑了,笑了。」
颜女士说:「不知牢狱生活如何。」
「可愿探访?」
「一把年纪,已不想虚伪。」
「你与胡球的名字,都在探访名单上。」
「拜托。」
「他低估了你。」
「不妨,我自身捱过每一天,办妥开门七件事、负责衣食住行、孩子学费,谁低估我都不要紧。」
「可有男朋友?」
「嘿,你又可有男伴?」
「我与你不要紧,胡球呢可要异性朋友。」
「胡球对男性或许有所恐惧。」
「年轻人求偶心切,足以战胜任何畏惧。」
胡球这样写日志:生父在狱中……
不是每个人可以这样说。
在图书馆,她喜欢把头枕在双臂上读功课,同学说:「近视会加深呵。」已经深无可深,她不再担心。
生日,十六岁。
颜女士做了蛋糕,小狗哈哈吃最大份,「无糖,不怕。」
人类也逼着吃淡蛋糕。
「向先生请你吃饭。」
呵是向先生。
「我答允你会单身赴会。」
「妈妈你呢?」
「我不想花精神化妆更衣腰酸背痛笔直坐几个钟头。」
「出去看看也好。」
颜女士不再搭腔。
向明的司机来接,「喔,」他忍不住多嘴,「长这么高了。」
胡球穿一件母亲藕色乔其纱旧衣,她走路一向摇摇晃晃,这时看,像时装模特儿走天桥。
在座另外有两位客人,一个是向明的女友,另一个是他助手。
女伴打趣说:「胡球,他叫彼得,是介绍给你的男朋友。」
胡球微笑。
那彼得一副精灵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年轻律师。近三十岁的他一心一意升官发财,听到这话,看着胡球,也笑个不已。
「还是个孩子嘛。」
向明一直留意电邮,稍后,连他自己都烦,「我并非一个没有礼貌的人,真正身不由己,自从发明这种玩意,廿四小时当更。」
女伴说:「你有事先走好了,我陪胡球。」
这时,胡球看到一件奇怪的事:彼得朝向明的女友微微颔首;这下意识动作才十分一秒,已落在胡球眼内,呵,原来如此。
「那恕我与彼得先走一步。」
两个穿合身深色西服的男子一起站立,煞是好看。
「对不起胡球。」
胡球答:「不妨。」
他们离去后,艳女有点不安,稍后问胡球可要喝香槟。
胡球说:「我们也走吧。」
「我答允──」
胡球忽然低声说:「向先生对你那样好,他人又长得漂亮,你不该背叛他。」
「什么,小朋友,你说什么?」
「他很聪明,很快会知道真相。」
「你说什么?」
「你与彼得,待会约好见面可是?」
艳女变色,这少女是个精灵,闲闲道出她心中大秘密。
胡球的声音更轻,但似油丝般钻进她耳朵:「向先生对你那么好,你会后悔。」
她忽然说:「但是你看到,吃一顿饭也半途离去──」
胡球站起来,「我要走了。」
把她一个人丢下。
司机看到她迎上,「胡小妹妹,向先生叫我送你。」
回到家闷闷不乐。
颜女士问:「怎么了胡球?」
胡球打了一个呵欠,「我去休息。」
小狗走前几步,想跟又踌躇,少女对牠一向淡淡。
看,一只狗做事都会得思考后果,人类却肆意妄为。
胡球叫牠,牠大喜,跳到她怀抱,她抱住牠,牠舔她面孔,她把脸趋近,眼对眼。
还是哈哈可靠,这是胡球十六岁的新发现。
接着的大事:胡球毕业,升上大学。
胡球做小学生时头一次听老师说到大学,惊讶不已,七岁的她一直以为捱完小学大功告成,不料老师说「小学毕业后你们升往中学,然后升读大学」,胡球高声说:「哗妈妈,unitricery! 」
妈妈笑着更正:「是university。」
今日,都到眼前来,呵时光飞逝。
大学堂占地大如小镇,叫胡球彷徨。人人比她高大漂亮强壮懂事,女生泰半化妆打扮穿高跟鞋,看到男同学懂得侧头微笑,相形失色的胡球如丑小鸭。
偏偏这时胡子杰要求见她。
邓律师陪少女前往探监。
他只有一句话:「她们母子三人实在过不下去了。」
胡球却说:「我听说过黄粱梦故事,做梦的好像只有一人,没有他人。」
说完就站起来。
邓律师陪着胡球经过重重关卡,又走出生天。
胡球吁出一口气。
只要胡氏问一句「球球你升入大学了」、「读什么科目」、「还习惯吗」、「可有要好同学」……胡球都愿意伸出援手。
但没有,胡氏一句不问,仍然只提着他个人所需。
隔半晌邓律师才说:「瘦多了,不认得。」
胡球说:「以后别再叫我。」
邓律师轻轻吁口气。
胡球回到学堂,表面上若无其事,可是心里掏空。赶时间落楼梯,一脚踩空,滚下梯级,摔在楼底。
她扭伤足踝,痛入心肺,再也站不起。
剧痛叫她产生幻觉,眼前金星飞舞,忽然像是回到那晚,遭直子恶男友虐打,她伸出双手挡住头脸,肢体蜷缩一团。
幸亏这时同学纷纷赶近,「怎么了」,「自楼梯滚下」,「一定伤了足部」,「快扶去急救室」,「她不能站」,两名女生紧紧抱住胡球,「不怕,试着站起」。
忽然有一男同学见义勇为,他一下把胡球整个人抱起,「忍耐一下,我们这就去找医生。」
胡球痛得脸色发白,忍不住落泪。
医务所就在附近,男同学放下她,交给看护,简单交代几句,便去赶课。
医生检查后说并无大碍,但还是照了爱克斯光,然后扎上纱布,穿上橡筋袜,给了药,还配给一枝拐杖。
胡球啼笑皆非,甫开学就成了阿跛。
回到家,颜女士才发觉女儿受伤。
「为什么不实时知会我?」
「医生说两个月后会自然复元,无大碍。」
「这一季你如何上车下车?」
「我想暂住宿舍。」
「有空房吗?」
「校务处可作特别安排。」
胡球因腿伤搬进宿舍独立生活。
邓律师前来探访,看到小小房间,不知住过多少届学生。小窗户看出去是一大棵槐树,指桑骂槐,指的就是这个树。
她说:「环境真好,我也巴不得回到学堂,你看,与世无争,清淡天和,在校园内是天子门生,一出去是芸芸众生。五万个大学生,一万名教职员,这学府是本市最贵重地区。」邓律师说什么都不忘实际数字。
「妈妈好吗?」
「她很放心,只是小狗哈哈,一听门响,便出来张望,以为是胡球回来,见不是,便嗒然躲起,十分颓丧。」
「不就是一只小狗,给些饼干,一样欢天喜地。」
「给了,不吃。」
「呵,周末去看牠。」
「你的狗腿如何?」
「黄肿烂熟,情况比想象中严重,但照过片子,又说没有骨折筋断。」
「待腿伤复元,你该考驾驶执照。」
「邓律师,改了例啦,要十八岁才能考路试。」
「呵这政府真会与家长作对,又得劳驾大人多捱两年。」
胡球也觉无奈,社会及家长都不放心放手,却又抱怨少年不愿长大。
「找到当日那个抱起你往医务所的男同学没有?」
「他没留下姓名。」
「登一项启事:某同学注意,依照东方国家规矩,你救抱过的女生,必须嫁你为妻,尽速联络。」
胡球看着邓律师,「我真希望到了你的年纪还有你一半诙谐乐观心情。」
「嘿,我这般年纪!」
「告诉我,过了四十,是怎么一回事?」
「晚上,回到棺木中睡。」
「不不,人生观如何、体能怎样,是否长出智慧。」
「你说呢?」
「妈妈在她的能力范围内是处理得再好没有。」
「颜女士的确难得。」
这时有同学敲门,一进来看到邓女士带来糕点水果,老实不客气,打开用手抓起就吃,又唤朋呼友一起共享,小小房间霎时挤满年轻人。
胡球搬到宿舍是好事,这里充满人气,胡球是应与同龄无聊少年共处。
邓律师轻轻说:「向先生与女友闹翻。」
「不知怎地,他老留不住女伴,两次离婚,又与两个未婚妻分手。」
「人人都喜欢他,但没人愿意与他共度一生。」
「他是有点怪,试想想,怀着另一个人的心脏生活。」
「而且,听说每次都是女伴不忠。」
「真可怜。」
桌上食物一扫而空,同学也纷纷散去,简直是社会缩影。
邓律师告辞之后,胡球收拾房间,抹桌面之际,看到刻着「九六年玫❤明」字樣,這對少年戀人往後不知如何,十多年過去,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當事人恐怕早已忘卻這件事。
书架上也刻着「功课讨厌、生活讨厌、你也讨厌,我更讨厌」字样,简直是一首新诗。
胡球腿伤渐愈,对宿舍却恋恋不舍,她喜欢它狭小脏乱,闹哄哄,整条走廊动静都一清二楚,一声喊,同学都会聚拢。
生物课演讲厅一百数十人,讲师不认得她,她也几乎看不到讲师,她转课,到全校最少人的班上,才廿四个同学,冷门课是艺术系里「鉴证作品真伪」。
颜女士知道了这样说:「一般家长觉得学有所用才是。」
「你不是那种家长。」
「家母当年说:『你还在看星星月亮太阳?』像是话该饿死别向家中任何人求救的样子。」
「毕业后我可到苏富比拍卖行工作。」
「我不会阻挠你的兴趣。」
「鉴证涉及许多科学原素,讲师一开始就说:『鉴证只能指出伪作,不能肯定真迹。』」
「说得好。」
「像英画家康斯脱堡的云层,门外汉肉眼所见都知真伪,康氏笔触轻妙无人能及。」
颜女士见那样高兴,只能微笑。
同班同学一副未来艺术家模样,男女都长发,男生也梳一角辫子,围纱笼裙、穿人字拖鞋,已经够邋遢的大学生到了美术系更加去到另一层次。
胡球一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穿卡其裤白色长袖衬衫。胡球想,真是,谁也看不出她是囚犯之女,外表多么骗人。
她独自坐角落。
今日,讲师说到画布、颜料、框子、标签、历史,确实十六世纪真货,但画的本身却假,学生们笑不可抑。
胡球轻轻说:「一天卖了三百个假,三年卖不出一个真。」
身边男同学听见,侧头看她,该剎那把她认出,不禁微笑。
这是班上唯一干净相的男生,可以仍然一脸胡髭,头发结一条马尾。
有学生问:「为何历代均有人制作赝品?」
另外有人答:「笨星,谋取暴利呀。」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3-10-17 11:2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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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什么谓真,何物谓假,一幅画,只要看着赏心悦目,真同假,有什么分别?」
讲师气结,「各位同学,这不是哲学课,这是美术鉴证。」
胡球坐在角落微笑。
讲师出示一小块青金石,「将之磨粉,可化为最美丽的蔚蓝,文艺复兴画作中圣母所穿袍子最佳选择,它重量与黄金同价。」
「几时可以试用最新雷射透光机?」
「那才是照妖镜。」
「读完这个课程,我们都学会作假,哈哈哈哈哈哈。」
下课,大家往茶餐厅喝冻饮。
有人对胡球说:「你一言不发。」
胡球抬头,看到一脸胡髭,不知怎地,她对这男生有好感。
「我叫庄生,你不记得我了。」
胡球凝视他,「不,我记得。」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把他五指摊开,看他手掌,神色变得神秘、深邃、隐密,有点难以捉摸,然后展开笑容。
「庄生,」胡球说:「那天,你没有留下姓名,我一直希望再次见你。」
那叫庄生的年轻人十分高兴,「你认出我?」
「当然,照我国习俗,女子被谁抱过,就得嫁谁,你如何逃得过。」
庄生一听,没想到文秀小女生会讲这种笑话,意外之余,平日老三老四的他忽然脸红。
胡球看在眼中,瞇起眼笑,要叫男生双耳烧红,毕竟难得。
「你调到我们这一班来?」
「一点也不后悔,多么有趣,急不及待希望用透射看到名画底部,画家犹疑改动之处。」
「你纯为兴趣?」
「学习当然是为兴趣,你呢?」
「庄家自祖父起就经营一所小小画廊,父兄叔伯,全是员工;我不例外,将来也要周游列国替客户寻找美术品。」
「我知道了,你家画廊叫『生生不息』,十分著名。」
「你好聪明。」
胡球笑,「你是生生,不息是何人?」
「我的弟弟,他叫稍息。」
胡球羡慕,「好名字,有文化。」
「腿好了吧?」
「真没想到一扭之下拐足个多月,至今不敢跳跃。」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好快,一看手表,已经下午四时。什么,两个钟头过去?噫,怪不得他们都说一有异性好友时间会不经用,呵,要回宿舍了。
只听庄生说:「讲师说翌年可带优异生往伦敦美术档案处参观全球名画转手记录。」
「哗。」前景无限好的样子。
依依不舍送到宿舍楼下。
那日傍晚,胡球收拾脏衣物,带回家洗涤,一边揶揄自身疏懒,宿舍地库一排洗衣干衣机,免费使用,可是她就是不愿动手。
一个少年要真正独立,不知要待何年何日。
她摃着帆布袋乘公路车回家。
到达大厦楼下已经一身汗,同从前住独立屋及司机侍候之际是不能相比了。
她走进玄关,管理员示意有话说。
胡球趋近。
「颜小姐去了上班不久,她们就来了,说要上楼找她,但你家佣人说不认得,不放进门。她们在停车场一角等了个多小时,又累又渴又饿,我给她们一包饼干一瓶水,你可认识她们?」
胡球吃惊,朝管理员暗示方向看去,这时才发觉有人像动物般蹲在停车场角落。
一个女子,两个小孩坐在婴儿车里,稍大那个不住要哭着爬出,整张脸眼泪鼻涕。
管理员说:「下班时间即到,其余住客势必投诉,胡小姐,你说怎么办?」
胡球想一想,木着脸说:「你报警吧。」
「但她一定会说要找颜宅,警察必找你问话。」
少女思量,拨电话给邓律师。
老好邓律师说:「我马上到。」
她十分钟就赶到与胡球会合。
胡球上去握住邓律师的手。
邓感慨地说:「终于找上门来了。」
「她要什么?」
「真是个孩子,难道还来找温情,当然是要钱,鲨鱼在一公里外可以闻到一滴血的气息,何况是她?」
「那惟有给她一点打发她走。」
「又说孩子话了,给多少、给到什么时候?今日给了明日又得给,颜家有多少可给?」
胡球愣住,「怎么办?」
「待我处理。」
邓在电话找到熟人,说了几句。
不久,一辆没有响号的警车缓缓驶至。
管理员如释重负,上前答话。
这时邻居带狗出来散步,一对小狗一见陌生人便吠叫,两个幼儿放声大哭。
警员想叫母子三人上车,那女子不依,「我要见颜氏。」
这时邓律师与警员会合,她抱手打量那女子,说的是真相却十分好笑,简直是黑色幽默:「这位女士,颜女士与你毫无轇轕,叫你生下这两个孩子的不是颜女士。」
连警员都说:「别再闹了,我送你们到地铁站。」
「给我饭钱。」
「我们做不到。」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邓律师冷冷问:「对,你是谁?」
那女子答不上来。
「不要再出现。」
女子大嚷:「我会找人替我出头,你们欺侮妇孺,」故意掐孩子大腿,叫他痛哭,不停对陌生警员诉说苦衷。
扰攘一番,终于被警员请走。
可是警员也终需问胡球几句话。
「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子是家父的现任妻子,那两名幼儿是他俩孩子。」
「请问你父亲在什么地方?」
「他在本市深湾监狱服刑。」
警员也不由得吁出一口气。
「这里只得家母与我同住,还有一个管家,没有男子。」
「明白。」
警员放下一张名片,「由我跟进这件事,随时找我。」
制服人员告辞。
女佣这时轻轻问:「会不会做得太绝?那两名幼儿──」
邓律师看着她,「你说呢?你为什么不招呼他们进屋坐,再敬一杯茶?」
「请客容易送客难。」
邓律师用手托住头,想一会,「胡球,你回宿舍,这几天不必回来。」
「家母呢?」
「这是她的家,她当然仍住这里,她毋须讳避,若不够坚强,不敢面对挑衅,那还怎么生活。」
「要坚持到几时?」
「活着一日,都要挺胸。」
「那多累。」
「你说得对,胡球,日久世上每个人身上心头都有损伤,请勿怨天尤人,因为这就是生命。你看我的偶像向先生,换了心脏还不住约会艳女,真是战士。」
说起他,连胡球都牵动嘴角。
胡球坐下吃点心,想起那两个饥渴的小孩,食不下咽。
不一会她母亲下班回来,看到邓律师,「你怎么在这里?」一怔。
邓律师连忙把适才的事说一遍。
颜女士一句话讲不出,隔一会才低声说:「祸延三代。」
「记住,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这里有现款派送,免得后患无穷。」
颜女士答:「明白。」
胡球在一旁听着,大惑不解,她对这两位女士有深切了解,两人在宣明会各助养三名儿童,又慷慨捐助儿童医院及奥比斯飞行眼科医院,为什么对这母子三人铁着心?
这还是她俩熟悉人物。
可见恩惠因人而施。
「胡某知道这件事没有?」
邓律师答:「由他指使策划,只说另一半财产在你处,叫她来讨。」
「胡说八道。」
「他恐怕也被人逼疯,为着推诿责任,找你做替身。」
「我不会做替死鬼,有无其它办法?」
邓律师苦笑,「我一向机智,但对此事束手无策,惟有硬着心肠,实在无法接济。」
「胡球都看在眼内?」
「她可以应付,不要为她担心。」
「那三母子情况极窘吧?」
邓律师取出手电给颜女士看录像。
颜女士吃一惊,啊像乞妇,短短大半年,变换相貌,不但半头白发,且一脸黄斑。从前抱保母手珍贵幼儿,今日坐地肮脏哭闹不已。
她心都寒了,震荡莫名。
呵,搞得不好,这就是她与胡球母女。
邓律师像是知道她想什么,「不会,你有工作,你能够生活,你有智慧,你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认不出了。」
「这叫做环境逼人,一张脸皮再挂不住。」
「可有住处?」
「这你就不必理会,你只需保护自己及胡球。」
「阿邓你有先见之明,一早坚持把产业转到胡球名下。」
「并非什么真知灼见,办过多宗离婚案,最叫我厌恶是那种一条项链都要讨还的男人──不说了,我还有约,告辞。」
那晚母女很早休息。
胡球整晚似听见幼儿哭叫声音。
那两个小孩体内,与胡球有着相同因子。
生命竟然如此复杂。
第二早她提着干净衣物回校。
一下公路车就看到庄生,他伸过大手,「我帮你。」彷佛知道她的遭遇,前来安慰问候。
胡球这样告诉直子:「怪不得人人要有男朋友。」
直子看着他俩合照,纤秀胡球站在高大宽肩男生身边,煞是好看。
直子如此忠告:「也不能纯因心灵寂寥而利用他作填充,必须真正喜欢他。」
胡球把那女子携儿扰闹之事告诉直子。
直子答:「真恐怖。」
「怕她有进一步亡命之举。」
直子是过来人,不禁打一冷颤,「小心,万万不可与之泥浆摔角。」
胡球啼笑皆非,「多谢忠告。」
「胡球,不如到我这边来读书,由我照顾你。」
「家母需要我。」
「自己无胆故作温情。」
照片中只见直子越穿越大胆,挺着新胸脯,开怀生活。
胡球上课下课都有人陪着,好过不少。
从前好友那位景同学已经长久没有音讯。
颜女士就没那么幸运。
才过几天,那叫卞京的女子带着孩子找到天文馆她工作的地方。颜女士动怒,逼不得已,找来邓律师帮忙。
邓律师已申请禁制令,与警察一起勒令卞女离去。
天文馆是一处比图书馆还静寂的地方,同事们为这场闹剧侧目。
邓律师做了一件相当奇怪的事。
她走到哭闹的幼儿前,用手帕逐一替他们抹眼泪鼻涕,并且给他们糖果。
卞女士扯住警员,不管生张熟李,不住哭诉生活没着落,亲人怎样无良,撇下她们三母子不顾,如今快要饿死等……
终于又被警察带走。
邓律师双手紧紧握住颜女士肩膀,一言不发,示意她坚挺。
幸亏同事均是知识分子,悄悄回到岗位工作。
邓律师把染有幼儿眼泪样板的手帕先交到化验所。
她有种感觉,颜女士或可获得解救。
邓那晚到宿舍找胡球。
宿舍门半掩,有男同学在房里说话。
邓律师敲门进去,胡球连忙介绍说是邓阿姨。
邓阿姨看着高大的庄生,这小子有双会笑的贼眼,她忍不住这样说:「我们胡球只得十六岁多点你是知道的吧,她比别人早入学。」
两个少年知道阿姨言下之意,忍不住笑。
庄生说:「我还有事,先告辞。」
胡球这时才掩上门。
邓律师取出一枝窄圆管,把内里棉花棒拉出,对胡球说:「张大嘴,呀。」这分明是采取脱氧核糖核酸样本。
胡球问:「干什么?」
邓律师收好棉花棒,慎重放进公文包,「我们怀疑你生父不是胡氏。」
「但愿如此。」
「我不会怪你对他无情。」
「这个人不停搞作无聊无益小动作,把我对他稍余一点薄薄感情都刨得一乾二净。他胡言乱语,谎话连篇,指使不相干的人来叫我们母女难堪,我厌恶他到极点,若我非亲生,短十年寿命都甘心。」
「他的确讨厌。」
「他佯装统共不记得,是他遗弃我们母女,我俩才是被害人。」
邓律师吁出一口气。
这时有人敲门,是庄生送来两杯咖啡。
邓律师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爱屋及乌,这票小子真懂讨好。
她轻轻说:「他有一双漂亮眼睛。」
「是,眉睫特浓,乌亮闪烁。」
「自己当心呵。」
胡球突然感慨,「也不过是走到哪里是哪里,家父从前怎么看都是殷实好男子。」
邓律师轻轻说:「你口气越发似大人。」
胡球看着她,「邓阿姨,恕我多嘴,你这样关切我们母女,为什么?」
「按时收费。」
「不,不止这样,也许得到你的关怀是我们不幸中大幸;也许,从前你有着相同遭遇。」
「毕竟是个孩子,胡说什么!」
胡球抽丝剥茧,那人是谁?邓律师从来没有结过婚,难道,也是她的父亲?多么不幸。
怎知,邓律师轻轻说:「是家母,与她的男伴。」
啊,比胡球的情况更糟,可怜的邓永超律师。
胡球不由得握住她的手。
「每个人的壁橱里都有一副骷髅骸骨。」
「不关你事,都过去了。」
「家母病重还在疗养院。」
胡球说:「你一向喜做善事。」
「怎么倒转要你来劝我?」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稍后邓律师告辞。
胡球躺小床上,可怜的……她想到翌日还有测验,连忙起来温习。
第二早看到庄生,十分意外,他把头发胡髭都修理过了,两腮光滑。
胡球冲口而出:「我一直想找机会大力搓揉你那把大胡髭。」
庄生一听不觉忘形,「我胸前腋下也有汗毛──」顿觉不妥,涨红面孔。
一边胡球更加尴尬,笑得蹲在地下。
那是一个五月天早上,校园鸟语花香,他俩正年轻着,也堪称是良辰美景了。
半晌,庄生低声说:「我怕阿姨嫌我邋遢。」
两人结伴上课。
这校园,叫人一生一世不愿离开。
过几日,颜女士叫女儿请上午假,有事要办。
「又要签名可是,不签可不可以?」
「一定要你我一起。」
一早来接,胡球发觉邓律师亦在场,两个成年人都不出声,车子往深湾惩教处驶去。
胡球突然醒悟,「我不去,我不要再见这个人。」
颜女士握着女儿的手,「最后一次。」
胡球抱怨:「每次都揭开伤疤,如何会有痊愈之日?永远血淋淋,还灌满脓。」
「最后一次。」
「你们大人永远这么说。」
到达目的地,停好车,胡球像受刑一般逐步向前捱,一百万分不愿意,脸颊激得通红。
过了好几个关卡,检查核对身份,终于见到胡氏。
他不声不响,看着她们母女。
邓律师先开口:「胡先生,你好。」
胡氏高声说:「都来了,好不整齐。」
邓律师二话不说,把数份文件取出搁桌上,文件抬头写着「国际医科实验所报告」。
胡氏问:「这是什么?」
邓律师脸色沉着,把第一份报告推前,「这三份都是遗传因子检验报告,第一份,属于胡球,胡先生,胡球的确是你亲生女儿。」
胡氏看着邓律师,这样说:「你们三人气色均大好,可见生活不错。」
邓律师不理他揶揄,继续说下去:「这两份,分别属于卞女士所生两名男孩。」
「什么?」
「检验所示,第一名三岁男孩,并非由你所出。」
胡氏闻言变色,站起。
一旁制服人员连忙命令:「坐下。」
「胡说!」
「第三份属于卞女士乙儿,科学鉴证,亦证实非你亲生。」
胡氏脸色转为灰白,「你!你恶意中伤。」
「胡先生,你与外界尚有联络,你可再作检验,最简单不过。」
胡球是狭窄探访室内第二个最意外吃惊的人,剎那间她觉得生父是全世界最愚蠢的坏人,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呆视此刻簌簌发抖的生父。
邓律师说下去:「胡先生,你可以停止一切小动作了,毋须再骚扰胡球母女,你们同样是牺牲者。」
胡氏呆若木鸡。
「胡先生你或应与你的律师联络。」
邓律师一手一边扶起胡球母女,「我们告辞。」
她把三份文件留在桌上。
胡球脚步浮动,飘一般跟大人走到停车场上车。
坐好之后,她噗地吐出一口气。
邓律师给她小壶热茶,胡球缓缓喝两口,回过气来。
邓永超把车驶回学校,「胡球,你可安心上课。」
胡球紧紧拥抱邓律师。
两个中年女子结伴喝茶。
颜启真问:「你是几时起的疑心?」
邓永超答:「我哪有本事,是向先生主意,他知情后实在看不过眼,拔刀相助,救援妇孺。他找人把卞女士查个一清二楚,她这次回来,并非真正山穷水尽,乃是想把胡子杰榨得一乾二净,连渣都一并捞走,哼,她也未免太小觑我们。」
「你指胡氏还有资产?」
「狡兔三窟,想必还有若干东西藏在某个地方,各怀鬼胎。」
「最无辜是胡球。」
邓永超说:「一件事如果整不死你,你就会因此强壮,胡球于她父亲出事前后,判若二人。」
「我情愿她浑浑噩噩一直做淘气小孩。」
「你没有选择。」
「向先生为什么关爱我们?」
「他有保护市民职责。」
颜女士吁出一口气,「但愿就这么简单。」
「当日他病重濒临失救,在医院偶遇小胡球,两人说过几句话,据说,小球感动了他,叫他振作。」
「这事小球亦跟我提过,她到底说了什么?」
「你没问女儿?」
颜女士答:「小球说她已经忘记。」
「年轻真好,什么都极快不复记忆。」
「我们从今日开始,想必可以重新做人,我也许该注意胡球功课。」
胡球的感觉似双肩卸下一吨重担子,全身关节又开始活动。她沿着校园跑步,直至力尽坐倒,呼吸畅顺,头顶像揭去厚厚乌云。
从此不必再心惊胆战怕有人将粪便扔到她身上。
那两个孩子不是她的半弟,现在,她可以尽情同情他们,像她关心宣明会有待帮助的孩子。
她流下释放的眼泪。
身边有人轻轻问:「什么事一个人伤心?」
这是庄生的声音,胡球转身紧紧抱着他的腰。
是向他倾诉的时候了。
胡球轻声说:「你可有六个小时?我有事告诉你。」
「长篇小说?可否分上中下三集?」
「不行,一定要整册说完。」
「好好,一气呵成。」
他俩找到公园座位,胡球开始讲她的故事。
她很诧异自己语气平静,原来个多小时已经讲完,庄生听得张开嘴,又合拢。
真没想到少女有如此惨淡经历,以后一定要更加痛惜她。
他没有任何置评。
他的胡髭又长回来,他握着胡球小手,放在腮边轻揉。
「这段日子,家母比我更难受,人就是这样捱得长出肿瘤。」
庄生不说话。
「以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家父是个经济罪犯,他身处牢狱。庄生,如果你认为我家太过复杂,这是你疏远我的时候。」
庄生好似没听见,他这样说:「你要珍惜与母亲的感情。」
胡球用双手大力搓庄生两腮,发出轻微刷刷响声,掌心麻痒,她忽然忍不住咕咕笑。
庄生哗哗叫,「够了够了」,脸色通红。
有同学看见,笑说:「神经病。」
活泼的庄生带胡球逛美术馆、游泳、看戏、听歌、喝茶,两人百分之六十时间在一起。
胡球时时咧着嘴笑,她脸盘子小,笑起来露出犬牙极其趣致,庄生时时陶醉凝视小女友。
邓律师这样告诉颜女士:「胡球的妈你见过胡球的小男朋友没有?」
「她有男朋友?」
「胡涂的妈。」
颜女士吃惊,「可是正经男孩?」
「不,骑哈利戴维生身穿皮衣皮裤的野蛮人。」
颜女士变色,「不要开玩笑。」
「你得见见这个男同学。」
颜女士沉吟:「太紧张也不妥,伯母看过,阿姨也在一旁,彷佛已成事实,他们好似已无转弯余地,暂时由得他们。」
「你放心就好。」
「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过几日我与同事们往东京开会,你可要一起?」
颜女士摇头。
「可要我给你带什么回来?」
「母慈女孝,五世其昌。」
邓律师无奈。
就是那个周末清晨,电话骤然响起。
胡球犹疑一下,这个时候谁找她们母女?一听,是邓律师,才放下心。
「胡球,你妈可在家?」
「她刚出门上班。」
「胡球,阿姨要托你做一件事。」
「邓阿姨,你有吩咐弟子服其劳。」
「唉,这件事不好做,我此刻在成田飞机场设法找最早票子,一小时之前我接到通知,家母在普世护理院情况转危,你可否代我先到该处看视情况,给我报告──」
「我即刻出门。」
「我尽快回来与你会合。」
邓律师说出院方电话地址姓名。
胡球抬起头想一想,那是人类在世终站,见识一下,有个准备也好。
她知会庄生,他却坚持陪她。
有男朋友就是这点好,平白多双手。
两个粉红粉白的年轻人走进护理院,叫员工讶异。
说出姓名,看护领他俩走过花园,指向一列房门。
小花园有老人对坐弈棋,动作缓慢,可是不见痛苦,院方把他们照顾妥当。
房门打开,看护说:「请进来,郭女士病情一直稳定,直到凌晨,肾脏忽然停止运作,邓律师已经知情。」
两个少年轻轻走近,不需要医学常识也知病人已经弥留,回天乏术。
看护说:「我就在外头。」
这时庄生轻轻说:「人类最迟离去的是听觉。」
胡球走出花园用电话向邓阿姨报告情况。
邓律师说:「我这就上飞机赶回。」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3-10-17 11:3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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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平静,没有痛苦。」
「恐怕是见不到最后一面。」
「你已尽力。」
才放下电话,看护已经唤人:「快进来,病人想说话。」
胡球连忙抢进,贴近床边。
病人仰头,试图拉开脸上管子,喉咙轧轧作声,想挣扎说话,看护熟练替她吸去痰物。
她忽然叫:「妈妈,妈妈。」
胡球怔住,怎么办?
看护示意胡球趋近。
胡球勇敢握住病人的手。
「妈妈,」她声音忽然清晰,「妈妈,幸亏你在这里,我做噩梦,看到自己七老八十,病入膏肓,躺在医院,就快离开这个世界──」
胡球浑身寒毛竖起。
「──幸亏你在这里,妈妈,多好笑,我昨天才过十七岁生辰,下个月中学毕业,一家人齐往欧洲旅行……」气息渐弱。
胡球低声说:「我在这里。」
「身后是谁,是大武吗?」
庄生十分合作,「是,是我。」
病人安慰:「啊,啊──」
终于吁出最后一口气。
看护轻轻说:「你可以松开手了。」
胡球放下病人的手。
「谢谢你俩。」
「应该的。」
「病人意识模糊,认错时间空间人面是常有之事。」
庄生挽起胡球,一起走出房间。
活着的人总还有事要做,胡球说:「我们去图书馆。」
那天下午,邓永超律师面无人色赶到,在护理院办妥手续,到颜宅休息。
她脸上全是皱纹,除出喝水,什么食物也不要。胡球捧着白粥请求,她才喝两口。
「可有说什么?」
胡球摇头。
「一直昏迷?」
「她熟睡,在梦中辞世。」
邓永超黯然,「算是最好情况,胡球,这次劳驾你了。」
「我很高兴能够担起差使。」
颜女士也感安慰,「没想到胡球会得办事。」
那天晚上,胡球与庄生说:「那叫大武的男子是什么人?」
「也许是病人十七岁时朋友。」
「他们最终可有在一起?」
「恐怕没有。」
「你会记得我否?」
如果不是隔着电话,庄生真想双手捧起胡球面孔深吻一口。
那晚,颜女士说:「邓家母女虽然感情淡薄,仍然如此伤心。」
胡球不想与母亲研究这个问题,她改说别的:「妈妈,我已经报名学习酒店管理专攻管房及烹饪。」
「学那些干什么,越发刁钻。」
「将来可以独立管理自家。」
「呵,想得那么远,倒是好事,学做什么菜?」
「法国艾斯果飞大厨的菜单。」
颜女士忍不住笑,尽管尝试吧。
胡球意想不到的第一课上烹饪就碰上熟人。
她穿着白帽白袍全副武装走进厨房,看到该人,不禁「哗」一声。
那人比她还要吃惊:「你,胡球!」 「你,庄生!」
那人正是庄生。
「喂,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会出现?」
「我来学烹饪。」
「嗄,你一向不进厨房,连烚鸡蛋也不会。我──」
讲师「嘘」一声,「下课后才作小组讨论未迟,上课时间请专心。」
两人只得规矩聆听讲师从头说起,先学习各种蔬菜刀法,即华人口中切丁切条切块切丝……
只见庄生做得津津有味,而且形状标准,受导师称赞。
下课,胡球纳罕,「你学这个干吗?」
「我见你什么都不会,假使我也不懂,两人吃什么,总不能天天往外跑。」
少女张大嘴,把这话过滤,思考片刻,忽然得到结论:呵,他是想到将来二人一起生活,他可以入厨侍奉她。
胡球感动,双眼通红。
「你呢?你来学习,也为着──」
胡球拼命点头。
「呵可爱的胡球。」
彼此都为对方着想,已经明白关爱本义。
他们紧紧拥抱。
两人结伴上课,乐趣无穷。
过些时候,胡球在家卖弄手艺,做一锅白汁烤鸡腿,弄得厨房又脏又乱,颜女士一尝,净得芝士味,鸡肉还算嫩,照样赞不绝口。
邓律师说:「看上去很有诚意成家。」
「那就好。」
两个中年女子互相申诉生活空洞沉闷。
也幸亏如此,太多事发生,实在吃不消。」
「那边怎么了?」
邓律师答:「胡氏的代表掌握到确实证据,他已与卞女士脱离一切关系,再无轇轕,他此刻孑然一人。」
「整件事是一个七千万元骗局。」
「老千口中的天仙局之一,有人叫作五鬼搬运。」
「一个人怎么会愚昧成那样。」
「可有想过,关于他出来后与你的处境。」
颜女士不出声。
「届时他一无所有,怕又会想到你。」
「嘘,小心胡球听到。」
「也罢,届时再算。」
「反正我永远处于被动状态。」
「胡氏要求你们母女探访。」
「不必了。」
在房口部学习之后,胡球开始整理宿舍及家中寝室:对角折被、抹尘、打扫、排列书本、不穿衣物收好、标签;井井有条。
母亲与保母啧啧称奇。
「判若二人。」
「这才叫人惆怅。」
颜女士仍没有把小男生叫来一见的意思。
一个晚上,雷电交加,轰轰声不绝,电光霍霍,真像探照灯般搜索罪人霹雳,胡球站露台看风景,豆大雨点叫空气一下子冷却。
母亲在天文馆当更,胡球本想与直子通讯,这一阵子两人比较少交换意见。直子在本市其实没有亲人,亦不会故意回来,迟早要生分的吧?胡球这样想。
第二早太阳若无其事升起,照样鸟语花香。
胡球抬眼看蓝天白云,心想人也要这样才好:事过境迁,一点痕迹也无。
颜女士正在吃早餐,才想开口问女儿是否续租宿舍,门铃骤响。
邓永超穿着凉鞋披头散发衣冠不整那样啪啪走进。
她拿起桌上热茶猛喝几口,坐下喘气。
她身上还披着毛巾浴袍。
可见又有大事发生,她急着报讯,连梳洗整妆都不顾了。
母女怔怔看她,一声不响。
胡球此刻想到昨夜的雷雨。
邓永超缓过气,顿足,叹息。
胡球屏息等她开口。
明敏的她已知消息关于什么人。
果然,邓律师压低声音说:「胡子杰昨晚在狱中因心脏停顿死亡。」
胡球耳朵嗡嗡作响。
果然是他。胡球整个成长期为他不正当行为备受困扰,人生最愉快的岁月遭到彻底破坏,不胜其扰。
但最终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却如掏空一般,一下子全身血液似在脚底流走,胡球看到金星乱舞。
小时候怎样学骑粉红色三轮车,「爸爸,爸爸,扶住我」,大声叫笑,「爸爸,教我算术」,「爸爸,陪我看《美女与野兽》动画」,「爸爸──」
多年没叫这个人,忽然噩耗传来,这人已不在世上。
呵,他再也不会缠扰这一对不幸母女。这人抛弃她们后还不甘心她们可以好好活着还得回头踢打,但此刻该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胡球缓缓吸进一口气。
这时电话铃响起,母女都无心接听。
邓永超取过电话,「颜宅,是,呵向先生,你想与她们说几句,好好,十分钟后见,是,我会在场。」
邓永超放下电话,「向先生会有比较详细数据。」
这时,颜启真女士忽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站起取过外套手袋,「你们慢慢谈,我失陪,忽然想起天文馆有事。」
她一径走出家门。
啊,哀莫大于心死。
室内其余两人并没有阻止她离去。
胡球忽然问邓律师:「我可否回学校?」
胡球没那么幸运,邓律师说:「你给我坐下。」
胡球左手搓麻痹的右手,但左手也发麻,何止双臂,头皮脸颊全像没有知觉。
但不知怎地,她嘴角不自觉弯弯朝上,露出一丝凄然笑意。
多没有心肝,真是世上是凉薄的少女,叫人齿冷。
但邓律师知道,事出有因,旁人最好不要置评。胡球这几年受的罪,以及身上永恒烙印,都得她一个人独背。
向明到了,一早已穿着整齐西服,身上一股药水肥皂清新味道。他一进门便说:「呵胡球。」轻轻拥抱事主。
胡球在他怀中多逗留了两秒,然后招呼他坐。
多月不见,向明与记忆中一般神清气朗。
「令堂与邓律师呢?」
「家母出去了,邓阿姨在房内更衣。」
「你已知悉消息?」
胡球点头。
「清晨新闻未曾播放之前,我想告诉你,胡氏昨夜忽然与同室争吵打斗,对方挥拳击中他头脸及前胸。他爬上床休息,今晨召集时发觉他已无生命迹象。法医说,心脏忽然停顿,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十一时左右。」
邓律师已换上胡球的运动服出来。
「是意外还是自然?」
「待法医裁定,不过首要是胡球去辨人。」
「向先生毋须特定走这一趟。」
「我与胡球是好朋友。」
胡球一直没作声。
女佣除递茶外也静静站一边恻然。
向明伸出大手,「胡球,我陪你去。」
胡球看向邓永超,她点点头。
他们一左一右伴着胡球出发。
才走到停车场,看到一个年轻人气急败坏奔近,「球,我看到新闻报告──」
两个大人一看就知道是胡球的小男友,还有谁会如此仆心仆命。
邓永超说:「你也一起吧。」
四人上车,途中一言不发。
世上竟有如此腌臜可怖的事。
经过重重关卡,他们随服务员进入一间小房间。
墙上有一扇窗户,用百叶帘遮着,「请认清楚」,帘子扯开,隔着玻璃窗,胡球看到一个人躺在床上。
胡球看仔细,她不认得这个人,这个人脸色灰败头发稀疏,脸皮往左右挂搭,但是她听见自己说「是」,帘子又刷一声拉拢。
因有向明及邓律师,手续顺利办妥。
声音颤抖的是小青年庄生,他想安慰胡球数句,但一开口:「球……球。」只得噤声。
回到阳光街上,庄生才觉得身上有点暖意。
邓永超说:「球,你此刻最好去上课。」
听上去像是没心肝,其实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向明也点点头。
「庄生,拜托你,我会去办事。」
邓律师还穿着拖鞋,也真难为她。
车子回到校园,胡球忽然表示想先回宿舍淋浴。
庄生要陪她,她叫他先回课室抄笔记。
胡球用极烫的水足足淋了三十分钟,浑身皮肤发红。
更衣下楼,发觉庄生坐在楼梯等她。一见她便指着她双腿,胡球低头一看,发觉穿上鞋袜,却忘穿长裤。
连忙上楼套上运动裤,再出门,又忘记穿鞋。
庄生替她找到书包,挂在她肩上,替她梳理湿发,别一个发夹,才挽她出门。
胡球握着庄生的手,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只需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回到课室,其它同学正小息喝咖啡,庄生取过一杯给胡球,同学「喂喂」,庄生在他耳畔说两句,同学实时噤声。
那一堂课,胡球坐在窗前动也不动,像只被小主人丢弃的瓷娃娃,庄生用铅笔替她画像,同学纷纷照做。
下课时整迭素描交到庄生手中。
大家都留意到,胡球嘴角有一丝奇异笑意。
庄生把素描画整理好,放入册子,替胡球带回宿舍。
他看到一个清癯的中年女子在门口等他们。
她先与他们招呼:「你一定是胡球的朋友庄生,我是球妈,你叫我阿姨便可。」
神色自若,叫庄生佩服。
她随他们进宿舍房间,放下一锅粥,低声与女儿讲几句,便告辞离去。
庄生送她下楼,她也没讲什么,只是拍拍他肩膀。
终于见到阿姨,却是在这种不愉快场合。
他回到房间,勺出白粥,发觉胡球又在淋浴。
「球,过失不在你,出来。」
她打开浴室门,庄生吓一跳,呵,美丽少女裸体:萌芽似胸脯,整个人皮肤粉红色。
他连忙用浴袍裹住她,真想多看一眼,但他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男子。
也许,隔十年八载,回想今日之事,会有一丝悔意,但他知道要尊重他钟爱的人。
这时呆呆的胡球忽然这样说:「自此,我是孤儿了。」
胡球累极入睡。
庄生一直坐在她身边读功课,把那锅粥吃得七七八八。
晚上,胡球醒转,庄生对她说:「阿姨着我送你回家,她不放心你一人在此。」
胡球心中不愿,却无抗辩能力。
就在这时,听到走廊有人高声询问:「胡球几号房?说,胡──球──」
声音好不熟悉,胡球凝神,忽然走去拉开房门,「直子,直子!」
一个人扑近,紧紧抱住,「胡球,你这可怜的灵魂。」
庄生发呆,只见一个棕红长发东方女子把胡球拥怀内,而胡球到这时才放声大哭。
这女子是什么人?若不是她,胡球不知要憋到几时。
那女子用大毛巾蒙住胡球的头,「哭个痛快,哭是好事,泄一泄胸中乌气,眼泪可以排毒,你哭好了。阿谁,关上门,喂你们看什么,没见过人哭?」
庄生关上门,看着这个外形像东洋动漫主角般女子发呆。
她一手围着饮泣的胡球,伸出另一手,「我是土井直子,胡球好友。」
不错是她赶回来了。
「胡球,你看,爱你的人全在身边,算是这样了。阿谁,倒杯水来。」
庄生啼笑皆非,也不分辩,递上一杯水。
「阿姨叫你回家,我送你。」
庄生连忙跟着一起走。
胡球已哭得整张脸肿起。
直子对庄生说:「这里交给我,你可以回去。」
庄生拒绝,「我陪胡球。」
直子只得由他跟着。
这时的土井直子比从前强壮许多,指挥整个场面,一下子上车把胡球送返家里。
她这样对胡球说:「回到家,好止哭了,莫叫阿姨难堪,你这种伤痛,可以理解,但不宜持久。」竟这样理智残忍。
胡球点点头。
直子取过毛巾一角,用瓶装水湿一湿,替她抹干净面孔,胡球哭得一团糟,一张脸看上去似十岁八岁。
女佣来开门,不胜欢喜,「直子小姐回来了,这是──」
直子说:「阿谁,保母是屋内唯一不可得罪的人,你自己小心言行。」
女佣连忙说:「谁先生,你别听直子小姐说笑,我去做饮料。」
颜女士却不在家。她逃避,躲往办公室。
直子一边替胡球整理衣裳一边说:「由向先生把我召回,他是我师傅,又是前上司,况且你家即我家,有事,我当然即刻赶返。我没有租地方住,打扰你们了,只是这个家比从前小大半,只得与你挤一房。」她说一大堆话,恐怕也因心情紧张,「胡球,」压低声音:「你仔细想想,就知道这已是最佳结局,假设只可在两种邪恶中选其一,老天已经帮上大忙。」她喂胡球喝水。
庄生靠在门边,听过这番话,五体投地。
「我就没那么幸运,」声音忽然嘶哑,「那人已经放出,并且递解出境,但即使在北美洲,我看到似是熟悉面孔,也会吓得发抖,匆匆避到另外一条马路……险遇车祸。」
在直子细心劝慰下,胡球闭上双眼。
不一会颜女士回来,三人在外边吃晚饭,只闻轻轻叮叮碗筷声,不听得有人说话。
在自己家里,胡球终于入睡。
她没有做梦,噩梦不会在心有准备的时候出现,要待过些时日,自以为痊愈,防不胜防之际,才会悠悠钻出,不然怎么配叫噩梦?
不一会醒转,发觉直子睡在床边地上一只睡袋里。
胡球有歉意,直子八千里路赶回,睡地下,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胡球上浴室,到客厅一看,原来庄生没有走,他睡在沙发上,手长脚长,全挂在地下。
胡球忽然感动,直子说得对,关心她的人全在身边,还想怎样。
她走近握住庄生的手轻抚,奈何他累极入睡,醒不转,嘴里「啊啊」,又再昏睡。
她坐在他身边,直到天蒙亮。
唉太阳仍然如常升起。
女佣先起来打点,同胡球说:「球球你先去梳洗。」这里只得两间浴室。
直子也出来,「我身上也有股味道。」
这时,她看到庄生身上被褥要紧部位底下有什么蠕动,她哇哈笑出,扯开被褥,钻出小狗哈哈,这小犬趁乱,钻进被子享受温暖。
直子欢喜,「你是谁?从前没见过你。」
小狗不去理睬,转身跑开,直子不放过牠,追了上去。
庄生伸过懒腰,他不好意思说:「借用卫生间。」
女佣说:「谁先生,我替你备了一套衣裤,你若不介意──」
「谢谢你。」
庄生把手臂搭在胡球肩上,胡球闻到男子强烈汗息,忽然觉得安全。
颜女士已经打扮整齐预备出门,「我往向先生办公室,胡球,直子陪你随后也去一趟,他约你十时正。」
胡球点头。
她双眼比昨日更肿。
「女儿过来。」
胡球走近。
球妈拥抱胡球,吁出一口气,开门离去。
直子与胡球匆匆梳洗。
直子语气如大姐:「阿谁,你毋须旷课,胡球有我陪着,你上来吃晚饭也就是了。」
庄生看着胡球,胡球点点头,他吻她额角一下,才回学校。
小狗哈哈忽然自沙发底钻出,走到胡球脚下靠着不动,像是说:我知,我知,你的事我十分同情。
胡球揉牠脖子,这是她第一次与牠亲近。
直子说:「这小狗有趣。」
路上交通似特别繁忙,车龙接人龙,直子心急,出一身汗,她说:「这个城市真叫人迷惑。」
离开年余,她有点不惯。
到达向明办公室,颜女士已经离去,看情况,她故意不与女儿一起。
直子说:「我在外头等你。」
胡球独自走入办公室,向明新搬工作室比上次更加宽敞,自然光柔和,相当舒适,向明一见她立刻站起,与她到角落坐下。
少女哭肿面孔十分惹人怜爱,自幼秀美的胡球今日分外楚楚动人,向明咳嗽一声定神。
「胡球,两件事,你要下决定,令堂已表态,她与胡氏只是姻亲,如今一丝关连也无,她拒作任何建议,胡球,看你的意思了。」
「明白。」
「法医验明,胡氏胸膛受大力突击停止跳动,同室囚犯承认殴打,你可要采取法律行动?」
胡球答:「不。」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法医又说,若果拯救及时,胡氏或有生存机会,你可要惩教处负责?」
胡球又答:「不。」
秘书在旁一一记录。
「第二件事──」
胡球已知是何事,「请有关政府部门代为办理。」
向明意外,「邓永超律师可以全权代表负责。」
「家母与我都不会出席任何仪式。」
胡球站起告辞。
向明吁一口气,「胡球,希望下次见面比较愉快。」
「向先生,多谢你关怀及帮忙。」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胡球精神此时略为松弛,低声说:「没齿不忘。」
向明看着胡球,忽然问:「像你这样聪明,是否一种负累?」
胡球一时回答不过来,脱口反问:「像你那么能干呢?」
外边直子正与旧同事说笑。
向明轻轻说:「去外国之后,直子外形彷佛变了不少。」
胡球当然不出声。
她同事们说:「直子,回来吧,与向先生说一句即可。」
另一个说:「或许,那边有人等她。」
直子答:「谁会等谁。」
语气有点惆怅,大家颇觉扫兴。
稍后直子与胡球一起离去。
胡球轻轻问:「你会回来工作否?」
「免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且已损失年资。」
胡球问:「那边没人等你?」
「有许多人等,但没有特别的人在等。」
胡球吃惊,「还没找到?」
直子见她愿意说话,倒也高兴,「你呢?那个阿谁,是小男朋友吗?好似很专注的样子。」
胡球说:「我们没有工作,暂时都靠家里,欠缺收入,不能独立,说什么也无用。」
「可借肩膀一用,足够幸运。」
「我也那样想。」
直子问:「向先生都同你讲清楚了吧?」
胡球点头。
「你都明白回答?」
胡球又点头。
到了那日,礼堂只有邓永超与直子两人。
邓永超黯然,「将来我结局也如此。」
「我刚想,是我才真。」
「我早已吩咐下去:不设任何仪式、不公布消息。」
「我也是。」
「不知阁下是否听过这个故事:一个孤独老人辞世,同律师说,谁进小教堂致意,谁就得到他的遗产;结果那天下雨,一个年轻女子避雨无意走入教堂,她得到巨额遗产。」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8 楼 | 2013-10-17 11:3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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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离开这世界,倘若无人觉得惋惜怀念,那也真是失败,倘若还有人松气称幸,那真可叹。」
「他不会知道。」
「怎会不知。」
这时工作人员过来表示时间已到。
她俩握手道别。
这段时间胡球在干什么?她在学校泳池游泳。
穿着黑色保守有袖子裤管潜水衣一直游了十个塘,标准蝶式,箭一般来回,池边自有人欣赏。每次自水中跃出,胡球都觉得重担已去,从此可以轻松做回自己。
也许她是太天真了。
接着一段日子,胡球找庄生,老是找不到,他旷课。
电话不通,或是轧轧声不够电。
胡球是个聪明人,但到底年轻,经验不足,她拨庄家号码。
一个女子来听电话,胡球道出姓名,那人身边似还有别人,她这样低声告诉对方:「找上门来」,「谁?」 「那死囚之女」,「说不在,快」。
这个时候,傻子也知道自己是个不受欢迎人物,胡球吃惊之余,立刻切断电话。
碰巧这时保母出来收拾地方,看到胡球发呆,便劝说:「乌云已去,雨过天青。」
胡球转过身子笑笑,「是。」
但她身上已有烙印,怎么擦也去不掉,一生一世是死囚之女,这是个事实。
她整理书包上课。
仍然不见庄生,一个同学忽然趋近胡球,在她耳边悄悄说几句话。
胡球听罢,只是点点头。
前几天还那样殷勤,此刻就退缩了,直子没叫错他,可不就是一个阿谁。
那天她回家,看到直子收拾衣物预备回转。
胡球抱住,不舍得她走。
「那个阿谁先生呢?」
胡球冷静说出因由。
直子跌坐,气得说不出话,「失踪?藤上传来消息,说他转学去澳洲昆士兰大学?」
胡球点头。
「荒谬,这也好算男人?有手有脚有╳╳,为什么不亲口交代一声!」
胡球轻轻说:「时穷节乃现。」
「随他去,我们有的是选择。」
胡球为着要直子放心,只得说:「我也这样想。」
「球,跟我往北美读书,我替你洗衣煮饭。」
「我胸无大志,不想离乡别井,夜半醒转,不知身在何处,会得惊惶;还有白天上街,不见熟悉地标,何等害怕。留学生与移民,都是最勇敢的人。」
「呵胡球。」
「直子,海阔天空属于你,佩服之至。」
直子在凌晨离去,胡球抱怨:「贼一样,悄悄来,黑夜走。」
向明站一边微笑,他手中仍握着红色橡皮球纾减压力。
送走直子,向明直接返办公室,顺带送胡球。
胡球下车之际,把头轻轻靠往向明肩膀,贴一下,奔进校园。
向明为少女这个小动作怔半晌,看看左肩,温馨犹在。慢着,有一条头发,不是细看还真找不着,向明小心取起,夹在记事簿内。
那天胡球照常上课,研究二次大战之前,柏林犹太裔画商用的真假标志,正用放大镜细细探视,同学拍一下她肩膀,在她身边说一句话。
胡球放下仪器,转头,看到庄生站门边。咦,阿谁怎么来了,他不是去了昆士兰,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走近,「找我?」
「胡球──」他鼻端发红。
「我以为你已去了澳洲。」
「我来同你说一声──」
「一帆风顺,万事如意,男儿志在四方。」
「球,我──」
「你亲身道别,我很舒心。」
「球──」
胡球说:「再见。」
少年也觉得再也无话可说,少女如此大方,不予计较,叫他好过不少。
「再见。」他转身离去。
同学却不服气,走近问:「就那样?」
胡球想一想:「夫复何言。」
「胡球你真豁达。」
她失去的何止阿谁。
「庄生学得一手好烹饪技术,来日不知便宜了谁。」
胡球不再置评。
她只记得庄生好处:在她最难过时刻,他扶过她一把。
真是,才十六岁多些,就遭人丢弃。
每天放学,仍觉得庄生都彷佛来接,站在门口,笑嘻嘻看着她。
他当然只得听家里的话。
衣食住行学费零用全靠父母,偏偏有自己主张,那是讲不通的事。
他要是决意离家出走,胡球也没理由跟着他,她有她的人生目标,那不是学做朱丽叶或是奥菲莉亚。
昆士兰,胡球终于打开地图找到那个地方。
暑假,胡球去信诸画廊自荐做练习生。
人家客气得不得了,一一婉辞。
她又去信各家拍卖行,再全体吃白果。
球妈笑,「接触到真实世界了。」
「都嫌我没有经验,如没人给我第一次机会,一生也不会有工作经验。」气馁。
同直子说:「急于找工作,想知道赚钱滋味。」
「那不是好味道。」
「好歹要尝试。」
「你会吃惊,受薪者似奴隶一般。」
「不用清洁厕所吧?」
「比这更脏腻的差使都有。」
「你不会夸大其辞吧?」
「『直子,这是洗衣店单子,去替我取西服回来』,『小女不会背算术乘数表,一会她来,你帮她补习一下』,『蓝山咖啡喝光,明早带一罐』,『订花束送往山顶酒店给某小姐』……」
「哗。」
「还有,『桌上杯子收一收』,『帮我穿上大衣』,『这条领带换一个颜色』──」
「你说的是谁,是向先生?」
「他?他看也不看女职员,他有人格,他的座右铭:兔子不吃窝边草,一与女同事有所暧昧,不好合作。」
「他现今女友是什么人?」
「我早已离职,我不清楚。」
「直子,你一定知道。」
「好像是一个建筑师,拍的照片很有韵味。」
「女子为什么都骗他?」
「我怎么知道。」
直子再也不愿说什么,再聊几句,胡球气消大半。
过两天,球妈说:「向先生着助手来电,他办公室有见习生空位,你如有兴趣,可上网应征。」
呵,定是直子在背后帮一把。
胡球考虑一下,决定一试。
填妥表格,传过去,三天之后,着她面试。
见她的是一个年轻人,神气活现,名贵西服,皮鞋铮亮,但胡球知道他不过是个小主管,说不定从未见过向明君。
他与胡球解释见习生工作范围:「首先,断不可迟到早退,每个职员都是重要环节,每日午饭时间是三十分钟,你先坐门口接待处,查看预约表,有客人来访,通知该部门,玛莉会教你程序……」
什么,做这些?
想起直子说的「你不会喜欢受薪世界」,只得一味唯诺。
心中未免感慨,这样走法,几时才到山上,怪不得许多人要走快捷方式。
玛莉不比胡球大几岁,笑容甜蜜,把简单工作程序说一遍,见新人态度专注、用心记录,不由得好感,叮嘱说:「每天中午最好带三明治」、「上卫生间要快捷」、「不可多话」……
原来直子所说,每一句都是真的,甚至更坏。
西服男子对她说:「下星期一上班代玛莉。」
胡球刚要走,他却说:「这里有一迭文件需要影印,你做一做,影印房在走廊右手边。」
「明白。」
胡球走进影印房,找到适用机器,照着指示,放进纸张,开始影印钉装程序。
向先生呢,怎么不见他?
上工整个星期,都不见向明,也看不到他出入,稍后才知道,另外有个出入口,直接由停车场上落。
套句俗语,这是一份毫无启发性的见习工作。
胡球连写字枱都没有,她的外套、手袋、计算机板都放在一格储物柜内。
每星期调一个位置,有时是布置会议室,安排茶点,清洁桌椅;进出每一处地方,都有一枚通行证,胡球全挂胸前。
她有时点算文具,记录数量,储物室也是重地。
有几天做收发,同速递员说「法律署文件非同小可,定要准时」,给他一颗巧克力鼓励。
胡球,或大部分少年做事都比较认真,不计得失,一本正经地做。
一个月不到,工作人员都知道:「今日开会人多,叫胡球记录茶点,她不会弄错」、「问胡球该份文件放何处她会知道」,「通知胡球,今日红十字会来做捐血运动」……
杂务找胡球。
胡球啼笑皆非,真没想到做得如此出色,她可是一个美术学生呀,大材小用。
但是自环境之中,她学习良多,每天八小时,她置身一个小宇宙,各色人等,光怪陆离,无奇不有。
远看,都是衣冠楚楚知识男女,但是电梯、卫生间、出入地方,全分长幼高低,每人佩戴身份证明牌,许多地方不得入内,倒是胡球,因做杂务,每处勿届,职员时时托她把文件送到这里那里。
众生相最精彩,偌大办公室有一条窄窄走廊,两边墙上满满放着书籍文稿,只够一个人通过,若两个人狭路相逢,或冤家路窄,只得侧身小心而过,且不免肩膀摩擦。
玛莉一次见到清洁阿婶在走廊收拾,连忙站一边,待她完工,才匆匆经过,彷佛阿婶是伊波拉传播者。
又有一次,遇着一般男同事,她咕咕笑,硬闯,要别人退后让她。
还不止,再一次碰到中年上司,她与他肩碰肩,还仰起头,说声对不起,那中年汉子也眉开眼笑,「真得拆掉这些书架子。」
不同身份,不同待遇。
胡球一一看在眼内。
她把这些奇观告诉直子。
直子反问:「你会怎么做?」
「拆去书架,现在还要书何用?有问题,问索搜引擎,《大英百科全书》亦已停刊。」
直子不去回答,问:「见到向先生无?」
「没有,他很神秘。」
也就是走廊两边书架生事,它不胜负荷,塌了一角,那些厚重硬皮册子落下,击中一个路人,那人是向明。
办公室立刻骚动:「向先生!」 「不好,是向先生」,「快找医生」,「血!」
胡球听见,连忙到储物室找到急救箱,可是她离远被诸级同事挤开,只看到向明缓缓站起,左手掩着额角,果然有血,但看得出只是皮外伤。
向明扬扬手,「不用慌张。」抬头,忽然看到一张雪白熟悉小面孔,他招手,「胡球,把急救箱给我。」
众人意外,一齐让路给胡球。
向明说:「请返回工作岗位。」
他示意胡球进他办公室,他的好几个助手秘书仍然紧张。
向明坐下,放开手,「怎么样?」
助手紧张,「还是看医生的好。」
向明取出手帕,蘸清水,递给胡球。
胡球一声不响,轻轻抹拭,向明觉痛,缩一下,胡球按住他额角。
众随从面面相觑,这素脸小女孩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胡球看真,不碍事,书角撞破表皮而已,她抹上消毒药膏,贴上橡皮胶布,携同急救箱轻轻退出。
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一到外边,实时有人围上。
「你认识向先生?」、「他伤势不碍事?」、「你与向先生何种关系?」……
胡球捧着一大迭文件,「对不起我要影印,赶时间。」
「我们帮你──」
小主管出来瞪眼,众人才散开。
走廊两边书架终于被拆除。
直子知道后笑不可抑。
胡球说:「他的头发十分柔软,稍微鬈曲,两鬓略白。」
「他有四十岁了。」
「双眉又长又浓。」
「他的确英俊。」
「贴上那块胶布之后,同事们对我另眼相看。」
「胡球你可看到世态炎凉了。」
「的确叫人心冷!」
「可有看到合适男生?」
「我没有抬头观望。」
「你好似一直穿着深色西服长裤与白衬衫,为何不换彩色?」
「整洁就好。」
「胡球你下意识还在惩罚自身。」
一日晚下班,回家一进门,看到向明坐在客厅与颜女士说话,胡球一双眼睛亮起,呵意外之喜。
向明也笑,「工作还习惯吗?可有叫你代客停车,或是调制咖啡?」
胡球咧开嘴笑,原来他都知道。
她站到长辈身边。
「收到薪水没有?」
胡球吁出一口气,此刻才知道什么叫做血汗钱。
她走近探视向明额角,然后替他换膏布。
伤口已经愈合,小小一个痂。
自高处看下,可见向明敞开衬衫领口下的胸膛。可有茸茸汗毛?胡球涨红面孔,一般只有可憎猥琐男子下作地偷窥女子领口,没想到今日是她。
呵胡球你是怎么了?她脸红。
向明坐一会告辞。
桌上放着一大盆栀子花及茶果糕点。
「向先生真客气。」
胡球回到房内,忽然觉得燥热,脱去衣裳,只剩内衣裤,关上门,与直子视像聊天。
颜女士敲门,「水果」,推开门,见胡球穿得凉快,一怔,「阿球,君子慎独。」
胡球连忙披上T恤。
「没开计算机上摄影机吧?」
「放心,那只是直子。」
「计算机荧屏已变成你们社交工具,据说这一世纪年轻人已减少看戏吃茶共餐。」
「世界经济不景气,省些钱。」
「一些家长放心,到底少见小阿飞上门是好事。另一些家长却更加担心:都不知那边是些什么人,而这世上,确有恶魔。」
胡球见母亲如此紧张,恶作剧接上去:「是,最近垃圾筒又发现少女碎尸,抓到疑凶,警方第一个问题是『头颅在何处』。」
颜女士气结,「不与你说。」
胡球被调到秘书室上班。
头一天便有人问胡球:「阿球你过来读一读这一行英文,我看不清陈先生写什么。」
胡球一看是机密文件,「我不便读,你去问这草稿主人。」
「问这问那像白痴,不开除也调走,帮帮忙,没上文下理单字不要紧。」
胡球免为其难,辨认到是「阁下提供证人在厄瓜多尔实时引渡……」
「谢谢你,胡球。」
「阿球,午餐替我叫一客印度尼西亚咖喱饭。」
没叫她熨衣裳剥橘子已经很好。
真没想到转瞬已发了好几次薪水。
忽然之间手头多了零用,胡球给保母红包,她双眼发红,「球球出身了,你自己够用否?」真是老实人。
胡球对哈哈说:「你也有烟肉味饼干。」
一日,保母垂头丧气。
「怎么了?」
「哈哈走路前腿不正常拐动,带牠看医生,兽医说,牠已十二岁,不宜惊动牠,这些日子,牠随便吃什么不拘,冰淇淋蛋糕也不怕,让特颐养天年。」
胡球瞪大眼,「什么,哈哈已是百岁老狗?这邓律师骗得我们好苦,我一直以为牠只得三五岁。」
「医生还说哈哈身上有芯片,牠原是一只医学实际犬,没有主人,年长被放出到动物庇护所,难怪牠一直躲着人。」
胡球似腰间中箭。
「哈哈,过来。」
哈哈只在沙发后张望一下,躲往别处。
胡球双眼鼻子红起来。
这时颜女士回来,胡球强颜欢笑,敬茶给母亲。
颜女士坐到光亮处,这样说:「最近家里宁静无事,真叫人舒服。」
胡球趋近,看着母亲,笑意忽然凝固,「妈妈为何提早下班?」
「近日只觉得疲倦,回来补一觉。」
胡球趋近,「可有热度?」
「稍微一点。」
「多久了?」
「三五天吧,我猜不要紧。」
「妈妈你眼白发黄,我立即陪你看医生。」
「球,别紧张。」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9 楼 | 2013-10-17 11:35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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