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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293 《有你,没有你》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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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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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 《有你,没有你》全文

感谢将全书打字录入的bigmole!





她只觉得强光耀闪,睁不开眼睛。
而身子摇晃,头晕,站不稳,她连忙蹲下。
这是什么地方?耳边听见的全是噪音:人声、车子响号、交通繁忙……呵,是街道,她在街上。
眼睛渐渐可以视物,她努力睁眼,只看到一个圆圈内景物,不错,人来人往,是条大街,行人用奇异目光注视她,但无人加以援手。
她缓缓站起,靠到墙上,双手摸着实物,一步步前进,气喘,乏力,又坐倒在地,她看到自己穿着长裤,不幸中大幸,不致于出丑,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可是摔了一跤,抑或,被哪辆车子撞倒?最有可能是醉酒。
她张口,「帮我」,声音嘶哑,听不清楚。
她颓然坐倒,一急,落下眼泪。
途人仍然熙来攘往,他们都好似急急赶着不知去做什么要紧的事,对她不加注意。
她蹲在路边像个乞丐。
口渴,有一口水喝就好了。
「帮我。」
忽然有人走近,「小姐,发生什么事,你可是有病?」
好了好了!终于有个善心人,抑或,他是一只披羊皮的狼,小心!
那人是年轻男子,蹲着看她。
「水,水。」
他身边恰有一瓶矿泉水,交到她手上。
她不由分说,紧紧握住水瓶,咕噜咕噜直灌,吁气,闭上眼,呵,略好一点。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我替你叫亲友赶来帮你。」
亲友,她身边有什么人?
忽然,一个名字自心里跳出:「许子朗,电话七零七三八。」
「你叫什么名字?」
她茫然,「我……」她记不起。
那年轻男子急急取出电话拨动,「喂,我有事要找许子朗──」
说了两句,有点安慰,「他马上赶到。」
年轻男子身边法宝甚多,取出一块薄荷贴,黏在她额角。
她视觉听觉渐渐恢复。
她开始明白自己处境不堪,她竟不知身从何处来,要往什么地方,无缘无故睁开眼睛,已经坐在街上,她喘气,把瓶里水喝完。
那好心男子一直陪她。
「谢谢你。」
「不客气。」
「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周家新。」
这时,有人奔至,「维真!果然是你。」
她恍惚地想:维真,这名字好熟,这是她吗?
周家新如释重负,「快把你朋友扶走,你看她,鼻孔有白色粉末,我未有报警。」
许子朗慌忙说:「谢谢,谢谢。」
「劝劝你朋友,切切戒掉。」
「是,是。」
周家新给他一张名片,「我有事,不便久留,再见。」
许子朗连忙扶她走进一间咖啡店。
他们在冷角落坐下,他要一杯热可可,接着叫司机把车驶过来。
「维真,我不能再救你,这次,你真的路遇贵人,那人没报警。」
她呆呆看他,忽然轻声叫一句:「子朗。」
他鼻酸,分了手也还有三年旧情,今日她头发蓬松打结,脸色青白,嘴唇更是紫灰,一身冷汗,衣物污秽,神情呆木,叫他难过。
「送你看医生可好?」
「不,我回家。」
车子到了,他扶着她上后座,说出一个地址。
她心想:这许子朗分明是个熟人,他知她住址。
可以回家真好,否则,一路蹲街上怎么办?
到达目的地,他扶她上楼,噫,住宅新簇,他按铃,有人来开门。
那是一个女佣,看到她,惊喜地说:「王小姐,你回来了。」
王小姐,维真,她叫王维真。
那许子朗松口气,说:「交给你了福姐,有什么不妥,立刻叫医生。」
又低声对她说:「维真,不要再找我,我不方便见你,我俩,已经告一段落,结束,我另外有女朋友,我不想她不高兴。」
她茫然点头。
他怔一会,随手把好心路人周家新的名片放下,自行离去。
福姐忙说:「我替你放水洗澡,再给你做碗面,王小姐,你没回家已有好几天,我担心得不得了。」
她一看,有迭报纸,报头日子:四月三日星期五,她一点概念也无,几天没回家?
关怀她的福姐给她一碗银丝白面,吃下才知是糖面。
她知道这关乎她体力,不想吃也吃光。
她浸到浴缸里。
王维真,她是王维真。
救她的人叫周家新。
自称她旧男友是一个叫许子朗的人。
奇怪,她全无记忆,他们像编出来的人物,抑或,他们都是真人,她才是镜花水月。
一个人的过去就是他的生命,她也一定有过去。
她脱下褴褛衣裤,发觉身上处处瘀青,像是与谁肉搏,又似自高坡滚下一百呎,遍体鳞伤。
她自浴缸起来,自己敷药。
这样大醉三日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是第一次。
她轻轻穿上大衬衫与长裤,全身发痛。
呆呆坐床沿。
有人走进房,「维真。」
她抬起头,高兴,她记得这个一脸愁容的美貌中年妇女,「妈妈。」她开口叫。
「维真。」妈妈泪如泉涌。
果然没搞错是母亲,她很庆幸,不记得福姐,但认得妈妈。
「你走了何处?我派人到处找,又不好报警,上次失踪,自陌生人家里把你领走,维真,妈妈年岁已大,请不要再叫我伤心。」
她不好意思,「妈妈,我以后不会再犯,我一定,一定,该怎么说,改头换面,不不,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福姐忍不住先笑出声。
她也尴尬跟着笑,其实根本不记得上一次,或是这一次,发生过什么事。
「不要再伤心。」母亲握着她的手。
伤心,她有伤心事?
为谁,为何事?
「公司找你,我只推说你不舒服,告假三天。」
她还有正职?呵,这倒是叫她不再小觑自己。
「公司,是。」
母亲提醒她:「王维真,橱窗及室内设计专家。」
呵,是吗,看不出,为什么自己家只有一张白色小床,为着她可怜的母亲,她一直微笑。
「你心情还不错,我不惹你生气,我先回去,阿福,你照顾维真。」
维真一手拉住母亲,「妈妈,你尊我卑,你长我幼,我怕你不开心才是。」
母亲凝视女儿,「好,好。」泪水又落下。
她匆匆挽起手袋与外套。
慢着,维真对这款手袋有记忆,它以一个美国著名女星为名,这一只由鳄鱼皮制成,极其奢靡,价值连城。
她不以为然,笑说:「妈妈十分豪华。」
「噫,你一直问我借用这只手袋,说一进门女户主看到它,顿时对你另眼相看。」
她呵呵大笑,「有这种事?我竟住在一个这样的城市里!」
母亲用手轻轻抚她脸颊,「笑就好。」
娘亲离去后,她五官挂下。
要了解自己,可在计算机着手。
密码是什么?七零七三八这个号码又跳出。
也是那许子朗的电话号码,莫失莫忘铭记在她潜意识里。
是同样一个人叫她伤心?有八成似,但据他说,分手已有三年,她也太长情一点吧,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也是一个人,竟叫她念念不忘,醉倒街头?
双手并没有忘记用计算机的技巧,一按键,讯息全部打出,井井有条:公司急找她,公文连篇,十多页;银行知会她超支、朋友责备她失约、客户抱怨找不到人……
背着她议论纷纷。
她再查阅王维真的网页。
不得了,漂亮的艺术照片下是工作成绩,原来她薄有名气,也得过好几项奖状,但客观地看,人与设计都稍嫌装模作样。
她喃喃说:「这组沙发放在儿童房间还算活泼。」
忽觉肚饿,走进厨房,见有猪排,浇上西红柿汁,连吃三块,看得福姐发呆。
饱肚,回房,蓬一声倒白色小床上熟睡。
电话铃叫醒她时,天色已暗。
她睁开眼,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我在什么地方,我可是躺在街角?
她抓起电话,「谁?」
「我是陶静,你的合伙人,还有谁?你终于现身,美婴服装店马太太找得你慌。」
「陶静,好名字。」
「这次你喝了多少?维真,你单独一人把『喝死算数』这句话提升到另一境界。」
她只得赔笑,「酗酒造成这么多人痛苦,真不值得。」
「你知道就好。」
「我明天一定回公司开会。」
「我通知马太太上午十点。」
也不叮嘱她准时出现之类,大概知道她脾气:劝也没用,她会自发自觉。
她一直在计算机上查看自己记录,直到天亮,她与客户、朋友、亲人、同事的来往信件、她对事对人态度、她处理钱财方式,都得到一个大概。
整个生命,都可收录在一枚光盘内。
她很快得到结论:她不是一个可爱的人,她太计较细节,得理不饶人,没理由也要力争,恃才傲物,高自标持。
照说,这样倔强性格不易结交男朋友,许子朗是谁?
她键入许子朗三字。
荧幕上打出「已删除」三字。
啊,如此憎恨这个人。
她再打入「可否还原」,计算机回答:「无望」,她又说:「求助」,答案:「专家中专家或许」,她只得发呆。
计算机十分诙谐,忽然这样忠告:「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她气愤:「去你的」,计算机答:「或许,是无法复原为佳」。
她一看窗外,已经天亮。
福姐正努力帮她熨衣服。
「哎呀,」她说:「罪过罪过,有一种小型蒸气器,熨衣服才方便呢,我实时去买。」
福姐笑,「我做早餐给你。」
「不用不用,何必煎炒炸。」
她取过两只橙一只桃,放进榨汁机,搅动一分钟,连渣喝下。
福姐错愕:唷,王小姐是怎么了,平日太阳双蛋煎老了都不愿吃。
她梳洗完揉着肩膀叫痛,但还是撑出门。
她手里拿着那好心途人周家新的名片。
此君在一间保险公司担任精算工作。
她找上门。
九时不到,接待处已有职员服务。
她说:「我找周家新君。」
中年接待员本在微笑,一听这名字微微变色,「你是周先生什么人?」
「朋友。」
「周先生仍在主爱医院。」
她一怔,意外,「什么?」
「周先生尚未出院,你可以探访他。」
电话不停打入,接待员十分忙碌。
她看看时间,还来得及往医院一次。
这好心人为何忽然入院,发生什么事,十多小时之前,他还在愉快助人。
她赶往医院。
「我找病人周家新。」
看护抬头,「七三六房。」
她猜想周家新是扭伤脚或是肠胃炎,走进病房,看到病人睡床上。
她走近,「周先生。」
立刻觉得不妥,那张端正的脸,似曾相识,但他此刻平躺,手、脸搭满管子,啊,这是一个昏迷病人!
她吃惊,怎么会这样?
这人昨午还在街上帮她请救兵。
她不由得握住他的手,「周先生。」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你是谁?」
她转身,看到一个少女,手里捧着花瓶,相当惊讶地打量陌生人。
「我叫王维真,我是周先生朋友。」
少女仍然存疑,「为何到现在才出现?」
「你是哪一位?」
「我是家新妹妹家晶。」
「你好,我也是一知道消息立即赶来。」
「家新昏迷已经个多星期,他同事下了班天天来与他说话。」
什么?
「我,我昨天才见过他。」
那小妹悲从中来,「妈妈也说,昨夜看到他醒转,回到家中,没事人一样。」
「不,不,」她恐惧,「我……」
「你害怕,我不怪你,医生说,他脑部受创,可能今晚醒转,可能明年,或者永不,妈妈几乎崩溃,天天哭泣,你若是他女友,以前,有机会发展,今日,很难预测,你心意有变,也不好怪你。」
「不,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但我会时时探访。」
「谢谢你,医生说,不妨多与他说话。」
少女忽然流泪,走出房间。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她满以为见到这位周先生,郑重道谢,再三鞠躬,便可以全身而退,不料周家新是个昏迷病人,躺在床上已个多星期。
不可思议。
她头昏脑胀。
不由得握紧周君的手,「喂,」她轻轻说:「有些实例证实,昏迷病人可以听到亲友讲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昨天我明明见过你,收过你名片,可是,许多证人说你无法动弹,那么,我所见到的周家新,是肉身呢,抑或是精魂?」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害怕起来,松开手,往身后看。
那少女回转,递一杯咖啡给她,「谢谢你拨时间。」
一言提醒她,一看钟数,呵,约了马太太。
她连忙说:「我明天再来。」
印象中这位马太太非常疙瘩。
赶回办公室,时间刚刚好,噫,她完全记得至美设计所写字楼在什么地方,可见她只是选择性失忆。
没机会多想,马太太已在等她。
身边一个短发精悍的时髦女,一定要合伙人陶静了,正努力斡旋。
马太太浓艳,略胖,看到她,立刻惊呼:「王小姐,你又瘦了,这回子像饿俘,脸上一点肉也没有,请千万别瞒我,你用的什么方法,我身上有三十磅怎么都甩不掉。」
她听许久,才觉察这是赞美,呆呆说不出话。
「你看你如此消瘦销魂,我见犹怜,衬这身宽衣裳,透出特殊气质,王维真就是王维真,我完全放心把美婴布置交到你手里。」
一轮嘴说完她还有别的事,匆匆离去。
陶静摊手。
「她想怎样?」
「店铺里全是小型枱凳布置!说要像英女皇依莉莎伯二世童年时那间玩具屋。」
「大人怎么办?」
「蹲着跪着做父母,此刻流行,你我不知而已。」
「弄得不好,会变哈比人住宅。」
「我打了几个图样在此,你请看,家具、墙壁,全用软胶及布料,顾客可带孩子一起。」
「如不能抹拭,一下子就脏。」
她走近窗户,看看街景,这么快就投入工作,似没事人呢,喂,有许多事无法解释,像这几天她究竟去了何处,还有,一个昏迷病人如何穿好衣服走到街上救人。
「维真,维真,你的灵魂归位没有?」
她转过头,「人,是有灵魂的吧?」
「据说重二十一克。马太建议,店铺开幕那日,她想邀请十名一至十岁儿童客串模特儿。」
「十个孩子得五名保母照顾,我们不是托儿所,我们不负责这些,叫她秘书助手代劳。」
陶静一愣,「可是维真,以往你一切揽到身上。」
「所以忙得精神崩溃。」
她在网页找到英女皇那间玩具屋图片,不禁微笑,的确可爱,连窗帘上都结着丝缎玫瑰花,她简化挑选几件家具,与装修师谈几句,把图样传给马太太。
马太太夸张称赞:「太漂亮了太吸引了。」
忙半晌抬起头,已经中午。
陶静问:「你看这家美婴店前途如何?」
「你是专家,你管至美财务。」
「每件衣服卖一千,每月一百件,全部售清,还交不上租金。」
「马太太白相白相,不是真想赚钱。」
公司里几个女孩子忙起来。
她忽然问陶静:「你我合伙多久?」
「三年,年年有余。」
「陶静,你可知道许子朗这个人?」
陶静五官忽然狰狞,「还提这个人?你说过,谁说这三个字罚三千。」
「这么严重?他做过什么,你说给我听。」
陶静凝视她,「维真,你终于忘记了。」
「告诉我。」
「不要开玩笑,我还有一笔账要算,失陪。」
她心中挂着一个人。
下班前她叮嘱手下:「每张图样,都要客户签名打印,加日期时间,不许他们混赖。」
助手说:「代理说郭先生浴室粉红大理石还未运至。」
「直接电意大利克拉拉石厂求救。」
像是已学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本事。
这次,她带着鲜花与糕点。
病人的少女妹妹家晶刚要走,看到维真,「唉,你来得真好,」连忙打开糕点盒子,「哟,马豆糕,家母最爱吃这个,不易买到呢。」
「你尽管拿走。」
「六点多,家新同事会来。」
少女一边吃一边离去,像是已把她当自己人。
她端张椅子坐近,看到病人身边有一本线装书,深蓝面子,好不文雅,是著名的《石头记》,由谁留下?
她轻轻说:「我读你听好不好?」
她打开,「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又有一首偈云:「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她轻轻吁一口气,「多么悲凉的句子,想必此君曾经胸怀大志,落魄后仍然心怀不忿,像我等普通人,对了,我叫王维真,也许你不记得我,但我俩确实见过面说过话,希望你不介意我陪你聊天,对,在说这名作者感慨良多,莎士比亚曾借《李尔王》一剧这样说:『生命是疯子讲述的故事,既嘈吵又愤怒,什么也说不出』,两位作家竟有同感。」
周家新动也不动。
他胡髭头发都需要打理,她握着他手,「说起胡髭,我有一个笑话:一名锡克教长老昏迷入院,年轻护士为方便搭喉管,竟把他留多年的胡髭剃掉,他醒转后伤心流泪。」
说到这里,累了,靠一会。
忽然不忿,这样说:「我知道你起来过,偷偷上街蹓跶可是?你可知令堂时时哭泣?你若不赶快醒转,就是不孝。」
他仍然毫无反应。
她握着他手摇两下。
身后有声,他的同事来了,有男有女,看到她,十分意外,彼此介绍过后,说起周家新那场意外。
女同事至今眼红红,「该死的司机醉驾,冲红灯,家新闪避不及,车子虽有充气袋,但他还是脑部受创,医生已经尽力。」
「我若见到那司机,当场打死他。」
「我不是恶人,但有时非以暴易暴不可。」
「以后,我见到酒瓶便作呕,连啤酒都戒掉。」
这倒是好事。
大家谈一会,各人都有事,纷纷告辞。
算是够人情味,但一个月、一年、两年过去,他们终于会渐渐消失,只余慈母探访。
她叹口气,「周家新,快点好起来。」
接着个多星期,她风雨不改,晚晚在他床头坐三十分钟,把所见所闻,千奇百怪的事告诉他。
家晶已把她当朋友,同她说:「我同家母提起你。」
「怎么不见伯母?」
「她上午做妥家务便来。」
「家晶,你哥哥可是家中经济支柱?」
家晶吁出一口气,「家里尚算小康,这里又是公立医院,我们决定把家新的情况让医院做研究病例,故此减收费用,但……」
她拍家晶肩膀,「有进展没有?」
「医生说他不算植物人,他脑电波有活动状态,至于手指偶然抽搐,脸上或露微笑,那不过是肌肉反应。」家晶拥抱她,「有个人说说话内心好过不少。」
「你哥哥平时最紧张你什么?」
「我的功课。」
「那你切记读好书。」
「还有,他不喜欢我的男朋友。」
「为什么?」
很快知道了,那年轻男生漂亮得妖异,牛仔裤紧得不知如何穿上,皮夹克,哈利机车。
她不禁羡慕:所有少女都该拥有这般男友,十七岁玩到廿七岁,然后才正经做人。
像她与陶静,太过正经,不知损失了什么。天天似蟑螂般扒着不见天日死做,背驼直不起来。
陶静一听怪叫:「你还算正经?」忽然醒觉,「对,这些日子,你下班后去何处?」
「探访朋友。」
「维真,你可是往隐名戒酒会?这些日子没见你喝,身上也无酒气,那恶习氯胺酮也彷佛戒掉,替你庆幸。」
她一张脸拉下,「什么氯胺酮!」
陶静哼一声。



[ 此贴被刹那芳华0305在2014-11-11 18:52重新编辑 ]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4-11-07 21:1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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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陶静,我是有工作的成年人,我怎会……」
「戒掉就好,不要再提,是我不好,说来作甚,掌嘴。」
她不忿,去查这一种麻醉剂来龙去脉,据报告:胡乱服用氯胺酮之后,会产生抽离感觉,出现幻觉、错觉、漂浮、欣快、短暂失忆,吸食者在一瞬间已进入另一境界,情绪失控,判断力受影响……
这会是她?
她见都没见过这类毒品。
至于酒,也多日未沾唇。
她曾往隐名戒酒会,听过酗酒者自白:十七岁喝到三十岁,实在活不下去,狠心戒酒,居然成功,这样,又过十年,以为终身戒脱,一日,不知何故走进酒吧,叫一枝啤酒,三日后醒来,在一所公园内被警察问话。
原来,根本没有戒掉,自欺欺人。
这就是许子朗吧,一早醒来,她发觉根本没有忘记他。
那天她回家梳洗,看到福姐用新置蒸气机熨衣服,大感快慰。
她忽然起疑心,「福姐,我知道妈妈天天来偷窥我生活是否上轨道,但是,迄今未见家父,我爸在何处,他不关心我?」
福姐闻言变色,手上衣裳掉地上。
「怎么了?」
福姐走近,「王先生早于一年前病逝,王小姐你为何说这种话?」
这好比晴天霹雳,她统共呆住。
「王小姐,你伤心得无法安慰,天天号哭,吓怕许先生,最终他避不见面,你忘了?你怎么会忘记?」
她喃喃答:「我是个幸运儿,我全不记得。」
「别在太太面前这样讲,她会伤心。」
她苦笑,轻轻说:「你们都以为我精神失常吧?」
「确是去过护理院。」
「发生什么?」
「你逃出失踪……唉,过去的事我不讲了。」
「说,说我听。」
「这又不是温故知新。」
福姐回去熨衣服。
不用任何人多说她也知道大概。
父亲去世是关键,但,父母比子女早离世是生命惯例,必要伤心,但不至于精神失常。
她查计算机上个人医务记录:心理医生阮友书。
照地址找上门。
对招牌横看竖看,一点印象也无。
走进门,看护迎上,凝视,「王小姐,你好。」
都认得她,她开口:「阮医生在否?」
「阮医生正见病人,王小姐你好像没有预约。」
「我只需三分钟。」
「请稍候。」
她在灰紫色皮沙发坐下,噫,这候诊室摆设与家具恁地考究,看了一看,忽然醒悟:这是她的手笔;一点不错,处处似有她的签名,像无端端角落有一盏低垂的古董水晶玻璃灯……
「维真。」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便服中年男子,这是阮医生的话那么真抱歉,她搜索枯肠也不记得他。
为什么,为什么一见妈妈立即认出,可是对次一等的人与事一片空白?
「维真,护士说你拒听电话。」
「你自己为什么不找我?」
「医生怎可四处向病人兜生意。」
她只得笑。
「维真,看气色就知你有进步。」
「阮医生,我往日有什么不妥,你给我说一说。」
阮医生有一双澄清双目,像可以看到人的心里去,说话也有技巧,换句话说,他是个经验老到的江湖客,她不禁莞尔。
「我替你约个时间。」
她记录下来,忽然问阮医生:「我与你,只是病人与医生关系?」
阮医生涨红书卷气面孔,「维真,我若有非分之想,医生执照会被吊销。」
她点头离去。
那天傍晚,她对躺在床上的周家新说:「看样子我濒临精神崩溃边缘,那心理医生也真是,把我自己的事告诉我,一样收费。」
看护进来替家新剃须,把病人扶起。
她忽然说:「可否让我动手,你在一旁监督。」
她轻轻捧起家新的脸,替他搽上皂膏,看到他腮胡打圈生长,十分可爱,「许多男模都留些许胡髭以示气概」,看护答:「周妈妈说要修理以免看上去更憔悴」,病房忽然有生气。
用热毛巾抹干净,她又忍不住替他梳头。
家新是一个英俊年轻人。
那天走出医院,停车场有人叫她:「维真,原来你在这里。」
抬头,看到陶静,「唷,你跟纵我。」
「幸亏半小时就出来,那叫周家新的病人是谁?」
她据实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做志工?太伟大,我也想过,与其下了班天天到酒馆,不如找些有意义工作,维真,你整个人都变了,我们去喝一杯慢慢谈。」
「我当这是赞美。」
两女走进酒馆,一艳一素,吸引目光。
酒保一见她就说:「王小姐,好久不见,仍是绿苦艾?」
陶静抢着回答:「不,不要那烈酒,给她伏特加。」
她骇笑,「我喝矿泉水即可。」
酒保微笑,「呵王小姐第七度戒酒。」
陶静斥责,「阿积你再多嘴我们就不来了。」
这好像是她的井她的乡,这地方叫她松弛。
她说:「每次都喝得在地上爬?」
阿积不再说话。
陶静一直喝烈酒,不到一会脸红红,白天办公时强悍之色尽失,她忽然懊恼流泪。
她惊问:「怎么了?」
陶静答:「寂寞。」
她拍拍合伙人手臂,「明白,明白。」
这时陶静忽然伸出手,拨开她头发,看她一会,趁她不觉,陶静对准她唇深吻。
她突兀到往后退一步,本能地推开陶静,发呆。
陶静在一剎那清醒,抓过外套手袋,一声不响离去。
她惊魂甫定,惊惶问阿积:「发生什么事?」
「你俩本是一对。」
「胡说。」
「咄,这间酒馆无人不知,为何忽然否认?」
「不可能,我知道我自己取向。」
「看样子你不止戒掉酒瘾。」
「我与陶静?」
阿积如此说:「在我眼中,无甚不妥。」
她提高声音:「在我眼中,亦无不妥,但我可以确实讲一句,不是就不是。」
「我不可能与客人争吵。」
「别想我再来。」
「少一个不少。」
她也离开酒馆。
那天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寐,这王维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也许太多姿多采一点:任性、肆意,大慨自以为是艺术家,名正言顺怪诞,旁人也不便计较。
第二早福姐来开工,见她一人坐厨房,捧咖啡发呆,连忙把自王母家带来的燕窝粥捧上。
她查日历,呵今日上午十一时是黄道吉日,马太太的美婴店开幕。
她连忙找得体衣服,幸亏还穿得上,对牢镜子端详,看到全身都有突出骨节,尤其是手肘、膝头、胯部,骷髅一样。
她看到眼皮上有隐约……痕迹,分明有针线穿过,噫,这分明是矫形后无可避免留下,她整过容?为什么?嫌眼珠不够大?不过请医生做得又大又圆,仍然有眼无珠,什么也没看清楚,要到今日,才觉多余。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俗不可耐。
她换上套装出门,福姐问:「可回来吃饭?」
她忽然想起,「福姐,你做一大锅皮蛋瘦肉粥,及十人份海鲜炒饭,下午一时送到这个地址,麻烦你。」
她赶到马太太店铺。
陶静比她先到,指挥大局,佯装没看见她。
她也不响,做妥最后工作,家具摆好,清一色银色气球都结在一角,这时花店纷纷送上巨型缤纷祝贺花篮,香得隔几个铺位都闻到,旁人纷纷驻足探望。
同事开心合不拢嘴,她则心想浪费。
十一时,宾客已纷纷光临,名媛特多,拉住她问:「小妹,可有香槟」,她耐性子,「有,有,马上。」
香槟卜卜开出,精致糕点放长桌上。
那十个由一至十岁孩子穿童装出来,小小铺面挤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马太太打扮奇特:名贵套装外在背脊加一双透明纱翼,胖胖浓妆的她跑来跑去似马戏班小丑,但谁敢笑,工作人员忙得透不过气。
采访记者说:「美不胜收,可以做特访否?」
她连忙说:「马太太是主角,请问马太太心得。」
她退到一旁。
看到香槟,有点嘴馋,终于忍住,只取一杯可乐,这些,都落在一个人眼中。
她站一角看众生相,人家却在看她。
那人忍不住轻轻走近,「维真。」
她抬头,啊,许子朗,前来赴会的他打扮整齐更加高大漂亮,「你怎么在童装店?」
「马太太是我女友表嫂。」
「快了吧?已在看童装了。」
她微笑落落大方,态度亲切,丝毫没有敌意,叫许子朗意外。
他说:「你好多了。」
人人都那样讲,可见她当日病入膏肓。
「那个穿红裙的可是伊人?」
「紫色的才是。」
她看仔细些,「是美人。」被爱的,全是美女。
许子朗见她如此客气,有点汗颜,他忽然据实说:「气质不能与你相比。」
她不出声,嘴角含笑。
许子朗说:「你变了,维真。」
「对,上次见你,是在路边,蒙你相助,送我回家,一千个多谢。」
「唉。」
「那日,你赶到我身边,可见到一个年轻男子?」
许子朗纳罕,「我只见到你蹲路旁。」
「那日,有人打电话通知你赶来──」
那边有人叫他:「子朗,子朗。」
「我只知由你电话打出。」
「子朗,子朗。」
「维真,约个时间改天再谈。」
他匆匆赶到另一个她身边。
这许子朗误会这一个她与那一个她有分别,才快,只有更难缠才真。
这时福姐把私家食物送到,她连忙安排在后边写字枱,铺出塑料枱布,取出纸巾餐具,众同事喜说:「原先以为会饿死在这里」,「维真不会叫我们白牺牲」,「陶姐更周到,陶姐会给奖金」……
宾客尽欢散去。
陶静走近,想说什么。
她拍拍她肩膀,这时马太太叫人:「陶静,你过来一下,我给你支票。」
她轻轻吁口气,「我先走一步。」
她离开美婴店。
今日力气大不如前,双腿竟有点酸。
站街上呆一会,她转身往主爱医院。
这一天有阳光,看到周家新动也不动,份外心酸。
她替他整理一下被褥。
那本深蓝色线装书翻开在某页,彷佛有人读过,她一眼看到句子「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时,她身上还沾七彩纸屑,想到适才热闹情况,正如诗句所形容,不禁感触。
她轻轻说:「家新,恕我向你诉苦,别人都靠不住。」
她握紧他手,「昨夜,我店里合伙人陶静喝得半醉做了一件叫我惊愕的事,她拨开我头发深深吻我嘴唇,我连忙推开她,手足无措,
「接吻毕竟是极其亲昵行为,陶静做得那么自然,可见从前曾经试过,这么说来,我怀疑与她有不寻常关系,但我又不记得,太难堪了。
「我自问只喜男子,我欣赏你们的大手宽肩胸肌以及体毛,对不起,但事实我见到漂亮男子双眼便像灯泡似睁大亮起,家新,这件事又添我疑惑。」
她忽然嘻笑。
「抱歉,家新,但如此情况,你叫我对谁倾诉?不过我已约好心理医生,家新,你快些醒转。」
她自言自语讲得起劲,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她连忙放下周家新的手,转过身,看到一个清秀中年女子,她立刻知道是什么人,实时起立,「周阿姨?」
「你是维真吧,家晶与我说过多次。」
「嗳是。」
「起先以后你是家新女友,但随后家晶发觉,你是志工,真感激你,每天花这么多宝贵时间,原本应早向你致谢,但家晶怕把你吓走──」
她只是含笑。
周阿姨落泪。
但这种时候,泪水已经无用。
阿姨坐下,取出一套小剪子、指甲刀,替儿子修饰,她用一块白布铺在手下,细细修剪。
周家新一动不动,十指修长漂亮,但足趾圆短短,十分可爱。
噫,趁他不觉,看遍全身。
周阿姨说:「不能叫他一觉醒来,发觉头发与指甲都三呎长。」
她这时识趣地站起,「阿姨,我有事早退。」
周阿姨送她出去。
她碰巧与他看护同一座电梯,她轻轻问:「周家新,可能苏醒否?」
看护微笑,「要有希望。」
她点点头。
反正有时间,她到相熟糕点铺排队买两盒马豆糕,送到接待处。
「我们没有?」
「这一盒便是请大家的。」
「王小姐真客气。」
不知怎地,做过这种可能是多余的小事,心里舒服。
深夜,有人找她。
「我是子朗,就在门口。」
她吓一跳,「子朗,我疲倦虚脱,我们改个日子再谈可好?」
「……」
「子朗你这样做会引起现任女友不快,我俩其实没什么好谈。」她挂断电话。
真可怕,找上门来,要求见面,不是早已经结束关系了吗,他亲口叫她不要找他,他不再方便见她。
四肢酸痛,她到浴室镜柜找止痛药,看到一只银制小盒子,噫,眼熟,打开探视,发觉是不知名白色药丸,一角小纸包裹是辗碎粉末,她手足都凉了,连忙倒进水厕,按掣冲掉。
是真的,她家藏有这些。
她索性东翻西倒,在下格抽屉找出密密麻麻小瓶样板伏特加瓶子,扭开,三口喝光,神不知鬼不觉。
她无言。
嗒然坐下。
自种种
迹象看,那个王维真不知叫亲者多么痛心。
第二天一早,助手把她请到华欣路一间正在装修的住宅单位。
陶静正在发脾气,顿足,拍桌,问候三行工人的娘亲。
原来搬来的冰箱不合尺寸,放不下,换过的话,要浪费整天,延选铺地砖。
陶静看到她,这样说:「维真,你声大,你来。」
她看到原来还带三分嬉皮笑脸的装修工人这时露出惶恐神色。
呵,原来王维真如此凶狠。
她叫助手陪陶静去喝咖啡。
然后坐下,与工人做妥退货、更换,及重新订下等工序,三十分钟全部办妥,她自手袋取出一把红外线电子尺,「这把尺自动阅读距离,永不出错,送给你们。」
工人千恩万谢。
这时陶静回转,气也消了,对工人说:「下次,我会打你。」
工头居然说:「是,是。」
大家都笑。
陶静对她说:「你竟变得如此忍耐圆熟。」
「老班子,骂有什么用,十件事,一定有一件做不齐,一件出纰漏,另一件忘记,这已叫好的了。」
「哗,看得如此通透。」
「不是这样,早已爆血压气死。」
这时户主计太太上来视察,她年轻亮丽打扮明艳,最奇是手抱一个岁多女娃,穿戴漂亮像洋娃娃,大眼晶莹,才一点点大就是美女,她身后跟着两名保母,看到陌生人,不但不怕,伸出舌头说:「呦。」
计太太叫她公主:「公主不得无礼。」
计太太找设计人说话:「服装间墙壁可否铺一种深蓝深得似黑色的丝绒……」
那年幼公主忽然肚饿,保母喂茄汁意粉,她夺过盒子倒出食物,大力拍打,茄汁四溅,她大乐拍手欢笑,大人侧目。
计太太言若有憾地说:「宠坏了。」
她想说:我也是。
计太太说:「矮凳子,要做得似各种蘑菇,可以吗?」
她唯唯诺诺应酬计太太。
陶静递上第二期工程账单。
稍后她俩结伴离去,谈到那小小女孩,两人都笑。
「你去哪里?」
「主爱医院。」
「你彷佛专注这件事。」
「我已厌倦逛时装店约人喝茶搓小麻雀往欧洲旅游这些。」
「我陪你往北海道滑雪。」
「不知谁好像是苏珊欧阳,前年在札幌摔断腿今年还行走不便。」呵,这件事她倒记得。
「那你去做志工吧。」
这次看到的情况叫她吃惊。
周家新坐了起来,他被看护扶着,脱去上衣,头颅与脊椎上贴满圆点膏布,上带细细电线,连接计算机,她惊惶,「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发白须的主诊医生把她拉到一旁,「你是家新的女友王小姐吧,」他说出这样一番话:「家新的家属应允他的病况充作研究及教学用途,安排专题研习活动,这次研究题为《成年人脑部创伤与记忆》。」
「痛苦否?」
「保证我替你做也不会有感觉。」
她在实验室坐下,这时有医科学生鱼贯入内,对着计算机记录议论纷纷。
「这次研究结果,会决定是否替家新做手术。」
「手术后会苏醒?」
「未知数,人类对脑部与宇宙同样所知不多。」
难得老医生肯承认这点,她不禁微笑。
「王小姐,恕我多言,大家都关爱家新,但现在已面临抉择,你要是退出,没人会怪你,家新这种病人,穿衣吃饭洗澡如厕都得靠人,廿四∕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时她忽然觉得鼻子有液体流出,本能用手指一抹,原来是血。
她连忙用纸巾掩住。
医生说:「让我看看,请仰起头。」
她抬头,医生用小电筒照一番,轻轻说:「你还在用?」
「用什么?」
「你鼻腔黏膜遭到严重损坏,你明显有吸用╳╳习惯,王小姐,你必须勒戒。」
「我知错,我已经戒掉。」
「嗯,我给你开药,你回家休息吧。」
她过去蹲下,搓揉家新的手,「我明日再来。」
这时家新双眼受电极刺激影响,忽然睁开,她吃惊,啊,多么美丽明亮双目,可惜不能视物。
走到停车场,她不禁流泪。
──「如此伤神,这志工不做也罢。」
她一抬头,看到许子朗。
医院停车场快要成为她的议事厅。
「你怎么找来?」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4-11-07 21:1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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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一个人,上天入地总找得着。」
他站在一部黑色宾利房车旁,她不由得问:「子朗,你做什么工作?」
「我一直是律政署检控官。」
「我还以为你改行某业大亨发了财。」
许子朗微微笑,「公司助手说你在此。」
「送我回家吧。」
「你为什么哭,鼻孔为何有血渍?」
「子朗,那天你在路边拾回我,说好永不见面。」
「我不舍得。」
「你现任女友呢?」
「她有她忙。」
「脚踏两船,不大妥当。」
「老朋友叙旧耳,你肯让我踏上甲板?不见得。」
她只是微笑。
「维真,你此刻含蓄得多。」
「路边那天,我自什么地方出来?」
「让我想想,可能是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老地方会所呀。」
「把地址写给我。」
「维真,别开玩笑,那会所你有若干股份。」
又一惊愕。
「维真,回家换衣服,我们吃顿饭,跳舞。」
「子朗,我们先去老地方。」
「人家还未开始营业。」
扭不过她,还是陪她到那小小说不出怪异气氛的时髦歇脚处。
没几张枱子,沙发大得可以睡觉,灯光幽暗,服务员要用电筒照明地下,会所已经开始营业,几个年轻男女不上班也不上学,蜷缩在大沙发内喃喃细语。
经理看到她,「维真,你来了,这些日子大家都担心你不知去了何处。」
他是一个漂亮混血儿,就要趋近吻她双颊,被她闪开,奇怪,人人都要吻她。
「生意可好?」
「警方最近在这一区频频查牌,客人暂时回避。」
「那是为什么,你们可是窝藏未成年少女?」
经理啼笑皆非。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吆喝:「警察查牌,开灯。」
灯全亮起。
她这才发觉原来神秘冷艳的会所在灯光照耀下已经颇为残旧,尤其是地毯,四处污渍,不换也该洗刷。
警察四围查看,她忽然醒悟,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她轻轻说:「地方要重新装修了,索性改为午餐店,避过混杂龙蛇。」
女警走近,要求搜身。
她礼貌服从。
半晌,警方收队,她与许子朗离去。
「看,叫你别去,此刻自取其辱。」
「警员执行任务罢了。」
子朗纳罕,「你竟如此练达,此刻任何人都会爱上你。」
「子朗,善待女朋友。」
「你语气中没有恨意。」
她莫名其妙,「我应该恨你?」
男女在一起只有三个结局,一:结合,二:分手,三:同归于尽;他与她都活,可见最坏的已经过去。
这时子朗趋向前,意图明显。
她一掌推开,「喂喂喂,别无礼。」
这大概是她的错,男女都要揩她的油。
她轻轻说:「我要去见阮医生。」
「我负责接送。」
「子朗,我肯定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到阮医生处报到,一进房间,嘭一声倒长沙发,「先让我眠一眠。」
阮医生不出声,纵容这个病人。
隔一会她说:「请告诉我,在你眼中,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聪敏、漂亮、锐利、自我中心。」
「噫,都会年轻女性特色,因为同工同酬,非得有所表现,故修炼成那样。」
「之后,因承受压力太大,你开始借助酒精药物,你上瘾的是给多动症儿童服食的镇静剂,初用时可以一口气专注工作十多小时而不觉累烦,伴着香槟,成为你留在办公室直到深夜的惯例。」
「一个叫许子朗的人呢,我可曾向你提起?」
「啊,著名英俊能干的许子朗先生,他是你的爱人,也是商业区诸白领女的偶像。」
「他对女性甚有手段吧?」
「你怎么问我?」心理医生笑。
「有医学报告说,世上没有心理病,各人有各种天生千奇百怪性格,故此心理医生将告绝迹。」
「精神病的确存在。」
「我大大小小男女客户,全有某程度精神毛病:空洞、虚荣、寂寞、对人对事吹毛求疵、过度追求物质。」
医生又笑。
「我为何与子朗闹翻分手?」
「据你说,他希望你收敛一点,他父母有意见。」
「可有第三者?」
「你们新一代人身边从来不少其它人。」
「是因为陶静?」
医生笑,「背后莫说人非。」
「我都明白了。」
闹钟响起,诊症时间已完。
她自沙发起来,伸个懒腰。
阮医生凝视她,「这次,我像见到大学时期的你,正担心令尊健康情况,可是仍然乐观开朗。」
啊,医生认识她有那么些时候了。
「希望再见到你。」
阮医生忽然趋前,她警惕,喂,别又是献吻吧?
退后一步,幸亏医生也守礼止步。
她带福姐做的俄式炒牛肉丝饭到七三六号病房,坐在角落大嚼。
看护说:「这样吃也不胖,羡煞旁人。」
周家新换上颜色T恤,「周妈的意思,大家也赞成」,看护越来越似家人。
她忽然看见床头柜上有一枚指环,「这是什么?」
看护有点难过,「他的前女友来过,退还指环。」
「啊。」
看护出去。
能怪那女子吗?当然不,人有选择的权利,一般喜欢伟大悲剧的观众会希望该女一辈子陪植物人,不离不弃,同归于尽,但,这是真实世界,人有求生本能,这是那女子没心肝的选择。
她叹息,坐近周家新,「你比谁都像我的心理医生,听我细诉。」
她细细看那指环,卡地亚白金镶钻,名贵漂亮,「可以想象,她一定长得可人,可惜,有人天生没有福气,钻石不要选玻璃。
「不说这个人,我想告诉你,最近我发觉每个人都想吻我,真让我疑惑,难道,我是一个崇尚肌肤相亲的人?有点可怕。」
这时家晶推门进来,本来是张笑脸,然后一眼看到指环,五官挂下,把指环收起,坐下就哭。
「快别这样,你哥哥或许听得见。」
家晶说:「别告诉家母。」
两人拥抱。
家晶说:「维真,家母已签署让家新冒险做手术,成功率约百分之七十,与其这样躺,不如孤注一掷。」
她不出声。
「维真,这些日子,多得你相助。」
「认识你有多久?」
「两个多月。」
「好像有一两年。」
「这叫做度日如年。」
「什么时候做手术?」
「已在安排,大约在本星期。」
这时周阿姨进房,「维真,你在这里,家晶把消息告诉你了?」
她左手握家晶,右手牵周阿姨,「我们一定会渡过难关。」
周阿姨轻声说:「维真,你是家新的守护天使。」
她哽咽,强忍眼泪。
这时主诊老医生进来,「很好,你们都在这里。」
他开始讲解手术风险。
她一字听不进耳,嘴腔越来越苦,鼻孔忽然流出液体,她一惊,以为又是鼻血,连忙走到一角抹拭,却是清鼻涕。
医生安慰几句离去。
在门口,他伸手招她。
「王小姐,手术期间,希望你在一旁陪伴周母。」
「明白。」
「不要轻视你在场的力量。」
她掩着鼻子点头。
回到公司,陶静见她眼睛虚肿,「又哭过了。」
「我有话对你说。」
「维真,我与你之间,凡事不必讲得一清二楚。」
「陶静,我担心你,同性之间,也有坏人,你要小心,可能会有人利用你软弱一面,挑选对象,需比一男一女更加用心。」
话还没说完,陶静已经别转面孔,她以为忠言逆耳,伙伴不爱听,随即发觉陶静在悄悄落泪。
这些年来,陶静不知受到多少歧视、压力、揶揄、嘲弄,更或许,欺骗。
她幽幽说:「父母兄弟已与我半正式脱离关系,维真,只有你一个人不介意。」
「这是一件不由人的事,我凭什么介意。」
「圣经上说……」
「圣经上说,不要随意论断别人。」
「维真,这是我深爱你的原因。」
「陶静,在你鼓励下,我也已戒绝不良习惯,我俩都是益友。」
人真是幼稚的心理动物,两女忽然哈哈大笑。
她俩工作到深夜。
家具店送来蘑菇凳样板,陶静忙说可爱,她也要两张,并且忽发奇想,叫工匠做放大了的白血球与红血球形状座垫。
她先离开办公室,一边想,一般人对♥状心脏沙发垫子已经满意,但她要求真实写照,必须附带大动脉爱呵他与大静脉维纳卡划,还有四个心耳及心室,几时与工匠商讨制造。
凌晨,不夜的都会有夜更人群出没。
微雨,霓虹灯映影,确有星如雨花千树感觉,她过马路叫车,忽然看到柏油路上的汽油虹彩,驻足片刻,有车子响号,她抬头,愣住。
马路对面,在脏水里蹭的,正是她自己。
她脸容憔悴,头发纠结,衣衫褴褛,就像一个乞丐。
有不良路人拉扯她,她只会哭泣。
她嘶声大叫一声:「维真!」
她似乎抬头,与她四目交投。
「维真。」她扑过马路救她自己。
一辆小型货车在她跟前剎停,发出尖响,司机破口大骂:「你这失心疯!╳╳╳、╳╳╳、╳╳╳,你去投胎?你可知道如果你辗死在这里,我下半生都要做噩梦?╳╳╳、╳╳╳、╳╳╳!」
她惊魂甫定,已经看不到对街的她。
她不理司机,奔到对面马路,哪里还有什么人,行人道上空空如也,只有几只垃圾桶。
她痛哭失声。
半晌才定下神,回家去吧,王维真,家里有福姐做的热饭。
她扬手叫车,呵,刚才是癫狂者的错觉,她双手紧紧掩脸,太累了。
回到公寓,用热水洗把脸,就倒在床上。
不久入睡,说梦话:「不要欺侮她,你们都走开,为何扯开她衣裳,她还不够苦吗。」
福姐来开工,听到她大叫大嚷,连忙推开房门唤醒她。
她跳起一看,已经八点半,再也来不及午夜梦回伤春悲秋,连忙起床洗刷上班。
对牢镜子,揶揄自己:王维真,把你丢在街上七日,便成乞妇,不,不,三日也已经足够。
她小心洒上铃兰香花露水,刚要穿胸衣,看到自己胸脯,这么瘦,吸气时肋骨一条条都数得清,为什么胸部不见缩水?
啊,她伸手抚摸,顿时明白,做得真好,像真程度八十分以上,她坐倒在地,王维真,你身上还有何种人造部位,名字中有个「真」字,却浑身是假。
一个人,要非常不喜欢不满意自己,才会在医务所作出这许多更改吧?
她低头叹息。
这时福姐说:「太太想听你声音。」
她连忙与娘亲通电话。
「本星期六中午可有空?我在家请客,希望你不要扮大老倌。」
她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
「穿好一些。」老妈叮嘱。
她放下电话。
福姐笑问:「是相亲吧?」
她已经飞出门。
还在流鼻水,鼻子擦得红咚咚。
到达公司,助手立即迎上,「陶小姐房里有人」,语气鬼祟。
她随机应变,敲敲门,走进。
一眼看到陶静脸色铁青与一男装打扮女子对峙。
陶的声音呆板:「我手头不便。」
那女子答:「那我不走了,我有的是时间。」
她缓缓走到陶静身后,两手搭住陶肩头,「这是谁,怎么不给我介绍?」
那女子看到她秀美脸庞,顿时变色,「这是你新人?」
的确比旧人出色。
她微笑答:「什么新旧,不就是我一人,这回你要多少,需写我们公司欠单,并且,下不为例。」
陶静气不过,「别给她什么,是她先撇下我,与糖王的七小姐在一起,阿七被父母急送英国,她落了单,又来问要。」
「有这种事?」她轻轻说:「怎可把他人感情当银票,这就有点可耻了,你说是不是,在任何情况之下,欺骗是不道德行为。」
那女子低头,「是我不对。」
「那就别再出言恫吓威胁,」她按通话器,叫会计送一张支票过来,「你签个字便可以走,希望永远不再见到你。」
同事把支票与欠单放下。
那女子对她说:「你很厉害。」
「比不上你呢。」
她亲自送女子出去,等电梯时轻轻说:「我们小公司也不过赚微薄佣金,请你体谅,别再出现,真要搞得召警,没有味道。」
她回转,陶静一声不响,忙着吩咐手下做事,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还没练成这项功夫吗,那真是不用做人。
星期六,她取出便服换上,敷点粉,出门往娘家。
电话响,「已在路上」,她以为是母亲。
那边却说:「去何处?」许子朗的声音。
「子朗,不要再浪费时间。」
「那时,你常常追踪我下落。」
「我不信我有那么无聊。」
「我可以给你看电话记录,一天三十次。」
「你早应报警。」
她挂上电话。
她比客人早到,母亲见到她相当满意,让她搽上玫瑰色口红。
福姐已在准备水果糕点。
两母女闲聊:「今日请了邓伯母,邓家儿刚自多伦多医科毕业回来。」
「才毕业,那还小。」
「嘿,四年生物,四年医科,再加三年驻院实习,又再读脑科,他有三十岁了。」
「也真辛苦。」
「人命关天,不严加训练怎么行,所以社会尊敬专业人士。」
门铃一响,人客到了。
她连忙站起,手放身后,立一角微笑。
那小邓先生并不英俊,皮子深棕,剪平头,但腹有诗书气自华,此人身体语言甚佳。
打过招呼他这样说:「维真,多谢你合作,我们就佯装谈得来吧,不要浪费大好星期六阳光。」
她微笑,如此豁达,倒是优点。
他俩坐露台喝茶。
「家母一早给予提示,说王小姐出名漂亮。」
「不敢当,医科很难读吧?」
「也不是,每校每年都数百人毕业。」
「你很客气,你实际兴趣是什么?」
「医科。」
「你很幸运。」
「同学羡慕我记性特佳,你呢?」
「我读室内设计,副修环境科学,我是那种无聊才读书的人。」
「我就猜你是美术生,气质特佳。」
她摸摸面孔,「不切实际的人真是一眼看出。」
这时她电话响,「维真,我是家晶,手术下午二时举行,约五个小时完成。」
她答:「我马上到。」
「你有事?」
「一个朋友在主爱医院做脑部手术,我答允陪他母亲与妹妹,这样吧,你说要与我看美术展览,暗地送我往医院。」
「遵命。」
王母与邓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主爱医院脑科,不是老医生主诊吧?」
「正是。」
「老医生是亚洲最佳脑科医生,你大可放心。」
她说出她只是志工,除出担心,也只能担心。
小邓觉得王维真外形性情都没话说,人又聪颖,明白过得人家方过得自己,又体贴长辈心态,实是理想女友,但是,他觉察到她有心事,她不开心。
送到医院,他说:「若要帮忙,请给我电话。」
她微笑,「你呢,这下子你又往何处?」
「我回家看书。」
她在病房门口看到周阿姨与家晶,两人面如土色,四只手轻轻颤动。
家新躺在床上被推往手术室。
他一贯脸色平和,不知也不理命运如何。
她走近凝视他,看护请她让开。
三个女子在候诊室静候。
大堂有只直径一呎的大钟,可是不要说时针,连分针都似停顿不动。
她吁出一口气。
家晶手里握着一本物理课本。
她轻问:「家晶预备升读哪一科?」
「还不知道。」
阿姨忽然气恼,「胡涂,混日子,只晓得打扮、约会、抱怨。」
她连忙解围:「我小时有个绰号叫WY,即无用。」
家晶笑,「什么叫有用,舒坦高兴地生活即有用。」
这时家晶手提电话呜呜响。
她妈低喝:「还不关掉,你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家门。」
这么生气,她已知是何人打来。
她把家晶拉起,「阿姨,我们去喝咖啡。」
拖家晶出去。
家晶说:「我男友要见我。」
「他在何处?」
「楼下。」
果然,那皮夹克小子笑嘻嘻站医院门口。
她朝小青年招手,「你,过来。」
「我?」
「是,你,我们三人坐着干等,需要粮草,你有机车,请代买单子上饮食,速去速回,亲自送上候诊室,给你机会搏阿姨欢心。」
她数钞票给他。
「姐姐,我有。」
「拿着,怎好叫你出钱。」
懂得退让算是有点志气。
他摆摆手去了。
她与家晶趁机呼吸新鲜空气。
她说:「家晶,你回去陪妈妈,我到门诊部要头痛药。」
门诊部医生忙得团团转,她拿筹号等候,旁边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幼儿,担心得眼鼻通红,其实小小人精神不错,还逗她说话:「呵」,他说,她回礼:「呜」,「呀?」 「嗯」,「哇」,「正是,生病真讨厌」……
不久轮到她,医生只说感冒,开了药。
回到楼上,小青年已在分派食物。
周阿姨自然不想吃,她连忙说:「喝点白粥,否则没力气。」
阿姨说:「已经个多月没听到家新说话。」
她把饮料分给其它病人的家人,他们也不客套,「同舟共济」,彼此问候。
时间像过得快些,她彷佛看到分针跳了一格。
不久家晶靠在男友肩上盹着。
她找来毯子,盖少女身上。
阿姨感触:「家晶要有一分像你,维真,我就放心。」
她微笑,「家母也觉得我WY,看到人家女儿成熟懂事,十分遗憾,叹息连连,我猜逢母亲看亲女都如此,因为疼爱,故此担心。」
「家晶从来不会讲如此温柔体贴的话。」
这时老医生忽然走出,呵,看他表情便知手术成功。
她过去握住他双手。
「手术成功。」他笑说。
毕竟上了年纪,做一场手术站了那么久,他有疲态,但孜孜欢喜。
「醒了,可有说什么?」
老医生这样讲:「你们看医科电视剧集太多,以为病人手术后会即刻说笑,他正受药物诱导昏迷,待创伤略为复元才会苏醒。」
「几时?」
「希望三天左右停药,醒后还需详细检查勤做物理治疗。」
周阿姨一味点头,忽然佝偻乏力,她扶阿姨坐下,「回家眠一眠」,阿姨不肯。
她这个外人先走。
回到公寓,母亲来电问:「小邓如何?」
谁,啊,那个年轻医生。
「不错。」
「可是有一个缺点:医院是他家,病人当亲人。」
「好医生均如此。」
「做他女伴难免寂寞。」
世事古难全。
「容其自然发展吧。」
她却想,数天后周家新可以苏醒慰母。
福姐在一旁听见母女对白搭讪说:「我记得你不喜欢婴儿,嫌他们不痛不痒不饿不湿也大哭至气喘威胁大人不抱不行。」
「可恶之至。」她喃喃说。
「现在可有改观?」
「他们笑的时候很骗人。」
「是哄大人一会,会走会说之际就走开不理我们。」
星期日,早上六时天蒙亮她就接到小邓医生电话。
「这么早?」
「怕被人捷足先登。」
「你昨日可以预约。」
「你一定说改天。」
「今天我也可以说改天。」
「你是辩将,我不及你。」
「小邓,我已厌倦约会:一男一女外出流浪,吃茶看戏散步,弄到筋疲力尽,费时费力,这求偶过程无聊虚伪,我觉无聊。」
「那么,我到你公寓作客。」
「也不行,我尚未梳洗,又无心思招呼人客。」
他孜孜不倦,「那怎么能见到你?」
「见面为何?」
小邓见她如此悲观,这样说:「我带余香记的牛腩面给你做早餐。」
啊,她忽然振作,「你有我地址?」
「二十分钟。」
她跳起梳洗,连床罩都拉下换过,打开窗户流通空气,小邓识相,迟到十分钟。
门铃响,她开门,小邓还捧着白粥油条。
「请坐请坐。」
小邓总算登堂入室,四周看一下,真是陋室,毫无摆设,还说是设计师。
她知他想什么,笑说:「卖花姑娘插竹叶。」
坐下便吃,一边唔唔作声。
喜欢吃的人一定有生机。
小邓说:「你太瘦。」
「最近老流鼻水、头痛、腰酸、心悸、多梦、失忆、幻觉,确像上了年纪,你是医生,给点忠告。」
他忽然大力摇头,「我可以介绍可靠医生给你,但我本人不会收你做病人。」
她讶异,「你不似吝啬之人。」
他老实平凡的面孔忽然涨红,「如果我与你有任何发展,那会是伴侣关系,我拒做你医生,一旦成为病人,我再也看不到你云鬓眼波樱唇,只顾检查,不能兼顾你内外衣款式是否别致动人,一味只叫照X光做MRI,不,不,我不要做你医生,维真,我拒替你看病。」
他情绪略为不安。
她意外凝视他,倒有点感动。
她发觉他信心十足,个性光明,这是很大优点。
「不看就不看。」
他松口气,额角冒着亮晶晶冷汗。
小邓不是一个漂亮男生,但他自有一种气概。
他问:「你的朋友手术平安吧?」
「真没意思,仍然昏迷。」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你猜我是否神经衰弱?」
「不猜。」
「你可信魂离肉身?」
「不信。」
她忍不住笑出声,「与你聊天真有趣。」
「那就多谈几句。」
「小邓,我是一个千苍百孔的人。」
他自相矛盾,「我是医生,我不怕。」
「今日不必回医院?」
更意外的答案:「我还没找到工作。」
「啊,趁空档物色对象。」
「相亲许多次,开始觉得盲婚有优点,不过认识你还是很高兴。」
「你有自信。」
「因为我有肩膀,我会照顾女伴。」
这样,不漂亮的男生也气宇不凡。
「我并不难看。」他像知道她想什么。
她只得赔笑,是,皮肉有日总会松弛。
话题似已告终。
小邓说起家事,原来邓家三代都是西医,阿姨姑妈还是妇科医生,家庭聚会,约好从不谈公事。
她一边听一边笑。
肚子吃饱饱,看世界态度不一样。
这时家晶电话过来,「维真姐,医生今晚停止用药,家新预计明日醒转。」
「啊,这是好消息。」
「我却前所未有地恐惧,怕他醒转,仍是植物人。」家晶大声哭泣。
「嘘,嘘,别让阿姨听见。」
「维真,已有整天没看见你。」
「我立刻过来。」
家晶这才放下电话。
小邓医生了解这种情况,「病人家眷开始倚赖你。」
「唉,一老一少两个女子。」
「你可以劝她们信任老先生。」
他开车送她。
她这样说:「今天我吃得很多,聊得很高兴。」
「不客气,还有下次。」
她在休息室看到家晶抱住小青年流泪。
少年算有义气,愿陪女友渡过难关。
周阿姨已累极回家休息。
她走到家新床边,「家新,今天是最后一次见你昏睡,明朝醒转,你要努力康复,勿要叫阿姨失望。」
她轻轻抚摸家新面孔,呵胡髭又长出来,这次,她把他手放在脸旁。
老医生走进,「亲友心情多数又惊又喜。」
「他自身是无所谓啦,难为爱他的人。」
「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不记得你。」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4-11-07 21:1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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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希冀他认得我。」
「王小姐,我佩服你这点。」
这时老医生忽然把她拉到一角,替她抹鼻子。
一看,又是血。
「你已不再吸用违禁品?」
「全部戒掉。」
「多久了?」
「约三个月,一直淌这淌那,讨厌得很。」
「可有详细检查?」
「猜是感冒,未有紧张。」
「我替你检查,跟我来。」
「我没事。」
「噤声。」
老医生吩咐看护几句,叫来徒儿会诊。
她不好意思,歉意地说:「这段日子一直在医院进出──」
「别说话。」年轻女医不客气,她采了几个样板,立刻送往化验,又轻轻与师傅讲了几句。
老医生的话被她听见,「我应该一早怀疑──」
怀疑什么?她心忐忑。
老医生嘱她留在医院等候报告。
回到家新处,看到家晶用不脱色墨水笔在哥哥足趾底画上漫画笑脸 ^^),唉,年轻真好,刚才哭得似泪人,此刻又胡闹作乐。
「你也来。」家晶把笔递给她。
她画两只大眼睛,添上长睫毛。
这时年轻女医生找到她,「我是童医生,将是你主诊医生,你快办入院手续,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过伤风,为何入院?」
「你不是感冒,快照我说话做。」
「维真,你什么病?」家晶大惊。
她拉住医生袍角。
差不多年纪,童医生何等权威能干,王维真自惭形秽。
医生对看护说:「安排王小姐做磁力共振。」
她只得一声不响办妥手续。
家晶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她请家晶镇静,「我猜是鼻窦炎。」
童医生把她请到办公室,「王小姐,你流的不是鼻涕。」
「是什么?」
「是脑液。」
她霍一声站起,惊恐失措,用手掩住鼻孔,什么。
「发现得迟,但还来得及,你立刻通知家属,尽快做手术修复缺口。」
她呆半晌,缓缓坐下,「成功率有几高?」
「我看不出失败原因。」
她吐出一口气,「我不想惊动家母,她是寡妇,没有依傍。」
「那么你自己签署文件。」
「我见周家新头部缠满纱布──」
「你的手术不一样,自鼻道开孔进行。」
她转过头,真正恐怖。
童医生见她镇静,继续解释:「古埃及制造木乃衣,亦自鼻孔探取清除脑组织──」
她实在忍不住,忽然打嗝,呃呃连声。
童医生连忙安抚,给她喝水。
「什么原因?」
「我们也正在研究。」
看护找她做磁力共素描。
她从不知道那机器是如此嘈吵,卡嚓卡嚓,轰隆轰隆,似坐老式火车头,只是不知目的地。
她听到老医生声音,但乏力回答。
呵,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手术前要向小邓道别,还有,见一见陶静,不可忘记七零七三八许子朗。
最要紧的是周家新。
真是最大玩笑,他将醒,她却要昏迷。
老医生说:「王小姐这一阵幸亏一直在医院进出,终于得到诊断。」
母亲……决定不让她担心,报喜,千万不要报忧。
「多久可以出院?」
「三天吧,你可向令堂藉词公司出差。」
「我需要半日时间出外与亲友说再见。」
「你太悲观。」
「噫,只怕万一。」
「去吧,切记傍晚八时回转。」
「今天可是星期天?」
「正是。」
唉,大好礼拜天假期要做高危手术。
她先找许子朗,开门见山:「子朗,我有要事出门,暂时回不来,想见你一面,说几句话,十分钟。」
「我在一个宴会里,这样吧,你到华丽酒店香岛厅,我在门口等你。」
她匆匆赶去,宴会厅大门半掩,真是衣香鬓影,水晶灯亮光下人人都是俊男美女。
子朗已在等她。
这令她安慰,有些人的前男友假装不认得她们,而子朗总是承认与她相识。
他心急,「你要去何处出差?」
她端详他,好一个高大英俊的许子朗,身穿黑色skinny tuxedo,美好身段尽露,子朗臀围有曲线,穿紧裤子特别漂亮。
她说:「子朗,我想一次过交代清楚,以前你我之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不怪你,皆因是我没有福气。」
子朗没好气,「你不屑记仇。」
她抚摸他脸颊发脚。
但有人自宴会厅出来,「谁,子朗,这是什么人?」
那穿纱裙的年轻女子打扮宛如神仙妃子。
她吻一下子朗的手,转身就走。
她不愿造成别人纷争不快。
她匆匆赶到娘家,吸口气,装作十分兴奋模样,一口气高声说:「妈妈与福姐听好了我将往火奴鲁鲁三天替客户做设计初稿请勿挂念。」
王妈已习惯女儿这种飞来飞去生涯,「喝碗汤才走。」
她一看碗,藕色浓稠,「福家,是什么汤?」
福姐一呆,「你又叫我福家。」
「福家,福姐,谐音,王家是有福之家,多好听。」
「自中学起你就改叫福家,最近又不叫了。」
「我都想起来了,福家。」
她又匆匆出门。
她找陶静。
陶静家里有好几个女生,伊们谈天说地,正在热闹,她由衷说:「打扰。」
「快来参加我们。」
「不知多少王老五要羡慕你陶静,我来跟你请假,下星期我与母亲往北美探访亲眷,数日即返。」
「你留下通讯号码给助手,玩得高兴点。」
她深呼吸,但鼻子有事,嗅不到酒香。
「什么酒喝得诸位如此高兴?」
「克鲁格的蔷薇香槟。」
她告辞。
看,这世界有你,没有你,都一样运转,明朝,太阳照样升起,一个人,可尽量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时间差不多了。
她这才发觉朋友不多,三言两语交代过去。
她挺挺胸,致电小邓医生。
「可以说几句吗?」
「当然,我一个人在家。」
「小邓,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老医生推荐他得意门生童医生给我做是次手术,还有,家母不知此事。」
他二话不说:「我立即来接你。」
她在家里等他。
她先洗头冲身,算一算,十多小时未曾进食,合医生吩咐。
小邓按铃,她去开门。
他说:「不怕不怕,童医生也是名医。」
在他们西医眼里,病人只要头颅尚未掉落,亦算小事。
她忽觉心酸,垂头不语。
「我会一直陪你。」
「劳驾,万一不行,请代为知会家母及以下各人。」她给他一张名单。
他说:「你不会有事。」
见她一个孤女遇事手足无措,不禁怜惜,双臂拥抱。
他们出发回医院。
看护已在等候,「换上袍子。」
小邓轻轻说:「这就是我不愿收你做病人的原因。」
真的,当他面大方干脆宽衣解带,丝毫没有羞涩腼腆,大煞风景。
她也笑,「你请出去一下。」
他匆忙间瞥到她雪白纤细胸衣,唉,不是时候。
老医生这时进来,「王维真注射麻醉没有?」
「刚打镇静剂。」
「出来一下,周家新苏醒了。」
她一听,整个人跳起,袍角绊倒床边,嘭一声摔在地下,幸亏小邓连忙扶起,童医生瞪他俩一眼,「太冒失了。」
她也不分辩,匆匆跟着老医生出去,一则许久没进食乏力,二则镇静剂效力发作,她嘴唇发麻,说话艰难。
「家新。」她缓缓走近,手放他脸上,「家新,可记得声音?」
周阿姨过来握住她的手,「维真,刚才他睁开双眼,叫我妈妈。」欢喜得难以形容,却泪流满面。
「家晶呢?」
「她紧张得肚子痛,上洗手间。」
她忍不住笑。
这时周家新缓缓睁眼,呵,这次,瞳仁里有精魂,焦点放在她脸上,似在辨认。
「家新」,她才要提示,兴奋过度,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耳畔全无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所闻,有人叫她:「维真,维真,出来让我看看你。」
她睁开双眼,这是何处,更重要的是,这是何时。
只见四边都是镜子,她懒洋洋半躺地毯上,身穿露胸白色缎子晚装,那礼服上身钉满珠子,分明是结婚大礼服:头上披纱边,她是新娘子!
「维真。」
莫非是新郎?声音似许子朗。
她站起,发现赤脚,打开试身室门,一个人飞扑进来,紧紧抱住,「维真,你美若天仙」,哈哈笑声,感染了她,她也觉得心满意足,心花怒放,再也没有犹疑,「许子朗,我愿嫁你为妻」。
两人倒在地上,她四肢张开,大字般伏在他胸前。
子朗把婚纱拉过遮住两个人的脸,深深吻着未婚妻。
婚纱店服务员笑,「这才叫男才女貌,一对璧人。」
「非得如此相爱才能结婚。」
他们都听到了。
「我爱你。」
「x2。」
聪明的摄影师也不待他们站起,立刻捕捉亲密镜头。
温存半晌,他们终于站起整理礼服,子朗穿的,正是一套skinny tuxedo,性感贴身,他留胡髭,打算在婚期那早才剃,子朗的胡髭在短时有点刺手,长到某一地步,却柔软打转,她最爱她这点。
蛋糕店老板娘也来了,给他俩试味道。
她尝一口,嗯,是红色丝绒,香甜可口,但她最喜黑樱桃所制的黑森林巧克力……
她忽然坐下。
不,她不应在这里。
她早已与许子朗分手,失怎么又会筹备结婚?
她好似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维真,怔怔的想什么?」
她看到子朗英俊的面孔,心中实实在在充满美好感觉,「没想什么。」
这时她觉得礼服束胸紧,叫人解下。
就在这时,许家司机进来,脸色郑重,在许子朗耳边说了几句,子朗不从,「先送维真。」
他的电话响起,他听一会,抬起头,看未婚妻。
她发觉他神色有异,刚想走近询问,许子朗已被司机拉出门外。
维真好笑,「喂,喂,我呢,我怎么回家?」
她追出,子朗已经上车离去。
她怔在门口,发觉若干男路人驻足看牢她。
她这才看到自己衣衫不整,连忙回转店里。
她拨七零七三八找子朗,电话已无人接听。
──拍结婚照片那日,忽然有人把新郎劫走,一去无踪。
定是许子朗不知玩什么把戏,作弄新娘。
先回家再说。
回到家门,她站在门外呆视,至少,她记得这是她家,原来是一幢小洋房,看样子家境不错呢,她却踌躇,为什么有点陌生?
门外停着好几辆车子,数一数,两架是警车,警车停在这里干什么?
越看越奇,她搞高头,只见蓝天白云,是个大晴天,不似做梦。
她按门铃,应门的正是福家,脸色败坏,「维真,你回来了。」
她正想开玩笑问:发生什么事,如丧考妣。
一眼看到母亲呆坐沙发,有警员向她问话。
她走近。
「维真。」母亲叫她。
这时,她才发觉一路回家,我忘记除下头上婚纱,这时,才轻轻摘下。
「什么事?」
「维真,子朗呢?」
「子朗有事先回家,刚才我们拍结婚照片,高兴得很,真是一生中少有的快乐时光。」
话才讲完,她已觉不妥,连警员脸上都露出恻然神色。
「妈,可是家中失窃?身外物不要紧,通知爸没有?」
一个女警站起身,「王小姐,我想单独与你说几句。」
「请到书房。」
「你先坐下。」
她默默坐在安乐椅上。
「王小姐,今晨十时,警方发现令尊王申倒毙在半山一个公寓单位,身中多刀,疑凶是一名女子,她自三十四楼公寓露台跃下,掉入泳池死亡。」
女警官口齿清晰,但她听在耳里,却觉无比荒谬。
她这样要求:「警官,我可以看你的警章否?」
女警把警章交她手中。
「黄督察,」她迟疑,「我此刻把你刚才说的话重复一次,以示没有听错。」
警员点头。
「你是告诉我,家父王申,今晨遭到杀害,凶手是一名女子,自杀身亡。」
「确实。」
「那女子是谁?」
「据可靠消息,女子是王氏同居女友,两人住上述公寓已有三年以上。」
「不,不,」她站起解释:「这可能是同名同姓的误会,警方怎会错得如此离谱,我昨晚才见过家父,同他商量,婚宴菜式可否取消鱼翅……」
她没讲完,忽然用手掩嘴,蹬蹬退后几步。
黄督察踏前,「……中午新闻已经播放。」
她说:「不,不。」
黄督察又说:「……」
「那女子为何杀害家父?」她奔出,「妈,妈。」
王太太木着面孔,看向女儿。
「妈妈,他们所说,都是真事?」
电视上新闻报告:「……警方已证实,该案属自杀他杀,男方身中百余刀,头颅几乎甩脱,女疑凶自三十四楼跃下身亡,男死者王申为本市金融业富商,已婚,育有一女──」
怎么可能。
她刚承认今日是她一生中最开心一日,忽然天地变色,漆黑大浪打进她世界,忽喇喇犹如大厦倾,她被卷入谷底,她窒息,扼住喉咙。
这时,律师与医生都赶到。
警员已完成问话,收队离去。
她听到他们低语:「王小姐一无所知」,「王太太也称根本不知丈夫外头有人」,「一个是真,一个是假」,「怎会不知」,「也许不想知道」,「我不明白」,「但愿我们永远不会明白」。
律师蹲在王太太面前低声讲话。
家庭医生说:「维真,我给你服药。」
「我想休息。」
「睡一觉也好。」
「你说,医生,醒来会否看见爸爸坐床头斥责我胡思乱想,连梦境都如此荒谬。」
医生不答,叫福姐斟一大杯甘菊茶加蜜糖,给她喝下。
她轻轻说:「找子朗来陪我,子朗的电话是七零七三八,」说到这里,她忽然明白,子朗怎么会突然被司机拖着离去,他比她更早知道这件谋杀案。
他不但没留下扶持她,他离开她,至今个多小时,影踪全无。
「维真,许子朗电话没人接。」
他躲避她。
发生如此不名誉的情杀案,叫他害怕,他爱她,但爱得不够,他害怕了。
她吁出一口气,「不必再找。」
她明白过来,沉沉昏睡,傍晚醒转,发觉母亲仍与律师密斟。
「──不幸中万幸,王太太你经济全不成问题,王氏遗嘱极其简单清晰:所有财产有一张清单,一半给妻,另一半给女,维真到三十岁可自由运用,之前每次向本人申请。」
王太太并不见得特别伤心,「我要搬家。」
「我即刻与你安排。」
「替维真找一个适当地方,她已成年,应该分开住。」
律师回答:「明白。」
「还有什么事?」
「许家与我联络,问婚礼可要延迟。」
终于说到她了。
王太太问:「几时的事?」
「今日中午。」
「维真,你过来,好好听着。」
她走近坐母亲旁边。
王太太这样说:「请知会许氏,婚礼取消,许家所赠礼物包括首饰将实时退还,敬请包涵原谅。」
律师点头。
「许子朗君大概是不打算再出现,维真,不必为这种人生气或是伤心,你还有好长一条路要走,好好振作,我请陶静陪你。」
她一声不响。
一下子验明许子朗真身。
福姐快手快脚,把所有聘礼取出堆放门口。
她最喜欢其中一条雪青色丝绸绣百子图的被面,但不舍得又如何,子朗舍得她。
母亲到这时才握住她手,「维真,总算熬到你长大。」
她像是一直等这一天。
陶静到了,双手握着两瓶列斯令葡萄冰酒,「阿姨,维真交给我」,在厨房找到开瓶器,把酒倒进大瓷杯,大口喝将起来。
王太太不禁也要一杯。
陶静说:「维真,到我家住几天。」
王太太答:「陶静你来王家作客才真,这里什么都不缺。」
陶静陪笑,「确是事实,一次维真抱怨在我处喝咖啡没有黄糖。」
她诧异,这两位女士怎么话起家常来。
律师在一边低声提醒王太太一件事。
王太太提高声音答:「我不去,维真也不会去。」
「王太太──」
「你一定有办法把遗体领出安葬。」
「明白。」
那边陶静低声问:「许子朗在何处,他为何不现身打点?」
她想一想这样回答:「没有这个人了。」
陶静一口气涌上,「你与他这种关系,他竟避不见面。」
「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
「呸!」
公司来电催陶静回去赶工。
陶静说:「维真,不如你入股做伙伴。」
她想一想,请律师出支票。
陶静意外之喜,笑不拢嘴,一想,王氏家散人亡,笑什么,又抿上嘴。
「你去忙吧。」
「我陪你。」
「我佯装跟你一起出去,好让家母放心。」
「维真,亏你的,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不知是否要进精神病院。」
之后,约有个多月,她每朝睡醒,都像是看到王父坐在她书桌前,讶异地问:「你还未睡醒?终于,父亲的身影不再出现,她也承认所有事实。
家里清静不少,她开始到设计公司工作,生意好得离奇,忙得透不过气。
她精神始终恍惚,陶静介绍阮医生。
她第一句话就这样说:「医生,我不该在这里。」
医生很妙,「那,你该在何处?」
「我看到自己,就在角落,哀哀流泪,看,就在书桌旁边。」
角落当然没有人。
「看,我在流血,胸口一大个洞,紫黑色血液不停流出,亲友都掩鼻厌恶而过:这女子恁地麻烦,多么腥臭可怕肮脏。」
医生不出声。
「这辈子,我大抵是完结了。」她沮丧。
医生问:「你喜欢动物否?」
她凄凉地微笑,「不,我不会养猫,也不养狗,更不会约人喝英式下午茶。」
「努力工作,是最佳选择。」
她只得微笑。
自医务所出来,到绸缎庄取样板,店东是犹太人,一口流利沪语与普通话:「王小姐,你见过犬子没有?英俊有为,介绍给你可好?」
「可能打七折?」
「八折。」
亲生子只值一折。
她抱着样本穿过巷子回公司,看到一家店竖起一张招牌:「本酒吧招股,八百元可任名誉股东,永远八折收费」。
酒吧叫老地方。
她笑了,推门进内,付出八百元,领取股东证,她说:「给我一杯苦艾酒。」
英俊的酒保调侃:「王小姐你有何伤心事?」
「家父辞世。」
「啊。」
「未婚夫失踪。」
「我给你大杯的。」
这时,她发觉角落高凳上坐着一个人,他背着他们坐,穿黑西服,看背影都觉漂亮。
这时,她看到一件奇怪的东西,几疑眼花幻觉。
她看到一条细长尾巴,在凳边晃动,它如一条皮鞭,尾端有钩子。
她连忙喝一口酒压惊,啊时运低,什么都看得见。
那条尾巴似讥笑她,摇了一下。
她沉不住气,走近,人怎么会长尾巴!
她伸手去抓,尾巴似蛇般滑脱,隐失在那人身后。
他转过头,凝视她。
呵如此精湛晶莹双目,「小姐,你没礼貌。」
她质问他:「人怎么长尾巴,你是什么东西?」
「你不怕?」
她想叫酒保,却不见他。
她回答:「我还有什么可怕。」
「真的,一个人,居然可以看到自己坐在一角哀哀流血不止,还怕什么其它。」
她发怔,「你是谁?」
「你痛苦可是?寝食难安,生不如死?」
都被这个长尾巴的陌生人说中。
「我可以帮你,」他取出小包药丸,「五百元两颗买一送一。」
她惨笑,「还以为你是谁。」
「不要拉倒。」
「真的帮到我?」
「一试便知。」
「看你面目端正,衣冠楚楚,怎么做这种勾当?」
「你没听过有人是衣冠禽兽。」
她为之气结,这人声音十分吸引,有种催眠似的魅力。
听从他有什么坏,他不过说服药后会舒服些,也许,一颗心不再像被蚂蚁噬咬,也许,可以名正言顺地死亡。
她付款。
她把药丸放入嘴,和酒吞下。
那人站起,把一张名片放桌上,「如果再有需要,拨这个号码,保证三十分钟内送货。」
他转身离去。
她又一次看到他身后尾巴,它俏皮地打一个圈,然后,连钩子匿藏在外套内。
她呆呆看他背影。
这时,酒保出来,看到枱上药丸,变色,「不可混酒吃,危险。」
她把药收入口袋。
这时,她已经有种松弛感觉,呵药力发作,她走出酒馆,往附近市政小公园走去,一步一步,有点艰难,在这时,她看到自己的皮囊,像一件连衣裤那样褪落,怎么形容呢,不痛不痒,也没有流血,整个身体,像脱皮的软壳蟹,剥落。
她大惊,用双手扯着旧皮囊,怕它连衣裤落下后裸体,急急躲进树丛。
她那层皮掉在脚底,软软一大堆,胸前伤口揭然可见。
她连忙拾起衣衫穿上,坐在地上喘气。
奇怪,她并没有忘记王维真是什么人,但是,已无心如刀割的感觉,换上一种隐隐麻木,缓缓可以呼吸。
她把旧皮囊小心翼翼折好,像一件衣衫,放进手袋,她正想开步走,忽然觉得累,抱着手袋,昏睡过去。
不知过多久,听到母亲饮泣,她揉揉双眼,看到的却是陶静,并没有哭,见到她醒转,叹口气,「好了好了」,叫医生。
「怎么回事?」
「王小姐,有好心途人看到一个女子醉卧公园,连忙摇醒,你说出电话号码,叫他们帮你电召许子朗,这人还真的十万火急赶到,把你送到相熟医务所,然后把你交给我。」
「我母亲呢?」
「谁敢知会阿姨。」
陶静说得对。
「我没想到许子朗还有人情味,不再那么憎恨他,而维真,你太不自爱。」
她看到手袋就在地下,拾起打开,只看到一件具修身作用肉色连身衣,当然,一切只是药物造成的幻觉。
「我替你检查过,现款全部失踪,留得性命,好自为之。」
她默不作声。
这时,陶静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拥抱她,在她脸上吻一下。
这时,福姐来接她回家,一见这种情况,愁容满面。
回到家,她整整睡一天,起身,照镜子,发觉双眼深陷,印堂发黑。
她嗒然,问清公司有事,沐浴更衣,打算寄情工作。
出门时经过客厅,听到母亲与一女客讲话。
王太太低声说:「我还出去走?我拿什么见人?」
女客说:「搓麻将最好,四人埋头苦战,谁也不理谁,缺一只脚之际,黑人也收容。」
如此诙谐,很难不笑。
「维真还好吧?她既聪明又漂亮,人也乖。」
「人乖命不乖。」
她听到母亲这样说一怔,这是一百八十岁老老老太祖婆婆的嗟叹,母亲怎么说出这种话。
可是客观的想一想,何尝不是道理,你还不信命运吗?那是你生活经验不足之故。
她低头叹息,真是半点不由人。
她出门见阮医生。
──「真可怕,一条蛇似尾巴,那不是人。」
医生不出声。
「接着,我整身皮肤脱落,这算是脱胎换骨否?」
她自手袋取出那件肉色紧身衣。
阮医生问得奇怪:「你好过些没有?如果有,也算值得。」
「彷佛可以呼吸。」
「幻由心生你可知道。」
「心魅。」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4-11-07 21:18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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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一个人只看到他要见到的,故此,敌人必定十恶不赦,爱人一定万般可爱。」
医生趋近探视她,这个少女脸容清秀,但精神衰弱。
她取出紧身衣,平铺在地,「这是家母穿晚礼服时衬在里边的束身衣,据宣传,实时可瘦身十磅,也真像一层皮,深夜,我会取出颜料,在上头绘彩,医生,你听过《画皮》这精彩故事吧?」
阮医生苦笑,「王小姐。」
她把内衣收好。
这时,医生背着她,身体语言像是说:王维真你无药可救。
她想:阁下这样看我,那你呢,你是一个江湖郎中吧?与精神不舒畅病人略说几句,便顺利收取诊金,你如此精灵,怕也是另一种生物吧?
他穿着一件凯丝咪外套,她走近,揭开它,看他可也长尾巴。
医生跳起,「维真,你干什么?你太没礼貌,你怎可触摸我身体。」
他捉住她双手,不让她再有动作。
这时她也自觉触犯他人,「对不起。」她嚅嚅。
太迟了,阮医生已经误会她另有意思,他没有放开她,忽然吻她的嘴唇。
她推开他,拾起外套手套,拉开门奔出。
跑到街上,才松口气。
又少一个去处,王维真,你真有本事。
阮医生误会她对他有意图。
想当时,许子朗一穿极窄牛仔裤,她便调皮轻抚他大腿,子朗会吱吱笑,言若有憾地嚷:「喂喂喂,男子也有尊严。」
想到这里,心如刀割,不禁流泪。
她已走投无路,唯一可做的,是重新振作。
说时容易做时难,她只得一步步捱上去。
半夜,听见有人在耳边叫她:「维真,维真,快回来,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醒醒。」
她觉得是陶静的声音,惊醒:「静,静」,室内无人。
彷佛觉得是不该在这里,不知在何处,她有一件要紧的,有关性命的事要做,但是什么呢,又想不起,许多懊恼堆在一起,叫她记起手袋里还有一颗药丸。
她不加犹疑,把整只袋倒出,匆匆找到小胶袋,取出药丸服下,躺在地上。
好几个人围住她,「维真,可听到我声音?」
是妈妈。
她连忙挤出笑容,妈妈,妈妈。
「维真,手术成功。」
什么手术?
她沉沉睡去。
再醒,已经是第二天。
陶静追她上班开会,「穿漂亮些。」
「我没有色相,我不干了。」
「你信不信我揍你。」
她柜里只得跑步用小背心,于是两件小背心套一起,加长裤。
陶静看到,抱怨:「面孔像干尸。」
「我整夜做梦听见你声音。」
没想到这句话有效,陶静低声说:「我替你准备好衣裳,你换好出来,抹点口红。」
那是条藕色贴身裙,她根本穿不惯,趁空档拨电话:「这里是──,请送十粒──。」
「盛惠二千五百元。」
「请在接待处取信封中现款,货物也放该处。」
「明白。」
陶静咚咚敲门催她。
说也奇怪,男人看女性,与女子看女子完全不一样,会议室两个男子一见王维真蹒跚进来,只觉婀娜,她瘦削但胸丰,正是时髦美女,他们露出笑脸,本能地想讨她欢心。
──「王小姐有什么意见?」
她根本不知他们谈到什么地方。
她连是哪宗生意也不知道。
她低声说:「有商有量最好。」
男士们如奉纶音,「自然,自然。」
这时助手捧茶点进来。
「请喝杯茶。」
「好,好。」
陶静乘机与他们议价。
她静坐在一角看计划书。
原来是装修一间建筑行的图书馆。
她随手设计四面墙壁到顶书架,加一条玻璃走廊,透明地板,可看到楼下休息室,玻璃上边刻蚀磨沙字体: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用她最喜欢的瘦金体,徽宗当然没写过这句,但借助计算机,无所不能。
客户走近,看到图则,惊为天人,「像科幻世界。」
她微笑。
稍后陶静把客人送走,吁口气,「维真你不止是花瓶。」
她逐一试桌上糕点,每块咬一口,好吃的话再咬多一口,不喜欢立即扔下。
「这是什么吃相。」
「不勉强自己的吃法。」
陶静忽然趋近,「我也整晚想你。」
她吻她布满饼屑的唇。
「静,你搞错了。」她轻轻推开她。
「我错?」
「静,对不起,我一直知道我自己的取向,辜负你好意了。」
「但是──」
「都是我散漫不羁,行为不当,引起你不便。」
陶静凝视她,「我明白,你还未准备好。」
她还想进一步解释,秘书进来叫陶静。
她乘机走到接待处,员工见到她,连忙说:「王小姐,有信差送这个信封给你,我已付他现款。」
她取过货色,小心放进口袋。
回到办公室,坐下,抱头,埋在膝盖里。
这不要饮鸠止渴吗。
她重重叹息,抬起头,拖着沉重四肢,回到设计桌前,把草图详细做出。
虽然计算机可以完成透视图,但一般客户还是喜欢手绘的细致秀丽。
这是她的强项,读书时同学纷纷求助。
她坐在设计桌前,得心应手,助手站在她身后学习。
她最后用水彩着色,助手鼓掌。
她微笑,「也太会做人了。」
「确是精美。」
「就靠这双手吃饭。」
「王小姐家境优渥。」
一提到她家,她面上变色。
助手讪讪走出。
有些人遇事喜不停诉说,有些选择沉默,自事发后王氏母女只字不提,不知底细者会以为王家根本如此平静。
她抬头看时间,已是黄昏。
没有什么比工作更能消除寂寞。
她本想叫陶静一起喝啤酒,又怕引起她进一步误会,只得一个人蹓跶。
她走到老地方,推门进去。
她同酒保说:「生意清淡,叫我这小股东担心。」
酒保笑起有深深酒涡,「你来得太早。」
「请问尊名。」
「他们叫我梨涡。」
她微笑。
「你为何总是一个人,照说,你不难找到伴侣。」
「我有怪癖,很多人吃不消。」
梨涡笑得更加动人。
「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他中年、英俊、穿黑衫──」
「这里是酒吧,每天不知多少人来往,我每周只当更两天,对不起帮不到你。」
她赌气,「如你见过,一定记得,他有一条长尾巴。」
「头顶可有尖角?」
她气结,放下酒钱,轻轻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她回家见母亲,王太太不在家。
福家说:「有人介绍朋友给太太。」
「当心被骗。」
福家不出声。
她又说:「骗术如果到家,却也不妨。」
福家轻轻说:「有朋友陪说说笑笑也是好的。」
「你呢,福家你呢?」
「我许久不想这些。」
「年轻之际又如何?」
「心事怎可胡乱说与人知。」
「猜想福家叫福妹之际,也曾遇到心仪之人,他读书抑或做工?」
「我不喜欢软弱读书人。」
她笑,「我也喜欢男子身上有点肉,厚厚肩膀,深深腋窝,强壮二头肌……」
这时王太太开门进屋,「什么事说得如此高兴?」
她脱鞋除披肩。
她问母亲:「那人还看得入眼否?」
王太太答:「不过是几个人一起打桥牌,吃顿饭。」
「多出去散散心。」
母亲摸她的头。
「妈妈,我们多聚聚,我老觉得会去一个遥远地方,之后,就不容易见到妈妈。」
王太太微笑,「那是什么地方?照说,这个地球,没有哪里不能十多小时即可赶到,根本没有什么故人万里关山隔这种事。」
「相对宇宙。」
「是,是,维真,你对平行空间最有兴趣。」
她亦呵呵笑。
像七八岁时,什么都拉母亲瞎说一顿。
那晚她在娘家客房度宿。
第二早,上班,在街角看到小贩卖花生白粥,她喜吃街边档,家长劝她不听,走近,有人比她早到。
她认得他。
他转过头来,「王小姐早。」
她凝视他,「没想到白天也能见到你。」
他的五官似乎懂得流动,这时看有点像许子朗。
她喝问:「你到底是谁?」
他喝一口米香扑鼻的白粥,「你希望我是谁?」
她退后一步。
「我带你去见令尊可好?」
「我不想见他。」
「或者,他有话说,他想向你道歉。」
「我不接受道歉,我永远不要见他。」
「那么,许子朗呢?」
她再退后几步,怕他逼近。
这时听到福家大声叫她,她自床上跳起,呵噩梦。
「维真,上班时间到了。」
她打开房门,看到大门有黑衣背影一闪。
她也不怕,追上去,「你,停步!」
那人转过头,却是一个小伙子,他诧异,「王小姐,叫我?」
「你是谁?」
他笑,「王小姐不记得我,我是常记报档的儿子阿威,今日来收报费。」
「转身。」
他当然没有尾巴。
她让他走。
回到屋里,她叫福家过来,忽然咬她手臂,福家大叫:「喂,维真,这是为什么?」
知道痛,是真人。
她忽然仰头笑,她该进精神疗养院了。
回到办公室,看到荣太太与荣小姐在挑选墙纸,千多个样板都不合意。
荣小姐尴尬地笑,「家母想请米开兰基罗手绘呢。」
陶静答:「我们可以请别的优质美术师代绘。」
「画什么题材?」
「那就要看绘在什么房间了,鲍蒂昔利名画《维纳斯出世》放在睡房,是一个贵族女的嫁妆。」
大家笑。
她忽然问:「是谁的家?」
荣小姐答:「我婚后新居。」
「荣小姐住该处,荣小姐作主。」
荣小姐答:「可是由荣太太付款呢。」
大家又再笑。
陶静取出缎面样板,一幅幅介绍,这个行业,靠的是耐心,不过,这份体贴也算在账内。
荣小姐走近她,轻轻问:「是你,王小姐,你髹什么颜色?」
「乳白。」
「四千平方呎都是乳白?」
她点头。
「挂什么画?」
她这样回答:「好画去到上亿,所以留白。」
「王小姐艺术家脾气。」
荣太太一时得不到结论,请两位老板吃下午茶,两人婉拒,「还有工作」,「那么周末坐船,介绍男伴给你俩」,两人又推说不会游泳,而且会晕浪。
送走贵妇,瓜分她带来糕点,那是一大盒粤式嫁女儿礼饼,其中硕大鸡蛋糕与核桃酥最受欢迎,只抢剩皮蛋酥,「呦,谁吃这个,又咸又甜」,人舍我取,她拿过咬一口,别有风味。
陶静轻轻说:「这像是荣太太嫁人。」
「荣小姐无所谓。」
「你呢?」
「我没有福气,结婚时签一个名字算数。」
「你这样疙瘩,难找伴侣。」
「刚相反,家母一直不喜许子朗,嫌他浮夸,『凡是驾驶鸥翼门跑车的男子统统不是好人』──」
两人笑得弯腰。
她这样说:「我的『死前必做十件事』内包括找英轩红发爱尔兰男生及金发威京人,他们漂亮得似另外一种生物──」
陶静看到她说起男性那种眉飞色舞的样子,知道无望,不禁黯然神伤,她目的达到。
电话来了,荣太太终于选择七零三号墙纸,「全屋?」 「大厅,其余再慢慢想。」
陶静已经很高兴。
下午,她到洗手间打开药包,发觉不再是上次那种,新药是淡绿色药粉,附小小说明书解说用法,图文简单,绘画卡通化。
她觉得一阵眩晕,靠墙休息片刻,才走出去。
满以为是公司大堂,却是一间餐室。
什么时候跑到这个地方来?
她吸口气,觉得异常口渴,便坐在一张椅子上。
她要一瓶啤酒。
忽然有人叫她:「维真,你怎么坐到那边去?」
她抬起头,不认得这个有点眼熟的男人,是她约他?
她站起,「对不起,」她嚅嚅说:「我有事。」
不忘拿起啤酒瓶,她走到西餐店门口,开门就走。
一下子呆住。
满以为走到街上,可避过那人,谁知门一打开,看到的又是办公室大堂,回来了。
她胡涂,一看,手中啤酒还在,连忙喝一口定惊。
先是恐惧,再是愤怒,为什么对她开这种玩笑?
只见来来往往同事向她招呼:「王小姐」、「维真,陶静找你呢。」
她聚一聚勇气,走近一道门,急促拉开,呵是杂物房,又走到另一扇门前,再拉门,男同事在房内更衣,只脱剩内裤,失色大叫,她只得关上门。
她不忿,走到第三道房门前,后边一只手伸近,替她推开房门。
那是陶静,「你找什么,这是影印房。」
她忍不住软倒在地,「陶静,我见鬼。」
同事们扶起她,把她抬到长沙发上躺下,托高双脚。
「你多久没进食?」
拿来麦糊叫她慢慢喝下。
稍后医生到了,诊治后这样说:「时代女性工作及私人生活均太紧张,要放假,运动,吸新鲜空气。」
「走不开。」
「一天也是好的,离岛有度假村,周末往那处休息三天,吃丰富美食,不要计较卡路里,胖胖活比瘦死好,那里有大片草地,学习烹饪、射箭,游泳均可。」大做旅游广告。
苦口婆心的医生离去之后,陶静发短讯邀请全体女同事往度假村。
两名男同事落单,呻不公平。
陶静蹲近她,这时发觉她鼻孔黏绿色粉末。
她倒抽一口冷气,「维真。」
她倔强,「我是成人,你别管我。」
「你太叫人心痛。」
陶静翻她口袋,把剩余物资抢走。
一想,外头不知多少供应,扔下掩脸流泪。
「静,对不起。」
她把小包扔下水厕。
星期五中午,大家坐七座位公司车浩荡往离岛休憩,都带泳衣,互相警戒:「多吃蔬果海鲜,至于红肉之类,看看就好」,「早睡早起」……
结果一到目的地便往自助菜厅跑,看到一桌甜点,立刻发昏,意志力崩溃,每人取一大碟,举案大嚼,蛋糕当饭吃。
陶静拿一片半生熟烧牛肉,抹许多芥末。
她只喝一小杯西红柿汤。
邻座一个少女捧只两层汉堡,咬下去吱吱响,烟肉与芝士碎落下。
陶静与她只得低头笑。
同事吃饱后一起找专人按摩,呼啸而散。
陶静说:「三日后回去准胖十磅。」
她却说:「许子朗也爱吃,一度练肌肉,每天吃五千卡路里。」
「你就别提那个人了。」
她不出声。
陶静伴她散步,「你看这月色。」
「子朗喜欢看月色,他有好几只月球仪,月球全图,以及地球与月球运行模型。」
「他是你第一个男友吧?」
「他说我一看到他忽然睁大双眼展开笑容,像阴霾中透出金光一般好看。」
「他很会说话。」
「陶静,有四种男生,任你选一,其一:遇事陪你流泪,叫你别怕,但需你一人承担祸账;其二:逗你笑,伴你吃最后晚餐,让你高高兴兴的死;其三:有本事保护你,但你犯的事实在太过分,他晓你以大义,叫你自首。」
「我的天。」
「其四:不惜一切护短,枪林弹雨与你共存亡。」
「没有第五种?」
「有,像许子朗,他躲得人影不见。」
「还有第六种,」陶静答:「假装不认得你,许氏总算还肯接你电话。」
她俩对美好月色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她特别平静,提起许子朗声音不再颤抖。
她与母亲通电话说了几句:「你与福大人几时也来休憩。」
第二天她到暖水池游泳,三十分钟后直喘气,伏在池边一会才爬得起:欠运动的结果。
这时才发觉整个度假村是全女班,真有心思,好让女士们真正休息。
陶静说:「她们说那边有天体营。」
「你去开眼界好了,恕本人失陪。」
「北欧沙滩,人人裸体。」
她觉得有个私隐界限,不想说下去。
「维真你谈到两性始终保守。」
「我像家母。」
「那你如何学到有关常识?」
「互联网。」
陶静笑,「累了,明天再谈。」
她们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她到接待处替两位家长预订假期,「一星期,七日六晚,房间要看到海景,给她们安排计算机班,掌握基本技巧。」
陶静在后边听见,不住的笑。
多好,大家重新掌握笑的技巧。
到餐桌一看,同事正努力吃草莓奶油班戟当早餐,「一会我们学划独木舟,一起来。」
「运动前可以吃这么饱?」
「不然哪来力气。」
陶静找一个荫顶,在手提电脑上做账。
服务员见到,大惊失色,「陶小姐,你来度假,不可再加劳碌,三楼有个美术班,去,去学习素描。」
说得也有道理。
收起工作,走到三楼,发觉众女生全围成一堆,另一角有静物、风景,全无人理会。
陶静张望一下,「咄」一声,走到一盆苹果前坐下。
她也去张望,看到一个异常英轩男模特儿,全裸,斜卧榻上,肌肉纤毫毕露。
啊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不禁微笑,忽然看到漂亮模特儿浓眉微微牵动一下,只有一毫米吧,她已经看到他示意,唷真是高手,这便叫做眉来眼去。
她退后,坐到另一角尝试画海景。
「这度假村真妙。」
「极富心思。」
「我小时候,喜欢画一大片临大海草地,斜坡上有一座白色灯塔。」
「你渴望生命里有指路明灯。」
一看,陶静并非在画苹果,她在画设计图。
「这乃是荣小姐闺房。」
「她要一只整块大理石浴缸。」
「告诉她,太重,压塌楼板,再说,不适合装喷嘴,还有,看上去像法老王石棺。」
「就这么对她劝说。」
时间到了,模特儿休息更衣,众女生散开。
那男子捧着啤酒走近她俩,「你们是一对?」
穿上黑衫黑裤的他比想象中大方。
陶静不去睬他。
他却说下去:「我一直纳罕女性之间的情谊。」
陶静刚要发作,女经理走近:「麦可,规矩不准与客人说话。」
麦可退下。
「对不起,他是一个未成名画家,在这里赚外快,他若再多嘴,立即开除。」
「他没有说什么。」
陶静说:「你还在帮男人。」
「那么多女生,为什么单挑我?」
「因为你看上去最笨。」
陶静说的不是没有理由。
傍晚女同事们晒得红棕回来,回去做一百次面膜都救不了了,却兴高采烈,像囚笼释放出来的小动物,吱吱喳喳,往食堂走去。
最后一晚,她与陶静去试酒。
酒窖阴凉黝暗,一股清香的橡木气味。
陶静说:「看你那凄凉眼神,就知道你与他来过。」
她说别的:「红酒可以用来擦身,去老皮,活血脉,具美白作用。」
她尝了几口,不觉美味,但没有放下酒杯。
酒后轻松许多,时间比较易过。
她走出酒窖,到沙滩驻足。
身后有人说:「原来你们不是一对。」
她不用转身也知是麦可。
她轻轻问:「为什么挑我?」
麦可说:「我喜欢你的白衬衫。」
她讪笑。
「以及你脸上那股浓厚的抑郁。」
「我们就要回家。」
「我打听到,所以我特来留下名片。」
她说:「第一印象靠不住,我是受损货物。」
「谁不是。」
她不由得笑出声。
陶静叫近:「维真,维真。」
麦可退后一步,「我先走一步。」
已经被陶静见到,「登徒子你有完没完!」
她拦住陶静,看着麦可走开。
「没出息的王维真。」
「回去收拾衣物吧。」
第二早起床,同事们一齐去做早操,意犹未尽,「──不是说想在这里过一辈子,若果有整个星期比较理想」,「听说每月平均收费三千」……
回到家,母亲笑着迎出。
她把礼物呈上。
怕福家婉拒,「你一定要去。」
福家挺胸,「我当然一起。」
她觉得安慰,回浴室沐浴,彻底洗脱身上盐分。
听到母亲与福家说:「这是我们收到第一份维真礼物呢。」
「维真时时买糕点我吃。」
「赔钱货总算付些利息。」
「唉,难报三春晖。」
她开一瓶红酒,混粗黄糖擦身,几乎在浴缸睡。
挣扎起身,只觉眼皮抬不起,走近床,脸朝下,堕入五里雾中。
──维真,维真。
一直不停有人叫她名字。
又是什么,总不愿让她好好睡一觉。
状若天之骄女的她身心俱疲,有时真希望一眠不起。
这时,有人忽然大力拍打她手背,维真,醒醒。
不发脾气,他们就变本加厉。
「喂,痛。」
「维真。」
她睁开眼睛,「痛。」
「快叫看护。」
她睁开双眼,每个影像都带一个光圈,她要揉眼,有人阻止,渐渐她看清床边有她母亲,有陶静,还有福家,全体亲友都泪眼汪汪,看牢她,她想挣扎下床,乏力,倒下。
看护进来检视,「唉,你们太紧张,手术后迟些醒转,也不是罕事,老医生已再三保证手术成功,病人机能正常。」
她听了第一个发呆,她在医院,她是病人?
可不是,雪白病房病床,她穿白袍,手腕吊满喉管,她摸一摸头颅面孔,鼻梁包膏布,「镜子,镜子。」
「唉,一个女子就是一个女子。」
「镜子来了。」
「别给她看。」
「不怕,几天就会消肿。」
她一照镜子,哗呀一声,魂飞魄散,这哪种是人的嘴脸,整张面孔黄肿烂熟,眼皮发大,睁不开,两颊像青紫色馒头。
「维真,会好的。」
会好?回家妈妈见到不知惊骇到何种地步。
慢,家中妈妈,母亲不就在她身边?
「妈妈。」
王太太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妈妈,你怎么在这里?」
「你凡事瞒我,做脑手术也不告诉我……」
福家打断,「太太在此陪你。」忙使眼色,叫王太太少发牢骚。
那么,谁在家里,家里的妈妈不见了她,岂不慌煞?
陶静蹲向前,「维真……」
「口渴。」嘴唇要裂开。
「给柠檬汁。」
门外有声响。
忽然王太太问:「外边是谁?」
「许子朗。」
「不许他进房,他来干什么,撵出去。」
这时有推撞声。
王太太忽然怒不可遏,「维真统是叫他害的,再不走,我召警!」
王太太推翻椅子,走到门前,预备打架。
陶静已经出手,扭住许子朗袖子,推他出门,「信不信我掌掴你。」
看护急忙阻止,「这是医院,不准吵闹,嘘,嘘。」
众人面色铁青,静下。
她轻轻说:「你们,去喝杯咖啡,让子朗进来。」
众人老不情愿离开病房。
许子朗走进,手里一束花已被打得七零八落。
「什么花?」
「毋忘我。」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4-11-07 21:1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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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朗你开什么玩笑。」
「你对我一点也没有留恋?」
子朗吻她的手。
她看到他光滑如丝般头发,忍不住抚摸。
「未婚妻呢?」
「我已解除婚约。」
她叹口气,「子朗,我累,改天再说。」
他呜咽,「维真,你怎么成子丑八怪,我──」
丑八怪,是,她微笑,从此许子朗不必缠她。
以往,他们老说她漂亮标致,与众不同,今日总算看清楚她。
她挥挥手叫子朗离去。
心里挂住一个人,想出声问,实在没有力气。
看护进来做点滴,「你家好热闹。」
又看许子朗,「英俊小生,你快些离去,他们即回。」
子朗说:「维真我给你送甜品。」
看护闲闲说:「富华酒店三打波士顿芝士蛋糕。」
子朗去了。
她闭目休息,不一会,她忽然恶心,呕出酸水,有人用手帕替她抹净。
「妈妈。」
「我是周家新妈妈。」
她睁眼,可不就是温柔的周阿姨,「怎么好意思。」
跟着又吐,阿姨揉她胸背,「王太太忽然有胃口进食,在食堂吃粥。」
她点头,「家新……」
「家新正做物理治疗,他大有进步,肌肉机能渐复正常,就快出院,一会待你精神好些,会来看你。」
她听着甚觉安慰。
这时又有人推开门,是个年轻女子,「周阿姨……」
平日低声的周阿姨忽然提高声音:「我不是你阿姨,别叫我,这是他人病房,不是你到的地方,你来干什么?」
她发呆,又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我找家新……」
「家新不认得你,你也不认得家新,走。」
她顿时明白了,握一下周阿姨的手,示意她别生气。
那年轻女子在门角说:「我因毕业试走不开……」
「不必解释,速速离去。」
女子只得走开,隐约间,她看到女子衣着时髦,身段苗条,声音也甜美。
这一位,想必是周家新受伤之前的女友。
周阿姨声音又回复正常:「这些日子,她一直没出现,家新受伤之后,她只来过一次,大哭一场,从此失踪,此刻不知自何处收到消息,家新苏醒,她又出现,真好意思。」
「也许,她怕。」
「又不见你怕。」
「我胆生毛。」
周阿姨忽然笑出声。
「家晶呢?」
「家晶一直吵着要见你。」
说到家晶,家晶就到,她扑近伏在病人腿上,呜呜说许多话,听不清楚。
她的漂亮小男朋友站在一角只是笑。
周阿姨说:「好了,我们让维真休息吧。」
她吁出一口气。
不是不欢迎探病亲友,实在太疲乏。
医生来看她,又说一堆话,她发觉光是听也要力气。
医生在她门外挂一个牌子:「不准探访」。
看护帮她拆纱布洗伤口,痛得她肉身要自皮囊跃出,苦苦忍耐,五官相通,犹如灌水刑罚,她吃足苦头,默默地不吭半句声。
老医生拍拍她肩膀,「厉害。」
看护笑,喂她一种像浆糊似食物,一阵药味,想必混和不少维他命。
「我想回家。」
「后天吧。」
「自手术开始至现在,一共多少天?」
看护看看手表,「廿六小时。」
「什么?我以为躺在这里已有三个月。」
经过那么多事,原来只一天一夜多一点点。
看护说:「时间,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所以要把握眼前。」她是智者。
吃饱她闭上双目。
看护对老医生说:「每个病人像王维真这般合作就好,这叫自力更生,自求多福。」
第二天,她挣扎着软弱四肢,一步一步,扶墙壁,走到门外,除下「不准探访」牌子,她想见周家新。
有人说:「你,王维真。」
她虚弱地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子凝视她,「可以说几句话否?」
「我不认识你。」
「我是许子朗的未婚妻。」
「我仍然不认识你,无话可说。」
「子朗仍然爱你。」
「小姐,我不是他,不知他心意。」
她转身,但女子拉住她,她摇晃两下,气愤,「你意图伤人。」连忙扶住墙壁。
「不,不,我只想说话。」
「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还有什么好说?」
「喜帖都印妥,即将发出,我家觉得太没面子,要与许氏算账。」
她轻轻坐下,示意女子坐她身边。
「听说,他也曾经如此对你。」
她抬头,「我已忘记。」
「告诉我应怎么做。」
「乘机与父母上邮轮环游世界,个多月后回转,一切恩怨烟消云散,人们的嘴巴已经忙着讲别的话题,大家重头做人。」
「你会否回到他的身边?」
「我曾经读一位专栏作者的精妙文字,他说,当初分手,一定有不可冰释的纰漏,离开就是离开,不必借用万能脑复合,因为在极短时间内,二人故态必然复萌,越来越恨,这真是金石良言,我听了如醍醐灌顶,许子朗所有优点与缺点,留与他人享用吧,他再不是我的烦恼。」
那女子怔怔听。
子朗一次又一次悔婚,好似已成为他的余兴节目,这个人,敬而远之。
这时许子朗捧着蛋糕盒子回来,一见前后未婚妻居然聚头,大吃一惊,糕盒掉地上。
他失声问:「你俩说什么?」
她微笑,「我同这位小姐说,请她速速离去。」
许子朗一怔,「那可是说,你与我复合?」
「不不,许先生,我早已甩难。」
这时,那女子也有顿悟,她缓缓开步走,不小心一脚踏在蛋糕盒上,一脚奶油芝士。
她轻轻说:「你踩屎了,还不脱弃鞋子快跑?」
许子朗顿足,「维真!」
看护出现,「喂喂喂,让病人静一静可好?」
护卫员请走许子朗。
她筋疲力尽,与手术无关部位也全发痛。
除出休息,她什么都不想做。
第二天一早,王母替她办理出院。
陶静已把设计样板交她手中。
简直同病发前一点分别也无。
呵对,她还没见到周家新。
她换好衣服预备回家,在接待处等母亲,有人叫她:「维真。」
声音陌生,一转头,看到家晶与一年轻人并排站,她立刻知道是周家新,他整理过外表,精神奕奕。
她走近,亲切感油然而生,「家新,你大好了。」
他有点腼腆,不出声。
家晶说:「你俩慢慢谈。」走远一步。
她看用家新,「我知道,你不记得我。」
这时,他正细细观察她五官,见她也凝视他,连忙侧头,脸都红了。
「对不起,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
「你站着比躺着好看。」
一想,这话有语病,她也涨红脸。
「家晶说,你天天探访,与我说话。」
「当真毫无记忆?」
他歉意,「见到你确有种特别亲厚感觉。」
她感喟,「医生说可能你会听到我们声音。」
「像睡了一个好觉。」
她喃喃说:「各人经历不一样,我却做梦到处走,几乎回不来。」
周家新听不明白。
「家新,你可有些许记忆,我们之前见过一次。」
他摇头。
「那次,我蹲街角,宿酒未清,你把我扶起,拨电话叫朋友救我。」
他说:「那样复杂的事,不容易忘记,不,那不是我。」
她握住他手,「那算了。」
那一日他给出的名片,还在她家里,端正地放在书桌上。
「维真,希望日后仍可见面。」
「那当然,我与家晶,已成好友。」
她与他道别,轻轻抱一下。
周母与王母正在话别,忽然两位妈妈都开始哭泣。
家晶问她:「怎样?」
「他不记得。」
家晶说:「我也那样问他。」
「他如何回答?」
「家新说,你每天与他说上百多句话,许多属心事,若果说记得,岂不叫人尴尬。」
嗄,她怔住,这样懂得替别人想。
「家新说感激你,你是他恩人。」
她笑,「没想到我是头肿如南瓜的丑八怪吧。」
「我给他看过你伤前照片,他很吃惊,说天下真有美人。」
「家晶,我这个单眼皮谢谢你。」
「维真,你没发觉,城中已少见单眼皮及圆脸女子了。」
她不好说她也借过矫形医生之刀。
她忍不住笑。
家晶佻皮地说:「两个妈,已经哭泣,维真,再见。」
王家一行数人走出医院,她远远看到周家新前女友还站在不远处,她穿一身淡色衣裳,乳白色高跟鞋,踩在泥凼里。
司机把她们接载回家。
她四肢软软,像踏云雾。
即使回到公司,也不大说话。
月底,领薪水,交给母亲大人。
王太太含泪问:「你自己呢,够用否?」
她觉得幸运,有一个同事,每次交上家用,她那苛刻的母亲都会冷笑一声,「你赚得比这个多吧?」
人一生下来,所有配给已经固定,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
她有一个体贴的母亲,千金不换。
过了一个星期,她主动联络周家新。
周阿姨听电话,得知是王维真,高兴得翻倒,「家新,维真找你!」一路叫到房间,「是维真。」
她忍不住笑。
片刻,家新来到,「维真,听到你声音真开心。」
「能出来吗?」
「可以,但不宜做剧烈运动。」
「你躺着即可。」
又说错话,她尴尬解释:「我在想,也许你像见心理医生那样躺,讲话比较容易。」越描越黑。
「到何处?」
「北丰公园可好?」
他来接她,两个人都穿白衬衫卡其裤,像一对学生,到了公园,她铺开瑜伽席子,周家新惊呼一声躺下,闭上眼睛晒太阳。
她躺他身边,这样说:「准备上班没有?」
「因出事之际正出差途中,公司愿赔医药保险,我下月初复工。」
「那多好。」
「家晶说,我出院后性格随和得多。」
「家新,」她忽然问:「一个人,不可能在两个地方出现吧?」
周家新笑,「世上最小的物质是光子,量子物理学家实验证明,光子可同时在两个不同空间出现,若果可以成功把人体化为光子,或许……但有若干药物,会引起奇幻错觉,据当事人说,无比真实。」
她不出声,他知她历史。
「照说,我们离开了公园,回到家中,公园里已没有我们。」
「公园里的人可会想念我们。」
「维真,你在说禅吗?」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旁边。
这时,有两个小小孩走近,笑看他俩,学他们样子,握住对方手放脸边。
她忍不住大笑。
孩子们父母连忙把他们领走,一家人咕咕笑。
家新仰起头,她看到他下唇底有个小小凹位,那里还有一小撮胡髭未曾剃净。
她说:「我认识你已经许久。」
「我知道你已戒除不良习惯,你喜欢英俊男生──『学识我也有,我经济基础也不差,我不贪图这些』。」
「哎呀,都被你听去。」
「不知怎地,你的声音钻进耳朵,立刻进入程序消化理解,此外,就是母亲低低哭泣。」
「我还说过什么?」
「你那同性朋友陶静,她找到伴侣没有?」
「尚未,她必须肯定那人是真心爱她,而不是贪新冒险学时髦。」
「你是她益友。」
「我也为难,照说……可是……我只知与我无关的事不要胡乱加插意见。」
「我从前有个女友。」
「呵,是,她尝试接触你。」
这时家新把双臂枕在脑后,看蓝天白云,「我最喜堆积云,无团都有数十只大象重量,悬空看上去仍然轻盈。」
她微笑,他与那女子之间大抵是完结了,他谈都不愿谈她。
「人人都说灾劫后特别珍惜生活,你看阳光多美好。」
她接上:「妈妈最伟大。」
「香槟加冰淇淋真美味。」
「深呼吸叫人舒畅。」
「同事们叽喳忽然可爱。」
「家中有虫蚁赶走即可,不必踹毙。」
「但蟑螂呢?哈哈。」
「被人推一下不必生气。」
「遇到相反意见不再烦恼。」
两个年轻人愉快大笑。
家新说:「维真你讲得对,躺草地说话舒畅得多。」
「青草味多清香。」
那天黄昏她蓬头脏衣自公园回娘家。
进门便听到谈笑声。
她一看,惊喜,「小邓医生。」
小邓站起,看到王维真,她似一个与人打过架的顽童,脸颊晒得红红,裤管沾泥巴。
他笑说:「仍然那么瘦,福姐,你的责任啊。」
福家笑,「我的错,我的错。」
她看到一桌果子,佯装气恼,「到今日才来看我。」
王母替小邓开脱,「邓医生到美国考一个试,今晨刚回转,他决定与老医生合作。」
啊,人人前途似锦,王维真斯人独憔悴,她似迷失在另一个空间。
小邓陪她走到露台,「你情绪略见恍惚,我可处方药物给你。」
「别宠坏我。」
「的确有理论责怪医生处方太多药物,病人倚赖渐失意志,大抵有人想恢复一次大战手术不用麻药的时期。」
她骇笑。
「情绪下滑不可小觑,维真。」
她低头不语,何止低落,简直沮丧。
「王阿姨说那男子仍回来缠扰。」
「小老太婆恁地多嘴。」
「怎可这样说你母亲。」
「从各位老祖母恶行中学习,我一日老了,把嘴巴用胶水黏起来,不发一言。」
「什么叫老?」
「越来越放肆纵容自身便谓之老态毕露。」
小邓电话响,医院找他,他匆匆告辞。
王太太喜滋滋说:「维真的朋友多起来了。」
福家加把嘴:「我老觉得邓医生对维真有意思。」
「你俩可唱双簧。」
「维真读书时电话铃声不绝,都想约会。」
维真讪讪,「说以前有何用。」
「是,是,那现在呢?」
「邓医生不过是关怀病人。」
她沉默工作。
小生意靠口碑,一传十,十传百,好事居然也出了门,内地富商请她到海南岛做设计,陶静说:「告诉他非得两个伙伴一起出发。」
她说:「这人奇怪,把图则传来岂不省事省钱。」
陶静抬头,「他用私人飞机接我俩。」
她摇头,「统共不知节约为何物。」
「维真,这话大错,室内装饰根本是奢华产品,所有与美有关事物都是文明太平盛世的寄生虫,民不聊生,遍地哀鸿还谈什么美学。」
她沉默,说得正确。
「管它只要一张沙发,我一定赴会。」
「你不怕被绑架?」
陶静用双拳擂胸,「来吧,来吧。」
有心理病的不止王维真一人。
两名女将尚未乘过私人飞机。
坐定了,英俊服务员轻轻介绍:「这款十二座位美型一二一飞机第一批产量三十架,全部在三年前预订,规定轮候筹码不得转让,它平稳舒适,内舱比旧款宽大百分之二十,最重要是,由纽约飞伦敦,由八小时缩短至六小时。」
飞机上烧腊饭十分美味。
陶静在卧室睡觉。
服务员轻轻走近,「舱内十分静寂可是?」
高大的他稍微扬一扬眉毛角,她一怔,忽然明白他的意思,真没想到服务如此周到。
她微笑,「我俩是一对。」
服务员讶异,像是说「我应该不会看错」,他欠欠身。
「请给我大碗冰淇淋。」
他答应走开。
片刻她也憩着,有人轻轻替她盖毯子。
她想到华裔地方戏剧有一出叫《三盖衣》,说是洞房之夜,新郎闹意气,不愿迁就,独自在书房伏着盹睡,新娘不能成寐,三次为他盖衣,怕他凉……
古时女子真好性情,不不,上一代像她母亲也还有遗传痕迹,至于她们,已经进化。
这时恍惚有一小小声音:别太骄傲,不久之前,你还为少许受伤血淋淋。
飞机抵达海南岛文昌,原以为炎热潮湿,出乎意料的温暖清新,气候像煞夏威夷群岛。
接她们的也是英轩男青年,自我介绍后请她俩登上宾利房车。
陶静下出声,她一向喜欢憨厚宾利,没想到在遥远的地方,遇上知音。
车子驶上山坡私家路,年轻男助手说:「当年英人要求割让香港,打开地图一看,慈禧说:「哪怎么可以,如此大一个岛』,她误为海南是香港,不不,随从指向港岛,慈禧点头,『那么小,给他们吧』,这当然不在正史。」
陶静叹气。
车子驶足五分钟才到正门,绿草如茵,喜不见龙凤狮雕像与大红灯笼,只是一幢外形朴素美工式平房。
她们二人松口气。
女佣满面笑容迎出,「甘小姐在等两位。」
噫,是一名小姐,这解释为什么用男性助手。
她们被安排在会客室,还没坐好,已经有人进来亲切地说:「我是甘路,请到书房说话。」
这便是当事人了。
她一抬头,只看到高挑雍容女子,态度亲善,年纪很难说,四十?也许五十。
难得的是她打扮与年纪吻合,太多中年女子喜穿童装,打扮过分艳丽年轻,反而显老,甘女士头发光洁梳脑后,浅灰色便服、平跟鞋,大方漂亮。
最难得是全身并无首饰,低调简约。
甘女士请她俩进书房。
她俩一见就笑,这书房是真正工作地方,只见书报有序但凌乱堆满桌子,计算机电话写字板在一角,最奇是一张小桌子只放一本硕大字典,像诚心供奉一位老师似的。
甘女士把沙发上杂物移开,「不客气,斗室凌乱不堪。」又叫人斟茶。
「就是这间房间,希望装修一下。」
一直沉默的陶静忽然说:「如此就自然舒适。」
「不用收拾一下?」
「有人在此生活,在这里工作,这不是图书上的样板书房,不用古典字画摆设,这是活生生的你。」
甘女士看陶静,两人互相凝视片刻。
电光石火之间,她明白了。
片刻之间,她们已知对方意向。
「来,来,」甘女士说:「吃些果子。」
她说:「甘女士你与陶静谈细节,我出草地观光。」
甘女士即唤助手,「陪王小姐逛逛。」
山上可以看到蔚蓝南中国海,「这与香港,是同一片海洋吧?」
助手笑答:「根本就是。」
后草地有一座奥林匹克尺码大泳池,起码十多廿个胖胖小童正在嬉水,她深觉纳罕,还设救生员与热狗站呢。
助手笑说:「每周一三五招待毗邻小朋友。」
「那多好。」
「两个球场四五六开放,甘小姐出差时间多,设施都空着,想到这个方法。」
她站着看孩子们嬉戏。
他们稚嫩哈哈哈笑声一定可以传达天庭。
她微微笑。
这时,冰淇淋档摊摆开,孩童们争先恐后爬上草地涌至。
她自长窗退回书房。
只见甘路与陶静二人坐对面对牢图则细谈。
这次来对了。
不不,与生意无关,陶静终于找到她在找的人。
她代陶静高兴,陶不必到六十岁时才嗟叹:如果有,还未找到。
这时,一只碧绿闪光蜂鸟飞迎吊钟扶桑花啜食花蜜,这地方,像香格里拉。
她悄悄用手机替她们拍照。
这两位女士一直谈到深夜。
把她丢下,独自吃饭。
她笑与管家说:「请示甘女士,如果没我的事,我想明早回家。」
稍后,甘女士出现,「对不起,冷落了你。」
「不妨,陶静呢?」
「这里,」陶静笑嘻嘻出现,她历年紧扣眉尖终于松开,「维真,你先回家,我稍迟即返。」
「明白。」
甘女士坚持送她回转。
「我乘商务航机即可。」
「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
「那却之不恭。」
就这么说好。
她们看京剧折子戏,陶静说:「抱歉认识不多,但身为华裔,一听到锣鼓轻轻敲起,就有好感。」
她也笑,「也学会认人:那很动气穿银白的美女,想必是白素贞,打扮娇俏开门喂鸡的,是拾玉镯女郎,青衣愁苦的是王宝钏,还有,满头珠翠摇摇晃晃是醉酒贵妃,最后,戴鱼形枷锁的是玉堂春苏三。」
甘女士笑得翻倒,「你俩是外国人。」
陶静说:「维真最喜《闹天宫》与《三岔口》。」
她站起,「我要休息了。」
她回到客房,看到银盘似月亮,心里却没多大喜悦,不知明日起床,肉身会不会又迁移到另一处。
甘女士口中外国人的她轻轻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园中柳树又大又密,枝内足可藏好几个人,柳梢低垂,几乎点到池水,故外国人叫哭泣柳。
第二天她起个早,淋浴下楼,没想到甘女士与陶静比她更早。
「喝碗粥。」
她俩还穿昨日衣衫,可见一夜未寐,相见恨晚。
甘女士送她一件礼物,「我做珍珠生意,不成敬意。」打开盒子,只见由大至小圆润精亮约十八吋长珍珠项链。
她刚想推搪,陶静说:「外国人你就别客气了。」
陶静送她出门。
「养珠为业,多么清高秀俊的事业。」
「维真,我一时恐怕不回公司了。」
「我知道。」
「你给我好好撑,否则我没有后路。」
「万物之灵有第六灵感,我看你不必过虑。」
陶静握住她手,「风风雨雨……」忽然哽咽。
她俩拥抱。
在飞机上那年轻漂亮的服务员微笑,「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一对。」
她也笑,「看见更有条件的,见异思迁也很平常。」
「可以吗?」
「这世界本来如此。」
「令人心寒可是。」
「冷暖都得活下去。」
「你好像很吃过一点苦。」
「你呢?」
「一样,或过之。」
「给我一碗草莓冰淇淋。」
「是王小姐。」
回到公司,二人去,一人返,同事忙问:「管家婆呢」,她出示照片,只见陶静与甘路二人心灵相通面对面研究图样,同事明白了,都高兴得激动,「几时我们也去文昌参观养珠场。」
少一个人,她需加倍努力工作。
小邓医生忙,她更忙,陪人客到处跑,一回跟到椰加达看一座古屋的木雕门窗可否搬回安装。
王妈懊恼,同福家说:「看来希望不大。」
福家答:「忙的一方总希望伴侣在家毫无怨言温馨侍候,他们两个都做不到。」
「见面时候越来越少。」
「周家新君呢?」
「他十分羞涩,不擅表达。」
周家新来访,一边喝咖啡一边不客气躺在沙发上,她坐他身边,同他说话,他只偶然唔一声。
──「真奇特,她俩一见面眼神接触就知清对方意愿,这不是俗称心有灵犀吗?」
家新闭上眼睛微笑。
「多好,不用相互试探、作假,什么尽量把最好一面拿出展示……」
家新点头。
「不过,我同你也没有经过这一程序,我一见你便说:周家新,快些苏醒。」
家新忽然回话:「那人还有无缠住你?」
「早就顾别人去了。」
她想问:你那位呢?却不好开口。
怎么说呢,渐渐王维真这个名字成为社会一分子,挂在众人口角:「找王维真看看这间房子」,「王维真作品才不会这么俗」,「王维真公司服务排期在六个月以后」,「王维真不弄巧,不乱开价」,「可有见过王维真公司那块化石树,真奇到不能形容」,「她知道什么叫自然」……
电视、杂志、报章要求访问,她让助手耀红做代表:「王小姐出门去了。」
「王小姐设计受欢迎秘密」,「没有秘密,忠于客人,忠于自己,收费合理」,「她可有大脾气」,「缄默时候多,同事与她配合得很好」……
问到私事,一概不知。
「为什么像都会中,越来越多的女性一样,她也没有对象?」
耀红活泼起来,「我也没有对象,你们记者门路广,给我们介绍吧。」
她在邻房伏案工作,听见不禁笑。
「听说王小姐家庭发生过悲剧。」
「时间到了,下次有机会再谈,好走,不送。」
记者走了。
耀红咕哝:「哪壶不开提哪壶。」
「以后,不设代表,索性推辞。」
因为女儿得到名气,忽然之间,有段时期不来往的亲友缓缓地不经意地,又开始联络王妈,先是约喝茶,接邀搓牌,闲闲问起:「婴儿房如何装修」、「长者想安装步入浴缸」,「请维真给些意见」。
王妈佯装不记得曾经被冷落,喜滋滋答:「待我写下,一定做到。」
她也随母亲心思:不但图文并茂,且书写意见像「幼儿不必太骄纵,小床小桌少不了,此外,有个合理空间可供爬行,还有,弹簧座兜很受欢迎,他不需要太可爱的墙纸,他们很快长大」。
亲友们满意程度很高,王母好似恢复社交。
福家不忿,「那班人。」
「就得那班人了,要不,独处,否则,来来去去是那种人。」
「周太太呢?」
「周家新已痊愈,周家晶在办婚礼,周太太忙得很。」
福家无话可说。
可爱活泼的家晶约她到周家茶聚,她带着礼物。
原来是家晶的订婚会。
她在众长幼女宾中找那小青年。
忽然,家晶拉一个年轻人走近,「维真姐,这是我未婚夫。」
她定睛一看,发呆,不是那有趣小青年。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4-11-07 21:20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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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老实、可靠,年纪比家晶大一截,看家晶的全套钻石首饰,他经济条件想必也不错。
但,小青年呢?
周太太忙得一头汗,同她说:「维真,你与家新,最好在外头办茶会。」
家新脸红。
她为他解围:「你送妹妹什么?」
「你看家晶,此刻连袜子也穿不下,还用送什么。」
「先头那眼睛会笑的小男生呢?」
「呵他,一提结婚,他说:『我俩都没有正式收入』,立即退缩。」
这算是有种的:第一,知道组织家庭需要银两;第二,能力不逮立刻承认退出,也没有控诉女友贪慕虚荣。
家新说:「就那样走了。」
最安慰的应是周阿姨。
「太朴实的新对象会否有点呆板?」
「婚后他俩移民大马吉隆坡,家母会跟过去照顾。」
「家晶会习惯否?」
「那就看她造化,好人、好家、好生活,她若还有不满,活该吃苦。」
「你这大哥也严厉起来。」
家新不语。
「劫难后人人都好像已经归位。」除出她。
「维真,你知道我会一直等你。」
她吓一跳,「家新你不要浪费时间。」
「等你不算浪费。」
她为之感动。
「你在我心中位置,不可移动,不能比拟。」
她却问:「工作如何?」
「老样子,同事妒羡我昏迷三个月不醒,他们说有三天昏睡已经心足。」
她说:「你家客厅窗帘有点旧,我动手换过如何?」
「求之不得。」
那日回到公寓,看到福家正忙为她关窗,原来下倾盆大雨,地下湿了大片。
她抱手臂一声不响看福家忙碌清理冰箱,把个多星期前剩菜取出扔掉,「这碗红烧肉连盖子也未曾打开」。
她看窗外哗哗雨花,「惆怅旧欢如梦」,她轻轻说。
福家又在书桌底下找到五六只不成对袜子,启动洗衣机,把床罩都换过。
王妈有事,把福家叫回。
屋里只剩她一人,平时不觉什么,今晚特别寂寞,看到家晶试戴金手镯的欢喜情况,叫她感触:一对对,吋许两吋宽,送礼的马来亚亲友热情,金器特多,一直戴到手肘,戴不完,用红绳串起,挂头上,奇趣,惹得众姐妹艳羡,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感慨。
那晚睡不好,想唤家新来陪,又觉不公道。
隐约梦见父亲坐一角落不言不语,她在另一头悄悄看他,王父穿家常便服,身上并无血渍,头颅也安坐脖子上,不觉可怕。
天亮,仍下大雨,回到公司,坐立不安,无法集中精神,所有设计稿都不满意。
糟,三分颜色已经用尽,悲哀。
她披上外套,「司机可有时间?我要看医生。」
她找邓医生。
她这样说:「有一种新药,服后四十多小时不用睡眠,也不会急躁。」
邓医生笑,「我也听说过,它的药物反应是事后全身发风疹块,痕痒难当。」
她气愤说:「人类要治愈睡眠这种疾病还需多久?」
「你如此看睡眠?」
「不是吗,生命宝贵三分一时间用在昏睡上,不是最大浪费,试想想治疗后可增加多少劳动力。」
「维真,你奇想特多。」
她吁出一口气。
「去取药吧,希望你才思如细水不绝。」
邓医生转过身子接电话,她刚想告辞,看到蛇一般长尾巴在他身后卷动。
她惊恐得目定口呆。
不,不是小邓医生,不可能是他。
接踵而来的,是悲哀,邓医生已是她少数可以信任的人,却偏偏是他,那条尾巴像她从前见过一般,尾端有一只钩子,舞动时碰到椅脚,发出轻微嗒一声。
她手足冰冷。
这时邓医生放下电话,她急急低头翻动报纸。
「有一个重要手术找我。」
「是,是。」
他笑说:「维真,我们老是这样匆匆见面不是办法,不如一起出门旅游培养感情。」
她勉强陪笑。
尾巴,在这个时候,当然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她一个人坚持不是幻觉。
还要不要邓医生给的药?
她考虑一会,终于往药房领药。
然后,回到公司,本来想收拾一下打道回府,谁知取出图稿,忽然心头明亮,顺手做起来,得心应手。
稍后助手耀红递一个三文治给她,她接过便吃,并没有离开写字枱。
再抬头一眼,已是晚上九时。
雨仍未停。
耀红喃喃说:「这样大雨直下了七日七夜,挪亚方舟浮起。」
她笑,「你还不回家?」
「家里没人。」
「你没有男朋友?」
「宁缺毋滥。」
「这层商业大楼每日有上百适龄男子上落。」
「没结婚的有七名女友,结了婚的也有七名女友。」
她大笑,「我给你介绍。」
耀红摇头,「未敢高攀,他们眼中只有你。」
「你的要求如何?」
「健康、活泼,能叫我笑,能够养活他自己,还有,煮得一手好菜。」
「那也不难。」
「会跳舞。」
「嗯,那就难得。」
「英俊轩昂,不自觉漂亮,不做作。」
「你看,条件越发复杂。」
「要爱孩子,尊重长辈,知道有日他也会老,爱看书,喜旅游,肯吃苦,上进……」
她笑,「那你在这里陪我一辈子吧。」
「你呢,维真,你要求如何?」
她肯定答:「要爱我,否则,条件再好又有何用。」
「这是箴言。」
午夜,耀红回家。
她却一丝倦意也无,做一壶咖啡,自员工室冰箱找到一盒冰淇淋,吃光光。
她读文件一直到凌晨。
终于累了,倒长沙发上小盹。
听到同事来上班,「天,维真还没走。」
耀红说:「叫各位见识什么叫工作狂。」
「这样做对健康无益。」
「高兴就有益,少年情侣日以继夜痴缠又不见他们虚脱。」
「今早无会议,让维真休息。」
她全听到,不禁微笑。
小邓医生虽有尾巴,但帮得了她。
中午,她回家沐浴更衣,看到福家为她准备的鲜虾饺子,全部吃完,福家笑得合不拢嘴,奇怪,爱你就是爱你,看到能吃都那么欢喜。
她回公司开会。
有一群名媛合股办一家面积三层楼的时装精品店,室内设计要求特别:「王小姐你可知七十年代伦敦有一间叫比芭的百货公司?」
「那是家母当年每次到伦敦都去朝圣之地。」
「王小姐,我们要求新比芭,希望在名牌与女人街之间走一条新路线,对象以年轻办公室女士为主:时髦、簇新,但不用付出一条右臂。」
她轻轻说:「本市租金难捱。」
「这幢六层高旧楼,由家祖父遗留给我,我不用付租。」
「啊,你拒绝大财团收购,我读过该则新闻。」
「由王小姐负责设计,我们决定连电梯都改装成拉闸的装修艺术式古老升降机。」
「该种电梯要到欧陆搜寻。」
「天台设茶座。」
这是一项大工程。
她说:「我先做一个简约建议书。」
「王小姐,你作主即可。」
「规矩是规矩。」
「要尽快赶工,九月开幕。」
「我去过地盘计算工程才定限期如何?」
公司上下兴奋,不是为收入,而是为工作上满足,「从来没做过这么大工程!」
她去那古色古香六层旧楼视察,建筑师与工程部已经聚集,她一边开会一边打草稿,随即传阅,让其它工作人员发表意见,有她这个谦逊漂亮年轻女子作主导──「室内装修只是蛋糕上奶油,各位,蛋糕本身要看你们了」──事半功倍。
晚间在电话里与陶静说起,叫旧合伙人羡慕,巴不得赶了来帮手。
「旧楼在西半山腰,天台茶座可看到海景。」
陶静说:「我一定会来光顾。」
「你那边呢?」
「我们接了香奈儿订单。」
「如何走得开?问候甘女士。」
「维真,库房里有一套大建筑师怀德的镶花玻璃窗,现在可派用场。」
「真是,我一时都想不起,真忙昏了。」
「王阿姨可好?」
「与福家二人到苏杭寻根去了。」
时间有限,长话短说。
因无暇修剪,她头发越留越长,索性叫理发师上办公室修剪。
理发师只肯修去两吋,「我教你梳辫子。」
她唯唯诺诺。
理发师细视她,「人胖了,但皮肤粗糙。」
「谢谢你。」
「我叫阿美,每周上来替你护肤。」
「我都住在办公室里了。」
稍后,她与建筑师到海关取布达佩斯运来的百年升降机。
出一身汗,几月了?看一看日历,已经七月。
她大叫一声:「还有空气调节!」
「别担心,工程人员有数。」
她赔笑,「我是思觉失调神经衰弱。」
「哪里,维真,大家都佩服你有心有力,吃得下睡得着,铁铸似的。」
她却想:这样的女人,还有人要否?
工作人员端来椅子让他俩坐视察工程。
尘土飞扬,正打磨墙壁,他们戴面罩穿保护衣。
「这套麦杆图案染色玻璃真漂亮。」
「我急不及待看装修完成,性情毛躁到极点,所以,家里做了冰糖炖梨给我。」
「工程进行迅速顺利。」
「多得你在大学征得十多名建筑学生相帮。」
建筑师忽然问:「你的助手耀红──」
「耀红怎么样?」
「她可有对象?」
「仍待字闺中,喂你谙烹饪否?」
「我学过一年塔斯肯尼意大利菜。」
她喜悦,「会跳舞吗?」
「我两个姐姐逼我做她们拍档学过交际舞。」
她立刻取出电话,「耀红,有人找你,快到现场来一趟。」
然后,除下面罩,对建筑师咧开嘴笑,「你若对不起耀红,看到那桶混凝土没有,那就是你葬身之地。」一点不似开玩笑。
耀红气呼呼赶至,她为他俩正式介绍。
她有预感,他们会有结果。
适当时间便是缘分,他俩的时间吻合。
她下楼遇到名媛们前来视察,她把她们载回公司。
──「家具已找到七七八八,每一件都是上世纪初制品,其中几座仿明式书柜,正好陈列衣物。」
说着说着,工程渐渐完成。
大厦成为城中热门话题,楼主找了摄影师逐日拍摄工程进度,预备出书用,其余报章、杂志也纷纷前来访问,「一丝不苟」,「美得叫人惊讶」,「绝对斯文」……
她花下不少心血。
王母与福家旅游回家,带返一大箱小小粉彩泥偶,全部两吋高,做工细致,一座唐僧与三徒取经,活灵活现,耀红抢要,她就知她要转送他人。
她替耀红高兴。
她给周家新一套刘关张,送周家晶福禄寿。
恶作剧起来,给小邓医生风调雨顺四大金刚。
她自己留小小八仙,何仙姑手持盛放荷花,标致得不行。
还有一箱糕点,有同事说:「幼时我在外婆家吃过豆酥糖,深觉是天下至大美味,但以后无论怎样尝试,都找不到那般美味。」
大家听了都有点心酸。
足足忙了五个月,其余任务都丢一边,整间公司做到不似人形,耀红抱怨胖了十磅,终于,开幕仪式来临。
公关公司紧张得歇斯底里。
老板们满意,「完全是我们要的韵味调子,却又没抄袭任何人,但看样子,不会赚钱。」
「就当你们三位在拉斯韦加斯贡献掉了。」
她穿一套黑色skinny tuxedo,谁,有一个人,也喜欢这种服饰,是谁呢,恍如隔世。
头发梳低髻,束在脑后,她伸手试电器开关,水晶灯顿时亮起,女宾们笑嘻嘻上上下下试乘老式升降机。
她没有邀请任何她的朋友。
陶静电邮她:「勿忘劳军,请整班同事往……哪里好呢……夏威夷群岛最理想。」
她立刻请耀红订飞机票与酒店房间。
她在现场巡逻一遍,高潮后一定寂寞,她喝了不少香槟,靠在栏杆上感慨。
楼下,有人播旧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梦里见过你……」
她微笑,热闹到不堪的晚会播这种歌倒也适合。
独自离开喧哗庆祝现场,她回娘家,在车上已经打呵欠。
不停有电话找她,她索性关上通讯。
福家替她开门,她一边走一边脱衣。
「喝杯参茶才睡。」
她伸懒腰,「啊,我疲乏得可以睡十年。」
福家嘻嘻笑。
她走进客房,躺到床上,双眼看天花板,唉,繁华往后至为寂寞,没有人陪,最大高兴也打折扣。
真的,除出真正想得到的,其余也什么都有,不应该抱怨。
天亮得真快。
她翻出夏季衣服,唷,本来松动裤腰此刻紧紧。
福家推门进来,「我帮你熨。」
「那只蒸气熨斗还在否?」
「我用得小心,当然仍在用。」
「记得你与太太去过离岛度假村吗?」
「唷,就是那次玩得太高兴,太太动了游兴,这里跑那里跑,拉我作陪,我从此眼界大开,可见命里有时终须有。」
「下次去何处?」
「太太问我可有兴趣看珊瑚礁。」
「呵大堡礁。」
「对对,就是那个地方。」
「那是海底仙境,有一度我学潜泳,就是为了到该处探险。」
她穿上凉快长裙,坐露台吃早餐。
王母看到,觉得安慰,女儿终于恢复胃口,吃得很起劲。
又怕一讲,这古怪女又自觉不愿再吃。
王母记得,女儿学潜泳,是要陪许子朗往大堡礁,尚未成行,家里就发生突变。
她把头发编条长辫,预备出门。
福家咕哝:「维真这身打扮像足走单帮大婶。」
王母答:「你懂什么,这叫时髦。」
她打呵欠回公司。
耀红向她报告:「同事们要求睡晚些下午才回,飞机票及酒店已经订妥,周五成行。」
「我留守公司照顾。」
「嗄,你不去,那多没意思。」
「公司总要有人听电话,你玩得高兴点。」
耀红只得应允。
她想一想,「那班大学生中,有一个叫杨保的十分懂事勤力,问他可有兴趣继续在我们这里工作。」
「立刻去请。」
那是个阳光小子,高大英轩,白衬衫遮不住的好身段,背后看尤其漂亮,一个大V字,丰厚性感背肌像是要裂衣而出。
稍后耀红回来,「他立刻来报到。」
这时接到母亲电话,「维真,快来救我。」气急败坏。
「妈,慢慢讲,什么事?」
「我在铃廊服装买了些东西,结账时发觉皮包内空空如也,我遭扒手光顾,钱包信用卡全被窃走。」
「我马上到。」
她知道店在何处,小跑步那样赶去,推开门,看到母亲大人正坐一角喝茶,才放下心,连忙帮母亲结账并且致歉。
这时,福家也匆匆赶到。
王太太问:「你来干什么?」
福家说:「你忘记带手袋,我给你送来。」
大家怔住,继而大笑。
她没想到,这是先兆,不是意外。
「我回公司。」
王母拥抱女儿,「麻烦你走一趟。」
一向精明周到的母亲也会冒失。
过两天,王太太雇了一名女司机,进出方便些,「都说我看上去年轻,六十出头了。」
浓眉大眼的杨保来报到,一脸笑容,雪白整齐牙齿,叫女同事们精神一振。
她亲自向杨保交代规矩。
周末,同事们出发旅游,办公室只得两师徒。
两人都不多话,把新接工作做一个大表打印出来,贴在布告板上。
男女老幼穿白衬衫都最好看,她自己也常常穿白衬衫,天气热,仍穿长袖。
杨保母亲不放心来探班,青年尴尬得脸红耳赤,那母亲看到老板同样是白衬衫的朴素年轻女子,不放下心,又有别的念头,「仍单身吗」,杨母把母亲推出。
她暗暗好笑,天下老妈心。
不过只是两三代之前罢了,子女到了十七八岁已算大人,读大学多数自己想办法,出外工作收入要给家用,自求多福,自寻出路。
今日廿一岁还算孩子,长辈珍若拱璧,什么都不放心,去外国留学都得陪读,这杨保显然得到家人宠爱。
下午,有点累,她伏桌上,觉得已无心事,她终于掌握到生活,她心境宁静,小邓医生的处方把她调理得很好。
她盹了一会。
忽然之间,助手叫她:「王小姐,找你。」
又是哪个心急人客?
她自写字枱抬起头,揉揉脸,免得颊上留下一轮轮偷睡痕迹,这种印子,少年时十来分钟会退掉,此刻,起码两三小时。
这时,办公室门已推开,她一看,以为是杨保,一样高大漂亮。
看仔细了,她有意外之喜,「是你,我记得你,你怎么来了?」
那男子没好气笑,「当然是我,不然还有谁?」
她搜索记忆,「你是麦可。」
「不就是麦可。」
她咧开嘴笑,「那个全身已被我看过的麦可。」
「这种笑话你可是要讲到九十九岁?」
她哈哈笑,「必不负所望。」
多日不见,麦可一点也不陌生,走近。
「你找我何事?」
「我找你还需理由?」
「这是一间办公室。」
那麦可忽然用力把她拉近,深深吻她。
她惊疑之余本能推开这个男人,「喂。」
「噫,闹情绪,谁得罪你,让我整治他。」
她发呆,麦可的亲昵不似作假。
这时助手进来放下咖啡,「麦先生可要水果或点心?」
她奇问:「你认识这位先生?」
助手笑,「麦太太,别开玩笑。」
麦太太?!
再看,该名助手也生面,「你叫什么名字,你在此工作多久?」
助手一怔,然后低声说:「麦太,我做错什么,你告诉我,我马上改过。」
「为何一再叫我麦太。」
「你确是麦太,他是麦生,你是麦太。」
她沉住气,知道再发问会像故意找碴,对下层不可如此。
这时传来懒洋洋声音:「王老板,什么事?」
进来的是耀红,她挺大肚子,起码七八个月身孕。
她吞一口涎沫。
她已有经验,知道发生什么事,她又走错时间,地与人都对,但时间不一样。
她定定神,走近耀红,「多久了,是男是女,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耀红先让助手出去,「昨日你才陪我看过妇产科,维真,别太担心阿姨,否则你老是精神恍惚。」
她打一个突,老妈什么事?
她取过外套,「我回家看母亲。」
麦可说:「我载你。」
她转头凝视麦可,她已嫁他为妻?
还是静观其变吧。
她神色变得自然,轻轻伸手抚摸他的脸,真没想到会嫁老麦,这大胆潇洒的男子分明是个混血儿,母亲一定反对了些时候。
其它的人选呢,家新、子朗,甚至是小邓,他们都放弃了她?
她一向羡慕嫁俊男的女子,试想想,每朝起来,看到的都是如此秀美的面孔。
今日她得偿所愿,学识、收入,她全有,她有条件选一个英伟得叫人惊讶的丈夫。
回到家,福家迎出。
「维真,你昨日才来过。」
一眼看到福家两鬓雪白,她心中有数。
取过报纸匆匆看日期,七年过去了,她无知无觉,毫无记忆。
「我妈呢?」
「在书房听音乐。」
她走进书房,看到母亲转过头,幸好不是太苍老,穿整齐,脸容光洁。
她微笑走近。
王太太也笑,「你来看我。」
她刚想答话,王太太又说:「许久没见你妈妈,她还好吗?」
她像堕入玄冰,凝住在那里。
「坐呀。」
「妈妈,我是维真。」
「维真,你妈妈呢?」
她缓缓走到大门玄关,失声痛哭。
福家过来劝说:「今日算好的了,能说几句话,你别难过,她没有痛苦,有些事,不记得的好。」
麦可两臂在背后抱住她,「你有我,你有我。」
这时,门铃响,福家开门,进来的是阮医生。
老朋友又聚头了。
「维真,怎么又哭?」
麦可偏帮妻子,「哭能抒泄情绪,眼泪分解毒素,哭不是坏事。」
阮医生说:「是,是,我与病人说话也是这个作用。」
他走进书房。
麦可在他背后说:「郎中,好几次妈妈睡,她还不断的说天气好、茶甚香、果子甜之类。」
她擦干眼泪。
「妈妈记性差些,福家把她照顾周全,你工作忙,比较少来,我一说替她画像,她就乖乖坐;喝水,去卫生间,都会自己说。」
她不出声。
「为何今日特别伤感?」
人类最可怕之处是对任何痛苦悲伤,假以时日,全部习以为常,照样过日子。
半晌她说:「我们回自己家看看。」
这时麦可在听一个电话,「我要陪我的麦太,不,画作绝无折扣,如今菜市场也无减价。」
她不由得牵牵嘴角,看样子麦可有间画廊,且有客人,他已非吴下阿蒙,画作与文字可以换饭吃,的确杰出,万中无一。
「先到画廊看看。」
一到画廊,看到招牌写「可真」两字,有点感动,推开门,一个人迎出,「你俩终于现身。」
「陶静!」
「一个折扣也无?」
「阿静你喜欢哪张,尽管出声,我乐于双手奉上,你来了,甘路呢?」
她语气都具试探性。
「甘路要见客人,今年全球养珠失收:水温骤高,珠场污染;我们情况倒还好,她成为抢手香饽饽。」
她把陶静拉到一角,细细看她。
陶静保养上佳,但眼尾、双颊、腮角都有点松弛,少了棱角,从前那股霸气消失,可谓因祸得福。
「看中哪幅画?」
「那幅《好日子》。」
麦可走近,「那幅昨日已有客人订下。」
陶静脾气来了,「订?现在是我拿真金白银站在这里。」
麦可赔笑,搔头。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4-11-07 21:21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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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握陶静双手大力啜吻几下,「敬请原宥。」
真没想到他有这一招。
陶静笑着挥手,「去,去。」
先头那个客人原来是位中年女士。
女士不认得她,搭讪攀谈起来:「我家先生不赞成六位数买画作,你说呢?」
「喜欢就好。」
「是呀,我看到这幅抽象画说不出高兴,那颜色那意景,像我做少女时看出去的世界,没有一件事不美好,每日呼吸都充满希望。」
「这位女士,你懂得美术。」
「可惜青春不再,年华逝去。」
「你还年轻得很。」
女士叹气,「尤其最近十年,我做了些什么?只见春去秋来,孩子一年年长大,终于举行毕业礼了,我看他们忙交朋友找工作,彷佛与我有关,却又与我无关,我竟变成家庭里观光客,真是失落。」
这十年做过什么?
她苦笑,「是呀,什么都没做,时光自指缝溜失。」
「你也有同感?你才廿多岁吧。」
「不,三张有余。」
「我像你那年纪还打老虎。」
她陪笑。
中年太太离远看麦可,「你看这画家多潇洒漂亮,笑起来如安琪儿,他们说,梵高生前卖不出画,同他邋遢破烂外形有关,浑身发臭,且有恶性传染病,画商看见他都怕。」
她忍不住笑。
终于,女士离去,她松口气。
麦可走近,她不自觉抚摸他强壮手臂。
他像少男那样笨拙吻她,不时碰到鼻子牙齿,两人都笑。
陶静咕哝:「真恶劣,到处表演亲昵,还不回家去?」
她参观廊内作品,甚为拜服,麦氏很少写实,他自内室取出一张两乘一呎小小速写,她一看,怔住,连忙叫陶静。
那正是那天在度假村她看到他客串裸体模特儿,不感兴趣,走近另一角画静物的情景,陶静也在画内,鼓腮,一副不满。
原来她真的去过度假村,被麦氏用记忆描绘下来。
陶静哇哈一声,「我要这幅。」
麦可说:「这是我送给妻子的结婚纪念礼物。」
陶静伸手拧他脸颊,「这不给,那又不给,你这讨厌的小子。」
把麦可脸颊扭得通红。
麦可怪叫:「给,给,我忘记你们是一对。」
幸亏这时有画商上门。
陶静说:「他真会画。」
她已留意半晌,「也很会做人,你看他态度谦和,谈吐有礼,一个人,最终推销的不过是他自己,才华重要,也得会做人。」
「唷,你爱他。」
「是吗,我会爱上裸体男模?危险,那么多女生看过底细,我竟不介意,奇怪。」
「你爱他。」
「我相信不少异性都巴不得与他在一起。」
「只有你具勇气。」
说得她哈哈大笑,「阿静,我想念你,你长居海南,我没人说话。」
「听说耀红能帮手。」
「她快要生养,看情形,婴儿出生后她最多只能做半天,或在家工作。」
「人类真奇怪,明知养育子女是一件毫无回报的辛劳伤心工作,仍然孜孜不倦要生养下一代。」
「这是地球全体生物遗传目标:传宗接代;花卉如此美艳,并非为让人类观赏,而是吸引昆虫传播花粉。」
「肥胖笨笨婴儿的确好白相到不行。」
她答:「我也详细观察过,最喜看他们吃食:抓紧一些饼屑,努力往嘴里塞,怕掉落,半只小拳头放嘴里……」
「可想过来几名?」
「你看可怕人生:家母已忘记我是谁,转瞬间演出生老病死,还有难以预测的悲剧,像家父的丑闻,至今一定尚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陶静约她第二天去探访王太太。
麦可说:「回家吧。」
原来新居在一间货仓改建公寓。
进门时麦可一把抱起她,跨过门坎。
哗,这么浪漫。
「我答应过婚后逢是二人同时进门,一定抱起你。」
「八十岁还抱得动?」
「有志者事竟成。」
两人坐下,他马上取出香槟,与妻子对饮。
她试探:「婚礼简约,家母可有失望?」
「双方都无甚长辈亲友,我们注册结婚,她也不反对,妈妈是好妈妈。」
「你也没令她失望。」
「画廊本钱去年才还清给妈妈,律师也啧啧称奇,说原以为会关门大吉,血本无归。」
「狗眼看人低。」
「多亏妈妈看得起我。」
她想:日子还长得很,但愿王母眼光准确。
宽敞住所并没有挂上任何麦可画作,地方大,平面无阻拦起码千余平方呎,卧室在二楼。
她说:「这不像我的手笔。」
「是陶静请你同事们联合创作。」
「成绩理想。」
一张庞大旧木材改造的多用途大桌子尤其突出,六张椅子全部不同,一张仿明式太师椅,也有一张长板凳,配丝绒路易十四椅……
她挑张透明塑料鬼椅坐下。
桌上有一枚放大镜,她问:「我的眼睛已退化?」
「凡事看仔细些好。」
「几时变得那么会说话,看样子对婚姻十分满意,过来。」
麦可大笑,咚一声落到她身边。
她满以为麦可技巧十足,但不,他手臂压在她肋骨上,她喊:「小心,老骨头了,听到咔嚓一声已来不及」,她笑得打嗝。
她不由得对这头婚事另眼相看。
挑选那么久,才拣到麦可,想必有因。
「我可有问过你,如何找到我?」
「不太难,我央求接待处把你地址告诉我,我上你公司追求,叫我惊讶的是男女同事都当你是受保护动物,处处小心我这个人,怕你受到伤害。」
她微笑,「有无嫌你太漂亮?」
「对,耀红正那么说。」
最尴尬是终于见王太太。
「今年几岁」,「家里有什么人」,「不抽烟也不喝酒吧」,「干什么职业,可养得活妻儿」。
麦可说他是未成名艺术家,他说:阿姨一听,脸色发白,「那么,你自己生活总没问题吧」,麦可十分老实,「我此刻住在朋友家中」,王太太这样问:「维真不介意?」他答:「维真说欢迎我搬到她公寓」,王太太怔住。
那么多上门青年,以这个麦可经济条件最差。
维真是怎么挑的人选。
麦可兴致勃勃,打开照片簿子让阿姨浏览他的作品,王太太一看,全像倒翻浆糊似抽象画,脸都黑了。
「你认为维真跟你不会吃苦?」
麦可抬起头笑,这青年笑时也真确好看,「维真有学识有事业,阿姨你又如此疼爱她,她嫁不嫁人都不会吃苦,我们互相爱惜,价值观相似,一定会很快乐。」
这番话听得王母发呆。
真是,何必一定要男方负责全盘经济。
王太太鼻子红红,「子朗,你要善待维真。」
麦可一怔,「阿姨,我是麦可。」
以为王太太一时叫错,但这是先兆。
麦可得到允许,他俩注册结婚。
同一日,麦可在本市卖出第一张画。
并非靠裙带关系,一个北欧游客在杂志上看到介绍,找上门,麦可顺道请他观礼。
这个瑞典画商日后成麦可欧洲代理。
她这样想:这简直是盲婚呀,她丝毫不记得重逢、追求、发展、成熟、相爱的过程,事事都要待今日缓缓磨合、容忍、迁就。
真是一大考验。
但陶静说过,所有婚姻都是盲婚,千万别以为双方相识三两年就了解深切肝胆相照。
她对麦可生活习惯一无所知。
醒转不见人,以为他外出,也不追究,自顾自淋浴喝咖啡,读完报纸,才发觉他在阁楼。
麦可正全神贯注作画。
他赤裸上身,只穿一条破短裤,未成名与已成名前后无甚分别,身段依然漂亮得不行,油彩挥溅到他身上,像印第安战士,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妻子,展开阳光般笑容,晨光下特别好看。
他让她坐,看他收拾画板,洗笔,原来他惯于每日清晨作画。
说到笔,恐怕几百枝,密密排在桌上,大耳瓶里插各种工具,这是麦可天地,他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他叫她跑步,她吓一跳:跑到何处、跑多久、为什么要跑?
他拉她出门,「每早都要求才肯运动。」
一直往山上跑,十分钟后已经吃不消,停下要喝果汁,又要吃早餐,他拉住她一直走,到达半山,呼吸到新鲜空气,又见鸟语花香,才停止喘气。
「看,影树花开。」
她紧紧在背后抱住麦可腰身,幸亏良辰美景有人一起共赏。
她不介意独自悲伤懊恼,但是快乐时光无人共享,才叫痛苦。
且不忙工作,他俩一起探望王母。
福家说:「来得正好,我刚想帮太太染头发。」
嘿,还做这些无关重要的事。
转念一想,呵,应该如此,活要有活样子,「福家,你也来,我帮手。」
麦可带来一篮水果,打开,香气扑鼻,原来是几只大佛手。
王太太开心,「子朗最知我心意。」把佛手捧到鼻端深嗅。
麦可却没有再更正他不是子朗。
她不好意思,「对不起,这子朗是我第一个男友。」
「我猜想也是,与我长得相似?」
「其实不像,不过高度相仿。」
「这人呢?」
「不知道,茫茫人海,失落消息。」
王太,又把耀红当女儿,高声说:「我快做外婆,真叫人兴奋。」
耀红不介意做假维真,那么,维真又是什么人?王太太也不大清楚:「这位小姐是公司同事」,她默认。
这是一种遗传病,有一日,她或会忘记麦可──这人倒有点面熟,是谁?
她与耀红说:「我有一个叫周家新的朋友,可有联络?」
「有一个客户叫周日新。」
「是周家新。」
「我去查一查。」
要查,即已经疏远。
「那么,周家晶呢?」
「记忆里只有周日新。」
记忆真是奇怪的一件事,人们只记得他们喜欢记得的事,即系我是人非,错的全是别人,故此,提旧事有何意思。
「我们公司不是有一个叫杨保的同事?」
「那漂亮的男孩,他往英国进修,时时通讯,十分周到,我们原先以为你与他会有发展,对不起,我们误会了,那些日子,我们脑子里只有两个灰色细胞,什么都不想,只管男女私情,真没出息。」
她忍不住笑。
「人总要过了三十脑隼才会合拢,连忙做好本份,像结婚生子、工作储蓄,后悔不早些动工。」
「你十分上进,别担心。」
「许多人年近半百才发觉一事无成,时不我与,还在租房子住。」
她想到自己在情绪世界游荡这些年,无后顾之忧,不外乎因为父母照顾,一早帮她置业。
麦可这样说:「岁月静好。」
她隐隐觉得一定还有事发生,沉默不言。
麦可低头凝视她,「老人病不要太过介怀,你已尽力。」
他身形高大,无论几时都爱怜地探身低头与她讲话,那种切切神情,叫她感动。
她喜欢把头靠到他肩膀,或藏到他腋下,有时索性依偎他强壮背脊,不愿放开。
有时工作到深夜,他在对街接她,驾一辆哈利戴维生机车二人飞驰回家。
生活简单满足,她没想到还有这样好的日子在等她。
以往,太轻视健康,太过不羁,如果一脚踏错,死了真是白死,还好坚持到今日。
每想及此,总会长长吁一口气。
耀红比预产期早进产房,有点惊惶,希望见到维真。
维真穿运动衣连夜赶到,握紧耀红的手。
医生与看护都说不用紧张。
麦可陪坐立不安的候任爸爸说话。
「不会有意外吧」,「那么多人看守」,「真似一命换一命」,「嘘嘘」,「轮到你就知」,麦可笑,「我巴不得这一天快快来临」,「我一个即够,你呢」,「四个也许,越多越好」,「你这不可思议的乐观者」。
婴儿顺利出生,胖小子重八磅,医生笑,「你明日可去上学。」
她做观众做得满头大汗,脚步都浮起,走到候诊室喘气坐下。
麦可握住她手。
她轻轻申诉:「过程极之可怖。」
麦可吻她额角。
那位新任父亲歇斯底里,「我已为人父,我已为人父。」
麦可探望婴儿,十分羡慕。
「耀红说抱去给王阿姨看。」
「过几日再说。」
幼儿忽然哭了,声音宏亮,大家吓得笑。
她觉得疲倦,回到家,往沙发一靠便睡。
半夜听到不知何处传来婴儿啼哭,一想:哎呀,是她的孩子,她做了妈妈,跳起,一额汗,怪叫,麦可安慰:「不是你,不是我们,别怕。」
吓坏人。
她紧紧拥抱丈夫,二人世界最快乐。
才十多天,耀红抱幼儿探访王阿姨。
福家接过襁褓,看到小小苹果脸,整个人酥倒,嘴巴做出奇怪声音,「咯咯咯,宝宝,看我是谁,快高长大呵,孝顺父母呵,用功读书──」说话也无纹路,红包塞到耀红手。
「给我看维真的儿子。」
大家又把婴儿转到王母手上。
王太太自怀中掏出见面礼,全是金器,「金锁片把你锁在人间,哈哈哈。」
真没想到粉团似小人会给大人这样大快乐,噫,难道三人真胜过二人?
忽然大家闻到异味,福家头一个笑,「我来,我会。」
她连忙跟进看。
婴儿嘴巴嗒嗒响,福家帮他清洁,「不要看我们,我们怕难为情。」
麦可呵呵笑,「没想到这么显著。」
耀红说:「好了,要喂食了,真的不能观看。」
「他吃母乳?」
「自然,我们家奶瓶只装母乳,六个月后喂固体,根本不必买奶粉。」
「上班如何方便?」
「唧筒泵出放冰箱,保母代喂。」
「呵愿闻其详。」
两人细细谈起。
麦可也趁机做访问,问婴爸:「还活得成否?」
「完全不能睡,每两小时吵醒,小眼睛碌碌,好气又好笑。」
那边,她对耀红说:「你整个人变了样子,尺码大了三号。」
耀红微笑,「可是你看陶静,不结婚不生养,一样比从前憔悴。」
她摸摸面孔,「我何尝不是。」
耀红取出小小瓶子,「请你喝母乳。」
她好奇,旋开瓶盖,微微抿一抿,啊,有点腥气,浓稠,甜腻。
「怎样?」
「切记孝顺母亲。」
耀红笑,收回瓶子,放进袋里。
她的上衣湿透,连忙垫上毛巾。
人生这样吃苦,婴儿睡了,这是人类唯一快乐全盛时期,好在全无记忆,否则,成长后想起从前好日子会伤心痛哭。
王母抱婴儿,两人一起休息。
她与福家说话:「荐人馆介绍的清洁工与司机如何?」
福家抱怨他们太精刮,眼睛乱转,言语闪烁。
「再叫代理找几个。」
「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你若倒下,我们都遭殃。」
「有一间威而信律师事务所打好几次电话找王维真女士。」
「这是谁呢,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叫你查看公司电邮。」
耀红走近说:「该公司态度神秘,非你私人密码不能开启。」
她告诉麦可:「我要回公司查看。」
「我背你。」
耀红诧异,「结婚那么久了还如此肉麻。」
麦可笑问:「你们呢?」
「自从孩子出生,已忘记亲吻这回事。」
回到办公室,打开电邮:「王维真女士,我们是威而信律师行,代表当事人王申,有重要事情交代,请速联络。」
她震惊,一股凉气自脚底升上,胃部不适。
她找到拔兰地样板酒,旋开盖子喝下暖身。
幸亏母亲已经完全遗忘这个人。
她冷静片刻,决定不予受理。
刚想离开办公室,同事找她签署。
她读过合约,「请乙方给五个巴仙时限及预算宽限,万一超算,有转圜余地。」
「是,是。」
才走到门口,有人叫住:「是王维真女士?」
她转头。
一个年轻女子匆匆奔近,一边放下电话,一边告诉她:「我们是威而信律师行。」
她一听,立刻进电梯,女子拦住她,她立刻唤人。
护卫员抢出,挡在她面前。
那年轻女子却不急不慌,也不退后,「王小姐,我也不过是听差办事,请勿叫我交不了差,影响饭碗,我只说三句话。」
她看少女,彷佛见到自己昔日影子,「你已不止讲了三句。」
「我上司立即赶到。」
「什么事如此坚持非要向我讲明不可?」
少女无奈,「我亦不知。」
这时,电梯门打开,有两个穿深色西服男子走出,「王女士,你好,」又对少女说:「你可以走了。」
少女点头离去。
保镖瞪着两人,「王小姐,可要把他们逐走?」
她低声对那两个人说:「我不想谈这个人。」
「我们明白你看法。」
「不,你俩不会明白。」
「我们以事论事,把事情交代了就走。」
「请到接待处说话。」
两人松口气。
他们也不过是照钟数计酬,何必难为他们。
「事情其实十分简单,王小姐,这是我们当事人一封信及一则录像,你看了自然明白,我们会帮你处理一切有关事务,下次接触,是你找我们,我们不会再打扰你。」
他们把一只盒子留下。
「谢谢王小姐给我们方便。」
她点点头。
他们留下名片静静离去。
她凝视那只小小盒子,半晌,站起,关上门。
她走到窗前,叹口气,不是愤怒,而是厌恶,为什么一定要抓她不放,这人背叛妻女,在外胡作妄为,得到可怕下场,凡事应该结束,真没想到死人还能干扰活人生活。
她安乐日子不得不告一段落。
她打开盒子。
里边有一只小小纱布袋,放什么?倒出,是一截手指大像橡皮胶似物件,有手写字样:「维真脐带」,字迹是母亲手笔。
她震惊,这是她生命起源。
托世为人,遇风便长,渐有意识,直至今日,呵人生为苦为乐。
另外有一张小小报名照:「替维真领护照用一个月大」,照片里的她没有头发,面孔圆圆,欠缺表情,实在不算漂亮女婴。
这张小照她从未见过,可能未曾用过。
还有就是一枚计算机匙。
王氏过世已有好几年,他有何遗言?
大可丢进厕所冲到太平洋,但是她却迟疑。
王氏一定知道她会犹疑。
助手敲门,「麦太太,麦先生在楼下等。」
「呵马上到。」
她并没有什么事瞒麦可,但这宗新闻不想他知道。
回到家她开瓶喝酒,一边说:「与尔共消万古愁。」
麦可说:「为什么狂饮?」
她忽然迁怒,「你管制我?打死你。」
麦可委屈,「打就打,何必一定打到死?」
「过来。」
麦可走近,她抱紧他流泪。
「维真,你的敏感触觉叫你工作成功,也令你做人辛苦。」
「我只希望静静生活,不再见到不愿见的人。」
「是个讨厌的客户吧,他要求什么,要你们同事全体陪饭还是要全屋镜面?」
「麦可,关于我过去,你很多事不知道。」
「太迟了,结婚已五周年。」
「我曾十分挣扎。」
麦可用双臂裹她摇晃,不久她沉沉睡。
凌晨醒转,张眼看到丈夫宽厚肩膀上密布雀斑,一到夏季,他便晒成这样。
太阳还未升起,群雀已经开工,吱喳不停,往远处飞去觅食。
她坐桌前,想一想,做一壶咖啡,取出那枚计算机匙,安插,观像。
王氏出现了。
人早已不在,影像却倚赖科技得以保存,这不就是古人所形容的鬼魂。
王氏与她记忆中并无两样……相貌端正中年男子,保养甚佳,不秃发,不发肿,牙齿整齐,衣着整洁。
他开口:「我是王申,这段录像,对象是我女儿王维真。
「维真,我决定在你三十岁之际,以及我已不在人世同时,让你看这录像。
「我不会浪费时间忏悔,怎样对不起你们母女,我彷佛预知有事会发生,而我再也不能维护我爱惜的人。」
他停了一下。
她牵牵嘴角,心想,阁下最爱的人,是阁下自己。
「我另外有一个家庭──」
她啪一声关掉计算机,这些她都已知道,听来作甚?
麦可声音在身后响起:「为什么不听下去,这人可是你生父。」
她一怔,原来麦可已经看到。
「是,他叫王申。」
「他还有话说。」
「聒不知耻,仍想申辩。」
「他有下文,维真,把影带看完。」
她说:「我不是怕面子有损,或是在你跟前尴尬,我只是不想与过去纠缠不清。」
「他有要紧事。」
「真庆幸家母已毫无记忆。」
她伸手开启计算机。
王氏继续他的自白:「维真,我另有一女──」
她倒抽一口冷气,what a piece of work!
「如我预测不差,这孩子在世上,已无亲人,维真,你是她唯一有血缘之人,我希望你可以看顾她。」
她觉得晕眩,握紧麦可的手。
「此事不涉及金钱,我已有相关照应,我只想──」他忽然苦笑,「我只想,我要,我认为,我、我、我,对不起,维真,一直以来,这世界只有我,没有别人,我养活家人,是我骄傲,致使自大,目中无人,从未为他人设想。」
麦可拥着全身颤抖的妻子。
「她叫王维亮,比你少十五岁,其余详情请与威而信律师行联络。」
王氏似还想说些什么,但像已失去勇气,呆半天,关掉摄影机。
她双手蒙面,「地狱伸出之手。」
麦可坚定地说:「我在这里。」
「谢谢天你在身边。」
「维真,你打算怎样?」
「我有工作在身,又得照顾母亲,况且,还是人妻,我能怎样?」
「那么你暂时只好放下这名少女。」
「麦可,我不会担心一个生活不成问题的人,王氏并无为我想,竟把这责任卸到我身,太不公平。」
「维真,生活从来不公平。」
她把计算机匙丢弃。
但那段短短录像已经刻蚀到脑海,她记得每一个细节,生父理所当然把责任交给她,理直气壮,到中段些微自责,略表歉意,他把王维真当公司一名伙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看得出他对少女有一丝关爱。
她最不理解的是「这一男一女的结局,他一早已知不妥,为什么还留在她身边,直到惨剧发生」。
「旁人不得而知。」
她叹息。
「也许,见到这个少女,可以略知一二,她在何处,本市,外国?」
她揶揄丈夫:「我知她样貌,此女美若天仙,像耳大而尖像狐狸,还有,身后有一条尾巴,尾端有钩子,专勾人心。」
麦可自知造次,轻轻走开,以后不提少女。
心中却想,真有一个那样的小姨,倒是不赖。
一个男人,就是一个男人。
那个冬季,王母的病情显著恶化。
「还能拖多久?」
医生苦笑,「有病人活至八十或九十。」
「这样像植物般──」
「不,不,病人有意识,只是思维不依时空发展,没有条理,如果经济不成问题,或送到疗养院居住。」
「但那里都是陌生人。」
「王小姐,对她来说,你也是陌生人,且缺乏专业知识。」
福家一直默默流泪。
她已经下了决心,不去理会。
倒是麦可,轻轻劝说:「你一个人摃不动她。」
「我不是说维真没有良心,到底不舍得。」
临走前一夜,王太太忽然大叫维真:「维真在哪里,快找维真,维真可是走失?」
福家把耀红叫来。
「不,不是你。」忽然连假维真也不认得。
她只得走近,「我是维真。」
王母摇头,「别骗我。」
这时老妇歇斯底理,握紧拳头,白发尽露,也就像个精神病人。
「还不去找维真!」
大家七嘴八舌劝阻。
「听,维真在哭,维真哭得可怜。」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耀红,把宝宝抱来。」
耀红连忙叫丈夫把儿子抱到王宅。
王太太一见幼儿,伸出双臂,「维真,维真。」
抱在怀中,脸贴脸,不再吵闹。
她在一旁轻轻说:「妈妈,我也是维真。」
麦可拉一拉她。
大家静下松口气。
福家仍坐厨房角落哭泣。
王太太被送走之后,福家辞职。
她不发一言。
倒是麦可这样说:「阿福你是赌气,你若不满维真我不怪你,你过来帮我,我画廊需要管家,那样,你一只眼可以瞄住维真,别忘记维真情绪不稳,你这一走,放得下心吗?」
一番话说到福家心坎里,泪如雨下。
她也不怕没4工作做,一个人照顾几个地方:祖屋、画廊、他们两夫妻的家,以及维真的小公寓,轮流走,每天下午必然探访旧主。
王太太看上去平静,什么也不做,坐安乐椅,面对花园长窗,凝视晴空,与她说话,她也懂回答,只是瞎七搭八,像一些耳朵失灵老人,听不真,创造力丰富,人说:「好不好」,她答:「猫太老」之类。
各人多数为她切一只水果,侍候她缓缓吃下,便告辞离去。
她不再问维真在什么地方,或是说听见维真哭泣,大家都知道,她连维真这个人也已忘记。
「医生说,几乎所有病症,都属遗传,将来,我也或许会如此,你会丢弃我吗?」
麦可答:「我俩排排坐。」
这时,她已深切明白,为什么会嫁给这个裸模,他爱她。
而且,他是如此英俊,单是看他穿上整齐西服朝她走近,已是赏心乐事。
好色算是罪名吗,英维多利亚女皇这样形容未婚夫阿尔拔王子:「他那美丽的蓝眼,笔挺鼻子,漂亮胡髭,宽厚肩膀,狭窄腰身……」女皇向他求婚,恐怕大半因为他容貌出众。
福家为主人收拾身外物,这些年,王太太收集的衣物首饰无数,光是莱俪水晶玻璃香水瓶便以百计,简直可开小型展览,此外是各式手袋,不计其数,麦可因笑道,「幸亏我妻一只布袋可过一世」。
「怎么办,全捐走?」 「不,也许一日她醒转问起,如何交代」,「还会醒,不会了」,「只怕万一,周先生不是醒转?」
福家还记得周家新。
结果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大型胶箱内,所占面积只有更多。
她发觉旧时妇女衣物不能洗,也不能折迭,只能穿一两次,母亲每件衣服附标签:「某年五月十三日郑仰国夫人生辰宴穿过」,以免重复。
王维真的衣裳,因为自身是老板,全部可以穿十年,松了束皮带,紧了放纽扣,她最喜欢白衬衫群,像她自己一样,洗了又洗,捱了又捱,一点不气馁。
她比母亲要刻苦耐劳得多。
一日麦可说:「我到巴黎走一趟。」
「为什么?」
「听说罗特烈生前用的粉彩出品公司快要结业,我得赶往采购,以免向隅。」
「麦先生,是歌者非歌。」
「可惜。」
「速去速回,切勿游荡。」
「明白。」
她去过那间粉彩笔店,一走进像去到仙境,七彩缤纷,琳琅满目全是一排排粉笔,最细致颜色都有,十多种淡紫与奶黄,正由罗特烈用来画芭蕾舞女与肯肯舞娘。
服务员小心翼翼用牛油纸包捧在手中给客人欣赏,售价一般,但店员与人客都视彩笔珍若拱璧。
麦可并不用粉彩,但他毫不犹疑出发。
他一走,屋内冷清,两人均无规定上下班时间,尽力争取时间相聚,一个只身旅行,另一个落单,说不出寂寥。
其实她也知道,若真有妖魔鬼怪来袭,麦可最多不过挺得三两分钟,但他有诚意与她共患难。
她一个人到威而信律师行。
威氏一听她名字立刻迎出,「王小姐你好。」
她这才看清楚威先生,原来他是英国人。
「王小姐,真高兴见到你。」
「我只想得到一点数据。」
「我所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律师让她坐下,「真凑巧,明日我将往伦敦。」
她低声问:「那个叫王维亮的女孩,她可住在本市?」
「她自少在伊本一间百年女校寄宿,她有监护人,其中一个是本人。」
「她可知自己身世?」
「由她保母在十五岁那年告知。」
「可有说明是谋杀自杀?」
「有剪报。」
「少女可有什么异样?」
「表面上一直平静。」
「功课如何?」
「相当优秀,如一般亚洲学生,每年均九个至十一个A。」
「母方可有亲友?」
「从来无人主动要求探访,王小姐,如果你出现会是第一亲人。」
她呆半晌,「我目前还未准备好。」
威氏吁出一口气,「我明白你感受。」
「不,你不会明白。」
「也许,两姐妹生活均不成问题,是一个安慰。」
「威先生你说得真确。」
「我这里有维亮几张照片,约自一岁至十五岁,这张是最新拍摄。」
她本不想看,但相中人亮丽容貌似有无比吸引力,她伸手取过,「呵,」忍不住说:「世上竟有如此漂亮少女。」
「真奇怪,她看到你的照片,也这么说。」
她霍一声站起,「你私自把我照片示众,你侵犯我私隐。」
威律师无言。
「我强烈不满。」
她站起离去。
走到门口,忽然改变主意,噫,即使是女皇,也难维私隐,何必威势得要斤斤计较。
她回头。
威律师汗颜,「王小姐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明白人。」
她坐下,忽觉不适,「我想要一杯热茶。」
威律师立刻叫助手。
「王小姐,你那张照片,是某杂志访问所载。」
「可以把她地址告诉我否?」
「当然。」
「请勿提起我见过阁下。」
威律师说:「如果你想与维亮接触,我可以代为联络。」
她答:「相信她也要时间准备。」
「不错,她性情与你相若,凡事均很迟疑。」
「可有男朋友?」
「肯定没有。」
「她可有问起我?」
「互联网上有王小姐相当丰富资料,王小姐,你是名人。」
嘿,她苦笑。
这次道别比较平和。
第二天麦可就回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捧回一大盒彩笔,打开盒子,放阳光下,细细欣赏。
她眼尖,看到盒子上小小标签:中国制造,忍不住躲一角笑得流泪。
那么远乘飞机赶去抢购,她肯定可以在互联网上轻易购得,但朝圣者一片丹心,麦可去过回来,他的心向明月,不管明月照往何处,已不重要。
她悄悄把标签撕掉。
第三天下午,公司人来人往,像马戏团一样热闹,王维真又奇异喜悦说:这样的日子,请让我多过几年,一直到死已经很好。
这时耀红急急夺进,「维真,福家在画廊昏厥,已被送进医院。」
她的心坠到脚底。
耀红说:「我陪你去。」
赶到急症室,看到麦可把头埋在手心,她知不是跌断手或脚那么简单。
脚步浮,但人却镇定,「麦可。」
麦可听到妻子声音,如获救星,连忙抱紧。
「人在哪里?」
耀红面如死灰,「这里。」
走进房间,只见病床罩住白布。
看护问:「谁是亲人?」
三人齐齐举手。
看护将白布往下移一点。
刚好看到福家面孔。
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她走近,轻轻替福家整理头发,然后,转身离去。
事后知道是突然中风,那就是说,福家倒地之际,生命已经结束,毫无痛苦,上好福分。
耀红苦涩抱怨:「生我们下来,就是要我们历劫生离死别。」
「他朝吾体也相同。」
「我会自己处理,才不会叫孩子们做。」
「这倒也是,预早付费,挑选福地,届时,小辈只需打一个电话,自有服务员到场。」
麦可最无奈,「刚与福家培养出感情。」
维真说:「福家在我家三十多年,说是远亲,其实一点关系也无,据母亲说,福家随另一个保母来我家探听消息,可有工作机会,刚巧我睡醒,哭得无休止,福家抱过,忽然止哭,就那样,把她留下,对她背景一无所知,从前的人,十分大胆义气,也没什么纰漏。」
耀红说:「换了今日,连婴儿一起扒去。」
「福家并无亲人。」
「我们都在这里。」
大家的心一老,面孔也跟着苍老。
维真说:「真像中年妇了。」
麦可说:「侧面漂亮,正面也秀丽,王维真天下最美。」
他肯照单全收,维真不再咕哝。
保母放假,耀红把幼儿带到公司,各位阿姨抢着照料,轮流摃背上走来走去,幼儿咕咕笑,手舞足蹈。
闻到臭味忙找福家,才蓦然想起她已经不在。
维真轻轻怀念:「福家。」
忽然听到声音:维真,你怎么还不想养育下一代。「福家,是你多言?」
她抬头。
又没有声音,小儿呵呵响,要她抱,她用背带把他扎在胸前,面朝外。
福家声音跟她说:已经三十多岁,不好再拖。
「我还没准备好。」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4-11-07 21:2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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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几时,九十岁?
维真微微苦笑,舞动婴儿双拳。
迟了来不及。
她提高声音:「来不及,来不及!」背着婴儿叫着出去。
客户看得目定口呆。
下班时分,麦可来接,「双肩累不累?」把胖婴卸下。
她揉肩膀,腰也酸,背着另一人生活真是苦差,想到父亲一家三口,连两个佣工,一共五名,竟不觉劳累,还要在外多养几口,匪夷所思。
与同事一起吃日本菜,大家谈论的题目比较严肃:是否应该实时开始储蓄。
耀红答:「当然今日,立刻,马上就要开始。」
「怎样做?」
「小富由俭,大富由天。」
「我才三十岁,又不打算组织家庭,为何要牺牲眼下享受,苦苦节省?」
耀红笑而不语。
麦可这样说:「你自己也要生活费。」
「我有收入呀。」
「阁下今日年轻,有才华,社会赏识,一年转一次工作,每次加薪,到了五十,社会已把你榨成渣滓,丢弃,你得为自己善后。」
那年轻人赌气,「你们预言我会睡到天桥底。」
大家笑,「当然不是,你永远是例外,你到八十岁仍然受社会尊重。」
年轻人又高兴起来,「各位讲得正确。」
大家哄笑,「你,你,你,更不用愁,家里有大树。」
维真替他们送耀红回家。
耀红说:「维真最好,对物质无大兴趣。」
「啊,那也得有瓦遮头,有张床可以躺下,热水沐浴,身上衣服整齐,闲时喝香槟作乐。」
「你也知金钱重要。」
「耀红,你想想我的遭遇,若非家母有些身家,母女俩要苦到什么地方。」
耀红按住她的手。
还有另一个女孩子,若非不愁生活费用,又将要沦落到何处,到头来由一个可憎的男子提供物质。
「麦可,我要往伦敦。」
「如果八月才去,我可以陪你,此刻画廊要办展览。」
「我一个人没问题。」
耀红说:「我陪你。」
「你要照顾公司及婴儿。」
「挑个助手一起。」
「我毋须人同往,每天还要『你好』,『累否』,『谢谢』。」
耀红问麦可:「你不要问贤妻去办何事?」
「我俩从不疑心对方行踪。」
耀红赌气,「你们会后悔。」
他俩笑,「你盯得紧不就行了。」
维真并非独自出发,她约威律师。
「啊,我乐意奉陪,但手上有些公事──」
「这一耽搁,不知要待几时。」
威律师沉吟:「去一个周末或许。」
「谢谢你,威先生。」
「订妥酒店飞机票我通知你。」
「一切费用我会照付。」
威律师笑。
两个人都带轻便手提行李,并肩走进头等舱,不知情的人,或许会以为他们是情侣。
维真用一块毯子罩头睡觉。
「此行可有人知晓?」
「不,飞机若果摔下,人家会以为是私奔出事。」
「维亮一上飞机也蒙头大睡,她说,『眼不见为净』。」
这孩子有点意思,才十六岁,老三老四。
威律师一点也不替王维真节省,在飞机上不时打电话,再说下去维真想调座位以图清静。
「多久没到伦敦?」
维真唯唯诺诺,「嗯嗯。」
「希望你不会失望。」
维真不再出声。
「年轻真好,何时何地都睡得。」
维真并没有睡,她闭目养神,免得下了飞机全身浮肿,把王维亮吓一跳:老、丑、胖。
捱了十余小时,她只喝一碗麦片。
飞机场陈旧同亚洲新崛起国家不能比,唯一优点是一贯的静,忽然有人扬声:「喂,这边,快点,快点。」说的话维真听得懂,是普通话,领队领兴奋队友走过。
维真露出疲倦寂寥神色。
威律师看着她,这王小姐不知道她与妹妹有多相似,两人都沉默寡言,不大笑,也不透露心事。
司机已在等候,她与威律师一起坐后座。
路经市中心,车子并没停下,维真以为会住夏蕙,但威律师懂得生活,他告诉她小型新派酒店服务周到,这一家设计别致,附有颇体面的图书馆,由一座老糖厂连码头改建,才十多间房间。
因为凌晨,店铺尚未开门,道旁醉汉滚满地,警员正一个个叫醒驱逐。
维真静静自车窗观看。
威先生解嘲:「大都会就是这样,而人怎么会堕落至此,不可思议。」
维真差些告诉他,不久之前,她也是疯醉一分子。
她打一个冷颤。
酒店大堂相当朴素,没有大蓬鲜花,也没有庞大水晶灯。
「维真你休息一下,明早我们去见维亮。」
她走进房间,看到一束小小紫色毋忘我,附卡片,上面简单写:给维真,维亮敬上。
没想到这孩子还会写中文字。
她休息后到附近美容院洗头做按摩。
本想挑选得体套装,起码穿得似一个大姐。
试过几套,不是不好看,店员也称赞合身:「小姐,你在本家一定是哪一个电影明星,可惜我们不认识你,你把衣服韵味全穿出来了。」
维真不得不买两套。
她轻轻问:「伦敦仍不设派报服务?」
「哈哈哈,」服务员笑,「你认识伦敦?」
威先生找她吃午餐。
「这里有最考究的粤菜。」
「炸鱼薯条即可。」
威先生苦笑,每次与维亮出来,她也只吃这些。
「明早见过维亮,我就得回转,你呢?」
「我与你一起。」
「你不妨多留几天。」
「不必。」
「你不用紧张。」
「我情绪平稳,我唯一感觉是凄凉。」
威先生不再说话。
那晚维真做梦,看到自己在读一份冗长文件,每行字都细小跳跃,根本看不清楚,但她还是勇敢署名。
闹钟响了。
她仍然只穿白衬衫卡其裤,加一件小小皮夹克。
威先生与司机把她送到一座小小独立屋。
保母正在门口吩咐司机,一见人客,立刻迎上。
司机把车驶走,维真眼尖看到是一辆宾利房车。
维真自问未曾享受过如此阔绰派头。
这名少女命运比她更奇。
保母说:「王小姐,维亮正在等你。」
威律师问:「可要我作陪?」
维真点头。
威律师站她身后。
两人走进会客室,看到一个白衣少女转过头来,她乌亮长发及腰,结着一只黑色蝴蝶结,两人对望,一点陌生感觉也无,像照镜子一般,脸盘、五官、高矮、打扮,都似一个印子。
少女大方熟练地说:「维真你好,见到你真高兴。」
她们坐下。
「生活好吗,维真你工作一定很忙,抽空来访,真不容易。」
一句不提自身,只为维真想,惹人好感。
「没想到你会说标准普通话。」
「唷,是威律师的主意,一定要我学,说是华裔不懂华语,怎么讲得过去。」
两姐妹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激动。
维真留下电话地址,并送小小一份礼物。
「这是什么?维真你太客气。」
「这是几枚紫藤花籽,随便丢在后院泥土,便会攀藤,近年全球暖化,我打听过,紫藤可以生长。」
「多有意思。」
这时威律师不客气,「我得告辞。」
维亮连忙问:「维真你可否多留几天?」
维真微笑,「我公司有事,下次再来。」
「下次轮到我,快放暑假,有的是时间。」
她送客人到门口。
两人隔着距离道别。
上车,威律师说:「姐妹都没有流泪。」
「坐宾利的少女为何还要哭泣?」
「维真,你看得这样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当然是幸运。」
「印象如何?」
「精乖伶俐,是个人精,不知遗传自何人。」
「伊自得其乐,从来没给过任何人任何麻烦,大家都很放心。」
维真微笑,「与我相反。」
「维真,其实你可以与维亮结伴游英法。」
「不再好看,自从艾菲铁塔装设激光,伦敦搁一座摩天轮,很多人与我同感。」
回程飞机遇到气流,有人尖叫,一看维真,她仍以毯子蒙头憩睡。
威律师忍不住掀开毯子一角偷窥,维真动也不动,小脸像象牙塑像。
威律师吁一口气,这两姐妹,生活遭遇奇变,胆识就此炼成。
耀红抱儿子接飞机,那幼儿正出牙,胡胡声,咬这个咬那个,十分生猛,像只小动物。
在车上,她告诉耀红往伦敦目的。
「多余。」
「我也觉如此。」
「事前也不与我商量,若是陶静,你一定会讲,『你要小心,那少女未必像你这么单纯,提防后遗』。」
「两份遗产,各不相干。」
「可以猜到她那份比你多。」
「你也聪明,这世上简直没有笨人。」
「只有聪明过了头。」
维真忽然呕吐。
「唷,累坏了。」
「对不起,是新车吧?」
「不怕不怕。」
这时幼儿也吐奶,一车酸臭,维真这才明白「不怕」之意。
接着,她恶心连连,几乎连黄胆水也吐出。
连司机都担心,频自倒后镜探望。
「维真,去医生处。」
「先把宝宝送回家再说。」
「不,你到医务所,我叫麦可。」
「不,不,不要叫他。」
「我叫助手把宝宝抱走。」
「也好。」
司机机智,立刻把车子掉头。
助手在门口等,与保母抱走孩子。
维真笑,「抱孩子走难,确非易事。」
耀红瞪眼,不出声。
她说:「开玩笑,你怎么就生气了?」
见到看护,原来是耀红表亲,拨号就看到医生,维真发觉医务所放许多可爱婴儿照片,突有顿悟:这是妇产科医生!
「不,不,我没事,我乘长途飞机累到极点才会这样,我不是──」
「坐下。」耀红按她。
看护替她抽血。
维真遍体生凉,声音都发颤,抓紧耀红手,这才明白,适才她为何要瞪眼,原来心中有数,只有她当事人自在云雾。
女医生安慰:「不要怕,不要怕,结婚没有,可过了三十岁?」
耀红在一边替她填表格。
这时看护进来说:「王维真女士已怀男胎十周。」
王维真晴天霹雳,一阵晕眩。
看护给她喝葡萄糖水。
「我知会麦可。」
「不,不,给我三天时间。」
「他有权第一时间知道,你俩结婚已经多年。」
维真放声大哭。
看护连忙说:「嘘,还有其它病人,别吓着人。」
「维真,尊严,尊严。」
维真伏在桌上。
耀红在她身后说:「我不会给你任何时间考虑,立刻叫麦可赶来。」
「我的身体,由我主宰。」
女医生气,「这位麦太太,你一向有情绪病记录,请妥善控制,将为人母,切勿掉以轻心。」
维真惊惶张大嘴,不肯接受检查。
医生无奈,「我稍后再来。」
耀红蹲到她身边苦劝:「你不要吓人,」除下颈上金项链套她脖子上,「给你压惊,麦可就要来,已经十周,想想孩子像他,那还不迷死众女生。」
「我没准备好。」
「不能叫麦可伤心。」
这时麦可心急慌忙扑进,「我妻呢,我妻在哪里?」
其余孕妇都同情地看着他。
耀红在他身边说几句。
他跌坐到地下,过片刻才会得傻笑。
列位候诊的太太才放下心。
「恭喜。」
「谢谢。」麦可连忙站起。
「是男是女?」太太们也真好奇。
「男胎。」
「恭喜,恭喜。」廿一世纪,仍觉男胎胜女,不可思议。
麦可见到妻子,跪在跟前,也不说话,两人紧紧拥抱,良久不放,一齐呜咽。
女医走近,「好些没有,照一照超声波。」
彩色立体透视检验机器像一件法宝,把胎儿照得无所遁形,然而始终未成形,看不清四肢嘴脸,只有一粒小如衬衫纽扣的器官,不住闪耀,「看到没有,」女医喜悦说:「他的心脏。」
两夫妻泪如雨下。
看护忍不住说:「一对傻人。」
医生接着吩咐一些孕妇须知规则,配一些维他命,嘱她两星期后复诊。
耀红兴奋得耳朵红咚咚,「千万记住,烟酒是碰也不得碰,早睡早起,每天傍晚散步,多吃蔬菜水果,换句话说,阁下身子已是胎儿住宅,从此身不由己,非得忍辱负重。」
维真不出声。
麦可说:「你别吓她。」
他扶妻子离开医务所。
众太太向丈夫抱怨:「看,这才叫相爱。」
回到家中,麦可知会画廊助手,取消一连串活动,「有家事需要处理。」
耀红也帮维真简化工作,「千万不要到装修现场。」
过几日,维真探母。
王太太在弹钢琴,脚旁伏着一只医务犬,曲子是《老麦当劳有农庄》,维真记得幼时最喜欢这支歌。
她一边弹,众院友一边拍手,那只狗呜呜吠,好不热闹。
维真探向前,「妈妈。」
王太太抬起头,有点迟疑,「谢谢你来看我。」
维真抚摸母亲雪似鬓脚,「我帮你染发。」
母亲忽然欢欣,「你怀孕了。」
「是呀。」维真把母亲的手按腹上。
「胎动。」
王太太微笑,「你母亲与奶奶一定很高兴吧?」
「是,很高兴。」
「孩子叫什么名字,定了没有?」
「还没有。」
「记住喂母乳,六个月后吃固体食物,不必用奶粉。」
「是,是。」
王太太忽然想起,「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妈妈,我是维真。」
「我认识你妈妈吗?」
稍后维真静静离去。
她到书店选择几本育婴指南,又到婴儿用品店挑手推车摇篮等物,店员认得她:「王小姐就是帮我们设计的专家呵」,保证七折。
店员发觉客人有点踌躇,便代出主张,帮她挑了若干必需品,「这只爽身粉最治敏感」,又推荐豪华家具,「一直可用到十岁。」
耀红一看账单笑出声,「把整家店买下了。」连忙相帮剔除若干项目,「家具考究点应该,幼儿内衣裤不必名贵,我们到百货公司买数打即可……」
她是会家,经验丰富。
陶静自海南来陪她,排场又自不同,她与伴侣放下司机车子给维真用,「都会根本无处停车,没有司机,不如步行方便。」
麦可轻轻问:「她与她还在一起?」
耀红点头,「两人即将往巴黎注册。」
维真问:「你赞同否?」
麦可这样答:「不是我,我不能作答,也不管我事。」
「这孩子会有三个干妈。」
耀红知道自己有份,十分高兴。
到了六个月,维真整个人肿如气球,衣服鞋袜全穿不下,她默默忍耐,不大敢照镜子。
探望母亲,王太太呆呆凝视,忽然说:「我认得你是谁了。」
「妈妈。」
「你是陆以伶。」
维真低下头,陆以伶是王太太闺名。
「怀孩子真吃苦可是?」
最奇是永吃不饱,胖得脸上有脸,手背起梨涡。
同事们帮维真搬家,「孩子的家,得有房有厅,玩具房、浴室隔开,功课房也得整理好。」
「一个孩子四间房?」
「你是名室内设计师,请示范一下。」
「哈,这才刚开始,诸位,留前斗后,教与养,可更是严肃问题。」
这时有人笑说:「最好一觉醒转,孩子已经十八岁。」
「十八不够,还未读大学,最好已经廿二岁,已有高薪职位,贴补家用,哈哈哈。」
「她在做梦。」
维真却有顿悟:如果能够选择时间节奏就好了。
小时一到考试,她就懊恼:假使跳过这一个难关做人,该多幸福,一觉睡醒,分数已经公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时一个女同事说:「维真与耀红都嫁得好。」
「对,伴侣以她们为首,尊重爱惜有加。」
「这比玫瑰红大钻石更珍贵吧?」
「不,不,彩钻也极之重要。」
「怎样才可以嫁得好?」
「唉,不是你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可以决定,你可相信命运?少女们全晶莹可人,天真活泼,日后谁幸运谁坎坷,不过是命运大神伸手指轮流点:eeny meeny miny moe,指到谁就是谁,半点不由人。」
「个人争气努力没有用?」有人不甘心。
「你看维真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们让她休息。」
维真苦笑,吃了睡,醒了再吃,一天上十余次卫生间,看似猪只生涯。
她睡得多,梦中常见旧人。
一日看到英俊的许子朗一脸眼泪,大为惊异,「子朗为何伤心,何故哭泣」,子朗答:「恶劣环境里见到亲人,自然流泪」,梦中的子朗只得廿岁出头,整张脸哭得通红。
又听到福家脚步声,嗒嗒,嗒嗒,有固定节奏。
还有母亲清喉咙哼哼,像大合奏,那时,一个家像一个家。
一时彷佛连父亲都故意大声叫:拖──鞋──
幼小维真连忙提拖鞋奔过去侍候他。
一幕幕掠过,都像是别家的事,或是不知几时看过的电影或小说中情节。
她用一只手撑头睡,一边想,醒来这只手臂可会酸得落下。
正享受沉静睡眠,忽然听到重物坠地声哗啦啦。
她惊醒。
看到自己浸在浴缸里,不得了,孕妇忌浸浴,尤其水温还这么高,她挣扎要自浴缸上来,又提醒自己,喂,小心别滑跤。
唉,处处要替别人想。
正在这时,浴室外传来阵阵笑声:「你这顽劣鬼,打你!」哈哈哈,大人追幼儿,好似追到,又被他滑脱,起码两人围捕。
嘭一声,浴室门推开,脚步声跑进,躲起。
外边大人说:「咦,跑到什么地方?」
维真不禁好笑,轻轻坐起,低声说:「还不出来。」
浴缸边冒出小小头颅与一双亮晶晶带笑意的小眼睛。
啊,可爱到不行。
这便是外边大人喊打的顽劣儿。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捣蛋?呵,我知道了,你是宝宝,你妈妈叫耀红。」
那小男孩趋近,胖胖脸颊,高鼻梁,好相貌。
这时保母抢进,「在这里这里。」
维真连忙抓浴袍。
谁知那大约三岁的孩子忽然跳进浴缸,一把抱维真,「妈妈,妈妈。」
维真本能反应也护住他。
保母笑站浴室门口,「太太,毛头拿整只烤鸡喂了毛狗。」
狗?麦家有狗?
毛头,这孩子叫毛头?
「妈妈,毛狗肚子饿。」
那轰隆咚咚是何声响?
「太太,茶几被狗拖倒,连把花瓶打碎。」
维真抱起幼儿,一边设法穿起浴袍。
她怔怔自浴缸出来,看自己腹部,已经平坦,像从前一般。
啊,这是三年后的胎儿,他已经出生。
保母说:「毛头快来换衣服。」
那顽童呵呵笑,自己动手把湿衣剥下,全身胖胖赤裸,一边跑一边闹,保母又追出。
维真发呆。
渐渐把事情组织,呵又不见了三年。
这些日子,都活在狗身上。
忽然想起,麦可在哪里?她扯大喉咙叫:「麦可,麦可。」
女佣回答:「先生去接维亮。」
啊,她用手按住胸膛,麦可还在,麦可仍然伴她。
她换上便服。
那孩子又跑进,他永远笑咪咪,尽管淘气,却是众人欢喜团。
这下他已穿好衣裤,头发也梳过,中央腊起一撮,像小小印第安战士,维真打心底笑出,「来毛头。」
「妈妈,妈妈。」
这时麦可笑着走进,「你,又是你,将来拆屋都不用劳烦外人。」
一手揪起儿子,摃在肩上,父子其乐融融。
维真长长舒出一口气,「幸亏你还在。」
麦可放儿子跑走,「咦,不是我是谁,我还会往何处?」
「维亮来了?」
「到东南亚度假,顺便打暑期工,喂,是你叫她住我们这里。」
「是,是。」
维真紧紧抱住丈夫腰身,「你越来越漂亮,一点不显老。」
「这些甜言蜜语,与花言巧语,哄得我极之愉快。」
「孩子为什么叫毛头?」
「本来叫鸡蛋,还要突兀。」
「何故?」忍不住笑。
「你忘记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便要鸡蛋?」
维真笑得弯腰。
半晌她出去见维亮。
只见一个高挑少女正与毛头玩耍,把一列毛毛玩具排列成一行,毛头他也占一席位,而维亮伸手指唱:
Eeny, meeny, miny, moe,
Catch a tiger by the toe.
If he hollers, let him go,
Eeny, meeny, miny, moe.
一指指到一只玩具熊,「你,罚你站角落。」就这样,判决它命运。
触动维真思维,怔怔看。
麦可斟饮料出来,「玩得这么高兴。」
维亮转过头,长发一晃,爱娇地侧侧头,「姐夫姐姐真恩爱,笑声一直传进我耳朵。」
啊,少女色如春晓。
维真呆呆看。
维亮仰起头,崇拜地凝视麦可,「姐夫几时带我去画廊参观?」
「明早可好?」
这时麦可才看到呆立一角的妻子,「维真,你怎么不说话?」
维真缓缓走近。
她还以为到了一定年纪,是非挫折缠绕烦恼都会离去,但看样子不。
她轻轻抱起毛头,对维亮说:「玩得高兴点。」
这时少女毫不顾忌,挽起姐夫手臂,「我就知姐姐事事为我想。」
维真举起的手僵住。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8 楼 | 2014-11-07 21:25 顶端
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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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好激动
9 楼 | 2014-11-07 21:4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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