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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287 《悠悠我心》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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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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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便可像黄褐色?母亲大人,这怕是肝炎!」
陪着母亲往医务所,果然,诊断是急性肝炎,吃过不洁食物,实时治疗,可保无碍,但在家里所有餐具需要隔离煮沸。
回到家,球妈嘱女儿暂时往宿舍居住。
保母坚持留下照顾。
颜女士相当乐观:「才说家中无事宁静,不知哪个邪恶神灵听到妒忌,立即捣乱。」
下班时分,向明秘书出来找到胡球,「你等等,向先生有话说,请你到一号电梯口等。」
向明比她早到,转过身来,「令堂可是不适?」
胡球点点头。
「可要住院?」
「在家休养。」
「听说你住宿舍。」向明什么都知道。
「是直子知会你吧?」胡球只告知过直子一人。
「可需要帮忙?」
「些少病痛,可以应付。」
向明看着胡球,少女彷佛又长高一点,站他身边,已到耳畔,皮子雪白,乌黑云鬓,电梯位窄,他似隐约闻到淡香。
他轻轻说:「相请不如偶遇,可否请你喝杯午茶?」
胡球听了心花怒放,她也喜欢即兴聚会,不必紧张穿什么说什么,「好呀。」
向明如释重负,请胡球到一间会所吃英式下午茶。
玻璃碟子端上,小小块甜点与三文治,向明不出声,看着胡球先挑什么。
胡球老实不客气,一手一块,先取缀有奶油的蛋糕一口一件,双颊吃得鼓鼓,像小仓鼠,可爱到不行;不知怎地,向明有点心酸,年轻真好,可是他也年轻过,当时却不觉得有何便利。
自有固定工作之后胃口好许多,胡球吃得起劲。猛一抬头,看到向明正朝她,嘴角笑起来这样好看。他的牙齿不是最齐最白,嘴唇不如胡球小男友丰满,但因不常笑,中盎然笑意特别可贵。
胡球也笑,讪讪大口喝茶。
今日她特别高兴。
两人并不说话,胡球双颊红粉绯绯,忽然之间,向明的耳朵也烧着。
胡球心中想什么?她忖:这才是男人,其余的,只是孩子。男人有自主权,果断、智慧,遇事不必征询父兄叔伯意见,或是得到姨妈姑爹许可,他就是他自身的前途与主人。
胡球为他成熟气息陶醉。
她每隔一会看看他,发觉他也正看她,两人避开对方目光,稍后她又忍不住把视线转到他脸上,他亦刚好看着那莹白小脸。
向明尴尬,胡球却呵呵笑出声。
呵他许久许久没有这样开心。
但这一切情形,却落在第三对眼睛里。
她是向氏此刻密友,一个高大漂亮三十多岁的女子,她正好也在会所打网球,听接待员说「向先生在茶厅」,便穿着运动衣上来。
她在大门口便看到这番情景。
这叫做眉目传情。
两人之间的情意如胶似漆,看来绝不止一朝一夕。
女子吃惊,手心冰冷。
女方是什么人?鬓角毛毛,衣着朴素,恐怕只得十多岁;啊那张面孔,像清晨初开的栀子花;他俩为什么笑,怎么不说话光是笑?
他们坐在这里已有多久?看上去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二人,别人全不存在。
女子随即心酸,向明从来不曾如此笑吟吟对她。见到他时,他不拘小节,实时宽衣解带,「替我揉揉肩膀,累极了」,大家成年人,不必伪饰。
此刻向明笑意居然腼腆,像年轻十年八载,少年初会女友那般。
呵,他深爱这名小女孩。
女子低头,不用管这是谁,这是她退出的时候了。
聪明人要识得进退,莫叫人讨厌。
拿过好牌已经足够,要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牌桌。
女子脸色灰败,抬起头,黯然呼出一口气,转头静静离去。
那边,向明看到碟子里糕点果子已全清,不由得轻轻说:「世事难测,先吃甜品。」
胡球答:「我也这样想。」
「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宿舍。」
胡球把手臂套在他臂弯,向明半身麻痹,连忙轻轻摆脱,这样说:「明年暑假,到我处做办公室助理。」
胡球一怔,「那此刻我做的是什么?」
向明坦白,「杂役,最底层做起。」
胡球笑得蹲下。
他送她到学校,胡球一路与他介绍设施,宿舍入口围栏上挂着大蓬紫藤,呎余长花串异香扑鼻,由农科同学悉心打理。
三文治店门口永远有学生排队,有人踏滑浪板轧轧声经过。
向明微笑,他还记得这些日子,那时的他,不是挂住功课分数就是哪个女生愿意。
「就这层楼二楼,可要上来坐一会?」
向明巴不得小胡球如此问,又很怕她这样问。
他说:「五分钟。」
门一打开,就闻到宿舍房间应有的暧昧气息,那是因为学生们懒于洗涤衣物被褥。
向明只觉胡球房间的气味特别好闻,叫他失神片刻。
「地方狭小,坐这里。」胡球拨开床角书本衣物。
向明哪里还敢坐,「我这就走了。」
「明天再来,」胡球说:「我们到学校泳池比赛。」
向明不知多久没游泳,但不知何处来的豪气,一口应允,「好,明日下午六时,我来找你。」
「不见不散。」
胡球送向明回停车场,这样你送我,我送你,不外是因为舍不得说再见。
刚好停车场有两名年轻男子挥拳争吵殴打,一个少女目定口呆站在车旁,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胡球解说:「她与A君回来,碰巧遇着B君,两男便争了起来,这是一人踏两船的必然结果。」
向明不由得笑。
围观人群渐多,两个大男孩鼻子流血,滚在地上厮打,胡球不慌不忙取出一管银笛,大力吹响,不消片刻便有警卫奔近。
向明拉着胡球走开。
「换你怎么做?」
向明想一想,「忍痛割爱,要争没意思。」
胡球问:「那你为何竞选检察部长?」
「工作归工作,感情管感情。」
送走向明,胡球回转宿舍,看到只剩一个男生坐在石级头青脸肿用手巾摀着血汗。
两男从前,像是好兄弟。
那女孩早已离去,你说值不值得?
胡球心肠好,找来急救箱,蹲到他身边,掰开他掩着脸的双手,看到他脸上伤处,不妨事,都是皮外伤,可是瘀青红肿,十分难看。
她替他敷伤,闻到一阵酒气。
「不用可怜我,走开。」
「你比不上敌人,他已洋洋洒洒离去。」
「才怪,他一边叫一边奔往急症室。」
「你俩争的女生才是最终的胜利失败者,她叫什么名字?」
「走开,走开。」
胡球生气,替他搽一脸紫色消毒药水,像大花脸,他雪雪呼痛,一直流泪。
那么多情,叫胡球好笑。
他这样诉苦:「我活不下去了。」
胡球「咄」一声,鄙夷的斥责:「亏你说出口,也不知羞耻,堂堂一个男子,哭哭啼啼,要生要死。大学最高建筑是钟楼,跃下必死无疑,我可以推你一把;但是,你爸妈呢,弟妹呢,他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饮泣不已。
「去,回去睡一觉,酒醒后又是一条好汉。」
男生挣扎站起,「你,你──」
胡球抢白:「别唱戏了。」
男生拔直喉咙叫:「你不知我凄凉。」
胡球实在忍不住,「因为我比你更惨:家父是经济犯,死在牢里,家母患病,需要隔离。世上不止你一个吃苦,闭嘴!」
转头便走。
胡球手上染着若干血渍,回到宿舍,小心洗净;好人难做,幸亏她手上没有任何细微伤口,否则,极易感染。
接着,有同学找她聊天。
这一聊几乎天亮,稍微眠一下,又去上课。
胡球致电回家,「老妈如何?」
女佣答:「刚睡着。」
「你自己小心,记住餐具分开,还有,哈哈可要送走?」
「哈哈陪着我们很好,我会小心。」
狗不会嫌主人是否患传染病,或是否有犯罪记录。
过两日,有人在课室门口等胡球。
那男生对胡球微笑,胡球一时没把他认出,他脸上有淡淡蓝印,像倒翻墨水。且慢,这人是──对,那个哭泣男,噫,这么快雨过天青,止住泪水,露出笑脸。
「我是祝佳,医科二年生。」
胡球奚落他:「呀,你活下来了,可以继续学习救人。」
「忙着要把蓝药水洗净,一时忘记失恋之苦。」
「你不是为着她,你是为着自尊受损。」
没想到这男生有一个好处,他全部招认,「是,都被你说中。」
他到冰淇淋车买了两个香草球,给胡球一个,「我们到园子去坐一会。」
「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
却又觉得这个人有趣,阳光下的他还挺漂亮。
他们找到石凳坐下。
胡球教训他:「死了也是白死,你看,隔几天,什么事也没有。」
「她告了几天假,避开我俩。」
「可见一个也不喜欢,她也不好过,幸亏事件没有张扬。」
「你,你说的都是真事?」
胡球一怔,我讲过什么?」
「你的家事。」
胡球感慨,一时情急,竟对陌生人诉苦,她有点后悔,低声说:「全部属实。」
「胡球,我至羞愧,我确是懦夫,你才勇敢,这些日子,想必遭到若干白眼。」这男生聪明。
「奇怪,几乎所有亲友飕一声如变魔术般全体失踪,找也见不着,我无所谓,家母可寂寥之极。」
「有无真情朋友?」
「有,一、二、三……连家中忠诚管家,一共五人。」
「也算不幸中大幸。」
胡球也露出微笑,「你讲得对。」缓缓把一球冰淇淋吃光。
男生忽然说:「我是第六名。」
啊,胡球警惕,祝佳这种年纪,生活费用当然还靠家长,学费加衣食住行,数目超过一般白领月薪,同胡球以前的小男朋友一样,不知多久才能自主,家长这样努力栽培,对他抱有极大期望……
胡球拍拍他肩膀,「我不再结交新朋友。」
祝佳略为失望,「先入为主,你仍觉我懦弱。」
「你太重感情。」
胡球为自己的粉饰大话而笑。
一边有人看着他俩。
向明来接胡球放学,一路找过来,看到年轻男女坐在石凳说话,一怔,心底忽然发酸。
他经验老到,一看他俩坐姿,便知道只是同学没有亲密关系。但不知怎地,心里又慌又急,接着,嘲笑自己:好端端一个检察部长,手握重权,可依法起诉市内任何一人,今日,却为一个黄毛丫头紧张失措,如此不堪。
他镇定下来,没有惊动他俩,回到车上坐好,思量。
这种情况肯定还会发生,将来,胡球在职位上必然会碰到比较投契的男同事,若果他每次都惊疑不安,那真是有苦可吃。
他一向自诩文明大方,从来不为女性紧张,这次,因爱故生怖,他自我揶揄:向明,你也有这么一天。
镇定下来,他用手机联络胡球:「在停车场等你呢。」
不到一会,胡球出来。
他看到她,心就定下,轻轻问:「球妈还好否?」他拥有年资,胜过小男生多多,要有自信。
「有医生照顾着,应无大碍。」
向明别出心裁带胡球到一架路边餐车吃特大热狗,要排队轮候呢,这一餐起码两千加路里,胡球担心说:「医生允许你这种吃法?」
热狗又香又辣,两层肉肠,四条烟肉,「吃死算了。」他笑说。
胡球不出声。
吃饱才问:「你的征候,可有人歧视?」
「怎么个说法?」
「女伴可有惊吓?」
向明不禁好笑,原来问的是这个,他缓缓回答:「我不会直言,只是说做过手术。」
「手术后可做剧烈运动?」越问越离谱。
向明索性说:「我会警告:动也不能动,否则胸膛缝线裂开,内脏霹雳啪啦落出,吓坏人。」
「啊。」
「胡球,我已是损坏物品,有时也为此嗟叹。」
胡球恻然。
他绝少自怜,今天是怎么了。
「请到舍下说话。」
胡球想一想才点头。
她听过直子说及男生千方百计把女友请上楼的故事:一般来说,直子如此报告,地方又小又脏,通常是旧阁楼,或是黑地库,仅够放一张床垫,什么都堆地下,脏衣服奇多,袜子又破又臭,四处空啤酒罐及快餐剩下盒子……还有什么情趣,直子说她会即刻告辞,有次差点遭到殴打。
胡球对向明有百分百信心。
他住在老式大厦顶楼,旧款电梯轧轧响,好不有趣。
打开门,地板光洁,一件脏衣服也无,这还是她第一次到男友的家,好奇四处张望。
只见没分客饭厅,一张庞大原木大枱,足足十乘四呎,放在中央,这张大桌子由几块大木板拼成,做工自然,不加修饰,边缘一凹一凸像裙边,几张座椅式样完全不同:一条木长凳,一张明式太师椅,一张沙发安乐椅,还有旧得脱毛的丝绒圆凳;看情况全自旧货店寻回。
一抬头,却是一盏华丽水晶玻璃灯,璎珞一串串坠下,美不胜收,每个灯盏上有小小皇冠造型,不知自哪个没落皇宫除下,辗转到达本市检察部长的天花板。
胡球心一动。
这样用尽心思又恍如不经意的室内装修,恐怕是向明不知哪一位前任女友的杰作。
他喜欢美丽、成熟、有艺术天分的女子,演艺、设计、摄影……但胡球不过是一个胡混的小女生。
「在想什么?」
他给她一瓶矿泉水。
胡球细看桌上对象:两具手提电脑、笔与纸、许多文件、一盘水果、小小一束蓝色干枯毋忘我、数枚玻璃纸镇、一把铁芬尼白玉拆信刀……
「胡球,请坐。」
胡球轻轻坐下。
地方惬意而有性格,拥有这样一个家居并不容易,怪不得那么多女性想走进做现成女主人。
这时向明把一只塑料盒子放桌上。
这盒子约一呎乘一呎,分开许多小格子,每格放着药丸,一共十多种。
「胡球,你看到了,这是我每日必须服用的药物,我不是病人是什么?」向明沮丧。
胡球不知说什么好,按住他的手。
「这一种,拿到市面,每粒可卖三十元,甚受青少年欢迎,可振奋精神。」
胡球把一只手指放到他的唇上,示意他噤声。
向明轻轻含住她指尖,少女意外。
胡球缩手站起,「参观你寝室。」
睡房宽敞,胡球只敢站门边,一张雪白被褥大床,一部跑步机,一看便知是单身汉房间。
「你结过好几次婚。」
向明轻轻说:「我并不为此骄傲。」
「她们为何离开你?」
向明不得不答:「我表现欠佳。」
胡球童言无忌,「哪一方面?」
向明无奈,「工作狂,很少回家,不喜观剧看戏旅游及饮宴,亦拒绝与她娘家亲戚往来,被讥讽为『大老倌』,过年过节全部不理,也不计划生儿育女,够了没有,还要数什么罪状?」
「呵,绣花枕头。」
「多谢褒奖。」
「换言之,你爱独处清静,她们喜欢群居热闹。」
向明见胡球说得那样好,倒是一怔,呵这么年幼的知己。
「很难有这样一对一谈心机会可是?」
他想趁势伸手捧着她脸吻一口,却又犹疑,以往最常用的伎俩,此刻一点也用不着,他就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轻轻说:「看到床头的警钟否?有事即刻按动,直通医院急症室。」
换言之,这不是一张浪漫大床。
胡球缓缓说:「都参观过了,十分舒适,却不是家庭屋,我还是喜欢我家。」
「当然,你是小公主。」
「是,皇帝坐牢监。」
「对不起胡球。」
「我不诉苦,不代表我心中不苦。」
「时间不早,我送你回宿舍。」
「胡球问:「什么,不留我?」
「我知道你年龄,你尚未合法。」
他拉着她手,送她回家。」
临下车胡球这样说:「我们都是damaged goods,这便是人生。」
向明又一次惊异少女说出如此智慧语。
不寻常经历叫她提早成熟,以便生存。
「你回宿舍,还是回家?」
「妈妈怕传染给我。」
向明停车买了宵夜食物给她。
一进门,同学便张望,「我们闻到烧鸡香味。」
又一次坐下老实不客气把烤鸡与花卷馒头取出分享。
胡球房间似宿舍一口井。
吃完一哄而散,食物渣滓盒子纸巾全留待主人家收拾,胡球一一做干净。
年纪轻,精神足,读讲义到深夜。
她在电邮这样同直子说:「以前,家母那一代,读完学士,已是堂堂天子门生,地位高贵,随时可以找到工作,薪水足够养家,今日?学士像预科,不过叫学生了解一下,兴趣何在,然后继续进修,如不,只有资格在商场卖鞋。」
直子答:「哈哈哈哈哈哈。」
「又祖母那一代,中学毕业,也堪称学贯中西,可以投入职场,升社会大学,她们是否很惨?并不,许多都成为好市民,算来,我们是最无用一代。」
「你归你,我是我。」
「直子,你快乐吗?」
「多谢关心,我很快活。」
「可有长远计划?」
「开心已经足够,难道还想把他们带回家不成?别多问,快去休息,记得向我报告球妈最新消息。」
这直子,益发沧桑,胡球记得第一次见她,她比现在的胡球大不了多少,已是检察部长助手之一,办起事来头头是道……
胡球睡着。
第二早在学校停车场,看到那叫祝佳的医科生,被好几个女同学围住,向他请教生物科难题,他精神奕奕,详细解答。
胡球对他有信心,他会百分百康复。
胡球打探母亲情况:「好些没有?」
女佣回答:「吃什么呕什么,我有点担心。」
「怕要再看医生。」
「医生说,把五天药份吃完再去。」
胡球抬头想一想,「不,立即,我回来陪她进医院。」
「让她睡醒这一觉,她刚刚回睡房。」
「我这就来。」
一见母亲就知执意没错,颜启真已经一点力气也无,需两人扶着穿衣下楼叫车。
一进私家医院急症室,看护迎上,马上叫医生,医生看一眼,「立刻办入院手续。」
颜女士并不反对,她很清楚自己情况,觉得住院比较放心。
女佣说:「我回去收拾些日用品。」
胡球在休息室等候。
医生说:「先做几个简单测试,胡小姐你可以先回家。」
女佣折返,两人商量过后,决定让胡球回宿舍。
胡球与直子诉苦:「简直是人性枷锁,日夜折磨,没有一天易过。」
「医院已是最可靠之处。」
胡球天未亮梳洗回医院,在停车场看到向明的黑色房车。
胡球忍不住落泪,她真该死,还约他游泳,真是好梦易醒。
他们一起去见医生。
医生出来轻轻说好些时候,才发觉向明不是颜女士的丈夫,亦不是胡球的父亲,医生脸色显得更加慎重,他要说的除却医学名词,其实只有两句话:颜女士患二期肝癌,最彻底治疗是换肝。
向明请治疗组实时安排。
医生现出难色,「众所周知,轮候肝脏移植名单冗长,未能定出时限。」
胡球站出,「我愿捐出原本由生母细胞衍生任何一部分。」
医生感动。
「不可以!」
大家转身一看,原来颜女士由人搀扶着出来。
胡球说:「不要去理她。」
「你尚未满十八岁,未能独自作主。」
胡球说:「我正式监护人是邓永超律师,她可代我签名。」
颜女士面色煞白,「我怎可危害女儿生命!」
「母亲你是理科学生,肝脏会得重生,我年轻力壮,风险最低,还考虑做什么,立即通知邓律师。」
颜女士看着向明,「向先生你说句公道话。」
向明回答:「胡球意见正确。」
邓律师气吁吁赶到,「这个征候为何没有及时诊断,庸医害人!」
立即代胡球署名。
医生立即安排胡球检验。
向明问医生:「可有风险?」
「任何手术均有危险,手术成功率几乎百分百,但捐赠人与受赠者愈合反应各异。」
向明觉得再问下去也枉然,几乎同读托罗牌与测字差不多。
他问邓律师:「球球可有什么预感?」
「胡球说她只想帮助母亲过些难关。」
「她一向对事物有敏锐预感。」
「看自己的事,就没有那样清楚,这是小胡球的一个劫数,少女苦难甚多,真不公平。」
两个成年人欷歔。
向明轻轻问:「胡球尚未成年?」
邓律师看着他,似笑非笑,「还差一年,你已等了好久可是?」
这一句话叫向明涨红面孔,他讪讪抗议:「邓永超你倚老卖老说些什么?你太低估我人格。」
「你怕人言?」
「我才不理那此。」
「那就不必急急否认。」
「我并非娈童癖。」
「熟人都知道胡球从来不是一个小童。」
向明沉默,自从在医院第一次看到那张小面孔,他就知道她会是他知己,那么小……时差不对,缩短三五年又还好些。」
他无奈,只得处处关怀。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0 楼 | 2013-10-17 11:3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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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好不容易等到胡球检查完毕。
医生这样说:「适合移植,完全配对。」
胡球轻轻说:「请医生准备。」然后,她对向明说:「我俩有约,记得吗?」
向明茫然,约什么?
「我俩约好去游泳。」
呵是,一整天的焦虑慌惶叫他心身炙痛,当然不记得游泳之约,亏小女孩提醒他。
但他实在已无心情。
邓永超听见,却说:「好主意,快去散散心,这就是胡球的智慧:如果天要掉下来,管它呢,能轻松就去松一下。」
向明唯唯诺诺。
「我有话与颜女士讲,她不愿签名,坚持母亲不可割取女儿的肉。」
向明与胡球离去。
在病房里,颜启真问邓律师:「没有别的医治方法?」
邓律师出示映像,「看,这是健康肝脏:硕大、饱满、棕色带红,协助分泌胆汁消除血液中毒素。这,是患癌的肝脏,黑、干、萎缩、僵硬──」
「不要再讲下去。」
「请不要抗拒移植手术,胡球怎可能眼巴巴看着你失救?」
「倘若她有什么闪失──」
「我对该次手术有信心,孝感动天,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事主呆呆不语。
那边,向明回家换泳衣,翻箱倒箧,最终找到不知年,宽大牛仔布短裤,就是它吧。
约好胡球在泳池外等,忽然看到她穿着密实潜水衣出现,还戴着老式橡皮泳帽及护镜,那样丑怪,毫不性感,别的少女都晒得一身太阳棕兼穿三点式……
「来。」胡球伸手招他。
向明见她如此可爱,笑得弯腰。
他脱下上衣,胡球「啊」一声,向明当胸一条手术疤痕,长如八吋拉炼,紫红色,异常显著。
向明见胡球变色,连忙套回线衫,跃入水中,「比赛开始」。
二人再不说话,与水搏斗。
三个塘之后,两人都诧异对方功力深厚,不容小觑。
结果胡球以半个身子稍胜。
她伏池边说:「喂,向先生,你泳术不差呀。」
「我也没料到你是泳将。」
「下次穿少些,比较不阻水,一定更快。」
刚说出口,发觉有大大语病:怎可叫他衣服穿少点?
可是向明没发觉,他吁出一口气,「力气得慢慢练回来。」
两人披着浴衣回宿舍。
向明许久没有这样湿漉漉,发觉有趣。
进房关上门,胡球要求:「看看。」
「看什么?」
「不久我也会有同样手术疤痕。」
向明恻然,「你的不一样,肝脏手术切割呈L形。」
「不能用微创手术工具?」
「我想不。」
他再把上衫除下。
胡球很斯文,蹲下近距离观察,在茸茸汗毛中,疤痕仍然触目惊心。
「还痛吗?」
「阴天、下雨,会有酸痛感觉,每天都要服药。」
「它可会与你说话?」
「谁?」
「移植的心脏。」只有少女才会问这样问题。
「我想没有。」
「原细胞一些记忆也无?心可有在夜深轻轻诉说,心曾经拥有的梦想、心的所爱、心的忧伤,以及心放不下的一切?心可有托你去实现一些小小诺言?心可会妒忌──」
向明不知如何回答,这便是传说中的柔情蜜意。
他只能握住胡球小小双手。
半晌,他说:「我得回家更衣,明早接你到医院。」
胡球握着他的手一会,终于松开。
向明在车上接到邓律师电话:「你独自到医院来一次,球妈要同你说话。」
「做完手头上事情,三十分钟后到。」
向明匆匆淋浴更衣,问相熟餐厅要几道清淡菜式,顺道带到医院。
邓律师招呼他:「请坐。」
向明说:「这盅炖鸡蛋倒过鲜甜,球妈请用。」
邓律师一看,「噫,这客日式猪排饭是我的吧?」
「一点不错。」
邓律师坐一角享用食物。
「球妈有话对你说。」
「是,我听着。」
向明身体语言极佳,身子微微前倾,小心聆听。
球妈喝一口水,「向先生,你与胡球二人,籍贯年龄背景学历生活环境社会身份都毫无相似之处。」
向明摊摊手,「可不就是。」
邓律师微笑,「向明,这是你一生最重要一次面试,所有问题,小心回答。」
球妈却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便好,你什么时候开始爱着胡球?」
「一开始之际,约五年前吧。」
「你喜欢幼女?」
「不,刚巧胡球年幼,但她感情成熟。」
「在她母亲眼中,永远是小孩。」
「那是必然的事。」
「为何爱她?」
这时向明脸上出现温柔神色,「因为她可爱,举手投足,一言一动,都纯真清澄勇敢。」
「不是每个孩子都那样吗?」
「不,案件里若干六七岁孩童便会捏造证据、冤枉他人,并且振振有词诿过,更有十一二岁杀人凶手。」
邓律师轻轻回答:「我最欣赏胡球的勇敢。」
「可怜的小球。」
邓律师说:「我不认为你拒绝她捐赠会令她活得舒服,你俩相依为命,谁没了谁都不行。」
「父母总会先子女而去。」
邓说:「倘若寿终正寝又作别论,此刻可救你又被拒绝,叫她气愤,她一世不得安乐。」
向明忍耐不出声。
球妈脸容苍老,双眼深陷,肝脏叫做liver自有原因,它若有病,患者不可存活。
小桌上放着医生制作简单塑料立体模型,红笔画出切割部分,门外汉都看到稍微大过一半,难怪球妈踌躇。
向明轻轻说别的:「华裔一贯认为气郁伤肝,果然如此。」
「心情长期抑郁,必定影响人体健康。」
球妈说:「向明,球球对你如何?」
向明想一想,「对着胡球,我一向自卑,不,不是因为年纪或经历,我过得了自己那关,我不是一个龌龊老男,我只担心本身健康状况,我终生服药,是个半伤残人士,我与她并不配,所以迟迟未表心意。」
他忽然解开纽扣,「胡球适才见过这个伤疤,这是我胁骨锯开,取出心脏之处。」
球妈吓一跳,没想到伤疤这样显著。
向明忽然微笑,「球不久之前对我说:以后,她与我一样,当胸有一道伤疤,从此我俩可以平起平坐。」
邓律师惊叹:「这胡球,如此明敏,一早看穿你的心事。」
「胡球从来不是小孩。」
球妈落泪。
「别哭,一人哭泣,人人哭泣,悲伤与快乐都会传染。」
向明轻轻说:「球妈,把球球交给我,我会照顾爱惜她。」
「你是个结婚分手订婚报销无数次的人,你身边这一刻还有女伴,如何实现诺言?」
向明无言。
看护进来,「怎么,尚未签字?颜女士,久拖无益,时间不早,该休息了,请访客离去,噫,这盅鸡蛋好香,你可以尝试吃一点。」
邓律师说:「我守更陪她,向先生,你请回去休息。」
向明讪讪红着脸回家。
总算见过伯母,在这种年纪,早已忘记有此一关。他精神有点恍惚,他的女伴全是成熟女子,何来伯母?全部自作主张。
既然表态,就得有点准备。
他轻轻推开客房门,这间寝室可称最名贵杂物间,里边随意放着他女友考究的衣物鞋子甚至旅行箧,他打开一个大箱子,把不属于他的东西丢进。
稍后觉得不妥,他拨一通电话。
那边立刻来接,「明?」
向明吸一口气,「你有些杂物在我处,星期天整日我不在家,你如方便,可以过来收拾取走。
那边沉默。
向明轻轻说:「对不起。」
「明白。」
「仍是朋友?」
「我得想一想。」
「我──」
那边已经说:「再见。」挂上电话。
没一字噜苏,向明自觉幸运,这个女子恁地懂事,不枉交往数年,他知道有些男女爱吵闹,分手后还一直拍桌子叫闹,十年八载不休,没完没了。
她却一句话也无,连为什么都不问。
他真是幸运。
向明吁出一口气。
这几天他一早出去陪胡球。
经过谨慎考虑,整组医务人员订下日期,这时,向明寝食难安。
胡球到底年轻,照样上课运动,同学知道她要做该项手术,走过她身边,同系与否,都伸手拍一下她的肩膀,以示鼓励。
胡球同母亲这样说:「那么多人关心我俩。」
邓律师说:「我知道本市有四千五百名病患者等待器官移植,我鼓励捐赠善举。」
「我与球球都已签名,我俩若有不妥,一切可以用的器官都予以捐出。」
这样豁达,真是好事。
母女紧紧拥抱。
胡球出示一帧自拍照片,「这是手术前,手术后再拍一张。」
邓律师一瞄之下大惊失措,「裸照,球球,此照一定要毁灭。」
照片里的小胡球脸色有点慎重,眼神一丝忧伤,雪白胸膛,小小碗形蓓蕾似乳房,丝毫不觉猥琐。
邓律师气结,双眼发红,拍照留念也是好的:从前,十七岁,她有完整身躯。
邓永超含泪咕哝:「这一代人喜欢自拍,一大堆私隐万一流出──」
胡球把照片副本送给向明。
向明接过照片像捧住胡球余生,双手颤抖。
那天他回家,发觉客房杂物已全部搬清,并且吸尘打扫干净。
他默默无言。
客厅桌子上放着小小一束紫蓝色毋忘我。
这聪敏女子让他觉得他辜负了她。
他在客厅里静静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陪胡球骑自行车环山径筹款比赛,一共百多名参赛者,大部分是学生与教职人员。赛果:胡球排八十九,向明九十,但二人共筹得善款九万元,成绩首位。
沐浴更衣,胡球往医院做准备。
她这样对向明说:「我要你寸步不离陪着我。」
向明拥抱她,「你怎么看我俩前程?」
胡球看到他双眼里去,「你会活到八十多岁。」
「那多好,你呢?」
「我会安然走出病房。」
「球妈呢?」
「她重获健康,随着坏肝而去是深藏抑郁,从此她会舒坦生活。」
「你的预言一向甚准。」
「那也不过是以机会率计算可能性:剔除不明朗因素,剩下就是真相。」
最后一刻,邓律师大声说:「有什么话要讲,现在好讲了。」
主诊医生说:「让我们一起祷告。」
祈祷完毕,邓律师把胡球轻轻拉到一个角落,这时胡球已穿上白袍戴上帽子,邓永超低声说:「向明是心脏病人,我与球妈担心一件事,呃,他的能力,会否受到影响?」
胡球问:「什么能力?」
「那方面能力。」
胡球忽然扬声:「向明,球妈及邓律师想知道中年兼做过心脏手术的你某方面可有影响,即╳╳能否╳╳以及持久。」
此言一出,整个病房的人怔住,静寂一片,鸦雀无声,掉一根针都听见。
两个中年女子恨不得找地洞钻,向明一生人从未如此尴尬,面孔烧红。
正不知如何收科,勇敢的主诊医生若无其事不温不火不徐不疾说:「据我所知,向先生心脏移植成功,对生活毫无影响,当然,我不会叫他做剧烈持久运动像跑马拉松。」
胡球一听,哇哈笑出声,接着,其它看护也笑,球妈与邓永超也咕咕声,整间病房竟然充满欢喜,啊,调皮的胡球用急智救了他们。
胡球终于与球妈分开。
「妈,待会见。」
球妈别转头,泪如雨下。
邓永超嘀咕:「又哭又笑,没个长辈样子。」
向明一直陪到胡球在麻醉剂影响下闭上双眼。
他深吻她冰冷双手。
胡球被推入手术室,房里除出仪器,站满医生护士,严阵以待。
邓永超说:「那么多人合力救一个人,必定成功。」
球妈的女佣也来了,邓律师说:「你怎么到现在才到?」
女佣嚅嚅:「我是外人──」
「你是外人,那我们全是陌生人,到这个时候还说这种话,罚你实时回家做三种球妈爱吃的甜点。」
「是,是。」
「一有消息我通知你。」
「是,是。」
「把家居收拾干净,带小狗去洗澡剪毛,母女出院后家居环境必须绝对清洁,如不够人手,可邀帮手,费用没有问题。」
「是,是。」
「去,去,你这个外人。」
女佣说:「我带了一些清火的绿豆百合甜汤。」
「放下。」
原来邓律师才是总管家。
向明在一边揉揉疲倦的脸,「像你这样英勇强健女子,为何迟迟未婚?」
邓永超瞪眼,「因为与我年龄背景相仿的男性,都喜欢十六七岁稚女。」
向明立刻知道造次,打揖说:「对不起对不起。」
「手术要五个小时,你一直坐这里?」
「我回办公室。」
「我也有工作。」
「总得有个人坐这里。」
背后有一个声音:「你们可是牵挂我?」
向明欢呼:「直子!」
直子答:「飞机延误三小时,否则早就到了,害我心急如焚。」
邓律师说:「劳驾你了。」
剩下直子一人,她有备而来,带着厚毯子,裹住上身,盘腿读专为女性所写的情欲小说。
两个小时过去,直子追问:「喂,怎么一点消息也无?」
「你是哪间病房亲人?」
原来忘记报名,直子立刻说出病人姓名。
这时医生刚巧出来,「胡球手术已经成功完成缝合,颜启真部分比较复杂,即将开始。」
「胡球无恙?苏醒没有?」
「尚未,待会有人通知你。」
直子不语,静心等候。
这时邓永超回家梳洗更衣后转返,听到最新消息,觉得安慰,递上咖啡,「这是我家门匙,你回我处休息一下。」
「不用,我待这里就好,外头怎么样?」
「大家照旧各归各忙碌生活,我如常呼喝手下,向明正与市长开会,今日天气甚佳,艳阳高照,蓝天白云,外边可不管多少病人在医院挣扎。」
直子把手放在邓肩上。
「做人没意思呵,做女人尤其艰辛。」
直子一贯活泼,「你若转变性别,我做你女友。」
邓永超百般无奈苦笑。
那边,病床上,胡球渐渐恢复些许意识:黑暗、冰冷,她小脑袋想,彷佛穿越虫洞,极速去到相对宇宙又返转回家,时空再不一样,她或许已是老妇;她身在何处,莫非已经不在人世?但这么宁静,倒也不怕。
她心灵渐渐清晰。
「胡球,胡球,」忽然有人在她耳畔叫:「听见吗?听见就回答。」
胡球张口,声音沙哑:「妈妈,妈妈。」
身边的人说:「醒了,醒了,你妈妈很快来看你。」
胡球又昏昏然与时空拉扯,她看到熟悉背影,景唐?她走近搭住他肩膀,他转过头,背光,强烈似车头大灯,叫胡球看不清他脸容,「你回来了,生活好否」,他没有回答,胡球怕认错人,急急退后。
即使是阿景,彼此也不再相认,他不出声,亦是应该。
有人握住胡球的手。
一把声音说:「向先生,请戴上口罩,不要亲吻病人,免传细菌。」
向明叫她:「胡球,胡球。」
见她嘴唇干燥爆拆,心里炙痛。
胡球哼哼唧唧,喉咙呜呜作响,像受伤小动物。
「妈妈──」
「她已平安过渡手术,你好好休息,稍后你俩可以见面。」
胡球点头。
「向先生,请你出去。」
胡球比较镇定,她轻轻叹口气,含糊地说:「我已经尽全力了。」
不料看护一听,哭出声来,「胡小姐你切勿这样讲──」立即被人请出房间。
再一次醒转,胡球才有力气睁开眼睛,并且感觉到炙痛,她知道这痛楚一定会加剧,她不打算吃眼前亏,摸到警铃按动。
看护进来,胡球说:「痛──」
「已经下了止痛药,你且忍耐。」
「口渴。」
看护在她唇边挤柠檬沐。
直子的声音:「我带来粥浆。」
「不行,胃部尚未能够妥善运作,一定辛苦呕吐。」
「妈妈,带我去看妈妈。」胡球挣扎。
看护知道胡球势不罢休,便搀扶她慢慢走到邻居。
一眼看到向明站在房门玻璃外,胡球叫他,他惊喜:「你起来了。」急忙扶住。
胡球靠在向明身上,觉得无比安全,她忍不住咧嘴微笑,蓬头垢面一身药水味的她此刻像垃圾箱拣回破娃娃,但在向明眼中,却是瑰宝。
球妈躺床上,紧闭双目,脸色灰白,医生解说:「颜女士康复期会比胡小姐略长,但她情况良好。」
胡球伏在向明背上,由他背着回房。
「痛吗?」
「像一只极热熨斗按在皮肉之上。」
「形容真像。」
「却可以容忍,因为球妈可以续命。」
胡球这时才有空打量向明,他脸容憔悴,一脸于思,鼻子泛油,西服稀皱,但,仍然英俊。
胡球双手搓他的脸。
向明疲倦微笑,他一直不觉累,此刻松弛下来,几乎睁不开眼睛。
中年到底不同少年。
胡球这时掀开罩衫看伤口,只见护理黏贴蒙着半个胸膛。
向明轻轻别转面孔。
胡球把上衣放下,握着他大手,抚摸他小臂,他的手与臂上静脉绽现,汗毛密密,男人,应该是这样。
胡球想起,一个非常美丽的女演员对记者说:「我要求他像一个男人即可。」这个要求,说高不高,但每个医学上可称男人的人,不一定像个男人,一万个也找不到一个肯承担有肩膊爱惜妇孺忠诚可靠的男子。
胡球觉得幸运。
她把脸依偎在向明手背上。
她等到了他,他也是。
省得在年老时,惆怅如旧,不住思念:世上确有一个他吧,只是终身没有遇着,也许,他也走过这条路,也喜欢这朵云,也曾在微雨里打伞在这湖边漫步思忆;世上总有一个她吧,只是有生之年,始终没有见到。
忽然,胡球也顾不得伤口吃痛,紧紧抱住向明。
只要像男人就好。
球女先出院,回到家中,恍然隔世,宛如幽魂还家,感觉凄惨。
幸亏有直子穿着香艳内衣在家里走来走去,补汤她先喝,甜糕她先尝,不到半个月,皮光肉滑丰满过人。
球妈也痊愈得不错,可吃稀饭,及冰淇淋。
小狗哈哈依偎两个康复者脚下,人吃什么,狗吃什么,胖得像只小枕头,大家都怀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哈哈这年纪──谁都不出声。
一个月后回到课室,讲师率先鼓掌,随后同学也都站起拍手欢迎。
有女同学做了大盒松饼,小息时取出,胡球撕下一角含嘴里融化才缓缓吞下。
奇是奇在她并不欠学分,平时用功今日见到益处,讲师给她一些题目可以在家中做。
胡球说话走路,每一个动作都比从前慢一点点,在急急不知要赶往何处有何要紧大事的同学群里,显得特别优雅。
胡球对自己说:再世为人,就是这意思。
男生被再世女吸引,走过她课室,总会张望一下,有时可以看到她垂头看笔记或画册,半垂头,一直只穿白色上衣,脸色庄凝,五官精致,叫他们目光留恋。
一日,向明看着胡球不知多久,她没有改变姿势,他也没有,直至向明颈酸。
他轻轻说:「我记得你彷佛有个小男朋友。」
胡球抬头,调皮回答:「我也记得你有若干女朋友。」
向明心花怒放,「是吗,你记得吗?」
胡球垂头回答:「他一声不响离开本市,他家里不喜欢我,称我为死囚之女,再也不愿与我有任何瓜葛,他是理智型男生,故此静静离去。」
「嘿。」
「这一刻,我更成为胸前有一处大疤的死囚之女,谁愿意儿子与少了一半肝脏的女生做朋友?将来怎么办,这女子会否下半世哼哼唧唧躺床上?还可以延衍后代吗?有工作能力否?肯定是个秤砣,越早甩掉越好。」
这还不是贫富问题,健康更为重要。
「你不要自贬。」
「我才不会,人不自爱,谁来爱之,人若自爱,人人爱之。」
「这是你自撰的吧?」
胡球哈哈笑出声。
直子临走,这样问胡球:「你有什么打算?」
「你问,还是代家母问?」
「你家母。」
「先读完学士,毕业后,才好好思想,应该选哪一科升学。」
「嗄,啊。」
「我喜欢学堂,我深爱美术,我想自画中研究每一朝代欧洲列国贵族及平民的衣着帽饰……多有趣,但这算是美术或是人文学呢?」
「那造成你家母多大经济负担。」
「向明愿意资助。」
「那你打算一满十八岁便与他结婚?」
「不,不,结婚起码是十年之后的事,那时,或许我已找到理想职业。」
「世上并无理想职业这回事。」
「那么,是不十分讨厌的职业。」
「世上也没有理想伴侣。」
「冷水一盆泼下来,信不信我打你!」
「对不起。」直子问:「他愿意等你?」
「不知道,待我问他。」
向明与胡球一起送行。
直子上下打量这一对,世事不公平,明明年龄相差那么远,可是这一男一女并排站,看上去并无不妥,甚至相当合衬。
向明说:「办公室需要人手,直子你回来工作吧。」
直子摇头,「我在外国已找到小宇宙,洋人比较不那么势利。」
向明笑答:「才怪,看你在何种圈子活动。」
这时胡球想起,「向明,直子想知道,你是否会等我到廿七岁。」
「等?我不觉得我在等。」
直子一听,忍不住低呼:「啊。」
这就是甜蜜,当事人不觉辛苦,向明他乐在其中。
向明这时紧紧握住胡球的手,「结婚与否,有什么分别。」
「球妈希望你们结婚。」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1 楼 | 2013-10-17 11:3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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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完全明白。」
直子还要说什么,向明佯装恼怒,「你这女子,既不愿回来做我下属,又不是亲眷,事事干涉,十分讨厌。」
直子始终不放心,「胡球,你的慧眼,可看到未来幸福?」
胡球答:「幸福,就是眼前该剎那开心欢畅。」
直子怔怔想:胡球,你讲得对。
时间到了,依依惜别。
直子叮嘱:「两人一起来探望。」
向明警告:「直子,慎交男朋友。」
回家,见女佣四处寻望。
「慌慌张张干什么?」
女佣眼睛已红,「找不到哈哈。」
胡球放下一切,「呵,可是溜出门。」
「无人进出。」
「牠必定躲藏在角落偷偷吃零食。」
女佣说:「这两天很奇怪,叫牠不应,也不走近,狗粮剩下许多,晚间,听见牠咳嗽。」
「不妙,找到牠,立刻送兽医处。」
胡球不想惊动母亲,每间房间细搜,家具底、衣物堆、柜背后,处处找遍,不见哈哈。
胡球浑身汗,一半是急出来,坐下,怔想。
已经肯定小狗在屋内,并无走失。
客厅以及卧室均不见牠,厨房与工人休息处亦找不着,牠最喜欢的角落是沙发底,那处也不见踪影。
胡球站起,怎么没想到,洗衣房!
那处有一架干衣机,散出暖气,平日,牠洗完澡,老是躺该处休息吹干。
胡球走到洗衣房,推开门,开灯。
在极角落,胡球看到牠的睡枕一角,哈哈,找到了。
胡球轻轻扯出枕头,闻到一阵臭味,是排泄物,枕垫上还有小狗收藏着的饼干。
胡球已觉不妥。
女佣双手掩面。
她们同时看到狗尾。
胡球蹲下,顾不得伤口僵痛,她趴低轻轻把小狗自干衣机角落拉出。
「快送诊所!」
来不及了,牠已经浑身僵硬。
胡球还算镇定,顺手取过晾着的大毛巾,小心裹好,抱在怀里,无比辛酸。
这些日子,家里老女佣与牠最亲近,朝夕相处,她服侍牠饮食卫生,她与牠说话,哈哈是她的狗。
这一刻,她实在忍不住,哭出声。
球妈听见,走出探问,一见小小包裹,心知肚明。
「快别哭,这是牠们的命运,快送到兽医处。」
女佣抹泪,「我去。」
「哈哈生命最后一年过得很开心,大家欢喜牠,任牠自在,又吃得饱。」
胡球收拾小狗身外物,只得那脏睡垫与几块狗饼,多干净。
「邓阿姨最讨厌,无端领十多岁狗到我家。」
「邓永超好心,超龄狗无人要,若非她,哈哈早已人道毁灭。」
「哈哈一点不像老狗。」
「那是因为你喜欢牠。」
「你去通知邓阿姨。」
球妈用手抹女儿脸颊,咦,干什么?胡球这才发觉她早已泪流满脸。
半晌,女佣回来,一声不响,收拾清洁,然后,寂寞地坐厨房。
胡球陪她,见炉头放着一碟食物,「这是什么」,「给哈哈蒸的鸡腿」,「我来吃好了」,二人抱头又哭。
下午,大家没精打采,呆坐沙发,胡球忽觉腿痒痒,以为是哈哈,一想,牠已不在,又再哽咽。
忽然门铃一响,是邓阿姨来访。
「我听说了。」她手里拎一只笼子。
胡球张望,只见毛茸茸一个头,鼻子四处嗅,小狗,是另外一只小狗。
邓律师打开笼子,小狗缓缓走出探路,牠一团白色松毛,像是狮子,又似芝娃娃,这只混种狗十分可爱。
邓律师说:「各位,见过嘻嘻。」
球妈第一反应:「慢着,牠几岁,来自何处?」
「牠来自动物庇护所,据说三四岁。」
女佣松口气,双手有点颤抖,轻轻抱起。
小狗异常亲切,一动不动,伏在她臂上,彷佛知道已找到安定永久的家,以及爱惜牠的人。
女佣忽然想起厨房做好的鸡腿肉,立刻把嘻嘻抱进厨房。
胡球低声说:「谢谢你,邓阿姨。」
「不怪我多事就好。」
嘻嘻比哈哈亲善,但已认定女佣为主人,其余都是客。
胡球给牠一只小枕头。
邓永超对胡球说:「这就是生物多灾多难的生命。」长叹一声。
胡球双眼已肿,忽觉脚边毛毛,低头一看,是嘻嘻抬头看她。
球心略宽,但她仍然不会拥抱小狗或亲吻牠,这是她的脾性。
她蹲下,轻轻拨开嘻嘻额前长毛,看仔细,吓一跳,呼出:「牠只有一只眼睛!」
邓律师转过头,「你觉得这是问题?」
胡球一怔,随即微笑,「不,只是刚刚发现,真要疼牠多些才是。」
球妈连忙抱起小犬,「正好,我也只得一半肝脏。」
电话响,球妈接听,说了几句,胡球只听见一连几个「不」,挂上电话。
她回来轻轻说:「我带嘻嘻看医生,有病浅中医。」
「谁的电话?」
「《新明日报》记者,说要访问我们母女关于移植手术的事。」
「你拒绝了?」
「要女儿冒生命危险,还说呢,好意思。」
邓永超说:「但这是一个见证,鼓励市民捐献救人,功德不浅。」
球妈沉吟。
「噫,尽一己之力,待我覆这名记者,请他把重点放在捐赠上边。」
球妈看着女儿,胡球点点头。
邓律师拿出专业口吻:「切勿硬销,请记住这并不是一宗愉快的事,不必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只把事实清晰讲出,深入浅出。」
下午向明来了,闻讯这样说:「好主意,我若不是公职人员,早已接受访问。」
球妈说:「还得拍照呢,这番真要牺牲色相。」
邓律师说:「母女都把头发拢起,穿同款白衬衫卡其裤,打个粉底即可。」她兼做美术指导。
傍晚,胡球邀向明玩电子游戏,这个新项目叫《蓝色火星》,极受欢迎,效果做得像一出电影,但与打斗爆破无关。它假设破解某国国防部至高密码,危机重重,惊险万分。
向明并非没有兴趣,但自知不敌胡球,她那一代是电子婴儿,会得运用手指时小手便已按在计算机板上,电子器具犹如她第三只手。
果然,他三次失败被困黑狱,不得不使诈,被胡球揭穿,「你不依程序!」 「偷入他国国防部,还管什么程序?况且,孙子云:兵不厌诈。」
胡球生气,扑上拧他面颊,他抵抗,两人咚一下滚到地下厮打。
球妈说:「喂喂,胡球你的伤口。」
向明汗颜,「对不起,玩得太疯。」
球妈心想:你返老回童了;但他是英轩男子,乐疯又不觉肉酸。
访问刊登出来,记者写得溢美:「这么漂亮又相爱的母女,长得极之相像,看上去如姐妹一般」,果然,衣物发式相似,笑容也同样含蓄,是像。
其它媒介如电视台也要求同样访问,被球妈婉拒,「前后累足一个星期,可一不可再。」
向明把报上照片剪下放银镜框内。
他的上司发话了:「这是你的小女朋友吧?人家都在说话,他们妒忌。」
向明只是笑。
「向明你不枉此生。」
「长官你揶揄我。」
「向明,明年我退休,我已向首长推荐你坐这个位子,你最好正式结一次婚。」
「啊。」
上司也觉无奈,「人在江湖嘛,向明,你比谁都是明白人,成年人世界,莫非是一样换一样,最原始的以物换物,总得有所牺牲。」
向明还能说什么?
上司最后说:「父母亏欠我,我长得丑,大女人与小女孩都不喜欢我。」
向明忍住笑,憋得咳嗽。
每个人都有遗憾,信然,每个中年人都觉得最终所要的并没有得到,心事,终于虚话。
那天晚上,他自胡球处回来,在书房独自处理文件。
这一段日子,过得丰盛舒适,他不敢明言,但确是他一生最满意的时光。
他已单方面着手物色新居,照胡球的品味:空间大一些,需有海景,最好门外有几棵老年影树,夏季整树顶开满大伞似血红色花……少家具,不用装修,越简单越好。
──这就对了。
向明猛地抬头,谁,谁同他说话?
语气像胡球。
刚回来就想她,他轻轻说:「胡球我爱你。」
──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对她的心意,你俩都幸运。
向明一惊,站起,文件跌地上。
这似他揶揄他自己,但,又不像,不过,他肯定室内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是谁同他讲话?
──嘻嘻。
这怎么会是他?电光石火间,向明掩住胸口,他明白了,「相安无事近十年,为何忽然说话?」
──只能开一次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直不停的说,变成缠扰,多么可怕。
「为什么选现在说话?」
──心中话、心事,都该挑适当时候讲,胡球与我心思相近,我很欣喜,祝福。
「谢谢你助我重生。」
已经──得不到回复。
向明讶异到极点,脱去上衣,俯首看胸口,伸手按着胸膛,可以感觉到心跳。一球肌肉,有人之年不住翼动,把血液由大动脉爱奥他泵至全身循环回返大静脉维那卡戈,心脏并非人体最复杂器官,但一颗心负责生命。
他轻轻拂拭胸前疤痕,像是听到一声叹息。
这时,幸亏电话铃响了。
胡球找。
她说:「想听你声音。」
「球,我们结婚吧,住一起,朝夕相见。」
「我也这么想。」
「快休息,明早接你上学,届时商议。」
「再见。」
挂上电话,书房静寂,向明想:疑心生暗魅了,人倦怠到极点就会这样。
他悄悄躺到床上,心里期待明朝。



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2 楼 | 2013-10-17 11:42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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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沙发————————好软好舒服啊,手打的呢。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13 楼 | 2013-10-17 12:06 顶端
艾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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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

  ╰╮ 你可知道,
      终其一生在花丛中穿梭的蝴蝶,
      却是色盲 (り* ..*。.°*.


14 楼 | 2013-10-17 13:15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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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多年我一共办理千多宗官司,所见男人,没有最贱,只有更贱,胡先生只算普通。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15 楼 | 2013-10-17 13:17 顶端
关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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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喜欢这个故事的。就爱看大叔和萝莉的故事。也喜欢直子、也喜欢永远的邓律师。

荼蘼花间惹尘埃,香风过处衣衫轻。
16 楼 | 2013-10-17 14:35 顶端
echo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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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百亦舒出品,先睹为快,谢谢big
17 楼 | 2013-10-17 20:00 顶端
liej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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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比预期要高点。

CAT!!!
18 楼 | 2013-10-18 14:53 顶端
秋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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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故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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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有阴晴圆缺
人有悲欢离合
19 楼 | 2013-10-18 15:55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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