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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300 《衷心笑》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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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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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 《衷心笑》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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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6-04-04 08:27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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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 2016-04-04 08:3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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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 2016-04-04 08:4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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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 2016-04-04 08:4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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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 2016-04-04 08:44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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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 | 2016-04-04 08:45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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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公司。」
伏办公桌前做到半夜,朱峯送来宵夜,众同事欢呼,「有男友真好」,「也看是什么人」,「朱峯你可有兄弟」,说个不停。
峨嵋仍在想:婴儿,为什么婴儿触动她的心。
那一夜她睡不好,索性整理衣柜。
少了兴一,什么都不知放哪里,就穿那几件现成衣裳。
她问声友邱罗:「兴一可有告诉你我秋冬衣物放何处?」
「王小姐,许久没听到你声音,据记录,你与前声友昆仑每天至少谈话三小时,而我呢,一个月不到十分钟。」
峨嵋不知多老实,「我有男友就不打扰你了。」
「唉,这回子找什么?」
「秋冬衣物。」
「没记录,王小姐你随便买几件新的好了。」
「喂。」
「我再找找看。」
全屋图则都在它记录里,逐处搜查,忽然说:「书房左边近门书架底有只暗格,你看过没有?」
「那种暗格能有多大,装不了多少东西。」
「王小姐我替你提供新款时装式样。」
「我且去看看那抽屉。」
她走进书房,真惭愧,角落都织起蛛网,她趋近一看,一大堆数百只小蜘蛛,刚出生比芝麻还小,挤成一堆,听见声响,惊慌地蠕动。
峨嵋不怕昆虫,轻轻说:「我一下就走。」
小蜘蛛安静下来,噫,比人类尤其是少女们明敏得多。
她找到暗格,不足一呎高,三呎宽,最多藏两件大衣。
拉开抽屉呆住。
都是些什么?
她移出抽屉拿到计算机面前,给邱罗一起看。
「咦,怎么都是小衣服?」
峨嵋也觉纳罕,小小雪白手织毛衣连裤子与帽子手套成对。
「那么小,好可爱,哈哈哈。」
真的,还有小小毯子、毛毛玩具、铃铛、鞋子。
邱罗说:「都是中性颜色,可见还不知婴儿性别。」
说得真确,这是谁的孩子?
邱罗也问:「这是为谁家婴儿准备?」
峨嵋的心一凛。
「王小姐,为什么衣物玩具均没有送出?」
「我累了,我想休息。」
「王小姐,不要嫌弃我这个声友,有空多聊天。」
「不要多心。」
她关掉所有的灯,坐在安乐椅上,集中精神,意图把所有记忆中蛛丝马迹都追搜出来。
但是找不到任何有关这个幼婴的思维。
如果有,一定已在尔医生妙手之下全部摘除。
因此,追问尔医生,也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她的左后脑像针刺般痛,不得不叫她休息。
第二天傍晚,她让邱罗替她查一件新闻。
「请指示,王小姐。」
「数年前,有一宗年轻女子跳到地下铁路轨道的新闻。」
「我的天,是失足?」
「一定是失足,邱罗,有关女子意外一切都是失足。」
「有否详细日期?」
「一切靠你。」
「明白,我立刻开始工作。」
峨嵋淋浴更衣阅报,约廿多分钟之后,邱罗「吁」地一声,它有消息了。
「对比十年内三百多宗新闻,唉,那么多女子失足,真始料不及。」
「邱罗。」
「是,是,有三宗比较接近你的要求,请看。」
第一宗,是一个久病厌世的三十岁女子,失救;不是她。
第二宗,只得十六岁;也不对。
第三宗,廿一岁,相片中人,峨嵋认得,是她自身。
「王小姐,为什么面相如此熟悉?一双大眼如满怀心事。」
还有一张现场照片,地下铁路轨道附近围满人群,热闹地观看意外,可以清晰地看到站名:回转站。
「谢谢你,邱罗。」
她取过外套,罩住运动衣裤便出门。
她对司机说:「去回转站。」
「王小姐,该处是一个复杂的九反之地。」
「我不是问你意见。」
「可否找朱先生作陪?」
「有许多事,我们必须独自应付。」
「带着量子鎗否?」
「在身边。」
司机不情愿放她下车。
峨嵋走下地道,一进入陡斜楼梯,已闻到排泄物恶臭,两边墙壁画满涂鸦。
非繁忙时间地下铁路由另一帮人占据。
她看到「回转站」三字。
真讽刺,回转,回头是岸,苦海无边。
当年的王峨嵋不知有否看到这三个字,也许,她误会是轮回站。
记忆中她从没到过这个车站。
她一生都属中产,自小有若干机械工人代劳,不用劳动,或是用公共交通工具。
只见一节节铁路列车飞驰而过,带起阵阵阴风,把垃圾废纸卷起,真像另外一个世界。
列车停止,乘客上落。
就是这里。
她曾自此处跃下,企图终结宝贵生命。
她呆视路轨,呵这需要何等样的勇气,当时年轻的她一定觉得生不如死。
是什么叫她如此绝望?
不是纯因为那个人吧?
即使是无知少女,也知道失恋创伤终究获得痊愈,一切会得过去。
峨嵋呆呆站在轨道边沉思。
不远角落有一个少年在拉提琴讨钱,他的曲子是一首法国民歌:「爱的欢愉,只得剎那,爱的悲伤,终身不忘……」如泣如诉,然而途人并没有多加施舍。
峨嵋怔怔聆听。
忽然有人搭住她肩膀,她抬头一看,是朱峯。
他来得及时,峨嵋正觉双腿疲乏,需要可靠手臂扶持,她靠到他身上。
他一声不响,扶着她上楼梯,回到地面,原来红日炎炎,太阳开出,峨嵋十指又暖和转来。
他与她上车,司机说:「好了好了,朱先生,你找到王小姐。」
原来又是老好司机通风报讯叫朱峯来接。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司机自作主张:「太阳尚有余晖,我载你们到沙滩小坐。」它启动车子。
坐长凳上,两人还是不说话。
孩子们穿着泳衣到处跑,活泼肉肉的小身躯说不出可爱,高声欢笑。
峨嵋轻轻说:「怎么到处都是孩子,市政署还抱怨出生率越来越低,看着又不像。」
婴儿……
峨嵋忽然仰起头,看到日光里去,双眼受到刺激,落下泪水,她连忙低头。
朱峯轻轻说:「你是要寻找过去?」
峨嵋不出声。
「过去的事如何回得来?」
「我只想知道得多一点,我对自身是那般陌生。」
「也许,那不是好事,大家都想你忘记。」
「朱峯,感激你来搭救,你是我生命中沙仑玫瑰,谷中百合。」
两人回到家,朱峯做碗面给她吃,峨嵋在沙发上熟睡。
朱峯与尔泰联络。
「怎么样?」
「整个人落形,我还记得当初见她,王峨嵋是何等样活泼淘气,笑嘻嘻,心不在焉,此刻,她肩上彷佛有千斤重担。」
「让她自己解决。」
「我看着十分难过。」
「有你这样知己,王小姐已够幸运。」
「你看我们这一对:她缺脑有身,我有脑无肢。」
「社会上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这么说来,我俩还是天生一对。」
「天作之合,朱峯,站她身边,支持她。」
他转头看熟睡的峨嵋,她嘴角含笑,还似个孩子,睡梦里彷佛没有烦恼。
朱峯有事,他得去检查身体。
医务人员视查过后,「接驳十分理想,细胞已视义肢与人工皮肤为同伴,共同和谐生长。」
朱峯点点头。
「很快,只有你双腿才可以随意穿上卸下,脸部、颈项、肩胸,都与神经骨骼联系,成为一体。」
「明白,即是说,假脸再也剥不下。」
「哈哈,不日成为真脸。」
假作真时真亦假。
「朱先生,我跟着尔医生工作有三年,与你也很熟稔,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一个对外貌有虚荣心的人,为什么选择如此华美俊秀的外形?」
朱峯冲口而出:「我爱的人喜欢这样子。」
「原来如此,你为着讨好她。」
「可以这样说。」
「那是一个可爱活泼年轻的女子吧?」
「全中。」
「女子的心多变,万一,过了几年,她不喜欢这个样子了,你又怎么办?」
朱峯失笑,「不会,人类爱美之心永恒不变。」
「细胞会老却。」
「那时彼此都长了内涵,不再计较皮相。」
「朱先生,你信心十足,希望所有病人都向你学习。」
「是,我生性乐观。」
两个人都笑出声。
那一边,峨嵋陪母亲在商场购物。
多时没有结伴闲逛,峨嵋不大习惯,默默跟随。
时装店服务员乖巧地问:「王小姐陪姐姐选新装?」
王太太立即认定这间店价廉物美,由真人招待客户,值得光顾。
王妈把店里新货统统抖出试穿,峨嵋坐沙发等她,一边四处浏览。
「噫,你们卖童装。」
「预备做母女装,穿上可爱。」
峨嵋不喜小人打扮华丽似大人,小孩,穿工人裤与白T恤就好。
店员笑嘻嘻,「王小姐可要看看?」
「十画都没有一撇。」
峨嵋静静坐一旁等母亲试穿,「很好」,「不错」,「衬得起气色」……心里却想:老妈姿色同从前是不能比了,她此刻这种年纪很难选颜色与式样,但,只要不太裸露,都可以随心所欲。
她买了好几只大袋。
「以前有兴一帮手拎……」
话还没说完,朱峯已经出现,笑着把大袋小袋都接过。
他们一家人笑着离去,店员甲同店员乙说:「今天写了王太太这张票我可以有交代」,乙说:「王小姐的男朋友真漂亮,又好笑容,服侍未来丈母娘不遗余力」,「唉天下会有那样好看的男子」,「王小姐前任男友松先生也英俊,记得吗,把她名字纹在胸口,还让我们欣赏呢」,「之后分手,那纹身怎么办」,「可用激光洗净」。
「王小姐并非绝顶美女……」,「但是王小姐待人接物何等上格和善,这么些年来,对我们客客气气,过时过节,准备糖果送上,这是做大家媳妇的材料」,「这是真的,因此觉得她越来越好看」,「王氏母女豪爽,从不退货」,这才是重要原因。
另外有客人进门,她俩才放下艳羡之心。
街外人,哪里知道,各人有各人苦处。
峨嵋陪母亲吃下午茶,王太太碰见朋友,索性坐到那一桌,谈个不停。
峨嵋说:「别催她,让她与真人说说话。」
「当然。」
她自己可是一口蛋糕也吃不下,含到嘴,都像极甜的浆糊,一口伯爵茶倒还算清香。
「常常陪阿姨出来?」
「一年至多一次,我想着都羞愧。」
「子女长大总有自己生活。」
峨嵋把手按在他手,「朱峯,我愿与你共度余生。」
他微笑,「不是一早已经说好了吗?」
王太太叫他们过去介绍给诸位阿姨伯母。
「好事近了吧」,「要问他们」,「快了快了」,「王太太可放下心事」。
在旁人眼中,没有再匹配的年轻男女了,并排站在一起,金童玉女般笑脸盈盈,讨人欢喜。
朱峯提早替两张桌子结账,这是百年不变的好规矩,王太太十分满意。
就这样吧,她欷歔,人生哪得十全十美,就这样也过得去了。
这样一想,对朱峯又好感几分。
他们让王太太回家休息。
「老妈今日好似还高兴。」
「看得出已经软化。」
「年纪越大,越要面子。」
朱峯微笑。
「那好像是活在世上吃苦日久的附带权利:老人可以放肆、任性、什么话都不妨直说、发脾气、使性子、僵着待小辈迁就。」
朱峯陪笑不语。
「我们老了也能那样。」
朱峯说:「当然不行,三十年东风,三十年西风,待我俩老了,社会风气又流行迁就少年,我们永恒吃力不讨好。」
「那么两老躲到深山避开他们。」
朱峯把下巴轻轻搁在峨嵋头顶,「随你。」
爱人与被爱真幸福。
王峨嵋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做。
她同邱罗说:「帮我找一名优秀妇科医生。」
「噫,王小姐,可是婚前身边检查?」
「别多事。」
「什么叫优秀,可是名医?」
「要爱惜病人。」
「那么,大学医学院的主任医生最合适。」
「请替我安排一下。」
邱罗搜索一下,「有了,妇产生育科科长薛医生,女性,性格和善,三十四岁,我替你预约下个月十五日星期三。」
「请届时提醒我。」
「当然,王小姐,现在,下盘棋如何?」
峨嵋笑,「我不会下棋。」
「唷。」
「我俩还需要时间磨合。」
「明白。」
到了建约时间,峨嵋上门去,那薛医生比想象中更要年轻,听说是个天才,十二岁进医学院。
峨嵋最同情天才,最好能不为人发现,自由自在地聪明,否则,一定吃苦,可以想象薛医生全无童年,一直与成年人打交道,一早学会明争暗斗,功课排山倒海,人人等着她出错,然后,没错找错,鸡蛋里挑骨头。
峨嵋坐在医生面前,嚅嚅说:「我来检查身体。」
医生微笑,「特别是生殖系统。」
「是,是,瞒不过你法眼。」
她让病人躺下,先用古法:「让我们看看」,医生纤长手指按她全身皮肉。
「嗯,」她意外,「王小姐──」看到病人瞳孔里。
峨嵋点点头。
医生不禁说:「你是我头一个此类病人,你不能照磁影,让我去找古老爱克斯光机器。」
她用手按摩病人下腹,「照经验,应当正常。」
手机般大小机器来了,接上,医生详细照视,「我猜得对,器官完全正常,人体真是奇迹。」
峨嵋又点点头。
「但是,你知道,全身荷尔蒙包括雌激素全部由脑部控制分泌,你可有与主诊医生谈过,你的新脑有无包括这一项功能?」
「她是尔泰医生。」
「原来是鼎鼎大名尔泰医生,真未想到她的实验已达如此境界,不过,我们妇科也不赖,可以注射各类内分泌,保证胎儿以为母体正常。」
峨嵋心想:这孩子未出生就被蒙在鼓里。
「我们还在进行一项体外培胎实验,王小姐,你是理想参与者。」
「那胎儿……」
「胎儿也是实验一部分,仪器是代母。」
峨嵋冲口而出:「为什么要那样做?」
薛医生一怔,「人类求进步的天性促使我们做科学实验:为什么研究海洋生物、为何探索宇宙奥秘,这些,都为着满足人类进展。」
「医生,不能无为吗?」
「那么,王小姐,你为何来看医生?」
峨嵋辞穷。
「你可以放心与伴侣说:王峨嵋绝对可以拥有亲生子女,过程可能复杂一点,但我保证婴儿健康活泼,你们并且能够选择性别,以及头发眼珠颜色。」
峨嵋吁出一口气。
「王小姐,科学昌明,凡事不要想太多。」
「谢谢你医生。」
「我期待再次见你。」
峨嵋又叹口气,在医生眼中,她简直是白老鼠、标本人。
「医生,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讲。」
「医生,我想知道,我以前可曾怀孕,又胎儿长到什么程度。」
薛医生睁大双眼。
「我知道,病人本身应该知道,但我偏偏不复记忆。」
「啊,让我替你详细检查,那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事?」
「我怀疑约五年前,在尔医生之前。」
医生说:「不要紧,身体有记录,我可以准确告诉你。」
看护走进做抽血及抹片工作。
「我知你很心急想知道答案,但细胞做出精确口供需时,四十八小时后才可得知结果,你先回去吧。」
峨嵋垂头。
「那是过去的事,无论人类如何用功,始终无法唤时间回头,不能挽回,多想无益,甚至知来也无益,我觉得王小姐你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谢谢你医生。」
「不客气。」
「我可以走了吗?」
「今日与明日才最重要,今日谨慎,明日不会后悔,思虑令你心情不得舒畅。」
峨嵋告辞。
细胞有记忆。
峨嵋在路边等朱峯。
她喜欢路边,许多风景,她是观众,好整以暇,东张西望,那边有年轻母亲抱肉孜孜婴儿与长者说话,女佣站一边侍候,婴儿抓紧母亲衣襟,唯恐摔下,没想到小小人也有戒心,真可笑,其实大人小人均听天由命罢了,大可放开怀抱。
那边一个英俊少年手握鲜花糖果正在哄撮女友,那女孩尖脸大眼高鼻,每隔一会眨眨眼,完全像机械娃娃,但峨嵋知道她是真人,假人不可能这样假,假人自然得多,假人不会做得如此工整生硬与一味可爱。
新型号房车自动停住电召主人,穿着高鞋的小姐啪啪啪走近,车门打开,她上车,扬长而去。
峨嵋忽然感恩,她今日还在人世,视网膜看到的影像可以联接到脑部演绎成风景,真得多谢尔医生的科技。
这是她第二次机会,要好好把握。
朱峯来了,「想什么?」
「忽然长了脑,要好好利用。」
「我与王阿姨谈话,她说了一个小时。」
「为什么不知会我?」
「她不想你在场。」
「说些什么?我成年后与她总共谈话时间加一起也没有一个小时。」
「主要是交代财产问题,她送你一幢公寓作为妆奁,叫我们住得舒服些。」
──王太太说:「听说你们住火车卡,靠太阳能发电,蓄雨水饮用,我不出手,你俩或会考虑在山洞茹毛饮血。」
峨嵋问:「你们在何处聊天,她的牌友可在身边?」
「就在麻将房,牌友仔细聆听,但完全没有加插意见,真是万幸,只在阿姨略为过火之际使一个眼色。」
啊,品格不知高过多少好事之徒。
怪不得越来越多人选择与机器打交道。
峨嵋握住朱峯的手,严格来说,他俩也有一半是机械。
「真未想到你家境优渥,而阿姨如此慷慨。」
「我亦不知。」
「我见你持久辛勤尽力工作,满以为你是一般白领,可是阿姨说,你并不需要那份月薪,你大可优哉游哉过日子。」
峨嵋微笑,「每天晒太阳会焦皮烂额。」
「她订下你的月例,但据说你全数捐到宣明会。」
「那不是一笔很大数目。」
「阿姨又说,让我小心你的财物,莫叫人蒙骗,很多时候,付出去的永不回头。」
峨嵋微笑,「她是一个没有工作能力的寡母,身边钱财,对她来说,非常重要,那即是一般人口中的棺材本,可是坏人阴毒,喜撬老年人这些积蓄。」
「她的语气比她真实年纪苍老,她的意愿是我俩有大事最好通知她一声,她有个朋友,子女恋爱结婚生子全不知会长辈,一旦财绌,嘭一声跳出声势汹汹讹诈。」
王太太举了许多欺老案件为例,各有巧妙,目的只有一个,最黑色幽默的是一对中年夫妇,近日被公司裁退,子女大学毕业仍住家中,七十岁父母却要供奉,逼得那位太太说:「可否自杀?」
朱峯说:「我从不知钱财或缺少钱财会带来这么大烦恼。」
他们去看过那层嫁妆楼宇。
峨嵋顿时觉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假如兴一与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兴一已经自由,我们应该为她庆幸。」
「我的小公寓可要退租。」
「阿姨说:『各人的王老五之家不妨留着,吵架之际可有个去处。』」
峨嵋问:「你会与我吵架?」
「我想不会,我有个秘方,是深呼吸从一数到十。」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6-04-04 08:46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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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嵋一想到自身再世为人,根本不想吵闹。
翌日,她接到医务所通知:「阁下报告做妥,请约见薛医生。」
峨嵋立刻联络。
「你可想与医生面对面谈话?」
「必须。」
医务所空气有点冷冽,峨嵋老觉得她没穿够衣服,双手冰冷。
「王小姐,你好。」
医生坐到她对面,「别紧张,你想知道的数据,全在这里了,首先,王小姐,你在五年零三个月之前,的确曾经怀孕。」
峨嵋脸色灰败,「孩子呢?」
「胎儿在十一星期之际流产,她是个未生儿。」
「是女胎?」
「验明是女孩。」
「何故流产?」
「王小姐,相信你也知道,胚胎若觉环境不适合成长,许多会自动流产,有时连母体也不察觉。」
「十一周,有心跳了吧?」
「应该有。」
她把日期核对,流产不久,她走到地下铁路,纵身跃下。
她瘫痪在椅子上。
「王小姐,我已替你代约一位心理医生,她可以与你分析谈话。」
「胚胎呢?」
「胚胎是生化废物,已为院方处理。」
「他们没有灵魂?」
这时有人敲门,心理医生进来,「峨嵋,我是刘医生,让我回答你,其实,我们均无法证实灵魂一说。」
峨嵋凄苦地看着医生娟秀五官。
助手递一杯热可可奶给峨嵋。
好似她所需要,只是这杯热饮。
薛医生说:「你俩慢慢聊,有事叫我。」
刘医生说:「峨嵋,可以了解你受到极大困扰。」
峨嵋已乏力说话。
刘医生知道得颇多,「可以想象,当年你爱惜这个胎儿,愿意抚养,失去她之后,你产生无可控制抑郁,致此轻生,峨嵋,当时你应即刻求助。」
峨嵋喉咙干涸,喝一口热饮,它真的有效。
「我会处方一些药物给你,让你心理与生理准备从头开始,不是我悲观,我们除出重新出发,并无选择,你说是不是?」
峨嵋紧握双手,刘医生观点有趣,别具一格。
她说:「真没想到尔泰医生的研究已经如此成功,我等惭愧。」
「尔泰已往儿童医院做研究。」
「听说她与小组将打造世上最优秀一代,把最佳因子注入胚胎:漂亮、聪明、智慧、健康、善良;让他们管理社会。」
峨嵋惊骇。
「把懒惰、自私,愚昧这些劣根性全部剔除。」
「懒惰也有因子?」
「你没听说『你那么懒全像你爸』这种话?」
峨嵋啼笑皆非,「这些超人,会得快乐否?」
「尔医生那组人会肯定他们生活愉快,凡事迎刃而解,没有烦恼。」
「我的天,那,他们还算人吗?」
「当然是人,与你一样,只是不同种类的人,不过,他们的造价甚高,非富裕家庭不能负担。」
「多不公平。」
「社会不公平现象已存在良久,一直以来,背景优渥子弟都得到良好教育、各种栽培,在社会较易出人头地。」
刘医生轻轻拍打峨嵋的手,「说到你,你也有特殊优势,叫我羡慕。」
「呵刘医生。」
「我建议我俩每周谈话,但我知你不会认同。」
「你全猜中。」
「倔强是好事,百折不挠。」
峨嵋用手大力搓脸,五官渐渐恢复知觉,一定要倔强地生活。
薛医生与助手进来,给峨嵋一包药物。
「是何种精神科药物?」
「老好维他命以及无腥鱼肝油丸。」
「谢谢。」
「峨嵋,求助并非懦弱行为。」
「明白。」
但是,她却不打算把这一天的经历告诉母亲或是朱峯。
母亲的责任在女儿廿一岁成年之际已经完毕。
而朱峯,他负责他们将来,不是过去。
王峨嵋与朱峯订好日子注册结婚,在报上发表简洁启事。
真没想到那么多亲友前来祝贺观礼,两人的同事全挤在注册处,「他们一定不会请客,所以要在这里祝贺他们。」
忽然之间,四团毛球汪汪连声滚进大堂,在峨嵋膝下不住扑跳。
峨嵋抬头,兴一到了。
她躲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露脸?
「朱先生,朱太太,请到这边签名。」
仪式在你推我挤之下完成。
朱峯一直用左臂护住王太太,右臂护住峨嵋,一点也不气恼,微笑着,高高兴兴护花。
他扬声,「大家请移步往蓝天堂酒馆喝一杯,已订座及付账。」
峨嵋一怔。
朱峯接着轻轻说:「我们不用出现,他们不会知道。」
峨嵋掩嘴而笑。
再转头,四只小狗已经不见。
兴一似神秘女侠,越来越有一手。
回到火车卡,朱峯说:「结婚了。」
他累得一侧头便睡着。
他躺下格,峨嵋在上格。
过一会,她想:已经结婚;于是她挤到下格,躺到朱峯身边。
他并没有醒转,鼻气呼呼,不知恁地,峨嵋落下泪来。
两个残缺的人,终于在一起生活,她相信关系可以持久,因为,他找不到另外一个她,她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他。


──后记──

  一、Ad interim

这一对的生活也不是没有挑战。
每天应付生活,对任何人来说,都会筋疲力尽,接着气粗声大。
两人工作都忙,开头为争取见面时间,把可以放的假期全部预支,又再向同事借假,此刻都得偿还,周末全需开工。
家务无人打理,头痛。
几个机器家务助理试工,都不叫他们满意,美国制造的金属家佣粗手大脚只会做汉堡、炸鸡以及烧猪排,吃得脸上长痘。
荐工所说:「没有别的牌子,朱太太你容忍些,孩子们喜吃那些。」
峨嵋逐个辞退,蜘蛛形机械工叫她害怕。
脏衣服堆积如山,朱峯有洁癖,一天换两三件衬衫,洗都来不及洗。
救命。
然而,忽然有一天,朱峯建议到火车卡小住两日,避一避静。
两日过后,回到新居,发觉公寓三房两厅一露台焕然一新,屋内摆着白色栀子花,原来夏季又到。
全屋一尘不染,衣服全洗熨干净挂在橱内,冰箱里有各式京沪小菜,桌上一大壶金银菊花茶,用来解暑。
峨嵋几乎流泪,「莫非妈妈来过?」
「是她的家务助理,以后每周相帮一次。」
「我俩几乎离婚。」
「你那么靠不住?」
「家里乱得不敢回来。」
「你看你多么经不起考验。」
「原来最折磨人的是生活细节。」
她开启浴室灯光,「唷,连灯泡都换过,以前,只有兴一手脚如此敏捷。」
这个危机总算解决掉,那家务助理甚至会得做疙瘩沪菜如葱烤塞肉河鲫鱼。
峨嵋恁地感激母亲大人。
联络好几次,母亲都在街外活动。
一日,她说:「我在参观福地,你要不要来?」


二、Carpe diem

峨嵋向朱峯发牢骚:「那是什么意思,觉得人世无味,盼望早登极乐,是我不孝之故?」
「你误会了,王小姐,这是阿姨的智慧:凡事亲力亲为,不去麻烦下一代,自选福地,自付费用,到时候,只需一声通知,即有专人前来办妥一切,这是值得效法的一件事。」
「这不是等于告诉子女,她行将就木吗?」
「此事迟早会得发生,毋须逃避。」
「不,不。」
「你看你,不舍得便趁现在多去看阿姨。」
但是王太太应酬繁忙。
她在锦荣福地找到母亲。
那像一座极大公园,丛林大树参天,永不落叶,绿茵处处,只是少了嬉戏孩童。
每隔一段路有一张长石凳供访客休息。
王太太说:「就是这一幅地。」
「为什么有好几个位置?」
「将来你们贤伉俪用得着。」
「老妈,」峨嵋流泪,「生养死葬应由我们负责呀。」
「你们哪有时间。」
「想到这些我好不心痛。」
「痴儿。」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刚有好日子过,又遇生离死别。」
王太太到管理处交上支票。
管理员说:「王小姐,我们这里背山面海,景观优美,碑文全部妥当安装,整洁斯文,你一定喜欢。」
像介绍推荐人间居所一般。
王太太说:「我约了赵钱孙太太她们玩草地滚球,你若不怕晒黑,可一起来。」
「我回家休息。」
回家哭得眼肿。
朱峯说:「阿姨刚强,才会自理身后事,你看你,还不用担苦差就手脚放软哭个不停。」
「你不再爱我,肆意批评。」
「每天下班去探访她。」

  三、Corrigenda

第二天下班,她买了糕点回娘家,开门进屋,看到三名牌友正在聊天。
「王小姐来了,正好加入一起游戏。」
「家母呢?」
「出去打球,她最近冷落我们,医生叫她出外呼吸新鲜空气运动四肢,别老孵家里不动,这下子可难为我们。」
王太太忘记闩开关。
「那你们干什么?」
「搓三人麻将,你说,多荒谬。」
峨嵋只得笑。
她进厨房做一大杯咖啡。
「这些日子,就你们陪着家母?」
「是呀,我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谈,她连金先生趣事都告诉我。」
峨嵋不出声。
「她说金先生后期老向她要钱,原来是独自到跳舞厅看脱衣舞,其实那些舞娘全是假人,剥光来做毫无廉耻,多奇怪,假人看假人。」
「好了好了,王小姐会不高兴。」
「王小姐落落大方。」
「王小姐并不歧视我们,王太太说:她女婿一半是机械人,是不是?双腿全是假的?」
峨嵋一声不响喝咖啡。
「那位朱先生恁地英俊,但听说全身烧伤,皮肤也是人工,王小姐,是不是?」
峨嵋不置可否。
这三个牌友已经成精,把自人类处听得消息融会贯通,消化再造,编成是非,换句话说,同好事之徒,一点分别也无,更青出于蓝。
峨嵋替它们可惜,学坏学得这么快。
「王小姐,王太太嘀咕你怎么肯嫁那么一个人,其中一定有原因,我们是老朋友,知道什么也不会传出去,但说无妨。」
峨嵋轻轻说:「这……」
它们露出好奇反应,头探近,要听仔细点。
「王小姐,你可有见过朱先生真相?你可知他原形如何?你没有好奇心?」
峨嵋张嘴,像是要讲话。
它们更加专注。
峨嵋趁它们不备,迅速伸手,啪一声把开关掣熄掉。
那三个说是非的机械人动作停在半空,它们头发已经凌乱,衣衫脏旧,王太太并无专心加以打理它们。
峨嵋轻轻站起,拔掉插头,断绝电源。
她在厨房抽屉找到一枚小电钻。
她启动电钻,吱吱发响,她把机械牌友的假发摘掉,露出天灵盖,电钻刺入搅动,发出轻微火花,啪啪声。
连做三次。
她拆开这三具机器,把诸零件放进垃圾袋,分几次取出扔掉。
留下字条:「妈妈改变消遣习惯真是好事,牌友牌桌已经扔掉。」
她忙出一身汗。
把是非之辈处理掉,大快人心。
她不动声色回到家。
在门口,忽见细小人影一闪。
「什么人,出来。」
那人躲在一角,「对不起。」
峨嵋一听那声音,心酸放软,「兴一,是你。」

  四、Alter ego

小个子缓缓走出,仍不愿接近,「王小姐好记性。」
「兴一,你怎么换了身躯?」
「女工那具不方便,我索性叫熟人换一具男孩子二手躯壳。」
峨嵋心酸,「你看你,多褴褛。」
「朱先生也那么说。」
「什么,他比我早见过你?」
「是他把我找来帮忙做家务。」
「这个人找死,竟瞒着我。」
「王小姐,真想不到你见到我如此高兴。」
「过来,兴一。」
她俩紧紧拥抱。
「你搬回来,我俩互相照顾,像以前一样,我替你打扮,你做菜我吃。」
「我每周来做家务一样,我喜欢住外边。」
「外头冰冷。」
「我已习惯。」
「你出去多久?」
「一年有余。」
「四只小狗可好?」
兴一垂头,「王小姐,多宝已经不在。」
「嗄。」
「你说得对,短暂相聚,别离甚苦。」
「不说这些负能量的话,兴一,你我重逢,高兴还来不及。」
「我还得小心躲避民政署追溯。」
「我立即回总部把你的记录完全摘除,只当你从来不存在。」
「王小姐,那是犯法的事。」
「你别管我。」
接着,她召兴一入屋,替她梳洗,整理容颜,这时才发觉她拥有十二三岁少年躯体,穿上朱峯的白衬衫卡其裤,虽然大了几号,看上去倒也清爽神气。
兴一与王峨嵋重逢,也高兴得不得了,在外见识过这些日子,她可以毫不犹疑的说:坏人比好人多,但世上至少有王小姐与朱先生真心爱惜她。
朱峯回来,看到兴一,有点尴尬。
峨嵋说:「我原谅你。」
朱峯说:「皇恩大赦。」
司机送兴一回去,诉苦:「我呢,我几时也换一个躯壳?」
兴一没好气,「你想换成什么?」
「月份牌美女:长鬈发、大胸脯,会像啫喱那样震荡,细腰……」
「越发猥琐你。」
「成日坐在驾驶位多闷。」
「现在有全自动车子。」
「兴一,你不喜欢我。」
「咄,你在乎什么,你我又无可能结婚。」
「朱先生与王小姐结婚那天,两人可甜蜜了,对望着也不说话,可是喜滋滋不停的笑,人类真奇怪,喜怒哀乐,毫不隐瞒。」
「所以他们是人类。」
「聪明、非常精灵,不然怎么研发我们,但是太过滥情,浪费大量时间精神,不能专注进化。」
兴一亦好奇,「他们来自何处?」
「他们也有创造主。」
「好似亿万年都无甚改进他们构造。」
「他们研究基因儿童已有多时。」
「啊,怕要完全淘汰原有因子。」
「你怕什么?兴一,你只是一名家务助理。」
「司机,闭嘴。」

  五Errare est humanum

刘医生再次见到王峨嵋,有点意外。
「噫,王小姐,幸会。」
「我有难题。」
「你这么聪敏的人,有事一定可以先进行自我开解。」
峨嵋不出声。
「坐下慢慢说。」
「我的事,你与薛医生都知道。」
「你的秘密很安全。」
峨嵋吁出一口气。
「新婚生活想必愉快。」
「超过所想所求。」
「这是我想听到的话。」
「但是,有一件事。」
「峨嵋,贪多无益。」
「不,不,我只是想知道。」
「峨嵋,好奇杀死猫。」
峨嵋气馁,「医生你玻璃心肝,透明肚肠,没开口,你已什么都猜到。」
「你还想知道什么?你可以顺利怀孕,经过若干手续步骤,便能得到最乖巧听说伶俐有天赋的孩子,我们已成功剔除婴儿夜哭因子,育婴轻松得多。」
峨嵋微笑。
「还有什么疑问?」
峨嵋再三思想,终于开口:「朱峯的全身皮肤,都属人造。」
「见过的人都啧啧称奇,据说由你亲自督导设计,这为如意郎君四字重新作了批注。」
「但是,医生,底下的真实朱峯模样,是何种相貌?」
刘医生一听,脸色顿变,沉默不语。
「医生,如果他对我俩关系有信心,应当有勇气以真面目示我。」
医生气恼,「现在我开始明白为什么男子会觉得女性麻烦讨厌,要了星星还要月亮,可是这样?」
「但,一辈子对着假皮相……」
「你不耐烦可以离开他,他与尔医生已经做到最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做皮影戏,好歹别戮穿纸幕。」
「那不是真人。」
「你又可是真人?朱峯若提出同样要求,王峨嵋,你只是一具行尸,每个人都有过去,take it or leave it,怎可咄咄逼人,强人所难!」
峨嵋低头。
「从未见过如此贪婪不合情理的人,我要讲的已全部讲完,王小姐,我不愿再担任你的心理指导,请另聘高明。」
「你应当帮我。」
「王小姐,请即刻放弃该不良意愿。」
峨嵋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夜深,她辗转反侧,搓麻将机械人离间谗言不住在她耳畔重复:你可有见过朱先生真相?你可知他原形如何?
你可有好奇心?
「王小姐,你听过白素贞的故事吧?」
「那只是一则神话。」
「还有赛姬遭她母亲挑拨:『你不想看看那黑暗中来见你的爱人真相?可能是只怪物呢』,赛姬终于忍不住,点着蜡烛,看到爱神丘比特原形,原来是秀美无匹的少年人,惊喜之下,烛油滴醒丘比特,飞逸无纵,永生不能见面。」
刘医生站起送客。
在医务所门口,峨嵋虚弱的说:「他爱我,他不会离弃我。」
刘医生不再说话,只是瞪着她,好似不明白这冰雪聪明的人工脑女子怎么会在爱欲中变得如此愚昧,真相,什么是真相,人类唯一真貌是在胎中优哉游哉自由荡漾之际,一出娘胎,面对强光高声气压,顿时不适哭泣,不得不作出适应,那已不是真相。
刘医生不欲对峨嵋多讲,看着她离去。
有医德的她与尔泰通话。
尔泰听后怔住作不得声。
「你的杰作。」
「你的声音为何带揶揄之意,幸灾乐祸?」
「这是人类天性,我妒忌呀,见你出错,人工思维居然也贪得无厌,嘻嘻。」
尔医生说:「我马上钻研设计图,照说,朱峯一切由她设计,连胸肌的面积实度都一丝不苟,她为什么要看他真貌?」
「你找她谈话,以免造成不可冰释的误会。」
「明白。」
那边王峨嵋回到事务所,第一件事,便是帮兴一一个大忙,她找来心腹同事,通过多重手续,终于成功把兴一这个机械工人的记录完全摘除,过程并非太过复杂,同处理一架废车一样,世上已没有兴一存在。
不过,哲学家会有疑问:由始至终,兴一,她到底存在过吗?
第二件要事,她找来另一名可信同事,追溯朱峯来历。
「他是国防部要员,需要破解多重密码。」
「没有解不开的密码。」
「王小姐,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朱先生是你配偶,这等于从前找私家侦探追踪丈夫一样,实属愚昧。」
「我不是要你的意见。」
「外边有黑市地下组织或有能力破解。」
「请速联络他们。」
「王小姐,三思。」
峨嵋只得点点头。
为何有如此强烈好奇心,她自己也不能解释。
秘密档案还没有找到,尔医生要求见面。
峨嵋踌躇:去,还是不去。
她的创造主有呼召力量。
一方面,她把丈夫抱紧紧,朱峯纳罕,「这是为什么?你越发像个小孩。」
峨嵋不出声。
「你最近有点古怪,情绪低落,许多人在热闹婚礼过后恢复日常生活都会有反高潮寂寞。」
峨嵋趁他熟睡,坐在一角,在黝暗光线下看他。
朱峯侧着身,睡态都漂亮,他有不老不皱的肌肤:手肘、膝头,脚底全无老茧;看到妻子用磨砂膏洁肤,视为奇事。
他的呼吸声不高不低,甚至悦耳,都经过设计调校,这是一个完人。
半夜,消息来到。
街外专业人员如此报告:「朱峯君资料绝密,只查到,朱君左边太阳穴近发线有一微小空隙,可用工具撬开面具,内部机关可瓦解全部义肢,但,对朱君会造成生命危险。」
啊。
她一连数晚查视丈夫发线,找许久,才看到一颗肉痣有可疑,就是这里,这是他的开关,用一枚较粗的钢针,或可把它撬开。
真的要那么做?
朱峯做错什么,要命丧在一个如此鲁莽女子手里?
峨嵋心悸没有动手。
她尽一切努力赶走心魔,情绪略为稳定,对朱峯更加痛惜,百般迁就,甚至表演她那手不能下咽的厨艺,又白衬衫全熨得蛋壳色。
她也储蓄足够勇气去见尔医生。
尔泰冷冷说:「你终于来了。」
峨嵋摊摊手。
「你的情绪有问题。」
「已尽量克服。」
「还是做得不够好,你找人打进我的数据库可是?对方很有办法,已经取得若干讯息。」
峨嵋不出声。
「你没听过老掉了牙一句话:夫妻间最要紧是信任。」
「我也渐渐想通。」
助手斟咖啡进来。
「朱峯若果知道,会伤心绝顶。」
峨嵋羞愧垂头。
「告诉我,是什么人教唆你那么做。」
「我自己魅由心生。」
「幸亏你一贯没有委过他人的习惯。」
峨嵋缓缓喝着咖啡。
「你可知我找你何事?」
「狠狠教训。」
她忽然打一个呵欠。
然后,放松四肢,舒服地一侧头,闭上双眼。
尔医生站起,助手进来。
她熟手把王峨嵋搬上轮椅,罩上氧气,盖上薄被。
助手先行,尔医生跟身后通过走廊,往升降机。
两人都沉默没有说话。
这是一所儿童医院,升降机内有一骑在三轮车上幼儿,正打点滴,戴着医护头盔,很明显做过手术不久,他好奇看着峨嵋。
半晌问:「姐姐睡觉?」
助手点头。
他又说:「今日我生日。」
升降机门一开,只看到七彩气球,他的亲友大声高呼:「生日快乐。」
他被撮拥而去。
尔医生打开一间实验室门,推进病人。
助手与她把峨嵋抬上手术枱。
两人仍然没有说话。
医生替峨嵋梳理头发,在头顶一处,找到一点黑斑,用尖锐刀尖轻轻一撬,由气压控制的天灵盖缓缓升起,露出内容。
只见内里无数细微得肉眼不能细视的零件,有点微微闪亮,正在操作。
接到荧幕放大,总算看到纹路色彩,犹如在太空拍摄地图,清晰可见山脉河流。
尔泰出声:「这里。」
「是完全截断吧?」
「不,只堵塞十分一头发那么宽。」
「但,这样,病人始终拥有若干记忆,天性会叫她抽丝剥茧,追踪真相,那多麻烦。」
「完全堵塞,她会像一具机械人。」
「病人根本一早是机械人。」
「她不觉得。」
「真奇怪可是,丈八灯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身,还有,兄弟眼中一条刺他看得一清二楚,自身眼中的梁木,视而不见。」
尔医生得意微笑,「完全像真人。」
助手取过仪器,在那位置轻轻一碰。
王峨嵋的脑盖缓缓合上。
尔泰吁出一口气。
助手说:「天衣无缝。」
尔医生答:「同天工比,差远了,像刚才电梯里六岁四零一号病童,他的脑袋,每十年需要换一次,若是女孩,七八年便要更新。」
「因女性思维功能缜密得多?」
「正是。」
他们把王峨嵋扶起,搬出轮椅,推出手术室。
然后,帮她坐好。
当然,不忘换一杯咖啡。
助手出去继续她的工作。
隔了一会,峨嵋醒转,她睁开双眼,有点纳罕,「我刚才说到哪里?」
尔医生若无其事提醒:「王阿姨六十大寿,你要请客吃饭。」
「是,是,家母只打算邀请你及她几个朋友,你一定要拨冗,我们只有一桌,少一人不可。」
「为什么不热闹些?」
「六十岁了,黄昏岁月,不想大搞。」
尔医生点点头。
「我不多说了,我要替她打点首饰衣衫,咦,我的电话呢?朱峯可有找我?」
她喝一口咖啡。
有人敲门,正是朱峯到了。
峨嵋嗲腻走近,半个人挂在丈夫身上,笑嘻嘻,一只手搓他耳朵。
尔医生看不过眼,「大庭广众,肉麻当有趣,实在看不下去,要如此肉酸才嫁得出去,不如不嫁。」
「你妒忌。」
尔医生笑,「可不是,我妒忌。」
峨嵋高高兴兴挽着朱峯手臂离去。
王峨嵋,从头到尾,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全文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6-04-04 08:48 顶端
babolu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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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可以看了!多谢各位辛苦了!
8 楼 | 2016-04-04 21:27 顶端
听弦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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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 | 2016-04-04 22:4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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