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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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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珠的叹息

玻璃珠的叹息

            之俊问之珏,“你看到没有?”


  之珏一边用眼神与微笑招呼客人,一边轻轻问妹妹,“看到什么?”
  之俊说:“令尊夫与玛琳达陈小姐眉来眼去不止一会儿了。”
  之珏答:“我没看见。”
  “在你脚下,在你跟前,你都没看见?”
  之珏说:“我的双眼,一向看不到我不要看的事情。”
  之俊冷笑,“你也真练得到家了。”
  之珏微笑,“哪里哪里。”
  之俊说:“我就是不服气,我去问他是什么意思。”
  “之俊,你别多事。”
  之俊哪里听,拉起长长的晚装裙子就过去。
  她姐夫林华山正与那位陈小姐喁喁细语,冷不防之俊伸手把他一推。
  推山愕然,但随机应变,立刻堆满笑容,“之俊,你几时来的?”
  之俊答:“来了有一个小时了,姐夫,你没有看见我。”
  之俊并没有把姐夫两字说得特别响亮,对很多女人来说,只要是合心意的男人,他有无妻室,根本不是问题,惯于把男友的正式合法配偶当透明玻璃。
  之俊说:“你过去帮之珏招呼一下客人,这到底是她的生日宴会。”
  “是的,你说得对,”林华山从善如流,“我过去一下,对不起,玛琳达,我们改天面谈。”
  之俊正眼都没看过玛琳达一眼,刚想跟着姐夫过去,冷不防被她叫住。
  之俊不屑得罪她,客气地应了一声。
  谁知玛琳达陈竟与她攀谈起来,一开口便说:“你们姐妹俩真好福气。”
  之俊诧异了,站住脚,听她的高见。
  “你看之珏,出身高贵不去说她,嫁得又好。林华山,真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之俊一怔,只得说:“你客气了。”
  玛琳达苦笑,“你看之钰今晚的打扮。”
  之俊忍不住从一个比较远的角度打量她令姐。
  之珏穿着黑色露背晚服,线条优美,衬着雪白的肌肤,实在好看。
  最最惹人注目的还不是她秀丽的相貌,相信在场的女宾都会忍不住把目光先投到之珏配佩戴的项链上去。
  玛琳达问:“那是真的?”
  “是。”之俊答。
  “林华山的礼物?”
  “是。”之俊又答。
  那条项链在灯光下晶光灿烂,直把七色光芒反射到之珏的脸上去。
  连之俊都觉得太耀目,太过份了,这并不是之珏一贯作风,她一直都是含蓄的低调。
  但,这是华山的礼物,她不得不戴出来。
  玛琳达感喟说:“皇后娘娘的首饰也不过如此。”
  之俊为姐姐辩护解嘲,“似不似一大串玻璃珠子?累累地压住脖子。”
  “跟玻璃珠不一样吧。”玛琳达声音里充满艳羡嫉妒。
  之俊不再言语。
  有什么不一样。
  不能吃不能卖,只能戴着炫耀,最惨的是玻璃珠的主人并不一定觉得享受。
  之俊想说,凡事不能单看表面,但这样的话,玛琳达陈还不配听,她走开去。
  之俊到洗手间去扑粉。
  两位太太正在谈论:“华山同之珏可算是一对璧人了。”
  另一位说;“娶到之珏这样的太太真是没话讲。”
  “他们家二小姐之俊还未出嫁,令郎不去追?”
  “之俊同之珏差得远。”
  “怎么说法?”
  “之俊精明能干得多了,哪儿有之珏这样好白话。”
  之俊只得轻轻退出洗手间,免得扫了客人闲谈尽人非的雅兴。
  掩门间还听得其中一位说:“有几个女人肯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之珏肯。”
  之俊有点气馁,人人都知道了。
  她站在走廊里,取出小小银粉盒,扑了扑鼻子。
  戏一定要演下去。
  她穿的一双鞋子略为轧脚,于是索性走到书房,找张沙发坐下,脱掉鞋,揉一揉足趾。
  “要不要帮忙?”有一把声音插嘴问。
  之俊一惊,转过头去,“你,路加。”放下心来。
  “语气仿佛有点失望。”年轻人取笑她。
  “当然,你是毫无希望的一个人。”之俊笑。
  路加长叹一声,取出香烟抽。
  之俊顺手也借一枝。
  “之珏今天美不美?”她问路加。
  路加点点头,“美,但是,她快乐吗?”
  之俊笑,“你算了吧你,追我姐姐十来年,追不到就酸气冲天。”
  “这是事实,”路加说:“但之珏不快乐,也是事实。”
  之俊忽然想起来,“你今天的女伴是谁?”
  路加不答。
  “是玛琳达不是?你这家伙,好毒的心,引狼入室。”
  路加笑,“对林华山来说,只要是穿裙子的就值得追,他会在乎吗?”
  “路加,我真不明白你。”
  他深深吸一口烟,“有什么不明白?反正我一辈子在这里等她也就是了。”
  “神经病。”
  之俊穿上鞋子。
  路加在沙发上躺下来。
  之俊不去睬他,这家伙,他大概预备在书房里消磨一整个晚上。
  之俊替他掩上门。
  经过偏厅,被好友玲玲叫住。“今天到底请了多少个人?”玲玲问。
  之俊笑,“氧气不够是不是?”
  玲玲也笑,“灯火倒是太足,我们的眼睛全体睁不开来。”
  之俊当然晓得玲玲指的是什么,她坐到玲玲身边,“你就让她出今晚这个锋头吧。”
  “华山从哪儿赚了一笔?那条项链,真正非同凡响。”
  之俊沉吟着不响。虽是好友,也不便说出来。
  “那颗最大的钻石还有个名字是不是?”
  之俊说:“好象叫皇室玫瑰。”
  “没想到一向最讲品味的之珏会露这么一手,有没有密探保镖在此保护?”
  “玲玲,幸亏这话由你说出口,不然我一概当最佳讽刺。”
  玲玲收敛笑脸,“华山用石头赎罪?”
  “谁知道。”
  “有人看见他同小女孩在一起跳贴面舞。”
  “玲玲,各有所好。”
  “不过看着心蛮寒的,都无谓结婚。”
  “约翰有没有向你求婚?”
  “下辈子吧。”
  “小姐,何必太过挑剔。”
  “你呢,之俊,你呢。”
  “我连男友都没有,不能同你比。”
  玲玲忍不住,伸过头去,在之俊耳畔悄悄说了一堆话。
  之俊听了,居然涨红面孔,“呸呸呸,你这张乌鸦嘴,真不知怎么同你这个无耻之徒做的朋友。”
  玳玲格格地笑起来,长耳环晃来晃去。
  “什么事这样好笑?”
  之俊马上姑起来,“姐姐坐。”
  她把双手搭在之珏肩上。
  之钰说:“不要喝太多,玲玲,替我看住之俊。”
  玲玲不响,只是微笑。
  之俊问:“姐夫呢?”
  “他呀,他在代我应酬。”
  玲玲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之俊连忙看她一眼。
  之珏在刹那间,露出一丝倦容,但随即又恢复神采。
  玲玲说:“你同华山仿佛决定不要孩子了。”
  “自私嘛,自私的人没有资格生孩子。”
  之俊不耐烦,“我们谈些比较有趣的事好不好?”
  之珏叹口气,“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较有趣的事?”
  “比如说,你们可晓得亚马逊流域里有粉红色的海豚?”之俊问。
  “去你的。”玲玲说。
  “真的,你们甘心困在香闺里,我也拿你们没办法,反正我选择浪迹天涯。”
  玲玲连忙接上:“——及嫁不出去。”
  “嘿,”之俊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可不比之珏更寂寞。”
  之珏白之俊一眼,“你又不陪我,怎么知道我寂寞?”
  玲玲拍起手来,指着之珏胸前大钻石,“只有它不寂寞。”
  之珏站起来,“快用餐了,看中哪个英俊小生,想坐他身边,告诉我。”
  她回到大厅去。
  玲玲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这么体贴。”
  “可不是。”
  “坐彼得爱文思身边好不好?”
  “我不喜欢洋人。”
  “爱文思不是烂鬼。”
  “对不起,”之俊笑,“对我来说,逢鬼必烂。”
  “那么坐欧士佳身边。”
  “我不喜欢医生。”
  “之俊,你到底喜欢谁?”
  “我自己。”
  “你别太坦白了才好。”
  “这也许是我唯一的优点。”
  “这倒不见得,谁不知道你们两姐妹腰缠十万贯。”
  “你今夜太俗气,不与你说了。”
  之俊站起来,到别的角落去散心。
  她走到泳池边。
  托着头,之俊觉得无聊,偌大客厅里那么多客人,谁对谁有真心,偏偏聚一起扯紧面皮又笑又说,唯恐失职。
  “二小姐。”
  “啊,张律师。”
  张律师是位中年妇女,几乎看着之珏之俊两姐妹长大。
  她微笑,“又从什么地方回来?”
  “洛矶山脉。”
  “这些年来,你也算是迹遍天下了。”
  “你知道吗,张律师,一只老鹰在天空觅食,它所猎得之食物,往往不足供给它飞翔的能量。”
  张律师点点头,“你到洛矶山脉观鸟去了。”
  之俊说下去,“老鹰的生涯原来这样悲壮。”
  “所以你捐出大笔款子给野生鸟类保护会。”
  之俊说:“是,我爱煞鹰类。”
  张律师只是笑。
  “他们劝我在把遗产花尽之前择偶,机会或比较好,”之俊停一停,“但你看之珏,就知道这不是真的。”
  “之珏太柔弱。”
  “可不是,”之俊说:“实在太贤良了。”
  张律师说:“之珏这样做,也有她的理由。”
  “什么花香?”
  “玉簪。”
  “啊,是,”之俊说:“我忘了,之珏最喜欢这花。”
  张律师说;“林家的事,你是知道的了?”
  “看林华山的样子,一点蛛丝马迹都无。”
  “华山的能耐不止一点点,所以怕之珏吃亏。”
  之俊问张律师,“林氏破产是破定了?”
  “之珏肯支持他们,又不同说法。”
  “之珏肯吗?”之俊问。
  “所以他替她搞这个生白宴会。”张律师笑。
  之俊也笑,“华山也做得太露痕迹了。”
  张律师叹息一声。
  之俊又说:“但,之珏是痴心的好妻子。”
  “之珏也找我分析过投资林家这件事。”
  “张律师,你怎么说?”
  “决定在她自己,我只不过把形势详细地说给她听。”
  之俊不出声。
  张律师说:“这里风大,我们进去吧。”
  之俊问:“之珏是怎么嫁给华山的?”
  张律师奇道:“你不知道?”
  之俊摇摇头,那一年,她在苏邦学法文,不愿回家听教训,不知道之珏的事。
  张律师说:“当时,他们是相爱的。”
  “曾经深爱过,也已经没有遗憾。”
  “之俊,你真潇洒。”张律师笑。
  之俊解嘲地说:“讲是这样讲,届时说不定不肯放手,淌眼抹泪,猥琐不堪。”,
  她扶着张律师进屋去。
  大厨房里香槟一箱箱拾出来,大司务咕哝:“当汽水喝,就不必用这么贵的货色。”
  之俊想,这莫非是林华山家最后一个舞会。
  之俊取过一瓶酒,独自斟着喝。香槟是她们两姐妹的弱点,之珏过了下午三点就开始喝,不要对象,毋需烛光,从来不喝别的酒。
  醉?
  不会的,从来不醉,越喝眼睛越亮,笑意越浓,教养与背境控制着她们的意旨,怎么会醉。
  “之珏。”之俊叫她。
  之珏回过头来。
  “头发有点毛,我替你抿上去。”
  “要入席了。”
  “不消三分钟。”
  “到我房里去。”
  两姐妹上楼。
  之俊问:“你决定把父亲的钱注入林氏企业?”
  之珏微笑,“你认为呢。”
  之俊替她梳好头发,“我?我不会理财。”
  “有张律师替你理就够了。”之珏说。
  “也不能让别人以为我们两姐妹是傻瓜呀。”
  之珏看着她妹妹,笑了,“之俊,我所有的,也不过是钱,倘若钱能够买到我喜爱的东西,岂非皆大欢喜。”
  之俊沉默。她仍然爱他,这就没话好说了。
  之珏拍拍妹妹的手背,“之俊,过些日子你会发觉,做人是糊涂点的好。”
  她拉起之俊的手。
  之俊另一只手还抓着酒杯,之珏将杯子取过,放桌上,反对她喝得太多。
  之俊说:“你先下去,我随后即来,鞋子太紧,我另找一双换上。”
  “我安排你坐在菲腊欧旁边。”
  “谁是他?”
  “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之俊笑一笑,走到衣帽间去找鞋子。
  她坐在一张小软凳上逐双试,没料到她姐夫进来,正在镜子里对着她笑呢。
  真亏林华山还笑得出来。
  他说:“怎么闯到我的睡房来了,你们姐妹又长得像,啧啧啧。”
  之俊冷冷看他一眼,装作没听懂这疯言疯语。
  华山知趣地转弯,叹口气,博取同情,“不能哭,就得笑。”
  之俊看他一眼,“你要哭?为着什么?”
  “妹妹,别打趣我了。”
  “你哭的时候,之珏会救你。”
  “会吗?她还在考虑,你若肯帮忙说几句好话,自然更好。”
  “我帮不上忙,她有她的主意。”
  林华山满意了,“我知道她爱我。”
  “是呀,”之俊接上去,“她人是有点笨,但是深爱你。”
  林华山一怔。
  之俊说下去:“譬如说,自己买条项链挂脖子上,硬说是好丈夫送的。”
  林华山尴尬地坐在床沿。
  之俊挑双黑丝绒鞋子,刚刚一脚,她与之珏的尺码相同。
  “替你挣面子呢,”之俊闲闲说:“羡煞不知内幕的槛外人。”
  华山说:“这我知道。”
  “但是,”之俊,“你几时也还她三分面子?”
  华山一向知道这小姨厉害,但没想到她会开门见山地斥责他,不禁后悔送上来听教训。
  “我替姐姐可惜,”之俊说:“财到光棍手,还不是反脸不认人。”
  “之俊,”华山悻悻地,“这是我们的家事。”
  之俊说:“对不起,这也是我与姐姐的家事。”
  “丈夫比妹妹亲。”
  “谁说的?她同你一离婚,男婚女嫁各无纠葛,她可不会同妹妹分手。”
  华山不想与之俊斗嘴,站起来想走,又觉不值,进退两难。
  之俊笑出来。
  华山说:“之俊,你落井下石。”
  “下楼去吃饭吧。”
  闹哄哄一张长蹄形的长桌,坐满了人,衣裙悉悉率率,酒杯叮叮当当,笑声清脆玲珑,端的是衣香缤影。
  由主人林华山谨祝他爱妻生辰快乐,青春常驻后,大家干杯,开始吃八道菜的晚饭。
  之俊一点也不饿,一言不发自顾自的吸烟,苦了坐在她身边的欧先生。
  她佩服之珏的涵养工夫,真正一流,若无其事,一点把柄都不落在别人眼中。
  水晶灯下的女主人看上去也就是个水晶人儿。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
  也好,头一道菜早已消化掉,胃部又可以腾出空来装甜品。
  真累,之俊想,一定比上班还疲劳,她已经坐得腰酸背痛。
  快十点了。
  身连的青年才俊与她有一句没一句的攀谈,之俊觉得闷,一年扮一次淑女已经是够,可怜之珏天天要主演这种好戏。
  终于吃完了。
  之俊松口气。
  部份客人已准备告辞,部份还依依不舍。
  之俊打算走,取起披肩。
  那位菲腊欧先生说:“我送你。”
  “不用。”
  之珏却过来说:“之俊,你留一留步,我有话同你说。”
  之俊向欧先生耸耸肩。
  菲腊欧自觉精疲力尽,退而求其次,礼貌的走开。
  之俊同之珏说:“我就这样过了一生,把无数乘龙快婿不经意地赶走。”
  林氏伉俪站在门口送客。
  终于连最后一位朋友都话了别。
  “几点了?”之俊问。
  “十一点半。”
  之俊到书房去找路加,连他都走了,之俊不禁一阵失望。
  林华山吩咐夜班司机把车子开出来。
  之俊可恼怒了,明知不关她事,也不禁多管闲事:“你还要跑第二场?”
  旁边传来之珏的声音,“他约了玛琳达陈小姐。”
  这句话一说出来,不要说是林华山,之俊也呆住。
  之珏说下去:“不过,华山,恐怕这次你要爽约了,我要同你说话。”声音平静而肯定。
  “现在?”
  之珏点点头,走入书房。
  华山迟疑,他此刻有求于之珏,不敢抗命。
  之俊笑眯眯的说:“进来吧,姐夫。”
  华山有点不大高兴,问之钰,“什么要紧的事?”
  之珏说:“我决定了。”
  华山松口气,他对之珏十拿九稳,“我们明天去见张律师。”
  “不用。”之珏说。
  “什么?”
  “我没有说会投资林氏。”
  之俊睁大了眼睛,看这一场好戏。
  华山不相信双耳,“你说什么?”
  之珏微笑,“失败的生意很难扶得起来,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照顾你:房子,我顶下来,开销,我来负担,一切如常。”
  林华山指着妻子,“之珏,你——”
  “我会尊重你,似你尊重我一样。”
  之俊做梦也没想到姐姐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想鼓掌,又不敢。
  之珏说:“华山,要是你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离婚。”
  林华山颓然倒在沙发里。
  之珏看看时间,“还来得及赴约呢,春宵苦短,我不妨碍你了。”
  说罢转身出去。
  之俊心里暗暗为之珏这一百八十度转变叫好,物极必反,林华山逼人太甚,活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过半晌,华山问之俊:“你听到没有?她现在要箝制我。”
  “姐夫,风水轮流转。”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之俊答;“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之珏,我早就放弃你。”
  林华山自然没有精神再去赴街外的约,坐在书房,沉思他将来的命运。
  离开之珏,他一无所有。
  留下来,他会失去自由。
  无论如何,他都不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林华山。
  之俊上楼去陪姐姐。
  大厅经过适才的喧哗,更显得幽静,灯熄掉一半,几个佣人正在收拾残局。
  之俊敲卧室的门,之珏在房间里应了一声。
  她在卸妆,化妆镜旁堆满了棉纸。已经脱下晚服,披着毛巾浴衣,但是项链仍挂在脖子上闪烁不已。
  “之俊,帮我除下它,怪累的。”
  之俊研究半晌,才摸到机刮,用力掀下去,把那条万人羡慕的项链除下,搁化妆桌上。
  之俊问姐姐:“这样留住林华山,你会快乐,他会快乐?”
  之珏站起来,笑道:“太天真了,这世上,但凡门面上过得去,已经够好,谁还会计较快乐不快乐。”
  之俊沉默。
  那串钻石本来垂在化妆桌一角,因为重,滑到地下,擦到桌边,发出唰的一声。
  十足十是一声叹息。

楼主 | 2016-12-22 10:3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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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

            蓓蓓说:她表弟的朋友周末开船出去海上玩,要求我陪她,我说:“何必去趁这种热闹?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玩就是了。”

  “不会的,”她兴致勃勃,“你不是有一只快艇吗?我们开出去与那只船会合,就体面得多。”

  我问:“为什么一定要去?”

  “闷,什么邢玩闯了,想出海。”

  “我们可以驶快艇出去。”

  “快艇总共才十尺长,只好坐着干晒,肩膊蒸熟了还回不来,我才不干。”

  我笑问:“你希望我买只‘姬斯汀娜号’?”

  “至少有个甲板,有套音响设备,有只小冰箱。”她向往的说。

  我忽然在心中冷笑起来,接上去,“上岸还要有两部劳斯莱斯,住在石澳的白色平房内,身上戴蒲昔拉蒂的珠宝,年年乘头等机舱往巴黎选购新装,噫,原来你想过皇后式生活。”

  蓓蓓涨红了脸。

  自那一分钟起,我便决定放弃王蓓蓓这个女人。

  女人在事业上名气上以至学问上有虚荣感,都不成问题,那也算是促成上进的因素之一,但在物质上虚荣,却不敢恭维。

  我与蓓蓓陆续往来,也有好些日子,大家混得很熟,人前俨然是一对儿,但是她从来没有接触到我的灵魂,她对我有兴致,不外是因为我有一份体而的职业,介绍我给朋友的时候,她可以说:“健明是玛丽医院的见习医生。”如此而已。

  但蓓蓓有一股吸引的青春魅力,男人很容易着迷,基于这种肤浅的诱惑之下,我们来往了近三年。

  我渐渐有点累了。

  蓓蓓央求我:“健明,陪我去好不好?”

  “最后一次。”我说。

  “啐!”她娇憨的说:“说起这种话来了!”

  我在心中说:实在是最后一次。

  那个周末,风和日丽,艳阳高照,实在是一个坐船的好天气。我胸中气不禁消了一半,有只船确是好,但经蓓蓓率直地表示出来,伤了我这个穷酸的自尊心,因此动气了。

  我这个小器的男人!

  我不由得惭愧起来,因此对蓓蓓分外小心。

  她玩得很开心。

  友人那条船叫“露露”,五六十尺长,设备豪华,舱中摆了帆布椅子,大把食物与水果,甚至有人在喝香槟,音响设备在播放流行歌曲。

  一大群青年男女在喧哗、说笑、跳水、拉扯,我也觉得很有趣,尽管蓓蓓说我像小老头,我可不承认有这样的事。

  甲板上有一个女郎伏在布垫上晒太阳,良久不动。她的皮肤已晒成荔枝蜜色,衬起雪白的泳衣,更加突出。

  但我看不到她的脸。

  蓓蓓呶一呶嘴,“一个人霸占了那么大地方,叫我们只好坐着。”

  我笑,“也许船是她的。”

  “船是刘富林太大的,刘富林都六十多了。”

  “也许人家是刘小姐。”我说。

  “两个刘小姐我都认识!”蓓蓓提高了声音。

  那女郎转了转头。

  一头黑鸦鸦的好头发。

  女人分许多种,像蓓蓓,一天到晚吱吱喳喳不断的说话,另一种是沉默如金的,可是这个白泳衣女郎,她如此缄默,却有种无声胜有声的感觉,在她的头部转动中,我看到她对蓓蓓的蔑视。

  蓓蓓纵身跳下水。

  她以为我们离开了,缓缓坐起来,一抬头看见了我,立刻一怔。

  我微笑,“你好。”

  她点点头。

  她是个美女,我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

  我轻轻问:“船是你的吧?”

  她扬扬眉,“你怎么知道?”轻轻地。

  “若不是你的船,你早就发作回骂我那肤浅的女友了,大人有大量。”我赞她。

  她打量我一会儿,微笑,不答。

  她有廿多岁,也许接近三十岁,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你叫露露?”

  她点点头。

  “是刘富林太太?”

  “是。”

  “很高兴认识你,”我说;“不打扰你晒太阳了。”我识趣地退到另一个角落去。

  后来她坐到露天舱来吃西瓜,我并没有与她说话,她得体地以静默的微笑招呼每一个人。

  蓓蓓有点尴尬,她问我:“我说的话,她有没有听见?”

  “自然是听见了。”我笑说。

  “讨厌!”她骂我:“谁知道她会那么年轻?”

  我不响。

  “真有本事,这么年轻便混到一艘游艇。”蓓蓓喃喃的说。

  “你也可以这么做,”我笑,“以你的美貌与机智,也必然有男人愿意拿钱出来给你花,在这个投机社会中,遍地黄金,任凭你拣持——只要你肯弯腰。”

  蓓蓓白我一眼。

  那夜回家,大家都玩得筋疲力尽,并不是不愉快,但是我已经知道蓓蓓的心头太高太高,不是一个见习医生可以满足她,但三年来双方尽管走得近,却都没有灌注太多的感情,即使分手,也没有伤感。

  现代人的爱情便如此。

  我未免有点惆伥,零零碎碎的约会着旁的女孩子,疏远蓓蓓。

  蓓蓓很了解,我们心头都如水晶般清晰,仍是好朋友,她说。

  我们就这样和平地分了手。一个女孩子年轻貌美,立定了旨意要弄点钱,是没有不成功的。

  我渐渐寂寞下来。也不喜出去交际应酬,朋友要苦苦恳求,我才出去一次半次。

  圣诞我在舞会中碰见了刘富林太太。

  伊美艳不可方物,整个人像是要散放出光芒来,粗野不羁的双眉衬着水灵灵的双眼,鼻加悬胆,略厚的唇,一头乌发束在脑后,模特儿身材,穿件透明黑纱的旗袍,胸前悬一颗大钻石,在纱下闪闪生光。

  我根本不敢跟她打招呼,但是她看见了我,远远向我点头,我忍不住过去请她跳舞。

  她立刻答允了,我们进入舞池。

  她微笑,“今晚不见你女朋友。”

  “我们分开了。”我轻轻说。

  “啊!为什么?”她诧异。

  我不知如何回答,但笑不语。

  “今夜带谁来?”她问。

  “今夜没带人来。”我说。

  她身体轻盈得如一只燕子。她一边笑说:“多么好,看中谁就请谁跳舞,你们年轻男人的门槛是越来越精了。”

  我说;“可是人家同不同我跳呢?”

  “当然同你,我不正在跟你跳吗?”她微笑。

  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我的面孔发红了。

  “我还不知道尊姓大名。”她提醒我。

  “叫我健明,李健明。”我连忙说。

  音乐声完了。

  我掏出卡片交给她,她接过,我送她回座位。

  这是一种完全没有意识的举止,我想,给她卡片干什么呢?还指望她打电话来吗?

  那天回家以后,我仿佛还嗅到她身上浓郁高贵的香水味那是尚柏都的“一OOO”。她是人家供养着的一个女神,毫无疑问,她的一件晚装便是时下那些所谓女强人的月薪——啊,真正的女强人是不支月薪的,真正的猛男永远自己做老板。

  养这样的一个女人要什么价钱?真不堪想象。

  她快乐吗?有没有朋友?

  平常做些什么?什么时间起床?

  她出身如何?多大年纪?对将来有什么计划?

  这一切都令我遐思,她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女人,上流社会的一只天鹅。

  叔父设宴在国际会所庆祝生辰,我单独去了,碰见她,真是个无所不在的女神。

  她并不是与丈夫在一起,在座一大群人,伊穿洋装,非常时髦,领子敞开,蜜色胸肌像玫瑰花瓣般柔软。

  我呆呆地直视。

  叔母朝我的目光看去,嘲弄地说:“这个妖妇看样子有点道行,怎么连健明都被她吸引?由此可见男人看女人的目光是不一样的,我们瞧着就无啥道理,只是化妆鲜明,服装大胆。”

  叔父笑说:“可是人家刘富林一半财产在她手上。”

  “刘家的儿女恨得牙痒痒的。”表姐说:“真不明白这种女人有什么手段。”

  我静静的说:“也许人家对刘翁真的好。”

  叔叔大笑。

  叔母白我一眼,“说你是孩子就是孩子,她不贪他的钱,难道贪他的人?”

  我不响。

  “跟健明说什么?”表姐斜斜睨我一眼,“他什么也不懂。”

  我不便再发表意见。

  表姐问:“你认识她?”

  “点头之交。”

  “当心,人家私生活不大检点,你跟她混熟了,没好的女孩子嫁你。”叔叔笑说。

  叔母说:“没那么紧张啦,男孩子就算抛出身子去混,也不打紧,这就是做男人的好处了。”

  我忍不住他们说话琐碎,转过了头去看牢心目中的女神。

  她的一双眼睛如秋水般流动,深深叫我沉醉,天下竟有这般风貌的女人,如今叫我见着了,而且她为人又如此大方可爱,处处为人留着余地。

  那晚我根本不知道吃过些什么菜,心不在焉。

  第二天去上班,忽然觉得生活无比枯燥,坐立不安,病人特别的多,主任特别的噜苏,护士特别的丑……我跑到空地去透气。

  者见一辆车子停下来,司机开门,下车的竟是她!

  她扶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子,那老头不断的呛咳,另外有一个女佣,帮她提着手袋,我立刻明白了,老人正是刘富林,她的丈夫。

  她眼神带到我身上,不打招呼也打了招呼,我则不便迎上去,眼睁睁看他们进了医院。

  我心里诧异,我们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点与时间碰面。回到办公室,才坐下没一会儿,她就推门进来,一身白,我站起来迎她,心中却不意外,仿佛有种预感,她会来找我似的。

  我说:“刘太太,刘先生没有大碍吧?”

  “年纪大了,身体总有点不对劲。”她轻轻说。

  我们沉默了,我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过了一会儿她说:“护士告诉我,你的办公室在这里。”

  “谢谢你来探访我。”我说。

  她问:“明天有空吗?晚上想请你吃饭。”

  “有空。”我立刻回答。

  “不需要考虑一下?”她温柔的问。

  我摇摇头。

  她说:“明天见。”

  我送她出去,司机立刻替她拉开了车门,我目送大房车缓缓离去。

  她叫我想清楚,我明白。她丈夫躺在医院里,我却跑出去同她约会,到底是招惹是非的行为,何必为吃一顿饭而招来这么多是非?

  但是为了她,这一切算得什么呢?

  同事告诉我,刘富林患肺癌,换句话说,一切不过差迟早。而她在这种时刻尚不忘与年轻男人的会,也自有胆色,不必多言。

  那夜我开车去刘宅接她,她翩翩出现,神色如常,对于刘富林她一字不提。

  我们吃了一顿烛光晚餐,跳舞至深夜。

  我改称她叫露露。

  刘富林娶她的那一日,也就该知道不配吧,他是那么有大智能大才能的男人,但是为露露,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想她也知道这一点。过了十二点,她说有点累,我依依不舍,但也只好送她回家。

  我轻问:“你会不会再叫我出来?”

  “对你没好处。”

  “理它呢。”我笑。

  “你想清楚了?”

  “需要想,我就不出来了。”我说。

  “我走得开,就与你联络。”

  世事真是巧得很,去停车场取车的时候,遇上了蓓蓓与她的家人。

  蓓蓓一见到我身边的人,马上眼睛发光,我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蓓蓓这张嘴——

  当时露露上车,也没看见人家在盯着她,我送她到门口。

  我叮嘱:“你心情不好,不妨找我聊聊。”

  她问,“我心情干么要不好?”

  我无言以对,她轻轻一笑,下车。

  过了几天,刘富林就不妥当了,我赶到医院,只见刘氏家族济济一堂等在头等病房外,露露另外坐在一角,面色恒静,而刘氏的子女却怒火中烧似的瞪着她,个个若喷出火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与我点点头。

  刘富林的私人医生出来,只传露露一人,那几个子女顿时浮躁地口出怨言。

  露露进去良久才出来,请我送她回家。

  当夜刘富林就死了。

  财产几乎全部交了给她。

  而我与露露熟稔的事,很快传到父亲耳中,他传我去问话。

  我笑笑说:“是蓓蓓搬嘴,是不是?”

  父亲冷笑,“不见得是谣言吧?”

  “我们是朋友。”

  “你什么地方不好找朋友?”他说得很绝。

  “父亲,你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来?”

  “你打算怎么样?跟她继续来往?”

  “是。”我答得很清楚。

  “为什么?”

  “我喜欢她。”

  “你好好一个青年,跟这种妖妇混在一起干什么?”

  “我的私生活我自己会加以控制。”

  “小报上已经出现影射文字。”他震怒。

  “我正想出风头,不妨。”

  “你这种愚昧,迟早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在乎。”

  “健明——”

  “父亲,我已是一个好儿子,何苦再要我做一个木头人。”我仍然心平气和。

  “我总是为你好,健明。”父亲仿佛非常痛心。

  “你放心,我并没有被狐狸精迷惑,人家才没有那个空在我身上下蛊呢。”

  “蓓蓓呢,你为什么扔了蓓蓓?”他责问。

  “是蓓蓓扔我,不是我扔蓓蓓。”我兵来将挡。

  他叹口气,“健明,你好自为之。”

  我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一再保证。

  小报上的影射文字我看过了,可能是刘家子女放出去的消息,不外是说露露未亡人尸管未寒,已经到处姘上小白脸之类。

  我觉得好笑,小白脸,我的面皮并不白,小报上说的也不止我一人,又没有指名道姓,对于这种事,我一向不敏感。

  露露是个有胆色的女人,她当然更加不会介意,钱已经在她手里,她根本不在乎其它的事。

  她说:“我令到刘富林有生之年生活愉快,他以他的财产作为我的报酬,有什么不对呢?别人爱说什么,我理不了那么多。”

  “有没有考虑过到外国去生活?”

  “我到外国去能做些什么?”她微笑,“你这孩子——叫我到唐人街开餐馆?”

  我也笑,我与露露之间的关系非常暧昧,我们俩其实并没有不可告人之秘密,她并没有陷我于不义,她亦没有把我当心腹,对我倾诉过什么心事,关于她的一切,我知得并不比小报记者更多,至于说她要找人陪,不如说她出来陪我更妥贴,寂寞的是我不是她。

  但我们基于什么常常见面呢?

  她说:“因为你是一个那么聪明伶俐的孩子。”

  孩子。

  她用这样的借口来把我们两人分割得远远的。女人一把咱们当作“朋友”、“孩子”、“偶像”……咱们就没了希望,只有在她们把咱们当“男人”的时候,一切才能顺利进行。

  男人——原始的异性吸引,迷惑的气息,最基本的需求,天然的本性……但愿在我的女神面前,我只是一个男人。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我又见到了蓓蓓。是她先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原想以冷淡对她,但又不忍这样小家子气,于是照旧与她微笑,站起来让位于。

  “健明,好吗?”她一屁股坐下来,上下打量我。

  “托赖不坏。”我微笑。

  她似不相信,“你爹没对你训话?”

  我心平气和的说:“训什么话?我品格端正,勤奋工作,无瑕可击的好儿子。”

  蓓蓓失望之情形于色。

  “你现在跟谁走?”我间。

  “我没有固定的男朋友。”她说。

  “蓓蓓,”我真是好心,“你也该留一下神了,年纪不小罗。”

  她的面孔阴沉了下来,“你呢,健明,你仍然与刘某的寡妇来往?”

  “她确是我的朋友。”

  “没有那么简单吧,全城人都知道你们的事。”

  “是吗,他们怎么说?有没有说她养着我?”我问:“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吧,她还那么漂亮,我也至少是个医生。”

  “你怎么变得这样嬉皮笑脸?”蓓蓓不以为然。

  我心中不好过,白白担了一个虚名,我只希望名副其实地得到她。

  “健明,你变了。”蓓蓓摇着头。

  “你说我变,那我也只好徇众要求的变一下。”我仍在笑。

  她站起来,走开了,有点拂袖而去的味道。

  很明显,蓓蓓生活并不快乐,我也过得并不比她更好,倒是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不寂寞,节目丰富,热热闹闹,日子过得很快,虽然肤浅,倒也愉快,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惘然。

  这是我与蓓蓓分手以来,第一次觉得惋惜不知道蓓蓓是否有同样的感觉。

  再见到露露的时候,我问她:“我有否资格成家立室?”

  露露沉吟半晌,“有钱比较好办事,成家当然先要有一个家,现在的房子很贵了,再说家俱装修都要花费,况且满街都有牛奶站,你们年轻男人断不会为了一杯牛奶而拖条牛回家。”

  我笑:“家中有牛比较有归属感。”

  她也笑:“那要看那个女孩子要求如何了,象我,我最怕出来赚那么八千一万的月薪,天天风吹雨打的往写字间跑,与男同事打情骂俏,受上司呼来喝去,故此我嫁刘某,专心一致的服侍他一个人,但是也有些女孩子,品格优秀,又实事求是,她们宁愿赚了钱来与丈夫一共负担小家庭,下了班把饭菜带回家煮,一年生一个孩子,养在托儿所,闲时在公共交通工具里打毛衣,她们也过得很开心,也许比我更快乐呢,谁知道?但是我没有那么可爱伟大,一个人得到一些,必然失去一些,老实说,我并不向往我失去的那些。”

  我怔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对我透露心声,我的女神是一个铁石心肠的金刚不坏身。

  我低下头,无言。

  她笑说:“你让我做一个平凡辛劳的女人,我情愿生癌。”

  我心中间过一丝反感。

  “健明,我知道你怎么想,但在这个世界上,感情是太奢侈的事。”

  我大胆地问:“你对我没有感情吗?”

  她反问:“怎么样的感情?我们是朋友。”

  “譬如说:失去我后,你会不会怀念我?”

  她温柔地答:“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你,又怎么会失去你?”

  我非常失望,“露露,我并没有把什么奢望,但我在你心中,难道一文不值?”

  “健明,你真是一个孩子。”她始终避重就轻。

  我立刻明白自己的地位,默默的退回原位。

  露露有点感喟,她美丽的嘴唇牵一牵动,说道:“健明,你们总是逼我,非要把我逼走不可。”

  我说:“露露,我不会,我们始终是朋友。”

  她却冰雪聪明,“会吗?我不认为。”

  她猜对了。

  过几天我跟父亲说:“如果我要结婚,家里会不会帮助我?”

  父亲一惊,“你要跟谁结婚?”

  “蓓蓓。”

  他一呆,随即大乐,“健明,为父的出房子出家具,送你们蜜月旅行,如何?”

  我笑说:“那么我去求婚。”

  “祝你成功。”父亲大力拍我肩膀。

  没想到蓓蓓一边流泪,一连就答应了——外头的世界不如她想象中的好,她在这数月中并没有找到比我更好的男人。

  而我则觉得有点劳累。

  我亲自把请帖送到刘府去,露露说;“届时我不在香港。”

  我说:“真可惜。”

  刘府的大客厅静寂深沉,豪华瑰丽,空气调节阴凉十分,幽幽透着花香,这地方我来过多次,但忽然之间陌生起来,像是一场梦中的幻景,就快要消失在我眼前,我悲哀起来,默不作声。

  “她也并不是你的理想对象。”露露忽然说。

  我注视她美丽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一丝灵魂,我于愿已足,每个人都有他的难言之隐。

  “祝你幸福。”露露说着,缓缓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其实也没什么,世上根本没有十全十美的感情。”

  我知道我应该告辞了。我礼貌的站起来。

  她的眼睛有一丝失神,我忽然把她拥在怀内,有点哽咽,她并没有推开我,头依偎在我胸前,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什么都不说,然后我轻轻推开她,我自己走向大门,拉开,离去。

  而我的心,就在那一煞那,碎成一片片。

  在我面前是新的责任,我还要做一个好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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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情

            我坐在床上,摊开手给坚看。

  “还剩多少?”他问。

  “十三块九角。”我低声说:“有一角是买报纸用掉的。”

  坚叹口气,闭起眼睛,“怎么办?”

  “我还有一条金链,”我勉强的笑,“起码值二百块钱。”

  坚睁开眼,“那又能维持多久?”

  “坚,不要问我,”我软弱的说:“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秀儿,我不该这样说!”他将我拥在怀里。

  我看着他,感觉有点异样,坚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他对我讲话,却粗声粗气,频频叹气,动不动便是一付绝望的表情。

  我看着他不出声。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我的声音有点硬。

  “后悔从家里跑了出来,住在小旅馆里!”他的手放开了我。

  “你这样讲是什么意思?”我颓然倒在床上,“我要是会后侮,就不会跟你跑出来。”

  坚燃了一支烟,“那是你一时冲动,秀儿,现在你虽然不愿意讲,可是你心里总有点懊恼,对不对?”

  “坚,过去三天,你整日讲这些话,”我想哭,“我想你大概是觉得我连累了你。”

  “连累我?”坚冷笑,“我是穷小子,没出息,死不足惜,正如你父母说的那样,你是千金小姐,我累了你才真。”

  “坚,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伏在枕头上,眼泪淌了下来。

  坚又叹了口气。“秀儿,你是知道的,我爱你。”

  “要是你真爱我,请你不要再讲这些伤害我的话。”我跳起来说:“坚,对我好一点。”

  坚扔掉了烟,“秀儿,我是爱你的,只是我没有资格。”

  我擦干了眼泪,“坚,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好,你把外套穿上。”坚说:“到哪儿去?”

  “坚,我想好好的吃一顿,过去的两个星期,我们都吃得不三不四的,我怕会生病。”

  “好,随你吧,反正钱不是我的。”他低声的说。

  “不要把界限分得那么清楚,坚,钱便是钱,用了出去,难道还有记号吗?”我苦笑。

  “秀儿,这几个星期来,你可苦了。”坚低着头。

  我披上外套,“别这么说。”我拉起坚的手,“坚,十多年后,我们想到今天,便会觉得好笑,振奋一点吧。”

  “我应该鼓励你才对,”坚说:“你父母老是把我当作十恶不赦的人。我要是真的没良心,倒也好了,钱花光了可以逼你去做舞女,然而我不是那种人,我每秒锺都在想,是我连累了你。”

  我掩住了他的嘴,“坚,我们吃饭去吧。”

  我与他下了楼,旅馆里的侍役照例向我们看了看,虽然装成不感兴趣的样子,心里大概是好奇的。

  “我不喜欢他们的眼色。”坚说:“把今天的房租付给他们吧。”

  我拿出那几张钞票,“十二块。”我说。把钱放在柜面。

  “我们走吧。”坚说。

  “坚,”我迟疑了一下,“你进过当铺没有?去把金链给当掉吧。”我解下了链子。

  “出来有多久呢?”坚又叹了口气,“五百块已经用光了。”

  我不出声,与他走到了街上,太阳是那么好的,我却觉得有点冷,我知道必须要轻松一点,才可以把坚从这种冷感要拉出来,也好使我自己暖一阵子。

  “快三个星期了,”我笑道:“才洗过五次澡,好象是五次,也不记得了,反正整个人是脏脏的。”

  坚并没有笑,“秀儿,买张报纸吧。”

  我扔下一角,拿了张报纸,打开了,一眼就瞥到分类小广告中那段寻人启事。

  “还是那么说?”坚问。

  “是,还是那么说,要是我再不醒悟一个人回去,他会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他们为什么恨我?”坚茫然的问:“把我们逼到如此地步,又有什么好处?他们到这种情形之下,依然不肯让步。”

  “我不会回去的,坚,我永远不会回去。”我将手放在他的手上,“坚,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我低下了头,“我们可以自己建立一个家,租一间木屋也好,石屋也好。去找事做,甚至做工也行,反正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了。”

  坚脸上的表情是惨痛的,看着他的脸,我心如刀割。

  “你是那么好的女孩子,”他喃喃的说:“为什么要与我在一起?即使我们争取到最后胜利,然而在你父母眼中,我始终是一条狗,一条对着他们女儿流涎沫的狗。”

  “坚,但是我爱你,我会补偿他们对你的不公平,坚,相信我,我会对你好。”我看着他。

  “你不是可怜我吧?”他眼睛闪出怀疑的神色。

  我心中是苦的,但嘴里只想与他分辩。可怜的坚,可怜的我。我只是挽着坚的手,在阳光下走。谁还管将来呢?第二天的重担,第二天才想办法。我爱坚,我只知道这一点,我爱坚。

  “那一家有古里古怪门面的,是当铺吗?”我提醒坚。

  “是的,你到那家餐室去坐一坐,我随后便来。”

  “为什么?”我站定了问他:“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齐去?路道当东西是犯法的吗?”

  “秀儿,那种地方杂,听我的话。”他有点无可奈何。

  我既固执又倔强,“我不听。”

  “那么你站在门口,当店看见你就不行,什么都当不贵。你等一等吧。”坚说着一个箭步闪进了当铺。

  我心中坦然,只要坚爱我。

  才五分钟他就走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容,他带惊异的声调说:“那条链子是白金,值二百五,是当尽的了。这坠子更值钱,是极上品的玉,也可以卖好几百。”他将那颗心型的玉还给我。

  “也一齐当了吧。”我没有怎么怜惜。

  坚静默了一会儿,说:“你真是千金小姐,身上随便一件东西都值好几百块,哼!”

  我知道他又在赌气,索性告诉他,“这颗玉上还有钻石,一会儿我就到金铺去估价。”

  坚又在抽个烟了。他看我一眼,“我们吃饭去吧。”

  他把我带到一间广东小菜馆,叫了好几个菜。

  “要不要喝啤酒?”我问。

  坚摇摇头,“不想喝,我没有这种心情。”

  “庆祝一下吧!”我说:“也许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快活的几天呢!”我笑着。

  坚呆住了,他看着我,“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于是只好解释:“没什么,喝点酒也好。”

  坚苦笑,“你离家出走,至今这么多天,有没有挂着他们?”

  “没有,”我摇头,“一点也没有,相反的我还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与你在一起是我唯一的欲望。”

  “和我在一起这么久,我所有的缺点都向你暴露了吧?”

  “没有,”我微笑,“你很尊重我,坚,这出乎我意料之外。母亲以为我一出门,大概便会给你奸杀的,她做梦也没料到直至今天,我们依然很纯洁,”我停了一停,“其实什么是纯洁呢?我与你相爱,那便是纯洁。父母允许,婚姻注册不过是花样的一种。无论我们将来发展成什么样子,我都是快乐的,于心无愧的。”

  坚看着我,他嘴角一动,终于没出声。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问:“那时候我已经爱上你了。”

  “谢谢你。”坚说:“谢谢你的爱。”

  “为了我,你把工作也丢了。”我轻声的说:“所以你不要提谁累了谁。”

  “两百五可以维持十天?”坚问:“差不多了吧?在这十天内,我希望可以找到工作,希望是每天算薪水的那种工作,否则也是没有用,而每天算薪水的,除了舞女,便是苦力。”

  “那就让我做舞女好了。”我微笑说。

  坚忽然之间暴怒起来,“你晓得什么?把这种事当笑话来讲,闭嘴!”

  我看看他,呆住了,我发觉自己失言。

  坚叹气,“吃完没有,我们该走了。”

  “回旅馆?”我问:“还是到哪儿去走走?”

  坚付了账。“随便你。”他拉我起来。

  我与他才走到餐室门口,便看到一个影子。

  “不好,”我嚷起来,“那是阿伍!”

  但是阿伍已经推门进来了,她挽了一篮菜,分明是偷懒,约好姊妹在这里吃点心。我想躲她,后来想想没有必要,反而会引起坚的误会,索性挺身而出。

  阿伍看到我呆了,“小姐……小姐,你在这里?”

  “是,”我傲然答:“怎么样?”

  “太太日哭夜哭,你一定要跟我回去!”她菜篮也不要了,死命拉住我的手。“小姐,我们找得你好苦!”

  “阿伍,”我与她讲道理,“你是从小把我看大的,对不对?你应该相信我。”

  她有点怔怔的,松了手,“小姐,你一向是听话的孩子。”

  “可不是?”我笑着看看坚,坚也在微笑。

  “老实说,我们也都说太太老爷有点过份,自家已经有钱了,还要女婿家有钱干什么?”

  她偷偷的瞥坚一眼,“但是小姐,你可别行差踏错啊!”

  “阿伍,你会帮我的,你身边有多少钱?”我问。

  “我?”阿伍摸不着头脑,“卅块小菜钱,太太给我明天用的。”

  “秀儿,”坚走向前来,“别这样,我们走吧。”

  “阿伍,我走了。”我告诉她,“别挂着我。”

  “唉,小姐,你总得回家啊!”她急坏了,“我怎么跟太太讲呢?她知道我不拉住你,会怪我的。”

  “索性别告诉她你见过我。”我说。

  “小姐,你好吧?好象瘦了。”阿伍是真的关心我。

  “没有,我健康得很。”我说。

  “小姐……”她还要说什么。

  坚把我拉了出门。我与他在附近兜了几个圈子,没见到阿伍跟在后面,才放了心。其实阿伍这么老,说什么都跟不上我们,这担心是多余的。

  坚看着我,“你失去了一个回家的好机会。”

  “是吗?”我冷冷的反问。

  “其实他们始终是你的父母,不会把你怎么样。”

  “坚,假如他们要逼我与你分离,他们是会后悔的,”我恶毒的说:“我会使他们后悔一辈子!”

  “你不是想自杀吧?”坚有深意地间。

  “我会自杀?那太便宜他们,我会尽量作践自己,坏他们的名誉,到处告诉人家,我是某某的女儿,然后做最卑下的事情。”我狠狠的说。

  坚不出声。“秀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是天真甜蜜的一个小女孩,自从与我在一起,就变得这样反常。”他隔了一会儿这样说。

  “是谁把我们害成这个样子?你又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他们总不体谅我?”我一连串的问。

  坚不答。“我们回去吧。”他说。

  晚上,天气转凉,坚吸着烟躺在地板上面。

  我依然睡床。“今天让我睡地板如何?”我问坚。

  “地板没你想象中的舒服。”他看我一眼。

  “你还是看轻我。”我笑说:“让给我睡吧。”

  “将来总有机会。”坚说:“将来我们两夫妻吵架,我会把你赶下床去睡地板的。”

  我笑了起来,感谢坚给我这份甜蜜。

  “将来我们租个房子,”我说下去,“两个小房间,一个客厅,什么都整整齐齐,老老实实的。我就与你这样的过一辈子。”

  “所以我要找一份工作,”坚微笑,希望好像又回来了,“我得写几封应征信,明天开始。”

  一连好几天坚都在看报纸,写信,打电话。我想假使卖了玉坠,大概可以维持多半个月——他要是找到事做,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坚失败了好几次,终于接到一封信,叫他去面议。才不过一个礼拜,便得到机会,已经是不容易的了。我与坚雀跃起来。

  坚小心的说:“我会要求六百块钱薪水,我在你父亲的公司做,已经有六百五薪水了。”

  “他分明是剥削你,像你这样的人材,应该起码有一千块。”我骄傲的道。

  “假如不是为你,我也不会给开除,让人开除,就可以娶你了,但是如果要你,就得给开除,唉,”坚摇摇头,“是悲剧。”

  我说;“你可以到别的公司做事,还不一样?”

  “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你,你穿一条白色的裙子,来找经理,”坚拥着我在回忆,“美得像—个仙女。冷气间里的仙女,解除闷气的仙女。我告诉自己,必须要认识你。但是你父亲是股东,是经理,我们当中有距离……也许我不该爱上你,秀儿,但是我没有法子不爱你。”

  我笑,我吻了他的额角。

  坚凝视我,“秀儿,给我力量。”

  “你要什么样的力量?”我问地。

  坚一呆,马上放开我。我有点失望,低下了头。

  “天很暗。”他说:“不会下雨吧?”

  “我把你的衬衫袜子洗了,明天干了,清爽的好去见工。”我一副贤妻的样子。

  坚笑了笑,“好,”他脱下了衬衫,“你去洗吧,我看着。”

  我没洗过衣服,但是这几个星期的训练并没有白费,不到一会儿,坚的衬衫便干干净净的搭在椅背上了。

  “这里地方真糟糕,名副其实的是小旅馆。”坚叹道:“秀儿,时间不早了,睡吧。”他和衣躺在地板上。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是睡不着。

  “坚,“我叫他,“坚!”

  他没出声,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睡着了,看了他一眼,他又背着我。坚是好人,天可怜好人。

  第二天清早,坚已经起来了,衬衫还不怎么干,但是他却把它穿在身上。我看着他,不知怎的有点心酸。

  “还可以吧?”他笑问,充满希望。

  我有点呆。“你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我问。

  “学学做大人,”坚说:“我最多去二个钟头,等我回来,你小心点。”他拉住我的手。

  我点点头,“好,你去吧。”情形被我搅得有点凄惨。

  但是坚说得对,他不过是去几个钟头而已。

  我坐在房间里等地,等他,等他,两个钟头,他没回来,我的心在抖,三个钟头,他没回来,我觉得有点窒息。下雨了。

  我走到门口去等,每一部车子,我都留意着,起初是公共汽车,后来我又留意街车。也许坚会乘街车回来,多花几块钱而已。

  但是坚没来,我站在门口等,小旅馆的招牌就在我头上。我的手渐渐冷了起来。坚呢?坚呢?我应该跟着他一块儿去的,现在应该是下午了,下午他还没回来?他……

  我的嘴有点渴,旅馆里收帐的给我装手势,叫我回屋子里去,我装作没看见,要是我可以哭就好了,但在这种情形下,谁也哭不出。

  我只是等,雨越来越大,仿佛没有停的意思。坚还没回来。他说过他会回来的。我想起了他那件半干的衬衫,他在哪里呢?遇了车祸?

  我害怕起来,适才我不过是等,但是害怕一来,就没法子抖得掉了。我怔怔的又怕了大半个钟头。

  人家已经在吃下午点心了。

  雨还是那么大,一辆街车在前面停下,坚!一定是坚!我冲到雨下。

  “坚!”我嚷。雨点掉在我头上,半分钟内把我浑身都淋湿了。

  车子跳出一个人来,紧紧的把我的手握住。“秀儿!”

  我拾头一看,“爸!”我退后一步,差点滑倒在地上。

  “秀儿!”跟着出来的是妈。阿伍随在她身边,撑起伞。

  “不!”我尖叫,“你们让我走!”这不是我想的,这不是我想的,来的是坚,不是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我呢?一定是阿伍出卖了我。

  “秀儿。”爸张着嘴,雨点直击着我的脸,“回去吧。”

  “不要。”我忽然镇静下来,“不要,爸,坚会回来,如果他回来的时候,看不见我,他会伤心。爸假如你有你所说的那般爱我,请让我爱我所爱的人吧。”

  爸的嘴角动了一动,“秀儿,坚不会来了。”

  “不,他会来的。”我说。

  “不要站在雨下了,秀儿,难道你不明白吗?是坚告诉我们的,你在此地,否则我们如何得知?坚下午来的,他说他不可以爱你。回家吧,秀儿。”

  “但是……”我看着爸,不相信,“坚昨天还说着我们结婚的事,别骗我,爸,别骗我。”

  “他有一封长信在我袋里,进车来吧,秀儿,进车来看,爸从来没骗过你,爸是喜欢你的。你的脸色是这样的难看,秀儿,你一定生病了。坚说他找不到工作,他说可以拖多久呢?他说不该累了你,是的,我们都不该累你,他走了,他说他爱你,但是爱是爱,活是活,他要活下去,你也要活下去,这是坚的话。”

  我像受重物所击,又有点痴呆。“但是,坚他说过……”

  “秀儿,有人在注意我们了,上车再说吧,上了车,你即使不想回家,都一样可以。”

  “坚,不回来了?”我问;“他撒谎?”他们扶我进车。

  “他没撒谎,这封信你慢慢的看好了。他……实在很爱你,现在我晓得了。他只是说:一切是错的。”

  “只是因为他得不到那份工作?”我终于弄明白了。

  “如果你想哭,秀儿,你尽管哭好了。妈妈不会多啰嗦你了,我也不会再反对你什么,一齐回家吧。”

  “我必须要找到坚,”我说:“他出卖了我,牺牲了自己。”我哭起来,

  “是的,但是他说或许以后你可以有自由爱人了,但决不会是他,他说你不会再爱他,因为他在你眼中,是一个懦夫,你不会爱一个懦夫的,秀儿。”

  雨还在下,水拨忙着左右摆动。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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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客

            他们叫他江湖客。

  我问他:“你的真姓名叫什么?”

  地笑答;“我姓江,名湖客。”

  “那有这样的名字?”

  “真的,这名字很雅致呢,你别想到别的地方去就行了。”

  他在大学附近开了一家小酒馆,很受学生欢迎,下课我们总到那里去孵着。

  他是一个传奇人物,据说有黑社会上去找麻烦,被他三言两语,加上一双拳头就打发掉了。

  他们形容他会发暗器,有些说是小刀,有些说是飞镖,玄得很,我都没相信。

  他约四十上下年纪,留着大胡髭,笑起来眼尾有皱纹,带一种粗犷的英俊,应该很受女人欢迎,但不知怎地,据说他从来没有结过婚。

  “据说”是因为他守口如瓶,从来不说自己的身世,是以没人知道他的来龙去脉,只晓得他身份神秘。

  “你是中国人?”我问。

  “有中国血统。”

  “混血儿,你看上去像欧亚混血儿。”

  他但笑不语。

  “据说”他身上还有英国、日本、希腊、法国等血统。

  他会说流利的法文、意大利语、英语与中文。

  华语说得比我还标准。

  我说:“老江湖呀,你何必开酒吧?简直浪费了你。”

  他微笑,“是,不开酒吧,我还能做什么?替水手带街?”

  他为人很谦和、大方。

  嗜酒又付不起酒资的人常常可以赊数。

  我问他道:“有没有女孩子追求你?”

  “有,你。”

  “我?”我脸红,“胡说。”

  “不然怎么对我表示如此大的兴趣呢?”他指指我的鼻子

  “因为你有魅力。”我说。

  轮到他脸红。

  每天放学,我都往他酒馆跑,喝啤酒、吃肉饼。

  他说:“小妞,当心长士啤呔。”

  我看看肚子,不在乎的说:“谁关心?”

  “你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像个男孩。”他取笑我。

  “做男人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我向往,“如果我身为男人,大学毕业,先去做两年水手。”

  “怎么?大学毕业才做水手,不浪费吗?”他问。

  “水手浪漫的生涯,到异乡游览,大海是家,盐香的空气,”我心向往之,“阿里巴巴的国都,南美的丛林……多么美丽的理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江大笑起来,顺手拉拉我的粗辫子。

  我好脾气地笑,“代沟呵,你听过没有?”

  “这倒是真的,我可以做你的爹。”

  “你几岁?”

  “比你大好多好多。”他总有办法避而不答。

  我念经济学。他便笑我可以一边航海一边看股票上落:“一只手罗盘,一只手算盘。”

  我被他气结。

  渐渐,我把江氏酒馆当作我第二个家,而老江成了我的大哥哥,凡是生活有疑问,都找他解决。

  直到那个像卡门似的女郎出现。

  她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大眼睛黑沉沉、长睫毛、奶白色皮肤、曲折的身材包在黑色的毛线下,松着三粒钮扣,看得人(不论男女)心卜卜跳。她也不是纯种人,拉丁美洲的血统露在五官上,她推门进来要找江湖客。

  江抬起头,见到她,呆住,脸上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来。

  一看就知道他与卡门女郎的关系并非寻常。

  她挽着行李,扭到老江面前,媚笑道:“忘了我啦?”

  江沉声说:“我此地不收留你这种人。”

  “三年了,还生这么大的气?还记住那些小事?”

  江说:“对我不忠实的人,我永远记住。”

  我竖起耳朵,拼命窃听。

  “我有话同你说。”卡门的眼光飘到我身上。

  “我的顾客亦即是我的朋友,你有什么话办管说。”

  我心一乐。

  “你真要赶我走?”卡门问。

  我的心吊起来。

  “你走吧,不要讨价还价的。”江边擦杯子边说,他头也不抬。

  “你忘了我们的好时光?”

  江咬咬牙,他额角的青筋暗现。

  “我的记性很差。”他说。

  我的一颗心又放下来。

  奇怪,根本不关我的事,为什么我的心上上落落,忐忑不安。

  卡门悻悻然说;“我住在对街的酒店,我明天再来找你。”她扭出门去。

  一只玻璃杯子“卜”地在老江手中握碎,他手心沁出鲜血。

  我扑过去问:“那是谁?你的老情人?”

  老江用水冲伤口,“关你什么事?”他粗暴的说。

  “何必这么不客气。”我失望的说。

  “你还是小孩子,懂什么?”

  “哟,三岁的婴孩也看得出,你是她相好,后来因故闹翻,才分手的,现在她回头来找你,你想要她又不甘心,是不是?”

  他怔住了。

  我猜个十不离八九,洋洋自得

  “老江呵,”我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你懂什么?”他啼笑皆非。

  我耸耸肩。

  “我明天再来。”我说。

  他没有答我,一脸烦恼。

  他很少为任何事动容,他心中一定对卡门尚有余情。

  第二天我步出校门,有人在那里等。

  是性感的卡门。

  她斜倚着一辆开篷车,穿一件紧身衣裳,黑色鱼网袜,三寸半高跟鞋。

  她的美是毫无品味,原始的、粗俗的、野性的。

  但你别说:她那种美挺受用,男人看了很少不动心。

  “找我?”

  “找你。”她说。

  “我不认识你。”我说。

  “昨天不是在老江那里见过面?”她说:“我叫卡门,你呢?”

  “伍天真。”

  “什么?”

  “我叫天真。”

  卡门大笑起来,“江湖客对小天真?哈哈哈哈。”

  我丝毫不觉有什么好笑,板着一张面孔。

  “以前,”她说:“我是老江湖的女人。”

  我白她一眼,早猜到了,还用你来说?

  “以前,谁多看我一眼,都会捱他的刀子及拳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把这些事告诉我作甚?

  “现在他对你好了,是不是?”她朝我眨眨眼。

  我一怔,涨红了脸,“你说什么?别说得那么难听。”

  “瞒不过我。”

  我恼怒,“你想怎么样?”

  “我现在落泊,想线。”

  “我没有钱,我只是一个穷学生。”

  “老江湖有。”

  “我只是他的朋友,你要借钱,为什么不问他?”

  “他现在不听我的了。”

  “也不见得会听我的。”

  “你别说,”卡门侧侧头,“他还真的护着你呢。”

  “向他拿钱就不一样了。”我连忙说。

  “咦,你这小妞,也知道生活现实之处。”

  “可不是。”

  我俩一齐笑了。

  卡门自有她一股江湖儿女的豪爽,不是没有可取的地方。

  “来,我请你喝咖啡。”她说。

  我坦白的告诉她:“喝东西,我习惯往老江处,你去吗?”

  “他给我没脸,”卡门为难,“这样吧,你去跟他说,我实在等钱用,要五万块。”

  “好,我替你传言,但借不借就由他了。”

  “那自然。”

  她扔一扔手袋,扭着腰肢走开。

  我学着她的样子,挺起胸。把臀部耸起,希望侧面看来成一S型,我还以这个姿势走进江氏酒馆。

  我以低沉性感的声音对目瞪口呆的老江说:“给我一杯马天尼加冰。”

  老江瞪着我说:“你疯了。”

  “怎么?”我泄气,“没有诱惑力?”

  “十三点。”

  “卡门也是这么的。”

  “你谁不好学,去学她?”他冷笑。

  “她刚才到学校等我,叫我向你借钱。”

  “我没有钱。”

  “COMEON,”我说:“老江,十万八万难不倒你。”

  “你的口气倒是比我更江湖。”他笑了。

  “借给她,希情形你俩也曾经一度欲仙欲死,为了旧时,做一次好事。”

  他说:“咦,关你什么事?你居然仗义执言?”

  “做男人要大方,既然你认识她一场,就帮忙到底。”

  “少天真,我们的事,由我们自己了断,你离得我们远远的,好不好?”

  我扁扁嘴,“有什么了不起?”

  “以后你最好别上这个酒馆来。”

  “不来就不来,稀罕嘛?”我赌气,“又不是只有你一家酒馆。”

  我拿起书离开。

  但是没隔几天,事情就急转直下。

  卡门竟出现在江氏酒馆的柜台后,俨然老板娘模样,笑脸盈盈,在那里收钱呢。何必央我作中间人?

  我一愣,对老江未免失望,原来他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一方面嘴巴那么硬,一方面又立刻屈服在卡门的眼波红唇之下,太没出息了。

  这样的狐媚子,给她钱,打发她离开,才是上策,以前上过她当,现在又与她泡在一起,俗云: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不由得深深看不起老江来。

  因此也就不肯到他那里去喝啤酒。

  我确是不服气。

  像卡门这样的女人,到水手出入的地方去逛逛,还是可以找到的,这么俗艳。

  谁知道呢,或许老江和她根本是同道中人,何必要我替他惋惜。

  又和好如初了,我黯然的想,男女关系真是特殊,破裂之后可以和好,若无其事一般。

  我非常愤慨,虽与老江有两年的交情,因为我们止于朋友,所以也不在乎我是否生他的气。

  男人,包括出众的老江,也就是这么现实。

  我嗤之以鼻。

  谁在乎。

  让他与那个卡门在一道好了,谁在乎。

  不羁的英俊的老江,粗犷的外型,细致的心,本来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如此完美。现在可差了十层八层.我寂寞了。

  下课后自己在宿舍冲咖啡喝。

  一个月之后,心情还是欠佳,我就怀疑自己对老江有点意思。

  会不会是爱上他?

  不会吧!咱们俩的性格、学历、年纪,都有很大的悬殊,我不致于会爱上他吧!

  我只是欣赏地,并且与他谈得来。

  正在胡思乱想,他却找上门来。

  我到宿舍的会客室见到他,一呆。

  他瘦很多,满脸于思,双目却尚炯炯有神,一只手受了伤,用绷带吊着。

  我鼻子有点发酸,有很多的话要说,但说不出口,只得缓缓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很热情,“小天真,好久不见你,以为你有什么事,病了?转了校?也不通知我一声,怎么,没事吧?”

  我摇摇头。

  “一整个月不见你来喝啤酒。喂,怎么回事?”

  我没精打采,不想回答。

  “生我气?因为我把话说重了?小器鬼,三言两语就同我翻脸?”他逗我。

  “老江,我已经廿一岁了,不是三岁。”

  他有点尴尬。

  “你的手怎么了?”我问。

  “同卡门打架。”他不在乎的说。

  我吃一惊,“怎么?动刀动枪?”

  “不然也不叫雌老虎卡门了,顺手拿起桌子上的刀就刺我。”

  我满怀希望,“你们又崩了?”

  “小意思,”他哈哈笑,“小天真,你不会明白的。”

  我追问:“她仍然在你店里?”

  “是。有空来,别叫我牵挂你。”他站起来.预备结束采访。

  “喂,你自己当心。”我眼睛红红。

  他一怔,“我这么大一个人,当然会当心。”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走了。

  他斗不过卡门,因为他有真感情,而卡门没有。

  他能来探访我,与我说上这么多琐碎事,已经不容易,可是他岂不是对卡门更好?简直全心全意呢!我酸溜溜的想,就凭那副扭腰肢走路的腔调,就嬴得男人的心?

  我很替老江担心。

  那卡门简直是只野狐狸。

  我与江氏酒馆还是绝了缘。

  不知怎地,我不能忍受卡门坐在柜台后那种样子。

  三个月之后的星期六,清晨,老江又来找我。

  更瘦了,憔悴不堪。

  我十分担心。

  “老江,你怎么了?要减肥也慢慢来呵。”

  “小天真,别再调侃我。”

  “发生了什么事?”

  “卡门。”

  “她又怎么了?”我诧异,“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她故态复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说:“她如何了?你说。”

  “她又勾搭别的男人。”

  “又?她以前也是这样?”

  老江不答,我知道他的脾气,没有追问下去。

  “以前,”他缓缓说:“十年前我与她在一起,她带着我所有财产卷逃,跟我的对手共走天涯,我追上去,砍伤对手一只手臂,坐了两年牢……”

  我吃惊,血案!

  老江脸上露出狠恶的模样来。

  随即他又低下头,“出狱后我到这个小城来,改过自新,从头开始,靠朋友的帮忙。总算找到口饭吃,谁知她又寻了上来。”他用手掩着脸。

  “是你不好,”我说:“老江,你该拒绝她才是。”

  “我……真是前世的冤孽。”

  “怎么,又把所有的积蓄交往她手中?”我摇晃老江的双肩,“历史怎么可以重现?”

  “我自己也糊涂了。”

  “老江,”我镇静下来,“算了,钱是身外物,你一向豪爽,放开手算了,任她远走高飞,最好一辈子也别回来,一生人上她两次当,那还不够?”

  “一生人上两次当。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我害怕起来,“老江,老江,你别这样。”

  他摸我的头发,“小天真,你待我好。我是衷心感激的,但是你不会明白……”

  “我为什么不明白?可是你不能自拔?”

  “这是我前世欠她的。”

  “你不要再做傻事,老江,答应我。”我急道:“你们千万不要再动刀动枪的。”

  他颓然,“我还有那种勇气吗?”

  “老江,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太迟了。”他说。

  他说我不明白,我是真的不明白,好端端铁铮铮的一条好汉子,竟会被一个女人折磨到这种地步。

  他爱她?

  唯一的解释是这样吧。爱错人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为了关心老江,我破例在星期三下午到他酒馆去探访他。

  他正在为客人斟酒。

  “老江。”我关切地叫他。

  “唷,你来了,欢迎欢迎。”他热诚地招呼我,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你太好了?”我怀疑起来,“没事?”

  “事?”他问:“什么事?”

  我气,他倒是装得好,我瞪着他。

  “哦,小天真,我喝醉了才找你的,说的话当不得真,我是不是很噜苏?”

  我忽然之间觉得老江这个朋友不交也罢。

  在门口碰见卡门,她伸出一只手,拦住出路,不让我过,“哟,可爱的小天真,大驾光临。”

  我愤然说:“你说得对,我的确是太天真了。”

  “还生气了呢!”她妖娆地扭扭腰肢,甩甩长发。

  “让她过去。”老江说。

  卡门斜斜的看着我,我犯不着与她争,便说:“请你借一借。”

  她一怔,没想到我会这样低声下气,使一缩手让我走过。

  回到宿舍,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

  平时不轻易流的眼泪忽然之间流个一干二净,几乎没哭成一条河,哭完之后,肿着眼睛,我决定忘记“江湖客”这三个字,不管他的死活。

  也许因为年轻吧,我很快真正的忘记了地。功课忙、活动多,认识新朋友,匆匆半年有余,偶然想起以前傻气地眷恋一个陌生的、身份暧昧的江湖客,不但有一份可笑,更觉危险,还好没卷入什么漩涡,这种事可大可小。

  最后一年是毕业年,为了写论文,忙得不堪,更加将江氏酒吧那“一段情”抛在脑后。

  就在这时候,报上刊出大页的新闻:

  “江湖客手刃情妇

  事发被捕法网难逃”

  我看到首页如此惊心动魄的新闻,吓一大跳。

  事主曾经有一段时期,与我走得很近呢!我有种反胃的感觉,立刻买了份报纸,偷偷读起来。

  新闻很简单,江湖客终于无法忍受卡门,在一个晚上,两人大声争吵,据邻居说,内容涉及另一个男人及金钱,他便挥刀,毁了她的容,在取她的性命那千钧一发时刻,邻人涌入,夺下他手中之刀。

  我看得惊肉动魄。

  何苦来呢?这两个人互相折磨。

  我留意着案情的发展,江湖客因犯过同样的案件,对他很不利,但是没有人会相信,在法庭上代他求情的竟是卡门本人。

  这宗案件在小城中轰动之极,有人将江湖客与卡门的故事写成连载,绘形绘色。更有一说,这个故事将被拍成电影。

  案子审了两个月,江湖客又被判入狱三年。

  三年宝贵的日子,他又要在狱中渡过。

  那时他若清醒一些,肯信任我的劝告,速战速决的离开卡门,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感情的事是很难说的,男女间的纠缠无穷无尽地绵延下去,根本非常理可以推测,江湖客的最终命运如此,一切可以说是注定的。

  我顺利的毕业,离开小城,改到一个比较大的地方发展,找到一份工作,也找到了男朋友。

  生活还不错的样子,“童年”的一切更加淡了,只余下了朦胧胧的一个影子。

  一日开会开得迟了,离开办公室恰逢大雨,我又忘了带伞,黄昏间车如流水人如龙,非常热闹,我独自在屋檐下避雨。

  这种气氛令人顿生冷清之感,冷风夹着雨吹过来,我打一个寒噤。

  正动念头要叫男朋友来接我,忽然之间有人叫道——

  “小天真。”

  我一呆。

  多久没听到这种称呼了?我的记忆回去老远,但是想不起谁会这么叫我。

  我转过身子。

  江湖客!

  我张大嘴巴,有一份惊有一份喜,矛盾半晌,终于说:“老江。”

  “你还记得我!”他嚷。

  他还是老样子,刚健、豪爽,只是头发灰白了。

  忽然之间,我们之间的芥蒂一下子去得干干净净,我拍着他的手臂,“老江,我认得你不稀奇,你一下子能把我认出来,那才棒呢!”

  “进来坐一会儿。”他拉我。

  我一抬头,“什么,你还开酒吧?”

  “是,不然做什么好呢?”

  我坐下,他给我一杯啤酒。

  “你近况怎么样,小天真,快快说给我听,毕了业?在哪里做事?有男朋友没有,几时结婚?”

  一连串问题像发炮般。我以最快的速度一一作答。

  我犹豫一刻,“你呢,老江,你好吗?”

  “很好,我终于获得新生。”他呵呵笑,“你以为我是不可药牧了吧,是不是?”

  我见他自己先提起,于是也跟着说:“卡门呢?”

  他沉默一会儿,答:“不知道。”

  “如果她再出现在你面前呢?”

  他笑,“你一度妒忌她,是不是,小天真?”

  我涨红了脸,“啐啐啐!”

  “唉!这个女人,现在我可算完全脱离她的魔掌了。”江湖客搔搔头皮,“九死一生。”

  “你为她,也可以说是仁尽义至。”

  这时候有一个端庄的少妇走出来,“有客人嘛?”

  我连忙问:“这位是——”

  江湖客说:“这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家的一条牛。”

  我一呆,他结婚了。心中一阵惘然。

  那少妇有一张很敦厚的脸,我很替老江放心。他结婚了,我想这也许是最佳结局。

  我笑道:“江太太,把他好好看紧,很多女孩子仍然对他倾心呢!”

  江太太与他交换一个眼色,两个人笑起来。

  我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外边的雨没有停,我不是没有唏嘘的。

  我终于截了部街车回家,男朋友心焦的在家等我:“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碰到一位故人。”

  “谁?”

  “故事长得很呢!请你为我倒杯牛奶,取出巧克力饼干,我慢慢说给你听,一个关于江湖客的故事。”

3 楼 | 2016-12-22 10:35 顶端
一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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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装店

            他们说:在香港开小型时装精品店的女人,一半以上的资产来自男人津贴。

  然而对我来说,这是不正确的,我开着一家小小的时装店,位置在大酒店商场中,占地四百尺,月租六千,却完全是我自己筹的资金,男人沾不到半点边。

  为了这月店,我辛劳兼职达五年之久,忙得一额汗,终于节蓄到廿五万现款,放弃薪优的高贵职业,“投身”商界,为的是受气受够了,拿时间精力来做事不打紧,拿来忍气就可不必。

  自立门户,店再小,也是自己的生意,多赚一点便阔绰点,少赚点就节衣缩食,人各有志,我不希望写一本“办公室内之荣辱”,于是便自己出来搞些事做。

  生意也并不好做。

  对年轻的老板娘,人们老是戴著有色眼镜,暧昧地说句:“真有办法。”

  其实不是这样的,自己做老板辛苦得要命,单是办货就伤脑筋。店小,容货量少,有名气的牌子根本不屑交出十来件货,人家大店一张账单,抵得过我们一个月的生意,每听到顾客批评说:“没有新款。”我便心如刀割。

  后来便壮士断腕,索性卖本地货。

  我联络到本地工专毕业的两位服装设计学生,取他们的体裁,雇裁缝制作,过程似乎更复杂,但除笨有精,谁不喜欢独一无二的衣服呢?我可以做得到。

  我们出品少,价钱适中,对象多数是些中环所谓“高薪”(六千到一万)女职员,她们泰半从事公关行业,需要不停换新装,不太计较料子牌子,但求看上去光鲜夺目。

  两年间我使站稳脚步,有一批固定的客人。

  我店里只请一个女职员,自己也负一半责任,日常工作大部份用来招呼客人,说得上沉闷万分,假期也走不开。

  客人大部份很可爱合理,也有少部份很烦躁多事,一入门就得问候,每件衣服都需要修改,使我们应接不暇,然而也都应付下来了。

  开着店,自然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客人,有些女客带了付钞票的男人来买衣服,眉来眼去,数万元的账都有人结,像缪小姐便是。

  缪小姐廿一、二岁年纪,是电影明星,年头到年尾,不时光顾,她衣架子好,人高挑身材,瘦得恰到好处,她自己也说:“我来你们时装店,你要付我广告费。”

  不过她从来不自己付账,不是签信用卡,就是有同来的朋友开支票,都是大笔头。

  “朋友”全属男性,有老有少。

  其中一位邱先生,长得一表人材,三十上下,气质也好,不知怎地,也成为付账的动物,缪小姐挑衣物,他多数在一边阅杂志,女店员莎莉对他有好感。

  莎莉说:“缪小姐不是好女人……”

  我连忙道:“噤声,咱们做生意,管客人是好是坏,难道还得品学兼优才能上门光顾不成?当心你的嘴巴,别得罪人。”

  莎莉这才不说了。

  邱先生并不知道缪小姐的朋友很多,男人有时候痴心起来,真叫人扼腕而叹。

  这一季的冬装刚出来,缪小姐就带着邱先生来了。我们自然殷勤招呼。

  缪小姐照例挑一大堆,莎莉按计数机都按到手软,我讨好地说:“单做缪小姐这笔生意,敝店就可以休息。”

  莎莉也笑说:“多几个缪小姐就好了。”

  这话倒不假。

  缪小姐还说:“今年乔其奥亚曼尼的裙裤式样好。”

  我连忙说:“我们有几件,如果缪小姐喜欢,我们可以将原装拆开,照样子再缝。”

  “好极了,隔几天我们通电话。”

  她买了四万多块钱衣服。

  邱先生付出钞票便陪她离去。

  莎莉向我吐吐舌头:“每个月她都买数万元衣服,这个女人确实难养。”

  我说:“还有别处呢!又不光是来我们这里。”

  “邱先生与她走得近?”

  “是。”最近也不大见别的“朋友”陪她来。

  不到一日,缪小姐提着衣服回来,我愕然。

  她悠然坐下,同我说:“有事同你商量。”

  “缪小姐尽管说。”

  她点起一枝香烟,“这批衣服,我不大喜欢。”

  我发呆,明明每件都是她自己挑的。

  她说下去,“我拆都没拆过,这样吧,你们七折收回如何?”

  于我们来说,七折收回只有好处,这些衣服根本不愁卖,现在等于赚两次。

  缪小姐喷出一口烟,“我等现款用。”她笑盈盈地解谜。

  我脑海中灵光一现,顿时明白了。

  “不要客气,像蓝鸟、诗玲这几爿店,也有这样的例子,不妨不妨,尤其缪小姐是熟客。”

  我爽快地签出支票。

  她飞快接过,说:“衣服真的没拆过。”

  “有空再来。”我送到门口。

  “再见。”缪小姐摆摆手走开。

  “不是说货物出门,恕不退还吗?”莎莉目瞪口呆。

  我苦笑答:“做生意要懂得转弯呵。”

  “是。”莎莉回答。

  她将衣服一件件挂好。

  缪小姐等现款用,不等衣服穿,邱先生只肯买衣服给她,不肯给现款,才闹出这一出剧,见怪不怪。

  缪小姐的开销也实在庞大,一个单身女孩子,要用这么多钱干什么?

  不过她的“商业道德”尚不错,不是每次都退衣服,渐渐她与那位邱先生也走得很近,在喝茶看戏的地方,都可以看到他们,我碰到过一两次。

  缪小姐都很亲热地和我打招呼。

  有些女客是不肯的,她们要走进店里才认人,一到店外就划清界限,缪小姐倒不是那种人。

  邱先生很好,我们知道他是律师,家里很有一点钱,对缪小姐是真心的。

  我与莎莉都觉得缪小姐要把持这个好机会,别放松邱先生这样的人才方是。

  不过她另有一番道理,且听她娓娓道来。

  “不错,”她说:“他家里有点钱,但是他家有不等于他有,这种例子我见多了,现在嫁给他,还得等那么十年八年他的事业方有点起色,我都老了。”

  我惋惜的说:“然则还等什么呢?”

  “骑牛找马。”缪小姐笑。

  我也笑,“这么好的人才还算是牛?”

  “哎,”缪小姐说:“女人在这种事上不能心软,否则就要吃苦,恋爱归恋爱,结婚归结婚,要分得清楚呵。”

  我一边替她把衣服用针剔起来,“这要改小一点。”

  她说:“这年头,最好便是钱,爹亲娘亲,还不及钞票亲。”

  她忽然说得咬牙切齿地,我在镜子里看到这类表情,马上低下头。

  我识趣地说:“像缪小姐这样的名气与人才,那是不必担心的。”

  “是吗?”她又恢复笑容,“你真的那么看好我?我自己倒不那么乐观呢。”

  我暗暗叹口气。繁华虚荣的大都市中,什么现象都有,也不算稀奇。

  在这里,女孩子最讲究打扮,但求穿得好吃得好,一切都可以牺牲。

  缪小姐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美貌一向是女人不成文的本钱,男人总得为这个付出代价。

  缪小姐疏远邱先生的时候,我们也是第一个知道。

  是她亲口说的。

  女人爱在时装店及理发店诉衷情,也是上古时期遗风,说不定我们比她亲人还知得多。

  伊说:“邱人很好,他是中年女人的恩物!有卖相、有学识、有家庭,一些阿姐级的明星捞是捞到点,有钱没人,找上他,刚巧有人没钱,恰好一对,”她苦笑:“可惜我自己也等那个。”她作个数钞票状。

  “怎么,”我忍不住,“你开销真那么大?”

  “我有七个弟妹,你说大不大?”缪小姐反问:“我打定主意要给他们最好的,大弟二弟都在外国念书。”

  我呆住,何必这么孝顺呢,没有必要嘛,一家人最要紧权利与义务相等,家人之间讲相敬相爱,何苦作这样的牺牲?

  “我下个月买平治跑车了。”她宣布。

  我微笑,“恭喜恭喜。”

  求仁得仁,便谓之快乐。快乐有什么准则?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别的女客人问:“那是缪小姐吗?”

  “是,”我说:“真人比上镜漂亮,是不是?”

  “唔,她与本地地产王打得火热。”

  “是吗?”

  “小捞女。”

  女人都是擅妒的。

  邱先生找上我们这里来的时候,我意味到不安。

  他向我点点头,英俊的面孔十分消瘦,他还是个孩子哪,不知人间险恶。

  “咪咪有没有来?”他朝向我问。

  “许久没来了。”为了避免麻烦,我只好这样说。

  其实缪小姐昨天才来过。

  邱先生颓然,“我一直找她,她避开我。”

  我有些难过。天底下女孩儿那么多,何必偏偏钟情于她?

  况且她不值得。

  邱先生冲口而出:“我知她误入歧途。”

  我心中哑然失笑,笑是苦笑。

  情人眼里出西施,缪小姐早已是歧途国公主,他还在巴巴的为她担心呢,真叫人伤感。

  我与莎莉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邱先生无奈地说:“说我找她。”

  我们答应下来。

  本来我也是个炉火纯青的老狐狸,人情世故懂得很多,明知事不关己,但不知恁地,小邱的一往情深感动了我,趁缪小姐来试衣服的时候,我向她说起。

  她一怔,苦笑良久,看样子也不是个没良心的人。

  “是为他好。”她隔一会儿说。

  “这我也明白。”

  “对他有好处,我配不起他,他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

  “其实大家还可以做朋友。”我说。

  “我现在的男朋友很妒忌,司机就在门口等我,我一举一动,他都晓得。”“哦!”

  缪小姐又叹口气,“我左右为人难呵!”

  我想:你不花那么多,不就行了?

  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又关我什么事?

  小邱是个明白人。

  过后几日他又上我店来,他说:“谢谢你,老板娘。”

  我问:“谢什么?”

  “她跟我通过话。”

  “呵!”

  “她说她已经找到了归宿。”

  做人家的情妇?真是人各有志。

  我看着小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黯然,“我不便缠住她,做人就的是风度,既然她的选择如此,我也没有话说。”

  我点点头。

  “麻烦你,不好意思。”

  “千万别客气。”我说。

  他走了。

  莎莉同我说:“这么好的男孩子,想都想不到。”

  “真是的。”

  “天天换一件衣服难道真的那么快乐?”莎莉问我。

  “如果我有这个钱,”我叹口气,“我会储蓄下来,用来分期付款买层房子什么的,图个长远计,也不能十万八万全部花光光,过几年没了青春怎么办?那多痛苦。

  “恐怕缪小姐比我们有办法,她可不愁。”

  我讶异,“做人怎么可以不想明天呢?”

  各人的想法不同,缪小姐是一只蝴蝶。有什么人知道冬天来临,蝴蝶遭遇到什么?

  缪咪咪的新“朋友”我们没有机会见到,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名人,轻易不见人,缪小姐自然比以前寂寞,这是一定的。

  她同我们说:“一星期也见不到他一次,但是我又不能到处走动,你想想糟不糟?”

  她变本加厉的喜欢买衣服,她有一张美国银行的“金信用卡”,可以无限量签单购物。

  这些男人都对她很好。

  女人看女人是看不出瞄头的,缪小姐无异长得美,不过在我们心目中,一个少女的信仰如果是金钱,品味未免那个一点。

  不过如今的社会也不计较这些,象缪小姐,她跟什么男人走动,都异常公开,一点都不掩饰,也丝毫不担心后果。

  象我们小时候,不到结婚那日都不敢公开真相,怕人耻笑,恋爱失败便最好自杀谢世,因再无面目见人,不是处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离婚再嫁?简直无耻!

  短短十多廿年间,社会竟开放如斯,这一代的女人真正可以说是轻松了,我们有什么好说的,艳羡罢了。

  像缪小姐这样,万一正式结婚,说不定要我们代为设计婚纱,雪白的料子,纯洁无瑕——那件衣服。

  也许我是妒忌了。

  过不多久,小邱上我们店来,带着一个很清纯的女孩子。

  咦!这世界真的不再有曾经沧海难为水这种事了,谁没有谁都照样活下去,活得更好呢!

  我摇摇头。

  他对那女孩子说:“你看这里的衣服好不好看?”

  那女孩子顶多廿一、二岁,看看我们的标价,吐舌头,“太贵了。”

  我微笑,这是个好女孩。我不是说我的店教坏人,但她很可爱,晓得贵就好。

  小邱忽然问:“请问贵店可代客设计婚纱?”

  我一怔。

  来了。

  没想到是他先开口。

  我答:“当然可以,总比那些照相馆设计得特别点。”

  小邱与那女孩子会心微笑,手拉手走掉。

  莎莉与我面面相觑。

  “他不是想我们将此情此景转告缪小姐吧?”莎莉说。

  “谁理它。”

  但是缪小姐已知道这个消息。

  她坐在我们更衣室默默抽烟,不发一言。

  “长得漂亮吗?”她忽然问。

  我都不知如何回答。

  “你们一定见过她,”缪小姐说:“他把她带着到处跑,谁都见过。”叹息。

  我们还是不作答,莎莉假装在整理衣服,一件件的折迭衬衫,我则低头替她理裙脚。

  她又说:“听说他们要结婚了。”

  我还是不响。

  缪小姐越是觉得无趣,便再加几句:“根本是我不要他,又不是他不要我,但是我总觉得气不过。”

  女人都是这样子,我们也是女人,见怪不怪。

  莎莉问:“缪小姐你呢,你几时结婚?”

  “我?”

  她呆半晌:“我想我是不会结婚的了。”

  “胡说。”我笑,“你不过暂时尚不想困在家中而己。坐在家中光是生儿育女也很闷的,不如多玩几年,你现在的生活多姿多彩,我们看流行周刊,几乎每一期都有你的彩照,多出风头。”

  “那些照片拍得不好。”她果然换了题材。

  “也不算太不好,当然不如做封面那些。”

  “下期的金色电影是我的封面。”她很得意的说。

  “那我们真得买一本捧场。”

  “下个月可能到欧洲去。”

  “是游玩?”

  “是,男朋友做生意,把我带着去。”

  “到外国轻松一下,最好了。”

  缪小姐又快活起来,“我们每次出去,都乘搭头等飞机,哎哟,现在飞机非买头等不可,三等机舱比公路车还不如,我是爱享受的……”

  我暗笑,缪小姐还不失是一个快乐的人,我们不必替她担心。

  她往欧洲去没多久,小邱带着他的未婚妻上来,要求我们正式替她设计婚纱。

  我接下这笔生意。有钱干么不赚?我是开店的人,能跟钞票作对,立刻动工。

  莎莉说:“那位小姐的品味不错,要求简单的式样,千万不要累赘。”

  我与设计师一起书了张草图:低胸、短袖子、齐足踝那般长,用最好的料子,头饰是小小的帽子与面纱。

  我认为很衬她的样子。

  果然,她看了之后很喜欢,我们也没有再画第二张图样。

  小邱很满意,他说:“我一直喜欢你们的服装。”

  所以他生命中的两个女人都是这里的顾客。

  “婚期订在几时?”

  “下星期。”

  幸亏衣服不难做,三天便能试身。

  小邱的未婚妻身段虽不如缪小姐,也相当不错,皮肤尤其细洁,内衣很干净,丝袜只穿肉色的一种,换言之,缪小姐眩目、美艳,但这个女孩子是朵百合花,小邱娶到个好妻子。

  穿上婚纱的她十分动人,小邱很高兴,把以前的创伤忘得一干二净。

  我并没有收到请帖。

  能够结婚还是好的,我很替他们庆幸。

  婚后大排筵席,随即蜜月旅行。

  等缪小姐回来时一切已经事过情迁。

  缪小姐因水土不服,长了一脸的疱疱。

  我同她说:“快去做面部按摩。”

  “做什么?气出来的。”她说。

  “谁敢认你受气呵?”

  “小邱,我们在巴黎碰见他们!”

  不是冤家不聚头,还是碰上了。

  “那么快就结婚,太不给我面子。”缪小姐嘀咕,“我好生气,一直没有痛快的玩。”

  我微笑。“有没有买衣服?”

  “有,买一大堆,罗马的维亚康道蒂一整条街都是名店,价钱要比香港便宜三份一,挤满日本人。还有巴黎蓬东广场,哗!那些时装真没话好讲,全是最新最新的。”

  她眉飞色舞。

  “那还用光顾我们吗?”我取笑她。

  “不够穿,实在是不够穿,况且你们有你们的好处。”

  “多谢多谢,”我扮小丑,“莎莉,快出来拜谢缪小姐。”

  大家都笑了。

  这年头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店越开越多,有消费能力的来来去去就是那么一群,顾客是精明的居多,没有几个像缪小姐那样的傻子,把全副家财用来穿,是以我们两人油腔滑调的捧牢她,唯恐她跑脱。

  人对人有什么真心?还不是互相利用。我们那苦苦为生活钻营,那里有缝,就往那里钻,万般羞辱千般忍耐的活下来。

  做人有什么意思?我不懂得。

  谁曾经一度不是可爱的粉红色的婴儿?长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有些人变了缪小姐,另外一些变了老板娘。

  我们原意也并不是这样的,只不过后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模子渐渐形成,想回头也来不及。

  缪小姐最后一次上门来是四月十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是假期,莎莉不愿回来上班,还直嘀咕,我的情绪也不太好,到了夏季生意不再起色,我连薪水都支不到等于白做,酒店又说要加百分之八十的房租。

  那次之后,缪小姐一直不上门。

  我让莎莉打电话去问,莎莉说她已经搬了家。

  我忽然记起她是在对面美容店做面部按摩的,立时过去询问缪小姐的行踪。

  人是有感情的,多多少少有些好奇:她的下落究竟如何?

  美容院说:“缪小姐上次来是四月十日。”

  “这么巧?她有没有扬言要去外国?”

  “没有。以往她去外国,都一早喜孜孜地告诉我们,什么搭头等机之类。”

  我会心微笑:“不错,她喜欢报导详情。”

  “她付很多的小费,失掉这样的一个顾客,真是损失。”

  我亦附和的点点头。

  夏季来临,敝店凭一批大花的丝裙子,又抖起来。

  我跟莎莉笑道:“你有机会支十三个月薪水。”

  莎莉笑:“我还以为老板会说十五个月。”

  我说:“要是缪小姐上门来,不稀奇呵!”

  “真的,这批衣服,刚巧是她的口味。”

  “她穿衣服,其实也无啥口味,但凡新潮的光鲜的,都往身上堆。只不过因为青春,衣架子好,所以看上去漂亮。”我笑,“真的怀念她。”

  “也许这一阵子她‘环境’不好?”莎莉疑惑的问。

  “有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小邱也不带他妻子上来。”

  “那一位很节俭。”我说。

  “我们的衣服也不算贵了,一千数百元。现在一件名牌衬衫也得三千。”

  “真是的,这些人的钱包从哪里来的?”我诧异。

  莎莉说:“当然从男人身上来。”

  “那么多瘟生?”

  “不然怎么办?”沙莉摊摊手,“那些男人的钱也来得易呵,炒楼、炒股票,有斩获的时候便大手笔一轮,花在女人身上也值得的,人家说话活色生香。”

  说得也有道理。

  缪小姐一直没有再出现,她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般。

  但是有新的顾客上门来。

  她叫杨小姐,一般的长发、大眼睛,无知而骄傲的神色,长挑身材,比缪小姐还年轻,一见我们的货,便爱不释手。几乎每个款式都挑一件。

  莎莉抖擞精神地照呼她。

  一张单子,结账四万多元。

  “下次再来。”我们殷勤的送她出门。

  莎莉感喟的说:“人海中真多传奇。”

  “她们算是传奇?”我失笑:“你不如说她们身后的男人是传奇。”

  “钱是传奇,钱最好。”莎莉忽然说。

  在这个繁华虚荣的大都会中,钱确是最重要的一环,没有钱,谁稀罕住这里?这么缺乏温情安全的社会,一切不过是钱作怪罢了。我黯然。

  缪小姐去了,有杨小姐,杨小姐去了,又有丙小姐、丁小姐。

  我们是不愁的,唉!

4 楼 | 2016-12-22 10:37 顶端
一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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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骄傲(1~3)

            (一)


  每个人都说:伟跟那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有得苦吃了。
  他们倒也说得很对,我是吃了不少苦,岂止不少,简直很多,但是直至目前为
止,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只要看到她的脸,我使有一种特殊的满足感,快乐的骄
傲。她是一个美得惊人的女孩子,我有我的虚荣心,我喜欢美丽的女孩子做女朋友。
  我第一次看到她,是在街上。
  她挽着一篮子的书,穿着灰狐的大衣,领子翻得高高的。她走在我面前。
  她走在我面前。
  她高。
  她苗条。
  她的身裁藏在那么厚的衣服下而不显得臃肿,我马上想看她的脸。我加快了脚
步——不要怪我,每个男孩子都有那种好奇心。这条路从学校回家,不过是十分钟
左右,来来往往,那是熟人,她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恐怕是那层大厦的新住客?
  我的脚步声恐怕很响——该死的新皮鞋,她停了脚步,微微转过头来。我看到
了她的脸。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脸,她的相貌合乎我的标准。圆而大的眼睛,像只猫,
嘴唇有点厚,但很小,翘翘的。有一种孩子气,圆脸,尖下巴,肤色很白,但是白
得近乎没有白色,她没有化妆,只在脸上抹了一层油。眉毛浓,睫毛也浓,看上去
野气得很,她的眼睛丧充满了敌意,好象在问:「你在跟我?为什么跟我?有什么
企图?」
  我爱这张脸,我一直在找一张这样一见难忘的脸。
  这个年头,香喷喷的鲜花已经不能吸引男人了,谁要一个淑女?这个女孩子,
看上去像郁郁的森林,一股清新的草药味,我追了上去。
  我几乎与她并肩在走了。
  她白我一眼,睬也不睬我。
  这是第一天。
  到了家附近,我只好进了屋子,如果再跟下去,我变成登徒子了,那怎么行?
  我看见她走进附近一层新盖的大厦里,我的猜测没有错,她是住在那里。
  新搬进去的。
  第二天,我放学,她也放学。
  我走上前去,向她笑笑。
  她用手脱了帽子,一顶厚厚的绒线帽,她乌黑的头发掉下来,我也从来没见过
这样好的头发,只齐肩,中分。似乎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长在她的身上了。
  也不一定,只是在我眼光里,她是十分十全十美的。别的男人也许会嫌她的鼻
子太小,态度冷傲,但是我喜欢她。
  我再向她笑。
  她又白我一眼。
  不会超过廿岁,我想。她今天还是穿那件狐皮,不知道谁说的,再没有比漂亮
的女人穿皮革更美了。她这件是好皮革,我看得出,衬着她的脸,无懈可击。
  如果我脸皮不厚,就一辈子不能知道她的名字,我得冒一冒险。我与她并肩走
着。
  我问:「你好?」
  她不睬我。
  「我叫伟,朋友都叫我伟,你可以叫我『伟』!」
  她说:「神经病!」进她的大厦去了。
  我耸耸肩,我想:也好,不说话,也骂了一句。神经算骂人吗?出自她的嘴巴,
恐怕又不同了。我喜欢她的样子。她的腿彷佛有好几尺长,穿着笔挺的呢裤子,好
漂亮!
  明天总有对白了吧?
  我真奇怪这个女孩子,在夏天看上去,是怎生模样。
  后来放学没看见她。
  周末约一个女孩子去看电影,觉得乏味。这个女的长得不错,就是化妆浓,化
妆浓也有好处,只是每个女人脸上都妆得差不多,好像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那种
苍白,奇异的苍白,就占很多便宜了。看了一场好电影,女伴乏味,我规规矩矩的
坐着,别的男男女女都手拉手,肩并肩,头贴头的,我的女伴一定以为我是柳下惠,
无端端我得了好名誉。
  末了送女伴回家,我心里还是想着那个浓眉有原始气息的女孩子。
  可是老天没让我失望,回家的时候是十点左右,我看到了她。她跟两只拳师狗
在散步,那两只狗大得不像话,益发显得她纤细。
  我迎上去,「拳师狗?我们家后园养着两只西班牙猎犬。」
  我们家是这条街上少数没有拆的旧式房子,冬天是冷一点,但是很够气派。
  她在长凳上坐了下来,手里拿着狗链,不出声。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红色毛衣,胸口一个「J」字。
  我问:「你姓容?姓曾?也不对。贵姓?」
  她侧着头看我,然后她说:「我男朋友叫约翰。」
  「哦。」我作恍然大悟状。
  我不退缩的,管她有几个男朋友?
  但是她那两只狗,真令我神经紧张,对着我狺狺的伸着长舌头,随时要咬我几
口的样子。
  我说:「西班牙猎犬的好处是它们比较驯!」
  她忽然站了起来,扬声说:「约翰!」睬也不睬我,就朝那个约翰奔过去,奔
得还真快,头发扬了起来,两只狗跟在她后面。
  那个约翰瞄了我一眼,轻蔑的仰了仰头,与她走了。
  我冷笑,好,看三个月后的情形怎么样,不见得我输了给他!岂有此理。什么
了不起?他高,我不矮,他穿得好,我不坏,他英俊,我不难看。只是这个女孩子
像长了刺一样,刺伤了我的心,正眼也没有瞧我一下,便走了,什么意思?我不是
人?我在外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多少女孩子追求我,我还不出声,她倒给我看眼
睛鼻子。
  我气鼓鼓的回家,受不了这种气。
  过了几天,我又在路上碰见她,我不响,跟在她身后走,她忽然回头,向我一
笑。我呆住了。
  雪白的牙齿,左边脸上深深的一个酒窝,这算什么?引诱一个傻子?我并不傻,
很快她就会知道。
  「我的名字叫伟。」我说。
  「我知道,」她居然朋口了,殷香是低沉的,「你说过。」
  「你叫什么?」
  「玫瑰玛璃。」她答。
  我看着她。她把名字告诉我了。玫瑰玛璃。
  「叫你什么?玫瑰,还是玛璃?」我问。
  「玫瑰。」她说:「我是华侨。」
  「国语说得很好。」我说。
  「你也说得不坏。」她上上下下的看我,「我跟你说话,就是因为你的国语不
丢人。爸爸说,中国人起码要修得三种方言,你懂几种?」
  「两种。」
  「不及格。」她摇头。
  我笑了「你懂几种?」
  她的脸微微变色,仰了仰脸,走了。又不睬我。好,不睬就不睬,反正我已经
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我到她住的那层大厦,打听了一下,看门的告诉我她住在什
么地方。那个看门的,有时候抽空替我们家抹车,自然给我方便。
  我买了三打玫瑰,叫看门人送上去。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喜欢玫瑰,尤其是三打
玫瑰。三打玫瑰捧在胸前,可以遮去大半个人。我吩咐看门人不准说是我送的,很
神秘。
  花送了上去,三天之后,她再碰见我,问:「为什么?」
  我反问:「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送花给我?」她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我笑,「也许是约翰先生呢?花束上又没写名字。」
  「你怎么知道没写名字,由此可知是你送的。」她说。
  「写了名字,你就不会问我了。」我说:「由此可知你那位约翰先生很小气,
大概不肯送花给你。」
  她笑了,一天天送?你送得起?当然他也送不起。」
  她那笑容之骄傲,真是无出其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神态,却也同时是
极之可爱的。我心里想我一定要把她追求到手,一定。
  我说:「送不起,我不过是一个学生,你可别忘了,但你如果一定要我送,我
可以办得到。」
  「笑话!我干么一定要你送?我又不是没收过花!告诉你,我最讨厌一个人鬼
鬼祟崇,知道吗?」她皱着眉头。
  在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在自讨苦吃了,这个女孩子不是刁钻,不是古怪,
她简直把我当垃圾。
  听她说下去,「我把花放在管理员那里,还没谢,你去拿了回来,还可以送给
三个不同的女孩子,她们会欣赏!」真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一招,我说不出来,眼睁
睁看着她走了,我没有光火。
  我有什么值得她看不上眼的?我不明白,岂有此理。
  恐怕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吧?她的一贯作风?不过她对约翰彷佛很好,对我却这
么保为什么?我不是朋友?我不算人?太奇怪了。
  有时候我走过她身边,也故意不理她,很快的擦过。但是我心里多么想得到一
个约会——太没有本事了,连一个女孩子也弄不安。
  学校有网球赛,我做代表,赢了。
  天气冷,我喘着气,披上羊毛衫,拿着球拍,一大堆同学围上来恭喜我,派过
来大杯啤酒,我喝了几口,忽然看见她站在我对面,远远的,穿着一套神气的外套
长裤,帽子压在眉缘,脸上依然没有化妆。
  我忽然醒悟:啊,她看了刚才的球赛。
  我向她笑笑,依然喝我的啤酒,并没有对她有什么特别看待。反正我身边有好
几个女孩子,她们都对我很有兴趣,陪我说笑。
  我终于在学校的健身室洗了澡,换回了衣服,不能说不累,晚上还要去参加这
个劳什子的晚会,嬴一场网球,也值得这样高兴,大学生最无聊,最没事可做,最
会穷翻花样,搞玩意儿。
  我走到校门口,就呆住了。
  玫瑰玛璃在那里等我。依然是懒洋洋的姿态,但我知道她是在那里等我。这个
女孩子!我软一点,她就硬,我不睬她,她倒在这里呆等,人的心理,是多么难测。
  我向她走过去。
  她说:「打得很好。」
  「过奖。」我说。
  「我爸爸很会网球,将来你们可以谈谈。」她说。
  我笑问:「你的意思是:我居然会有机会见到令尊?」
  她听懂了我话里的讽刺,但是她真的太聪明了,她转一转眼珠,她说:「你不
想见他?」
  真厉害。
  「我当然想见他。」我严谨的说。
  她笑了,风吹她的头发,有一,两络拂在脸上,鼻子显得更小更俏皮,眼睛又
大又圆,我忍不住了,我想约她,但是又知道她的脾气,不敢开口,一开口又让她
看轻了,于是我只是淡淡而不经意的替她拨开了头发。
  她看着我,仍然是骄傲的,但是这个程度可以忍受。
  她家里有钱,不问也知道。可能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才宠成这样。我喜欢她的
气派,她穿衣服的选择,她的姿态,甚至是她对男孩子的手法。她是完全属于我的
那种女孩子,我心目中一向的对象。只可惜她滑不留手,抓不祝我怎样开口呢?
  我一定得小心,说错一句话,就完了,我迟疑着。
  「你喜欢吃冰淇淋?」她问我。
  她无疑是有点英雄崇拜,开始问我是否爱吃冰淇淋了。
  如果我是一条好汉,我就应该说:不,我没有空。
  不过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也不必过份自责,我点点头,「当然,我知道有
一家小店,吃冰淇淋是极好的,你要不要去?」
  她点点头,「我请客。」
  「我嬴了你们的学校,你还请客?给你的同学知道了,怕不打死你?」我笑。
  「才怪,我们很有体育精神。」她说。
  我与她走进一家冰淇淋店裒坐下来,她坐我对而,猫一样的圆眼朝我瞪着,她
的头发有点吹乱了,松松的。
  可能走了一阵急路,脸上红纷纷的,那种苍白很快的又掩了上来,她的红脸颊
是这么的难能可贵,我赶紧又看多了几眼。
  天然的粉红脸色只适合婴儿,大女孩子脸上的红润显得一块块,生了皮肤病似
的,不好看。靠胭脂更是人工化,还是她这种象牙的苍白的,奇怪的是,她的嘴唇
倒是鲜红的,整张脸就是像幅画,莫地格里安尼那种纤细多姿。可惜她一点也不柔
弱,她瞪着我。
  「为什么跟着我?」她问。
  「谁跟你?」我笑,「那条路又不是你的,我家住在那里,卅多年了,我还是
在那里出生的呢。」
  「为什么跟我说话?」她又问。
  「大家住一条街上,算是邻居,打个招呼,没有不对,你可以希得出我是个正
经人,我有什么企图?」我故意说。其实我是有企图的,而且岂止一点点企图,但
是我不提,也不说,她知道,那就可以了,还要怎么样呢?
  「那么你为什么想见我的父亲?」
  我说;「小姐,那是你提出来的,我可没有要见你的父亲,你说你父亲也喜欢
网球,我欢迎见他而已。」
  玫瑰玛璃涨红了脸,一声不发,站起来就走。我没有跟在她身后出去,对我来
说,她的骄傲,非得这样煞一煞不可,但是我也自觉过份了一点,既然她表示友好
了,也该算了,何必逼她太甚呢?
  但是我想起她把花退还给我的事,算了,虽然像她那样的女孩子难找,但是要
把她抓紧非得欲擒放纵不可,至少现在她脑子里对我有一定的印象了。我不再是一
个普普通通的男孩我付了跟,慢慢的走出去,当然她是连影子都没有了我有点后悔,
后悔不该对她说那种话,但是事情既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会不会因此
永远不理睬我?我希望不会,我真的希望不会。照她的心理看来,她是不会不睬我
的,但是女孩子,女孩子的心理,鬼才猜得到。
  我叹了口气。
  妈妈说:「怎么搞的,秋天也过了,你也不是诗人,干么唉解叹气的?输了网
球不是?」
  「不不,赢了,赢得很光采。」我说。
  「照例有庆祝了?」
  「有。」
  「别喝太多,明天还是要上学的。」妈妈叮咛着。
  「嗯。」我应了一声。
  妈妈年轻,才四十岁出头,她很明白年轻人的心境,这一点我觉得我是幸运的,
不必对着个噜噜苏苏的老太太,对着个噜噜苏苏的中年女人已经够了。
  晚上我无神无气的换上了我的西装,穿得端端正正,到学校的礼堂去参加庆祝
会。双方的代表都在。什么庆祝会,简直变成个晚会差不多了。
  这次我觉得有点厌,明年就毕业了,我想看看有什么好的工作,可以做就先做
一年,然后吸收点经验,再升学。我喜欢读书,但不爱钻牛角尖,读得太专门了,
我看不比出什么特别的益处。
  我心不在焉的在想自己的前途问题,忽然之间,玫瑰在大堂门前出现了。多少
男孩子向她投过去倾慕的一眼,而我,我简直看呆了。
  大堂里有暖气,她脱了外套,由她的男朋友约翰拿着,她脸上的神气,真叫人
难忘,完全目中无人自顾自的踏进来,一条曳地的长裙是血红的,贴在她美丽的身
裁上,V字的领口低得不能再低,当她转过背来的时候,我只看到她脖子后一个结,
腰间有一个结,雪白的背露在外边,线条之美,也不必提了。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髻上插着一支钗,她的年纪顿时大了好几岁似的。
  一个男同学走过来问:「谁?」
  「她的名字叫玫瑰玛璃。」
  「美。」
  「是的。」我说。
  看整个大堂里女孩子妒忌的脸色,就知道她美了。
  「你熟识她吗?」男同学问。
  我摇摇头。
  「我去试试看。」男同学蠢蠢欲动。
  「当然别撞了一鼻子的灰回来。」我说。
  我想玫瑰知道我今夜是必然要来的,我倒没有想到她会来,而且把她的男朋友
也带了来。做她的男朋友也真可怜,完全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模样,将来我不要
做她的男朋友,她得做我的女朋友。
  他们开始跳舞了,我老实不客气的走过去拍拍约翰的肩膀,我说:「对不起,
攻瑰欠我一只舞。」
  约翰倒很大方,他让开了,恐怕他也知道,玫瑰不可能是属于他的,不可能。
  玫瑰把手交给我,我们跳着舞,但是她一句话也不说。
  我的心软了。
  「小姐,如果我得罪了你,对不起。如果我没有得罪你,说几句话好不好?你
今天晚上是不是来看我的。」
  「你是我一辈子里见过最讨厌的人!」
  「你这么年轻,将来少不免见到比我更讨厌的人。」
  「哼!」
  「别生气,」我柔声说:「星期六你是一定有空的,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给
我一个约会,也许你对我的印象就改变了,会不会?」
  「星期六我约了约翰。」
  「你还没约他呢,今天才星期二。约了也可以推掉他,你瞒不过我,你对他已
经生厌了,他不知道而已。」
  她扬起一道眉毛。「如果我这么快对一个另人发生厌倦,你不怕?」她挑战似
的。
  「怕什么?」我反问:「我比他有趣味得多哪。」
  她笑了。「你倒是很自负。」
  「是的,自负,而且我打算追求你,不管你的态度怎么样。」我说:「你看着
好了,我不会放弃的。」
  她仰起了头,有点诧异,然后她说:「我不是容易追求的。「「我知道。」我
说。
  玫瑰又笑了,牙齿还是雪白。我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裸背上,几乎有点昏晕。她
不是一个十全的美女,我说过,但是她有一股特殊的风姿,令我倾倒,我奇怪她怎
么还会在念书,她早就该被什么制片家罗致了去做明星,或是做了模特儿,恐怕她
的父母不肯吧?
  我问:「你的功课好不好?」
  她这一次回答得很正经, 「以前在家,功课绝对是A,到了这一边,教学方式
不同,一时习惯不来,就从A降到B了,真受不了,想起来就不舒服。」
  「怎么会呢?你这么聪明。」我者着她。
  「我聪明?」她笑,「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聪明,其实我一点也不聪明,尤
其是功课,尤其是算术。」
  「我可以教你。」
  「没有用, 约翰也教我, 三年下来,我还是学不会用计算尺。」她耸耸肩,
「也许我根本毕不了业,每个人都会笑我,我很担心。」
  真没想到这样的女孩子居然会担心功课,我对她的印象,不禁又好了几分。而
她一说到这个问题,是皱着眉头的,是真的不开心。
  「别愁,总有解决的办法——你父母有没有同来?」
  「没有!住在姑妈家里,烦都给她烦死了,要是父母在,就好了,我到了这边,
足足瘦了八磅。」
  「不是很好吗?」我笑,「现在身裁看上去刚刚好。」
  「你少开玩笑。」她白了我一眼,大眼睛眨了眨。
  「对不起,你来了多久?」我道歉。
  「四个月。」
  「难怪不习惯,慢慢就好了。」我安慰她。
  「每个人都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她气鼓鼓的说:「我就是不习惯,我想回
家。」
  「回家?别傻了,你没听人说过呀?香港是天堂,你认得多一点朋友,好好的
安顿下来,一切都妥当了,忘了问你,从哪儿来?」
  「夏威夷,这里就快把我冷死了。」
  我诧异的说:「但是你的皮肤一点也不黑呢。」我看着她。
  「四个月了,什么棕色都褪得一干二净,当然不黑!」她更气了,「你看我的
脸色,象什么?」
  「很好看。」
  她无可奈何的笑了。「我想同家。」
  「学业未成,不可以回家。」我说。
  「父母叫我来多学中文。」她说:「可是来到这里,发觉什么都得学,我就快
没命了。」
  她很颓丧。
  奇怪,这么骄傲的女孩子,也有精神不振的时候,真没想到,而且这种精神又
有特别好看的地方,浓眉蹙蹙,嘴唇翘翘,低着眼睛,睫毛闪动,即使是舞会,她
还是不化妆。不用说,我看出她夏威夷的味道来了,那种自然原始,那种野,那种
敞出来的热力,都是属于那个岛的,只是她的肤色白,我看不出来而已。
  到今天才知道。
  我与她坐下来,我拿了一杯果汁给她。
  「你可没说你父亲在外国。」我说:「我怎么见他?」
  「他会来的。」
  「只有你一个女儿?」
  「还有妹妹。」她说。
  「妹妹好看还是你好看?」我问。
  「我并不好看。」即使她这么说,她的神态还是骄傲的。
  「约翰是你在这里认得的同学?」我问。
  「不,他跟我过来得,」她顽皮地笑,「每个人都说他傻,我觉得很好玩。」
  她跟我渐渐的熟了,我看得出来,话也比较多,至少她看重我,因为我显了一
点颜色给她看。那个可怜的约翰,几千里路跟了来,就这样在舞会里被扔在一角。
  我说:「你跟约翰去跳舞吧。」
  「为什么?」她凝视我
  「他对你很好,你不该觉得他『好玩』,不要伤害他。」
  「好的。」她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不喜欢他,他在这里又不念书,
吊儿郎当,我常常劝他回去,他又不肯,不关我事。」
  「你真的要他回去?」我说。
  「嗯,我不喜欢他,」她停了一停,看着我,「我喜欢你。」
  她说得这么爽快,这么自然,但是这么要命,我的心狂跳起来。这个女孩子,
她喜欢我,待我也不过如此,假使不喜欢,又该怎么样?我真的不知道了,我连忙
警告自己,叫自己的骨头不要太轻,尽管她说了喜欢我,那也不过是消除了敌意而
己,并不代表我已经得到了她,要得到她?差远了。
  我微笑,「谢谢你看得起我。」
  「你中国味是很重的。」她笑了。
  「我是中国人,小姐,你想我有什么味道?」
  「你说话,可不可以减少一点讽刺呢?」她问我。
  「好的,「我说:「我一定改,怎么样?」
  她很满意。
  「你大概希望每个男孩子都做你的奴隶,听你的命令?」
  「不不,」她惊异的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希望男孩子象男孩子,我不
喜欢约翰,因为他一天到晚跟来跟去的,讨厌死了。」
  我点点头,物极必反,对女孩子不能过份迁就,不然的活,她们开头是得意,
后来就变得厌腻了。妈的,这年头,做男人也难。我又不喜欢一团糯米粉似的女孩
子,没味道,所以只好侍候玫瑰玛璃这一种女孩子了。
  苦命。
  不过我真没猜到今天晚上会这么高兴,我会与她谈得如此投机,所以机会来了,
就是来了,赶也赶不掉。
  她问:「你没有去过夏威夷吧?」
  约翰走过来了,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我连忙说:「玫瑰,如果明天有空,请在
路口等我,放学的时间,现在你的男朋友来了。」我站起来,向约翰点点头。
  玫瑰深深的看我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是很识相的,如果再缠下去,那个约翰恐怕要揍人了,我可不打算捱揍,所
以约玫瑰在另一个时间见面。
  君子不夺人之所好,那意思是不明夺,暗头里做什么,是我们中国人的拿手好
戏,不算数。
  我觉得我自己有点卑鄙,然而也得玫瑰自己愿意才行,她讲得很明白,她不喜
欢这个男孩子,是这个男孩子自己跟了来的。
  为一个女孩子放弃学业,一点也没有把握的跟了几千里路,对我来说,是不可
能的,这点最最起码的理智,一个男人应该有,为了玫瑰。我还不致于这样,谁知
道呢?或者稍迟一点,我会陷得比约翰更深。
  玫瑰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
  一条红的长裙,贴着身子,晃动着,整个人晃动着,象水晶杯子里的红酒,喝
得再多也不致于狂醉,但也够受的。我看着她的舞姿,她是美丽的。
  她今年几岁?十九?二十?到了三十岁,这样的女孩子,会是怎么样子的?恐
怕更加醉人吧。我无意看着他们跳舞跳下去,反正时间也到了,早一点告辞,也无
所谓。我是偷偷溜走的。
  第二天,她真的在路口等我,血红的一件大衣,翻领上镶雪的貂皮,最新的款
式,恐怕全是到了此地才买的大衣,我笑着迎上去。
  并没有一个女孩子可以使我这么快乐,她做到了。
  她偏着嘴笑了一笑,马上收敛了。
  脸还是白玉一般,真不相信她晒过太阳。然而皮肤白的人是晒不黑的,他们说,
可见也有几分道理。
  「昨天我先走了,对不起。」我说。
  「哼!」
  我笑,「我的名字又不叫「哼」!」
  「我爱怎么叫你,就怎么叫你!」她挑战似的看着我。
  「你是女皇?」
  「你爱听不爱?不爱的话尽管走,谁在乎?」
  我没有走。我看着她三分钟,她不响,我们僵着。哪儿有这种女孩子?一见面
就跟人吵架,谁能受这样的气?我于是决定转身,我才动肩膀,「喂!」她急了,
「我有事要告诉你!」
  我转回身子,这是她主动叫住我,我很高兴。
  「约翰回去了。」她说。
  「啊?」这倒是一个意外,「几时?」这么快。
  「今天晚上的飞机。」玫瑰玛璃说。
  「埃」
  「我把他请走的,我昨天晚上告诉他,我实在受不了他,而且他在这里,使人
给人取笑,所以我只好叫他走,我不是故意的。」
  听她轻描淡写,娓娓道来,简直不相信她就是这样把一个男孩子的心伤得粉碎。
我的天!
  如果我稍微有点脑袋,也应该马上拔脚而逃才是,谁还耽在她面前?谁能保绝
她几个月之后不叫我滚。但她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要知道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
孩子。看,男人下流就下流在这里。天生的贱,一点法子也没有。
  我说:「你很残忍。」
  她缩缩鼻子,她说:「才不呢,我是个好人,才叫他走,否则把他留在身边,
象一条狗一样留个十年八年,我有什么损失?这样说个明白,你认为不对?」
  我又说不出话来了,她的道理这么一大堆,而且的确有的女人比她更深谋远虑,
我相信她是不坏的,她只是任性,而且初到这里,处处不惯,脾气也自然坏一点。
  我忽然之间,找到了许多理由,替她解释起来。

5 楼 | 2016-12-22 10:48 顶端
一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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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奇怪,她倒没有解释,我反而替她假设了道理。
  别爱上这个女孩子。
  但是她圆圆的脸是这么可爱,可爱便是值得爱,牺牲一点又算得什么?
  我指指我的家,「我就住在那边。」
  「很美的屋子。」玫瑰说:「我喜欢那些长春藤。」
  「很旧了,我的祖父固执,他不肯搬。」我说。
  「他还活着吗?多老了?」她天真的问。
  她真是有的事懂,有的不懂。
  我改正她:「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笑:「你应该问:『他老人家还健在?
贵庚了?』」
  「还不一样?虚伪。」
  我奇异的看着她。可以说她是野人,但也可以说她完全是纯真的,原始的。有
缺点也有优点,她使我着迷。
  「你要不要见他?」我问。
  她摇摇头,「我不喜欢这里的人,每个人都板着脸,不和蔼,同学也一样,向
他们借功课看看,象少了一块肉似的,真受不了。」
  「别愁功课,我会教你。」
  「真的?答应了不准赖,谁赖了谁是狗。」
  「好,」我笑,「做狗好了。」
  她横我一眼。
  (水如眼波横,山似眉黛青)
  我的国文很差很差,但忽然之间,这两句词跳进我的心里,拿来形容她,恐怕
是再好没有了。我喜欢她那道郁郁的浓眉:永远有神色的眼睛。
  我叹一口气,老天,我是爱上她了。
  爱是来得快的,我有得苦吃了。
  好的,我认了。我叫伟,我在追求一个叫玫瑰的女被子,他们都说:伟有得苦
好吃了,但是苦中作乐,是咱们中国人的看家本领,我就懂得这个道理。我爱她。
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她骄傲,但是她对我不见得如此,有时候她也把那种骄傲收敛一下,给我一个
机会,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女孩子骄傲也是可爱的,尤其是她。
  当然,有人说: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就是喜欢她了,什么缺点都看不见,
我想我是这一种无可药救的人,只不过我看得见她的缺点,而且连她的缺点,也觉
得不错,我沉沦得比任何人都厉害。
  但是同学们都认为我得到了玫瑰的青睐(为什么要叫青睐?)她不肯与其它的
人说话,口音奇怪,明明是中国面孔,中国血统,行动举止却一点也不像中国人,
但是她那种奇特,引起了无数女孩子的妒忌,男孩子的艳羡,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与
她说上几句话,都得不到机会。
  我很贱。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她特别可贵,我爱她。
  我正式得到一个接近她的机会,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问我,「喂!教我中文好不好?我要写信给爸爸。」
  「我不叫『喂』。」我笑,「但是我会教你中文。」
  她顿足,「你老是与我作对!」
  「我与你作对?我的天!我几时与你作对?你倒说说看,有什么你叫我做,我
没有为你做的呢?」
  她不出声,想了一想,「那倒是真的,然而我如果对别人这么好,别人也会为
我做这么多事。」
  「你这叫做对我好?」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这样叫对人好?这个女孩子,她对人坏的时候是怎样的?
  我想不明白,我有点怕这个女孩子,她是可怕的。
  像一堆火?看着熊熊的,青色的火焰,我想触摸一下。
  与她在一起,光是感觉,已然不错,我很满足。
  她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夏天几时来呢?」
  「这里根本没有冬天,什么夏天?」我告诉她。
  她白我一眼。
  我连忙说:「你不会喜欢这里的夏天,太潮,很闷,还是凉一点点的好。」
  「我天天发抖,房间里开三只暖炉。」她说。
  「你瘦了。」
  「唔。」
  她的中文很坏,但听过很多故事,使我难以下手。她只是不会写字,说、意思,
都很明白。
  所以我除了成为一个补习老师之外,简直不知道做什么好。
  她在利用我,我知道。
  但是当她利用方德明的时候,我就不高兴了。
  方德明是我们学校里的一流高手,体育健将,我不过是应景的。
  这个人长得高、漂亮、帅,而且威风,我承认他英浚而且他有钱。上次的网球
比赛,因为他去了渡假,所以我才有机会出场,赢得了玫瑰的注意。
  我不大看得起他,不过我看不起他不打紧,有这么多女孩子看得起他就令人奇
怪了。玫瑰也看得起地,有一天,我看见她与他打网球——为什么不与我打?我也
会。
  阴天。下雨,草地是湿的、玫瑰穿着白毛衣白长裤,戴着一顶小红帽。我走过
网球场,我在想:这个女孩子是谁?学校里并没有这一号人物,看清楚是玫瑰了,
我有点安慰,至少我眼光是不错的,但是与她对打的是方德明,我心里就酸得冒泡
儿。
  我脚不由自主的向他们走过去。
  「玫瑰?」我说。
  她看见我,扔下了球拍,向我奔过来,白裤子上都是泥泞,白跑鞋上有青草渍,
但是她看上去,比什么时候都美,她向我招招手。
  「什么事?」她说话的时候,口中冒着白气。
  「不觉得冷?」我很讽刺的问,其实是妒忌。
  她眨眨眼,侧着头,看清了我的心,笑了。
  「不冷。」她说:「迟早要习惯的,是不是?」她回头看方德明,「你认识他?
认识他?」
  我点点头,学校里谁不认得我,谁不认得方德明,我们是出名的一文一武,现
在我为她补习功课,方德明陪她消遣,她该满意了。
  我说:「你会着凉的。」
  我说得太早了,方德明早把一件大红的斗篷盖在她的肩膀上了,她又回头一笑,
我看得几乎昏过去。
  「你好,伟。」方德明向我点点头。
  「好,」我说:「下星期有报告要交上去。」我提醒他。
  「我知道。」他笑:「但是玫瑰要叫我练网球。」
  玫瑰说:「下次我们到他家的球场去练。其实那时在家,我们也有网球场,」
她耸耸肩,「但是现在家太远了,不说还好过点。」
  方德明接上去说:「如果你寂寞的话,来我们家祝」
  玫瑰说:「不,我亲戚不允许的。」
  他们两个人一对一答。我半句话也插不进去,他们简直存心开我玩笑。方德明
一向也对我没有好感,现在我想该打一场仗。
  我忍着气说;「玫瑰玛璃,今天晚上见。」
  晚上我要替她补习。
  她说:「伟,晚上见。」
  好的,我真的没种,晚上居然还上她家去。
  然后我回头走了。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们两个,想必方德明也有点不安,他会在问:晚上,晚上什
么?假如这个小子以为玫瑰是他的,他简直是在做春秋大梦。
  回到家里,我的气反而平了。玫瑰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我爱上了她,是的,
但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如果一厢情愿可以行得通,天下恐怕得大乱,她又没有
骗我哄我,很明显的一片狡黠,我应该自己警惕才是。就像她以前那个男朋友,千
里迢迢的跟了来,也是出于他的自愿,与玫瑰无关。
  好吧,就算她是一朵花吧(也真够俗),蝴蝶蜜蜂不肯放过她,可不是她的错。
  想到这里,又心安理得起来,我打开了我的红楼梦。
  如果她要去爱上一头牛,就让她去爱上方德明好了。
  我很怀疑:如果她真的爱上那条牛呢?
  「不会的。」我随即对自己说。
  谁知道会不会。
  我准备了我的书,拿到图书馆去等玫瑰。
  我总是在图书馆教她功课,那里静,大,而且放了学,人不多,可以低声说话。
  我喜欢教她功课,她是这样专心,用神,眼睛动也不动的瞪着我看着,用神听
解释。我觉得她父亲逼她过来读中文简直是与她作对,她倒没有怨,而见一派要做
得好好的样子,这一点她与旁的女孩子不同,她有意志力。
  每天她来的时候,从门口路进来,总象一幅图书一般的美丽:不同的衣服,不
一样的表情,有时候微笑,有时候鼓着嘴,总有她的花样。
  她的每一种花样我都喜欢。
  有一天她要求我帮她做一首词。
  我有点纳闷:这与她平日用功的态度不同。
  她看着我,大眼睛闪闪生光。
  我想了一想,「如果我替你做了,你自己是永远不明白的,对你没有好处。」
我也看着她,怕她生气。
  「有,你做了,我交出去,可以得到一个很好的平常分,卷子回来之后,我可
以慢慢看你怎么做,考试出同样的题目,不成问题。」她轻声解释。
  她分析得这么清楚,我觉得很合理,于是我说:「好,我替你做,你喜欢哪一
首词?绝不能『床前明月光』吧?」
  她笑了:「谢谢你,别做得太好。老师也教过几首,我不喜欢,以前父亲喜欢
韦庄的词,你知道这个人?」
  我点点头:「我知道这个人。」我有一分惊异,她的父亲喜欢韦庄,她父亲起
码四十左右了吧?我不明白,这么的年纪还能浪漫起来?但是我随即笑了,谁没有
年经过?也许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难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细细的看玫瑰,我在想,她是像她父亲呢?还是母亲?
  「喂!你尽看着我干什么?神经病!」她笑。
  「只有这么一样功课?」我问她。
  「哦,还不够呀,你倒是够黑心的。」她说。
  我看着她,这么俏皮捣蛋,会作弄人,利用人,又亳不掩饰,愿者上钩,碰到
这么一个女孩子,我还能做什么?只好随她牵着我的鼻子走。
  「我下星期给你。」我说。
  她用手撑着下巴,细细的看我,「你像我的父亲,说不出在什么地方像。我父
亲不年轻了,他四十岁才得了我一个女儿,现在居然赶了我出来,我母亲也不说什
么。」
  「你母亲年纪也大了?」
  「不,母亲今年才三十八岁。」她说。
  我点点头,以她的骄傲,她是不轻易说起家里事的,我相信方德明一生一世也
不会知道。但是我什么地方像她父亲呢?
  如果她有那样的一个父亲,就不该叫玫瑰玛璃这个名字。
  「我原来有个中文名字,因为母亲不喜欢的缘故,没用。」她果然说了,「你
道奇不奇?」她的语气想也是跟她父亲学的,相当头头是道。
  我终于问了一个想问很久的问题:「你母亲可是中国人?」
  玫瑰奇说:「只有你看出来了,她是混血儿哪。」
  我说:「难怪你这么的白。」
  「是嘛?」她说:「在夏威夷每个人都是混血儿,只要不明显,谁也不细细的
去查。也是中国人,很纯的,住在一个地区永远不走出来。我母亲很美丽,有一半
是中国人。」
  我不好问她另一半是什么人。
  她的确是一个神秘的女孩子,开头我们都以为她是纯正的中国人,到现在,才
发觉完全不对劲,但是我们不能说她完全不是中国人,她说她有四份三是中国人。
  我心中叹口气,如果她简单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简单一点,我也不会对她痴到这种地步吧?
  我已经痴得要用红楼梦来解释自己了,老天爷。
  她的手搁在图书馆的长台上,手指细而且长,手指上戴满了戒指,都镶着小小
的宝石,我想把我的手放在上面,但是我终于没有那么做。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
那么做。
  在她的面前,我十足十像个书虫,连女孩子的手都不肯碰。她的手是细的,细
而且白,相当长的指甲,但是干净,没有指甲油。通常看文艺复兴时期的外国画,
我总是喜欢留意女孩子的手,无论交迭着,支持着下巴,拿着望远镜,抱着婴儿,
那双手总是十全十美的,我喜欢那样的手。
  我低头不响。
  我终于遇见了一个我要的女孩子,但是她不容易得到。
  我想我们该走了,今夜如果有多余的时间,我还得替她捉刀做功课。
  她却说:「我听说你是一个很顽皮的人,顽皮,你明白!很多女孩子都这么说,
开头你也一直与我作对,为什么忽然之间你变了,变得这么静?」
  我说:「你不知道?」我看着她的手,「我爱上你了,所以没有笑话好说呀,
爱情不是潇洒的。」
  「什么?你爱我?为什么?」她很吃惊。
  「因为你可爱。」
  「不不,不要爱我。」她摆着手。
  「为什么?」我问:「我爱你,这是我的事,我又没强逼你也爱我。」我淡淡
的说。
  「怎么会呢?」她睁大了眼,「以前有一个男孩子,他拿了手枪逼我爱他,你
的态度倒很两样。」
  我握着自己的手,看她一眼,我说:「我是中国人。」
  她不响。
  她把手搁在我的肩膀上,当我是一个好朋友一样,她说:「我不明白,但是我
喜欢你,我不会不对你好的,但是我也不会对你太好。」
  我有一阵心酸,好,她上来就把态度摆明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只好永远坚持
「我爱你,与你无关」的态度。
  我说:「你的男朋友太多了。玫瑰,太多男孩子对你一见钟情,所以你才会这
样。」
  她看我一眼,「我不得不告诉你,我爱上了一个人,他不爱我,完全的拒绝了
我,令我伤心到现在。」
  「真有这么一个人?」我诧异的问:「谁?」
  她点点头,「有。他开一家贝壳店,中国人,长得很好。他不喜欢我,我一进
他的店,他就皱眉头,一直说我的中文不好。」
  「这是你来学中文的原因?」
  「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坦白的说:「。我想这是讲究缘份的,我爸爸
说什么都是缘份。他要是不喜欢我,我的中文再好,他还是不喜欢我,他不过是故
意挑剔而已。」
  我笑:「是的,你父亲说得很是。」
  「不过我总是忘不了他,也许只是心里生气的缘故。」
  她这一番话,说得很是成熟,也很有哲味,甚至与我的想法差不多,不过这只
是她的片面,这个女孩子有多少面,我不知道,相信她自己也不会知道。
  她的手仍然搭在我的肩膊上,彷佛我也是女孩子,我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她说:「我爱跟你讲话,你懂得很多,方德明,他不过懂得玩网球而已。」
  我看着她,她的样子是很有诚意的,而见很天真无邪,大眼睛睁得很美。但是
谁能保证她不向方德明说:「我喜欢你的强壮,伟,他不过是中文好而已。」
  我也能看得穿她,毛病便是在那里。
  我想得太多了,我应该相信她所说的话,欣赏一番。
  美丽的女孩子往往是最难得到的,我爱她,就因为她难以得到。爱一个人是快
乐。我不认为单恋有什么不对,就算这是单恋吧,我仍然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对。爱
一个人是好的,爱与被爱,我选择爱。我不要被爱,多少人说:被爱是幸福的,他
们错了,一个讨厌的,常常如鬼附形的跟在身边左右,有什么快乐可言?但是至少
现在我看着玫瑰,便得到了我的满足。
  玫瑰说:「我们该走了?」
  「可以走了,不要怕,我没有枪,这里买枪是不合法的。」我笑了。
  她也笑,「与你在一起,真是无忧无虑。」
  「啊,是的。」我说:「这是我的好处。」
  我与她走回家去,她的手臂圈在我的臂弯里。
  在旁人看来,我们何尝不是恩爱的一对。
  实际上,实际上我们十划还没有一撇,我连她的影子还没有抓住,多么可惜。
  「我会想念你。」到了门口,她说。
  「谢谢。」我一鞠躬。
  她笑了,「再见。」她一转身,走了。
  连一个转身都是美的。
  我在她面前,变成了一个阿木林。
  同学告诉我:「你与她在一起,迟早要吃苦的,你知道那个舞会?她已经答应
与方德明同去了。」
  「是吗?」我淡然说:「我教她中文,不过是想她学好功课,没有其它的意思,
你们误会了,至于她与什么人去舞会,与我无关,我对她没有企图。」
  「你真伟大。」同学说。
  这是称赞?是讽刺?我不知道。
  我不喜欢舞会。我只希望与攻瑰静静在一起谈话,聊天。当然她是喜欢舞会的,
因为她永远是中心,我不会忘记上次的舞会。
  她居然在门口等我。
  这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她认识了方德明。
  那个舞会我还是要去的,只是为了去看她,不是为了其它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其它人怎么想,我也有我傻气的一面,我非得去看看她不可,看她怎么打扮,都是
值得的。
  我的「伟大」很快又传开了。
  我得到了一个约会。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肯做我的舞伴,与我同去那个不知
道什么名堂的舞会。
  我约了她。
  那天夜里,我去接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挂一串养珠,很素净,很好看,
我相信玫瑰不会穿这样的衣服,她穿的衣服,必定是标新立异的。
  我打开了车门,很礼貌的送我的女伴上车。
  喜欢我的女孩子也不见得少,只是我没有看中她们。
  我手中拿着给玫瑰玛璃的作文,我选了一首比较易懂的词,并见写得很浅白,
但是几个重点却一点都没有漏掉。我想应该可以拿个乙+。
  我的舞伴问我拿着的是什么,我笑笑,不响,她笑了。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是什么。」她也笑。
  「这倒奇了,一卷纸,你怎么知道是什么?」
  「是替玫瑰做的功课——她自己说的——是不是?」
  「女孩子就这样,明知还故温。」我说。
  「玫瑰倒还大方,她不介意别人知道她有枪手,她本来就没预备拿文凭。家里
不过是叫她来学识几个中文字,使可以回去了,她家要有钱。」
  我看了她一眼,这番话好象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人家可是说走就走的,你巴
巴的帮她做这个做那个,犯不着。
  女孩子的器量都这么小,今儿如果是帮她做,那么情形又两样了。
  我还是笑了,不说话,开着车。
  她索性把话说明白了:「我们都替你不值。」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我们」是谁,恐怕是另外一堆女孩子吧。我看我的女伴一
眼,怎么长得相当清秀的脸,却有张这么碎的嘴?没完没了似的。玫瑰就是这样好
——爽快,一是一,二是二,你自己愿意做傻瓜,活该,没得怨!这些都是其它女
孩子比不上的,所以我属意玫瑰。
  车子到了。
  我停下了车,替我的女伴开了车门,并扶她下车。
  她也就很矜持的让我扶她。
  如果是玫瑰,早就自己跳下来啦。玫瑰的骄傲流在血里,不像这些女孩子,连
骄傲都是肤浅的。唉,算啦。我再这般失魂落魄下去,也是没用。一方面我身边的
女孩子还是不放过我,她噜噜苏苏的说:「是呀……所以我们都觉得你伟大……」
  我看她一眼,这是我天地良心最后一次约会她了,从此以后,我可以不见她,
就不见她。
  我已经到了合法年龄,我又不痴不傻,如果有什么事发生了,我当然晓得后果,
自己来承担,何必要这么多的人替我担心?
  偏偏这世界上爱给免费忠告的人特别多,他们之所以义愤填膺,是因为他们本
身没得到什么好处,如此而已,我很明白。
  到了舞会,自有同学迎上来打招呼。
  我才抬头,便看到玫瑰,这一次她倒到得早,舞会总共才到了三分一的人,她
已经在了,恐怕方德明接她接得早。
  她看见我,扬扬头,走了过来,她的头发随意的披着,一条裙子很短,只在膝
盖上面,露着笔直修长的小腿,裙子是深色的,丝袜也是深色的,不过手臂还是没
有露出来,看得见的只是小腿。这一下子,有好多女的后悔穿长裙!玫瑰就是这样,
没有人猜得到她会下一步做什么,今天晚上的短裙子便是个例子。
  我真想走过去,但规矩是规矩,今天晚上我约的不是她,我得照顾我的女伴。
  我向她点点头,「德明呢?」我问。
  「不知道呀,」她说:「恐怕还没到吧。」
  「什么?你们不是一起来的?」我奇间。
  玫瑰睁大了眼睛,「没有,话说我们是一起来的?我是与班上女孩子一起的。」
  我气得呆了,是谁告诉我的?反正每个人都说她答应了方德明的约会,所以我
只好约其它的女孩子,这些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我也胡涂,没有多问一声,为了
面子,为了自尊心,就当这件事是真的。
  一边懊恼着,我一边又佩服她的大方,恐怕骄傲也包括大方吧?她何必在乎我?
她是有资格独来独往。
  结果我把功课交给她之后,与我的女伴跳了一夜闷舞。
  而方德明随后也到了,他这家伙,索性抛下了那个带来的女孩子,与别的男同
学争玫瑰,而玫瑰,那天与所有的男孩子都很礼貌很漂亮的跳了舞。她那件深咖啡
色的跳舞裙子像蝴蝶薄翅似的扬着,因为深色的缘故,尤其诱惑。
  我气了一个晚上,我一直忍着,忍着等舞会完毕,送了应该送的人回家。
  谁也没猜到玫瑰居然会没有这舞伴,然而没有舞伴,她还不是一样的出色?女
孩子那希望她快点回家,男孩子都希望她留久一点,反正自从她来之后,大家的日
子就没太平过,至少我就无端端的躁了起来。
  我在图书馆见到了她,我问:「玫瑰,你怎么那天没有舞伴?」
  「没有人约我,我登报纸不成?」她笑。
  「有人告诉我,方德明约了你,你答应了。」
  她说:「奇怪,德明也这么说,有人告诉他你约好我。事后又想不起谁说的。」
  「真气。」
  「有什么好气?」她脸上闪过一丝淡漠,「都过去了,记着干么?小事。」
  我可没有她那么洒脱,我气鼓鼓的说:「你为什么不问我一声?叫我约了旁人。」
  「伟,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只是我的补习老师,我怎么可以霸着你?你爱
约谁,就是谁好了,我一点也没有不高兴,我那天玩得很开心。」玫瑰说。
  她转过了话题,打开了国文书。
  她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同学与她作对,没有舞伴,她都认为是小春,
想令她难堪的人,恐怕要失望了吧?
  她真正视为要事的,只有一样:她的功课。
  照我的看法,她是一定会将功课做好才走的,她不是半途而弃的那种人,绝对
不是,这一下子恐怕谁都弄错了。她很赌气的一定要把功课做好。所以我与她的见
面,不外是在图书馆里。
  快放假了,足有三个星期的假期,我问她有什么打算。
  「本来想去日本旅行,后来打消主意了,累,我想好好的睡四五天,养足了精
神,再温习书本——可别告诉别人,人家会笑我的。」她补上一句。
  我说;「我就笑你,放假也看书,我觉得你可以应付功课,不必读什么了,耽
下子钻到牛角尖去,反而不美。」
  「钻牛角尖?与你说话,就是这样有趣,学新的名词。」
  我笑了,她说得这样正经,连钻牛角尖也没听过,真是滑稽透顶,这还能算是
中国人?
  「你笑好了,所以我要好好的念书。
  我收敛了笑容。「对不起,玫瑰。」
  「没关条。」她一仰头。
  她脸上的冷慢慢的露了出来,我看得很清楚,但是随即又溶化了。她是一个变
化多端的女孩子,很有心思,心思却不胡乱用在别人不相干的身上。她很成熟,这
么久了,从没听她说过任何人一句不好的话。在陌生的环境里过生活,除了抱怨冷,
也很少提什么,她是有一个目标的,我知道,只是她不说,我也不好意思提。
  她恐怕没有忘记那个开贝壳店的男孩子吧?
  她把她父亲的信拿出来给我着,我读了一遍,那是极好极简明的文言,她却还
看不懂,我教她用白话回信,她还不满意,字写得太大,而且别字多,不整齐。
  我改正她,她不响。
  我为她补习的时候,她尊重我。但是平常见面,依然是捣蛋鬼,俏皮精灵,难
以捉摸。
  她邀我上她家去。
  那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连着浴间,拨给她一个人用,亲戚家的佣人,自然也
为她服务了,除了寂寞之外,应该是很舒服的。
  她说:「我情愿不放假,一放假心就散了,老想回家晒太阳:这里连续下雨,
已经有一个礼拜了。」
  我说:「还有台风飓风呢,明年你不走,就尝到滋味了,没放假的时候你又一
直嚷累。」
  她为自己的矛盾笑了。
  我可笑不出,我看见她案头放着一张照片,小小的,但是镜框很考究,是个男
孩子的全身照,站在沙滩上,背景是出名的「钻石头」山。
  这大概便是那一位了吧?
  由此可知她心中自有别人,可怜我还打算与方德明争个你死我活的。也难怪她
不在乎一个舞会里有没有伴,她是见过一点场面的女孩子。
  她坐在地毯上,看看我。
  我转过头来。
  「你认识我的家?」
  我摇头,「在一次旅行中,停过两天,很美,很商业化,的确是一个可以住辈
子的地方,天气好得不像话,天堂一样。」
  「也得有钱才行呀。」她笑,说了句很老成的话「好象每个人都有钱的样子。」
我说。
  「那倒是真的,没钱的早就站不住脚了。」她说。
  「香港也一样,没钱站不住脚,人人都想法子找钱,」我笑,「实在看不出读
文学可以读出什么名堂。」
  「你父亲有钱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我奇怪。
  她笑,「人家告诉我的,你父亲开药店,是那种中药店,一格格小抽屉拉出来
的那种。」
  「的确是。」
  她低下了头,「难怪你说没钱站不祝德明家开银行。」
  「也有抢银行的——你怕不怕这个地方?」我说。
  「怕?我还没有看清楚这地方哩。」她说。
  「你要不要看?我陪你——」
  「这……」
  「你好象怕我。」我笑说。
  「怕你?才不是,只是有人说我故意勾引你,让你教我功课而已。」
  「你是一个骄傲的人,你也听别人说的闲话?有一个中国寓言,说两父子骑驴
子进城,你听过没有?」
  「有,后来左不是,右不是,把驴子扔到河里去了。」
  「可不是?所以,闲言闲语别总得太多。」我说。
  「只是你不要误会,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朋友管朋友。」
  「我明白。」我说,心里正酸着。
  「可是,」她缓缓的拾起头来,「你为什么说我骄傲?」

(三)
  她抬头的姿势就是一种离奇的骄傲,微微侧着头,眼睛斜斜的看出来,有半丝
儿不置信,又有点洋洋自得,脸色的白,皮肤如玉,也是骄傲,甚至是用一手撑着
坐在地上,也是不羁的坐法。
  「因为你的感觉就是骄傲。」
  「真的?」
  「我没有说你别的,我认为骄傲是种很好的气质,并不妨碍人,除非那个人有
自卑感,那又与你无关了。」我说。
  她笑:「我认为我与你很谈得来,至少在你面前,一点骄傲的成份也没有。」
  「你不自觉。」
  她装个鬼脸,走到窗外看着看看,她就说:「我想回家。」那声音里有某种成
份的落寞。
  我缓缓的说:「很小的时候,我很向往旅行,我问长辈:哪处最好?一位太太
想了,告诉我:有爱人的地方最好。当时我并不明白,想想,果然是。」
  玫瑰回味了很久,忽然说:「说得很对。」
  「可见得千金难买心欢喜。」我说。
  「是的,」她说:「钱算得什么呢。」很有点难过的样子。
  我改变话题,「最近你在想什么?」
  「想回家,我真想回家了,有时候想起家要的一切,真会颤抖着哭一个晚上。
除了哭不能做什么。但是与老师商量,他们说我不一定是不及格的,至少等这个学
期完了再说。我是怎么想呢?花了这么多的钱,劳了这么久的神,轰轰烈烈的,忽
然之间回去了,不免烟消灰灭似的可惜,我倒不是要面子,只是不开心。」
  「别想着回家,」我说:「你不是找到新朋友了吗?」
  「除了你,除了德明,也没有什么朋友。」
  「两个还不够?」
  「很难说,总不如老朋友好,对不起。」
  「没关系,一个人念旧是应该的。」我劝她。
  但是玫瑰玛璃是越来越苍白了,况且又发生了一件事,叫她心惊肉跳的事。原
来玫瑰本来是面冷心热的女孩子,到了这里又闷着,她便尽可能抽空去散散心,亲
戚家也不十分阻止,她老以为这里的人都跟她家里的人那么纯厚,什么都说了一点,
却被一个阿飞觉得她年经貌美,家里又有不少钱,是一块大肥肉,于是死钉着她不
放。
  玫瑰还天真得很,以为这个阿飞与我跟德明差不多。
  谁知这个阿飞心太急,真面目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玫瑰很害怕,要摆脱他已经不容易了,这个阿飞趁机跟踪,钉着她上学放学,
玫瑰心里一惊,再也不能集中在功课上,恍惚得很。
  我看着很难过,但是我又不想她回去,念得好好的书,如果为了一个阿飞就这
么走了,未免可惜。
  「可以报警吗?」我皱着眉头说。
  她带着哭音说:「他分明把我们家的车子弄坏了,但是我们也不敢指证他,他
还假痴假呆的上门来,说他懂得修,送瘟神似的送走了他,谁知又三日两头的来,
说没钱,又不能给他,一给更加没完了。」
  「他以为我们有钱呢。」玫瑰掩着脸呜咽的说:「这种阿飞,什么做不出来?」
  「别怕,别怕。」我拍着她的肩膀。
  如今这个阿飞知道有人怕他,越发得意了,天天在玫瑰的门口走来走去,不肯
走。偏偏玫瑰的房间又临街,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又没工作,
一天廿四小时的钉着她。
  玫瑰的倔强回来了,「我又没有对他不起,我偏偏不走了,倒要看他把我怎么
样!毁我容?绑我票?」
  「快别这么说!」我说:「怎么想得这么多?我们这里还是有皇法的,他能拿
你怎么样,要不大家去报警,你也说得对,报警最多是告他骚扰,又不能说其它,
因为没有证明,只有引起他的恨意。」
  「可不是!」
  「没关系,这种人,来多了,没意思,自然又会去找其它的人,他敢怎么样?」
  「与这个阴影一起生存?也必须这样了,走的时候,我说除非功课不及格,否
则是没有理由回去的,现在也不回去!」她说。
  「也好,训练训练你,当事情过去之后,你会觉得好笑。」我尽量安慰她。
  她仰起头来,面孔骄傲而苍白,她说;「我对你们这地方,真是灰心,早知道
去台北了。」
  我有点惭愧,是的,台北的确要比这要安全,舒服,是念书的好环境,但是玫
瑰如果去了台北,根本学不上中文,她懂直接的中文,她要学从英语翻译过来的英
文。
  从此之后玫瑰对我与德明疏远了。一个天真的孩子,心里一有阴影,那阴影就
一辈子在那里,难以磨灭。她对香港人没有好印象,也难怪她。
  我也见过那个阿飞几次,总是眼神很毒的跟在她的身后,我实在担心。幸亏学
校与她家的距离近,我常常有意无意间的陪她走路放学,陪她到家门。
  她常常拒绝,说情愿一个人走路,怕连累我。
  我说:「这是什么话?」
  「他会以为你是我男朋友,对你有所行动。」
  「那更好,请他坐牢去。」
  「不不,你们这里,坐牢也坐不久,真的把他抓去坐牢了,放了出来,怕他索
性杀人放火。」她居然还挤得出一丝笑,看在我心里,有如刀割一般。
  把这件事告诉德明了,德明毛躁,马上要跟阿飞拚命去。
  「值得呀?」我说:「你我是大学生!况且又不够他来的。」
  「那怎么办?任凭玫瑰给他吓成这样?」德明问。
  我没有说出来。其实这也是给玫瑰的一个好教训,她年纪轻,不懂事,又招摇
得很,把全校的男孩子引得神魂颠倒的,女孩子们则早已经对她牙痒痒了,如今得
了一个教训,也好让她怕一怕,知道做人锋芒太露,会引起不良效果,以后收敛一
点,无论如何是有益的。
  这个阿飞,无论如何,不会生太多的事吧?
  他只不过眼看一块可以到嘴的肥肉,巴巴的飞了,心有不甘而已。除了这样,
也没有其它的了,过一阵子,淡了下来,自然没事。
  说也奇怪,这件事没发生之前,玫瑰天天嚷着要回家,奇货可居似的,现在硬
逼一逼,她反而不出声了,这个女孩子,由此可知,真的是吃软不吃硬。
  我不由得想起照片中那个男孩子来,是什么人呢?福气这么好,也不过是开了
一只贝壳店罢了,就叫玫瑰这么为他死心塌地,不顾千限迢迢的跑来争口气,读好
了中文,就是为了他一句话:「你中文不好,我不与你说话。」于是玫瑰就咬牙要
做一个中文学士。
  这么要争气的女孩子,也的确算少有的了,我不禁暗暗有点服贴起来。老实说:
如果天天有个阿飞在我身后跟进跟出,我也觉得烦,怕不怕还是其次,烦真是无法
忍受的。
  然而这件事玫瑰本人也得负责,怎么阿飞左不跟,右不跟,偏偏跟她呢?学校
里这么多的女孩子,还没听过有这种事发生,一则是她的运气不太好,二则恐怕她
也逗过这个人吧?
  到现在为止,我对玫瑰的性格,可谓了解得相当清楚了。
  当然玫瑰也这么「勾引」我来着,后来知道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对她容忍,她
也就兴致索然的罢手了,索性把我当一个朋友,我也不说什么。
  如今她碰到一个没受过教育的人,甩掉他恐怕还需一段时日,慢慢终于要没事
的,但也令她饱受惊吓。也幸亏这个阿飞没受过什么教育,做坏事也做得不彻底,
否则的话,假以时日,久了更难办。
  玫瑰沮丧的说:「他开口跟我借钱,我才发觉不对路。」
  我又好气又好笑,发觉一个人不对路,要那么久!这种阿飞獐眉鼠目披头发,
一眼看就知道不是善类,她还敷衍了他这么多次才翻脸,未免迟了一点。
  这个女孩子没有什么机心,不受这一次教训,将来碰到个更厉害的,她就惨了,
如今倒是一个好警惕,我始终认为这是一桩「焉知非福」的事。我想起她的露背裙
子,她的笑脸,也难怪那个阿飞!
  家里又有钱!
  总而言之,祸福无门,唯人自招。
  我除了替她担心之外,只好寄望于警察,免她惊怕。
  但是没有好消息,隔了一个月,她说:「又上门来了,刚刚心惊肉跳,好了几
日,又来了,说找我,家人说我不在,把门推上了,他还逗留了大半个小时才离开,
我连灯也不敢开!」
  「玫瑰,搬个家吧。」
  「不搬,如今大家在明里,我有心理准备,到底与亲戚住,安全得多,搬到什
么地方去?」
  「搬到我家来。」
  「他不会跟踪?」她笑出来,「况且我住在你家,你说有多大的不便!我是教
徙,我会祷告上帝的。」
  「你是教徒?」我诧异的问。
  「是的,」她说:「就是因为信得不够,上帝惩罚我来了。你不知道,一个人
若有了急难,才会想上帝与母亲的。」
  我回味着,觉得很有味道。
  「上帝与母亲根本是一源的,有个说法讲就因为上帝无法个个人照顾得到,所
以才派了母亲下来的。」
  「你不怕了?」我说。
  「祷告之后,到底是好一点。」她略振作了一点。这个既叫人爱又叫人有点恨
的女孩子!
  这么天真这么狠这么野这么火辣这么骄傲。
  这一桩不愉快的事把我们拉得更近了。
  她的态度是冷淡了,但是感情却接近了。
  她检点了很多,再也没有热情的拉手搭肩了,像陡然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霜以的,
那骄傲也就不再露在脸上,像在全身上了。
  放了寒假,空下来,使她松一口气。本来她一直嚷要温习功课,可是真的放了
假,她又不想读书。我与德明陪着她一个,我们两个人都不觉得怎么样,同学都笑
了。
  陪她去看电影,她不高兴。
  吃茶,说腻了。
  什么都不好。
  问她想什么。
  她答:「过了年,那只鬼不上门了,才好。」
  这个我们也不能答应她,这种阿飞,真是……玫瑰说:「以前我嫌这个不好,
那个不好,天气冷,功课忙,现在呀?现在只要少个人骚扰。不但我安宁,亲戚也
安宁,叫别人一家跟着我担惊受怕的,真罪过——都是我不好。」眼圈就红了。
  她憔悴了,但是憔悴了也还是玫瑰,夺人心魄的美丽。
  「如果他知道我受这种委屈,恐怕会叫我回去吧?」玫瑰有点自言自语的说。
  我与德明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他还有谁呢?当然是夏威夷的那个男孩子。
  她说:「假期了,也不寄什么卡片给我。好寂寞。不要怪我,我是有点笨笨的,
也许他已经结了婚也说不定。我的新年希望?是考试不合格,反正已经尽了力了,
也只好名正言顺的回去。」
  是的,不能说她不尽力。读书不是一天可念二十四小时的事情,到了一个时间,
便饱和了,再也装不进去的,人总需要调剂,怪不得玫瑰,况且功课一多,她只有
更乱。
  我们把这里当天堂,是因为家在这里。
  她的家可不在这里。
  她问我们俩:「暑假回家,你们赞成吗?」
  「当然赞成,反正有时间,如果到那个时候,不是十分想家,把飞机票省下来,
也可以在亚洲旅行几个地方了。」
  她想了一想,「我还是回家。」
  德明后来沮丧的说:「她怎么这么难以接近呢?」
  「心里有另外一个人。」我说。
  「谁呢?连她都不要!」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开贝壳店的人。
  我去打听了一下,原来卖贝壳不是一宗简单的生意,非得学识丰富,资本丰厚
不可,而且往往赚了大钱。这真是意外。玫瑰绝对不贪钱,但是,由此可知「他」
不是溜达沙滩,不学无术的人马。
  玫瑰黯然的说:「本来他是东西中心海洋学软体动物科的博士。」声音小小的。
  我拿什么来跟这个人比?我们连个学士还没修到,不过比玫瑰高两年级而己,
勉强可以做个补习老师。
  我应该知难而退了。
  但是心退,身却不退。
  我觉得玫瑰最需要帮助的,便是这一段时间了。
  若果我要得到她,才帮助她,我与那个阿飞有什么分别?不是同样卑劣嘛?朋
友是朋友,不讲代价的,我是个读书人。在一些人眼里,我傻,我并不觉得。
  寒假一共二十日。
  放得腰软骨酥,越劝没劲道了。
  我一向不喜欢放假,放假容易使人意气消沉,而且夹紧了的课程一松下来,忘
了一大半。
  玫瑰也希望功课快点完:「捱完这几个月,看看成绩怎么样!不行也好快快的
死了这条心。」
  「那个阿飞怎么了?」
  「还是老样子,有时候屋里有人,也不开门我已经学会与这件事生活了,他真
去了,我还担心呢。现在反正屋子买了保险小心门户,当心那辆车,也就是了。」
  「到底不好。」
  「是我惹回来的,怎么办呢?」玫瑰摊摊手。
  「难道你三年就这么被一个阿飞钉着?」
  「不见得我念得完这三年。」她消沉的说。
  「说不定你还真念完了。」我鼓励她。
  「到时大排筵席的请客,只有你看好我。」她笑了一笑。
  现在玫瑰也不大打扮了,脸色黄黄的,有楚楚之姿。
  「心里面还是不高兴?」
  「当然。廿三,廿四,廿五,廿六,廿七,那个阿飞都上门来,廿八,廿九两
天不见了他,还在沾沽自喜,卅又来了,每次开门,都说是路过,来看看我,问我
好不好?
你不知道,廿六那天,我听见门铃,女佣人睡昏了,不晓得开门,我一想一早是谁
呢,只好撩开窗帘看看,一瞧到是这个人,早就吓昏了,去开了门,求他别来了,
他说不来不来,还不是照来!」
  「由此可见你魅力惊人,这句成语你懂吧!」
  「去你的!」她说:「我吓成这样了,你还开玩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自知失言了。
  她暗暗叹口气。「这个阿飞,下星期还要来,我趁早避开了他才是。如果他有
什么行动,我亲戚是再也忍不下这口气的,一于报警说他是第一号疑犯,以后他还
有完?除非我走了才是!」
  「有没有跟教授商量?」
  「教授还不都是书生,有什么用?都是我不好,得罪了人,害得朋友都心惊肉
跳的,有什么好说!」
  「太难了。如今他是不死心的。」
  「就是。那一个舞会,我喝了一点水果酒,看上去,他又有几分像……」玫瑰
没说下去。
  我明白了,想必是像那个开贝壳店的。我不响。「他问我可以上我家来?我把
地址说了,幸亏没有说电话,又问长问短,我不懂防什么,连学校念什么科都讲,
原以为他也是同学之一……总之不能怪人家。」
  「算了,你担心害怕死了,也还是这样,正如你说,钱绝对打发不了他,越给
越惨,又不能指名的叫警察找他。」
  「警察也没有证据,罢罢罢!你只有躲在家里不见他!」我说。
  「他跟老妈子都耗上一个钟头,老妈子只好在门外敷衍,另一个佣人把门,什
么都不能做。」
  我叹一口气,「真是天下第一恶人!」
  「谁叫我不好呢?又不见他去搞别人?」
  「既然如此,别怨了,只好耽以时日。你这个例子,也好叫别的女孩子当心。
至少不要太友善。」
  「在我们家,每一个人都可以跟任何一个人说话,不是没有坏人,报纸上的,
听说的,都很远,没想到现在亲自撞到了,真怨。」
  「慢慢就没事了。」
  「几时呢?」
  可怜的玫瑰。我们也没法子,又不能用暴力,用了暴力,甩不掉那个使暴的人,
越陷越深,只好听其自然发展。我只怕玫瑰半途而废,她肯答应念到学期完毕,也
算好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德明也在旁边听着。大家都束手无策。
  女孩子长得稍微好一点,有时候不见得是福气。
  既然长得好,就受宠,宠惯了便骄傲,骄傲便托大,目中无人,事事老应该,
不得人喜欢,又会召了些浪蝶狂蜂来,说不尽的麻烦。
  女人未必是祸水,但祸水的确是从女人的姿色而来。
  如果玫瑰面目差点,我不相信那个阿飞就这么空了。
  还是假期。
  我们陪玫瑰游遍了全岛,玫瑰还是闷闷不乐。
  可怜,她过往的活泼轻松,不知道哪里去了。
  然后就在将近开学的一两天,她忽然上我家来了。
  我开门的时候,不晓得有多惊奇,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我连忙
把她请进来。
  这一天特别冷,新年的第一日呢。
  我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快吃点东西。」
  她站在沙发角落里,没有坐下来,一只手把丝绒沙发面子拨来拨去。
  玫瑰垂着头,眼泪纷纷的落下来,豆大的滴在手背上,她也不理。
  我连忙拿纸巾替她擦干了。
  我低声问:「受了什么委屈?坐下慢慢讲。」
  她让我扶了一下,坐在沙发上。
  她低声的咕哝说:「听人家说,他结婚了。」
  我马上不出声,他结婚了,所以她这样子。
  我有点鼻子酸。这么远的眼泪,这么大的委屈,他知不知道呢?只有我看见罢
了。
  「听谁说的?也许不是真的呢?」
  「恐怕假不了。」她说:「我很有心理准备的。」
  我拍拍她的肩膊,手足无措得很。
  「也好,我回不去了,后无退路。」她这句成语用得很好。
  我不响。回不去了,言下有多少的伤心。
  「我早料到了,他们不说我也料到了。」她喃喃自语。
  早料到,还这么难过?我看着她苍白的脸。
  她说:「我还把现在重要的事都记着,好的,坏的,打算回去好好的跟他说一
说,慢慢的逐件诉苦,现在是不能够了。我凭什么怪他呢?他从来没说过爱我。只
是我自己傻罢了。」
  这种事,我是难以插口的,她一向很自我中心,此刻谁的话听进去?如果我能
力办得到——只是她要的是一个人,这就不容易了。我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这么样,」我安慰她,「别这么样。」
  她说:「我没什么了。既然是料得到的事,也只好这样。」
  她把眼泪擦了一擦,好象泡在苦水里似的。
  我只好说了两车话,叫她振作起来,再过两天就开学了,功课那么忙,有什么
不能忘记的?那影子淡下来就可以了,谁没有谁活不下去呃?
  但是她又忧虑升不了班,我解释我也不一定升班,这种事谁知道,谁也说不准?
升班也有写保单的不成?
  话虽是这样说,但是不做好功课,不集中精神,到底是差一点。我替她难过,
从来没见过感情这么死心的女孩子。
  当然,在玫瑰心中他是最好的。可以说当她碰到更好的人,她就会转弯了。
  我希望她懂得转弯。
  看着她伤心落泪,我又不能自告奋勇,把自己荐了上来。我觉得自己真没有用,
一点也帮不了她。
  我陪了她一个下午,问她功课,她还有一张卷子没有做,她说自己能应付,不
是国文的,德明帮了她几条算术,她只要看看熟就行了。
  我真替她担心,有人比她懒,但是懒得熟行熟路,不比她,该做的不做,不该
做的也许做了,白花精力,而且心情这么坏,怎么集中得了。
  我没有再提那个阿飞,免得她更加「民不聊生」。
  假期后她开始对德明很亲近,无论怎么样,我可以相信德明,我对他说:「当
心玫瑰一点。」
  德明点点头。「你不生气?」他反问。
  我苦笑,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不响。生气,生一百年的气也不能叫玫瑰到我身边
来,有什么好气的?现在我早晚成了她的哥哥,岂不是更好?
  我是被逼伟大起来的,并非出自本愿。
  「对她当心一点。」我只说。
  于是德明成了著名的护花使者。我不知道玫瑰玛璃的心情如何,但是总而言之,
她往日的神态又恢复了,与德明出双入对,亲亲密密,也不再找我补习了。我有点
为她高兴,感情这种事,最主要有人快乐,弄得没有一个人快乐,有什么好处?就
有人喜欢这样,我是不同的,只要玫瑰开心,我看着心也开朗。
  但是有人不明白,他们说我苦追玫瑰不到,终于失恋了。
  我没有这种自卑,见到玫瑰,我仍然有说有笑的。
  只是不知从几时开始,我已经不与其它女孩子出去了。
  只是不想,没有其它的原因。
  我觉得没有其它的女孩子比玫瑰更好,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别人的时间?
  而且我发觉不知道打几时开始,对功课也不大在意了。
  这不是好现象吧。我叹一口气。
  我合上书本。
  玫瑰请我到她的家里去,我穿好了衣服,走过去。
  她在房间里,与德明谈着暑假的计划。
  暑期还有半年呢,但是既然她开心,咱们就陪她聊。
  我走到窗口,顺手撩开窗口,见到一个人影一缩,我的心马上一沉,马上转头
看玫瑰,她若无其事的继绩聊天没有察觉。我知道这个阿飞还是阴魂不息,又来这
里出没,怎么天下有这么多吃饱饭没事做的人?他可能得到什么甜头呢?守了这么
久还不肯放松。
  玫瑰在说:「……几时天热呢?天热就好了,我可以把夏天的衣服拿出来穿一
穿亮相。」
  我放下了窗帘。
  转头看玫瑰的脸,微微扬着,嘴唇饱满饱满的。
  德明这小子,我横他一眼,也真是有点福气。
  他笑着向我说:「看看,夏天还怕等不到?香港除了这阵子稍微冷一点,其余
的就是夏天,无边无岸的热,你怕还来不及,学校又没有冷气。」
  「我还是等夏天来到。」她固执的说。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没事听唱片,然后告辞了。
  我跟玫瑰说:「你晚上没事还是少出去,知道吗?」
  她点点头。
  走在路上德明跟我说:「为什么叫她小心?」
  「那个阿飞还在左右。」
  「不会吧?」
  「我亲眼看见的。」
  「哦。」
  「玫瑰的功课怎么了?」我问。
  「随她去,反正现在又不考试了,我与她恶补,现在随她轻松点,她心情还是
不好。」
  「不会吧?应该很好了。」我说:「我看她有说有笑的。」
  「有说有笑?不见得,她是千变万化的,才笑着,又板起了脸,忽然不睬人了,
有时候被她弄得下不了台,她又笑了,高兴了就一天打几个电话来,叽叽呱呱讲个
不停,一不开心,就见了面也爱理不理。我生起气来,老觉得自己像只猴子,供她
寻开心的。」方德明说。
  「你不了解她。」我说。
  「怎么不了解?」德明不服气。
  「她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女孩子,你不欣赏她?」
  「太叫人难做了,真像一朵玫瑰一样,只好看看。」
  「后悔了?」
  「没有。只是有时候不知道是开心还是烦恼呢。」
  「老兄,你在谈恋爱了。」我笑道。
  「没有,这是肺腑之言。像我们这种年纪,身份,」德明坦白的说:「也不过
是谈谈恋爱而已,有什么资格说其它,要是玫瑰说现在马上嫁给我,我也不好立刻
娶她,我凭什么?害死了她,也苦了自己。」
  很是,我点点头,我一向有点看不起德明,以为他是个粗胚,没想到他倒是头
头是道。就有不少男人,嘴巴里满口说爱,先把人家好好的女儿骗上手才说,总没
想到人要吃饭,完了女方表示不满,他还去到处说女的虚荣,嫌他没钱,反正风光
也都是他一个人占尽了。
  这种男人算什么呢?
  德明说:「难怪她心里想着家里的那个男朋友,他比谁都有资格一点。」
  「是的。」我落寞的说:「好好的念书吧,德明,书中自有颜如玉。」我推他
一下。
  「玫瑰倒比谁都不计较,但我摸不准她的脾气。」
  「她案头那张照片没有了。」我说。
  「是的。」德明说:「我看了那个人就生气了!」
  「也不必生气,老实说,我看玫瑰是毕不了业了。」
  「是,她没有耐心。」
  德明看出来了,她也有耐心,只是不肯花在正经的事上,像爱一个人,就比谁
都耐力,这样子牢牢的记住一个隔了万重山的男孩子。
  她又比谁都怕寂寞,怕静,巴不得天天有个人陪着她,但是又挑剔,最好这世
界上有一个她意中人的双生子,才合她的心意,这样的人上哪里去找?
  玫瑰真正是天生的「意难平」那种人物。活在西方,身上还带着混血,然而她
的思想,却不折不扣的是十八世纪的中国女性,不可药救的死心眼哪。
  德明问:「你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
  「伟,我看你是越发呆了,怎么回事?」他笑问。
  「谁说我呆?」我反问。
  「看也看得出来,是为了玫瑰?」他犹疑的问。
  我断然的说:「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不,伟—」
  「怎么?」我抬起头。
  他吞吞吐吐的说:「玫瑰她实在太难侍候了,我……」
  「你打算放弃?」我在家门停下脚步来。
  「不,这倒没有,只是以后怎么办呢?」他问我。
  「你如果不去睬她,她决不会缠你的!」
  「我喜欢她。」他说:「但是我吃不消她。」
  我有点反感,「她是个人,不是洋娃娃,人总有性情脾气。」
  「你尝到滋味,你也就害怕了。」
  「我倒不知道玫瑰是颗糖,可以随便尝得的。」我说。
  「我不过是顺口而已,伟,这怎么与我计较?」德明说。
  由此可知德明也不过是个粗人,只是稍有脑筋而已。那夜我们各自回了家,我
很替玫瑰纳闷。
  每个人都想她快乐,她却不快乐,没到一个星期,她就与德明不来往了,见了
面都不打招呼。德明也不送她放学了,我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然。
  不能问玫瑰,只好去问德明。
  德明愤然的说:「她看上了那个开蜘蛛型开篷跑车的小子。」
  我笑了。
  看上?玫瑰不会看上任何人的,她只是烦躁,想找个替身,苦苦的找不到,感
情一点寄托的地方部没有,如此而已。德明看见她跟别的男孩子出去,就生气了,
恐怕他对玫瑰说了些什么不讨好的话。
  「是,我说她换男朋友像换花一样!」
  我既气又好笑,这与她门口站的阿飞有什么两样?这么容易就生气了,而且一
点风度也没有,出口伤人,比站着乱缠的阿飞更惊人。德明,真亏他是大学生,而
玫瑰也不管谁说什么,与那个开跑车的「小子」约会了好几次,那个小子家有钱,
是开面粉厂的。

6 楼 | 2016-12-22 10:49 顶端
一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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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骄傲(4~6)

          (四)


  也没几次玫瑰就腻了。她又跑来找我了。是的,我情愿做一个普通的朋友,这
样她还能常常来。
  她吸了一口烟,很生硬的喷出来,她说:「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微笑。
  「不值得,没想到不值得这么做。」她沉声说。
  「怎么样?」我问她。
  「玩,玩原来是不值得的。」她认真的说。
  「当然不值,」我说:「又伤害了人,又伤害自己。」
  她点点头。「我从来没有正式的离开过家。现在也没有,家里还是汇钱来,只
是离开了他们,反而想回去,想来也只有他们是好的,以前不觉得。」
  我问:「又要回家了?」
  「嗯,这个学期完了回去,读满一年,多少学点东西。」
  「可惜了,其实几年是很快的。」
  「只是你看我能升班吗?」她苦笑。
  「像你当初的态度,是绝对可以升级的。」
  「我泄气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学中文的,学好了回去说给他听,写给他看。现在他结
了婚,你失去了目的,就泄了气。」
  我没有给她留面子,老老实实的说了出来。
  她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当然我说对了。
  「你不可以为自己念好书了。」我说。
  她摇摇头,「我不喜欢这里,生活不惯,冬天又长。」
  「夏天始终要来的。」我劝她。
  她摇摇头,落寞的笑了。
  「什么夏天?」她说。
  「你怎么可以把夏天也否定了呢?真是奇怪。」
  「伟,你是好人。」她说:「但是你也很骄傲。」
  「我?我是最不骄傲的。」我说。
  「你的骄傲在心里,」她笑,「我的骄傲只在脸上。」
  是吗?就是为了这样,才不向她追求?我沉吟的低下了头,如果因是这样,她
对我倒也算相当的了解。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侧着头微笑呢。我心跳起来,脸陡然
的红了。玫瑰现在是把所有的烦恼都豁出去了,她打算学期完了就走,故此神情就
又恢复了以前的活泼。
  女同学都说:「早点走也好,真是个惹事精!」
  她自己却数着日子,「还有五个月零一个星期。」说她每天变一个样子,真是
没错,才多少天呢,才跟我说,后无退路了,现在又说要回去,回去看他?
  我根本不想多作猜测,反正玫瑰的心,或者是女孩子的心,有谁猜得到呢?
  谁也不。德明说对了她。
  不过玫瑰虽然千变万化的,她上学却不迟到早退,规规矩矩的每天一定到。她
说:「总要挣扎到这个学期完结。」她也做到了。校门外有这么多的男孩子等她,
高的矮的瘦的胖的,各式各样的汽车,我们都睁大了眼睛看。
  我在路上碰见她,她向我奔过来,「伟!多久没见你了?你避到什么地方去啦?
总不见得我会把你吃掉啊?」她仰头看看我,那种神情,像个小孩子。
  我真想说:「我爱你。」是的,在这样的雨天,我撑着一把伞,她澄清的眼睛
看着我,我想说这三个字。
  但是我只是默默的笑,什么也不说,玫瑰与我做了这些日子的朋友,就是因为
我没有疯狂的表示我爱她,她觉得安全,否则的话,我与其它人没有分别,她也就
逃走了。
  「喂!你怎么啦!」她笑。
  「你现在好象开心一点了。」我说。
  「嗯。」她努力的点点头。
  「那个阿飞呢?」我关心的问:「还有没有骚扰你?」
  「不知道。」她不在乎的说。
  我看她一眼。
  真是难以置信,三个星期之前,她还害怕成那个样子。
  「我长大啦。」她说。
  「很好。」我说。
  「明天去看电影,好不好?」她问我。
  我呆呆的问:「跟我?你在问我?」
  「是啊,」她睁大了眼,「怎么?又要做功课呀?你也该有点娱乐才是啊,一
天到晚在家温功课,别人交卷子,才一页,你就交三页的,害得别的同学拿不到分,
最坏是你了。」
  我讪讪的说:「我时间比你们多。」
  「你最穷凶极恶。」她说。
  「你要去着电影?」我问:「在哪里等你?」
  奇怪,我并没有与她约会过,替她补习,那是正经的事,不算,但是恍惚间我
们好象已经出去过很多次了,她这样问我,我只有一点点突然,就答应了下来。
  「明天六点钟吧,我请你吃饭,然后我们找场电影看,我真的累,想轻松一下。」
她说:「就在这里等。」
  「你天天出外跑,还累?」
  「玩是最累的,你不知道?」她娇俏的笑一下,跑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啊,我总算得到一个约会了,而且是她先向我开口的呢。真没想到,不过我不
应该太兴奋。玫瑰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不同的男伴,我不过是其中之一,要令得自己
突出然,唯一的办法是不要作过份兴奋状。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的兴奋,第二天我放了学就打扮自己。拿出我的西装,看了
很久,又放回去,才看一场电影,就穿西装,她会笑我的。于是穿上课的毛衣裤子
——她一定看腻了吧?怎么办好呢?我笑自己,怎么会弄到这样的?以前约过多少
女孩子,都自自然然,女孩子也没有噜苏什么,偏偏今天见了玫瑰,就这个样子。
  想了很久,我才决定穿父亲新送给我的毛衣,裤子还是旧的,这样子比全身新
簇簇的自然点。
  我在等六点钟,奈何六点钟老是不到。
  算了,干脆早点出门,玫瑰是相当准时的,她这么多次的补习,也只不过迟十
来分钟,有时候根本不迟到。于是我走到平时见惯她的小路上去等她。
  她今天出现的样子,是甚么形态?
  等她是精采的,我想。
  但是我没料到会精采到那种地步。
  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直到六点半,我有点着急了,我开始从路头走到路尾。
这不过是一条短短的路,来回只需十分钟,我不知已经走了多少次了。
  我看表,七点正。
  我开始惊跳,那个阿飞。忽然之间我想起了那个阿飞。
  我向她的家奔过去,已经等了一小时,她不会迟到那么久的,我不愿意联想到
她出了什么事,但是我要到她家去看一看。
  我狂按玫瑰家的门铃,女佣人急急地脚步奔出来,皱着眉头开了门,见是我,
又放松了面部肌肉。
  我问:「小姐在吗?」
  她见过我几次,知道我是玫瑰的同学,我对她很礼貌,她也对我很客气,所以
这一次她说:「小姐在学校里吧?放学还没有回来过呢,小姐常常不回来吃饭的。」
  我呆住了,一身的汗,放了学还没有回来过?在学校里!
  「谢谢。」我说。说完了回头就走。
  她还好心的问:「先生不进来坐吗?」
  我定定神,回头说:「不必了,我到学校去找她。」
  她微笑说:「见到了小姐,叫她早点回来,大家都挂住她,叫她别太累。」
  「知道了。」我说。
  我又从玫瑰的家一直向学校里去,幸亏三处地方倒也近,我急喘的赶到学校,
只见剩下图书馆与运动室的灯还亮着,我想了一想,先进图书馆去,推开了门,只
见他们也正在收摊了,匆匆的转了一个圈,并不见玫瑰。
  我拉住了一个同学问:「见了玫瑰吗?」
  那是个女孩子,她看了我一眼,「玫瑰四点半就放学了。」
  「可真?」我惊问。
  「我亲眼看她走的,走的时候还一直嚷累,其实今天也没做什么!」女同学说
完就走了。
  我呆呆的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这一下子怎么办?这里她是四点半走的,家里是说她根本没回去过,显然她并
没有打电话回家。她人呢?现在已经七点半了,这三个小时内,她人呢?我尽量镇
静自己,但是手在抖。
  那个坏人,那天我撩开窗帘,还见到那个坏人的影子一闪,一定是那个坏人!
  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告诉她家人?又怕他们害怕,他们也没法子,但是她人到哪里去了?报警?
一时间也没有法子把她找出来,总比什么不做好。
  图书馆要关门了,我只好走。抱着最后的希望到运动室去看了一看,也只有几
个男孩子在练乒乓。
  我大声问:「见了玫瑰没有?」
  「玫瑰玛璃?」
  「是!」
  「放学走了!早走了。」
  我几乎瘫痪下来,我的天。
  我只好急步走下小路去,天完全黑了,又下雨,我并没有带桑她到底在哪里?
我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六神无主过。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我有多么的爱玫瑰了。
如果我现在见到她,非要抱住她不可。
  我看着天,有一盏路灯,雨纷纷的撒下来。
  我想到八点钟,终于走进了警察局,把那个阿飞的事向值班警察详细的说了。
  警察诧异的问:「为什么不早说?这种人是迟早要得罪的,现在事大了。」
  我双手握着,不出声。
  「是的,我知道,你们都怕进差馆,但你是大学生啊!」
  他决定叫我陪到玫瑰的家里去问话,我觉得也只好这样做,否则事情怎样也弄
不清楚,到了玫瑰的家,把来意一说明,大家的面色也就跟我一样由红转青了。
  她亲戚负了多少的责任,才把玫瑰收在这里住,做她的监护人,如今她失踪了
四五个钟头,如何不惊?
  他们问:「玫瑰真约了你六点?」那种焦急无法形容。
  「真!」我说;「怎么不真呢!」
  警察详详细细的问了话,走了。
  我与玫瑰的亲戚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大家都心急如焚,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我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我想回了家也一样是坐立不安,故此手足无措地站在她
家门踱来踱去,她家里是灯火通明:谁还睡得着觉?
  我看看表,经过这一番喧嚷,已经十点多十一点了。这种时候,不算夜,但是
等人心头急,我们又不知道玫瑰怎样了。我真后悔:怎么不在校门口等她呢?为什
么不亲自到她家门接她呢?又明知有这么一个坏人钉着她。
  我在她门口等到十二点,发痴一样的。
  玫瑰家的女佣人开门出来说:「少爷请回去吧,下大雨呢,淋坏了身子不好,
小姐也许就回来了,这一向她都要过了十二点才回来的,少爷放心。」
  我默然点点头。是我不好,引出了今天这番事,无论如何,我应该想到她一个
女孩子出来,天入黑得快,会有一点不便,我太笨了。
  我呆呆的站着淋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终于我看到一部车子,自远驶近,溅起了老高的水花,在玫瑰的门前停了下来。
谁?我刚在想,看到车里走出来的人,就呆住了。
  是玫瑰,她还没有着见我呢,开车的男孩子替她开了门,她微笑着一直拨弄她
的长发,一边在说话。
  忽然之间我一口气涌了上来,塞在喉头,心口间,再也吞不下去。她千作弄人,
万作弄人,不该如此害我,我对她一向是真诚以待,今天累得我这样子,她何曾有
什么危险?从四点半玩到十二点多才回来。
  然后她家人开门出来了,见到了她,一把抓住,她还睁着眼,不明所以然。我
向天叹了一口气:天下竟有我这么样的傻瓜,到哪里去找?我刚想走,她大概听家
人说了,连忙奔过来,「律!伟!」
  我头也不回的直走。
  她猛地位住了我,我转过头去,她看着我,那脸上的懊悔是不用说了,一件裙
子溅得半截是水,她拉住了我的衣角不放,我再叹一口气,把她的手拨开,走了。
  她没有再追上来。
  我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叫她追一次,也已经足够了。
  但任凭我怎么微不足道,到底也是个人,我回到家中,整个人在抖。不是冷,
不是湿,而是气。
  我在热水里洗了一个澡,喝了小半杯拨兰地,但是心还不能平复,一直难过。
我不愿意再想到玫瑰,我误解她了,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爱玩的女孩子,怎么我就
想到她有特别的气质?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她不过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女孩子。
  也好,从此以后我是对她死心了。
  第二天我起了床,换好衣服,想去上课,坐在床沿很久,我觉得这样子的心情
去上课,去了也是白去。
  于是我到警察局去销案了。解释了很久,幸亏那警官很了解,他说:「难怪你
担心。」他自然猜得出,我的女朋友是跟别人出去了,爽了我的约,叫我失心疯似
的到处找。
  这么多人看了这场好戏,不到半天,学校就传得沸沸腾腾了,也许玫瑰还把我
当傻蛋讲,一直笑,就像讲一篇电影一样。
  我是头一个不要面子的人,我不介意失面子。面皮是什么呢,不过是表面。人
家怎么样,理得了这么多?然而我对玫瑰却是彻头彻尾的失望,痛心。
  她当初来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个时候蛮好,颇努力将来,一直叫我
补功课,然后她那个男朋友结婚了,她就从此换了一个人,现在到学校,也不过是
应个景,我还以为她有得救,现在看来,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早知道当初由她回去,倒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那个时候,大家又拚死命的留她。
  我回到家里,就觉得头痛,身体碰到了床,便不想起来,我呆呆的看着天花扳,
如今怎么办好呢?明天还是要去上课见人的。见就见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
翻了一个身,因为昨夜根本没有睡过,所以居然睡着了。
  睡了三个钟头,母亲把我叫醒。「医生来了。」她说。
  「怎么就叫了医生?」我问。
  「我摸你的额角,滚烫的,又睡得昏昏沉沉的,分明是受寒了,叫医生来打一
针退了热,有什么不好?」
  我点点头。
  「怎么会淋了一夜的雨?」妈妈问我。
  「看足球去了。」
  「是不是?」妈妈抱怨说:「明年离了家,也是这么来着,谁吃得消你,疯疯
颠颠,没点正经。」
  医生打了一针,放下药走了。
  妈妈这才想起,「啊,有一个同学来看你。」
  「是德明吗?」我问。
  「不是德明,德明我认得,是个女孩子,也来过几次。」
  「女孩子?」我抬起了头。
  「是呀,长得很好那一个,站在门口,问我你怎么没上学。我说你不舒服,正
睡觉呢,她说待会再来,就走了。」
  「啊!」我淡淡的说:「是个同学,她如果再来,就说我病得不能见人了。」
  「你这算什么?病得不能见人?无端端咒自己的人倒少有。」妈妈说:「有人
来看你,你就说几句话。」
  「妈妈,」我说:「我不是孩子了。」
  「好好好。」她赌气出了我的房间。
  我心想,玫瑰,她看我来了,我倒没想到她还有一点点同情心。然而她来看我
做什么?是像可怜一条狗那样嘛?她也可怜我?我赌气的想:我不要见她,我才不
要。
  跟着赌气之后,我心平了,我还是决定不要见她。这样子没有结果的事,还是
不见的好。她这次来,不过是带着歉意,歉意过后,她不过如此,我何必欠她这个
人情?
  不要见她。
  到了下午,她还是来了,是德明陪她来的。说她聪明,也真聪明,她一个人来,
我可以推掉她,但是德明可以自由的进出我的房间,我推也推不了。
  德明说:「你怎么就生病了?玫瑰来看你呢。」
  「我衣冠不整,不能见女孩子。」
  「伟,这半年内,你益发酸了,看你那样子!」
  「你看我这样子,还能见人嘛?」我问。
  「奇怪,忽然之间大发厌世之言,不见人?难道明天你就不上学了?我不相信。」
  「你与玫瑰回去吧。」我说。
  「我来了就得见到你。」玫瑰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来。
  我转过头去,看见了她。她长发扎在脑后,穿一件咖啡色白点子的毛衣,米色
长裤子。外面还是在下雨,长裤下截默默斑斑的水渍,她永远是这么不经意,这种
脾气,多久才改呢?却又这么扣着我的心,我叹了一口气。
  玫瑰的脸色苍白,没有化妆,怪可怜的倚在门框上。
  德明不知就里,连忙拖过了一张椅子,他说:「玫瑰,来坐,你还没来过这间
臭房吧?别客气。」
  我看着德明,他们俩个又几时和好了?玫瑰与「那个开跑车的混小子」出去之
后,德明不是跟她没来往了吗?怎么又陪她来看我呢?玫瑰的法宝是多的。男孩子
在她手上像牵线人儿以的,晕头转向,也不能怪他们。
  她要德明做什么事,只要回头笑一笑,说声对不起,也就可以了,还费什么功
夫?
  德明说:「坐呀,咦,怎么不说话,吵了架吗?」
  玫瑰说:「才没有,伟不跟任何人吵架。」
  我说:「病得累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德明看着我,「至少该说『不敢当』,好了,我还有课要赶回去,玫瑰,明天
见。」
他说:「你多留一会儿,伟这里的点心最好吃,你不会反悔的。」
  这小于匆勿的溜走了。
  我仍默默的躺在床上,假装闭目养神。
  玫瑰坐在椅子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也不动,我隔了十分钟左右,实在忍不住,
睁开眼睛看看她,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双手,我只见到她一头黑发在肩上,浓眉,
长睫毛,整张脸是静止的。玫瑰很少有静的时候。不过真的静下来,又有一种说不
出的美,我看得呆呆的,隔了很久,她的睫毛才会闪一闪。
  我真希望她永远有这么静。
  我说:「你怎么不去上课?最大的损失是缺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把眼睛
转了方向。
  她不答。
  我又说:「昨天给你家惹了不少麻烦,对不起。我已经去销了案子了,不过警
察说既然这一区有这么一个人,他们就加紧巡逻才是,这一来,大家可以放心。」
  她不是听不出我语气里的讽刺,但是她还是不响。
  我说:「医生来打了针,这些针药都有催眠作用,我想睡一会儿,谢谢你,你
请回吧。」
  玫瑰还是不出声。
  我只好闭上了眼睛。
  我怎么睡得着呢?有她在身旁。但是我尽量闭着眼睛,不去睬她。多睬多麻烦。
  隔了约莫一小时,她才走了。
  临走时,她把脸趋近我的脸,看了我一会儿,我还是装睡,但是觉得她的呵气。
然后我听见她向母亲告辞,开大门关大门的声音。
  多么长的一小时。
  她就那么坐在我身旁,一声不响,多么长的一小时。我想,不过她还是走了。
总是要走的,不如不来的好,她来做什么呢?一句话也没有说,坐在椅子上那么久,
恐怕她一生中还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冷淡。然而叫她试一试也好,她把每个人都当作
脚下尘土,活该也轮到她有这么一天。
  但是我对她还是心肠软的,不忍她一直坐下去。
  我的热度当天夜里就退了,吃点粥,精神恢复了一半。第二天还是去上了学。
  德明问我:「玫瑰跟你说了什么?」
  我答:「一句话也没有,你走了,她也走了。」
  「奇怪,昨天她主动来找我,求我带她来见你,从来没见过玫瑰有这么低声下
气的,本来我也想趁机吊起来卖,奈何总是狠不起心,她就是这样,不见得是好女
孩子, 但也不坏, 看见她,我们都没办法,被她牵着鼻子走。」德明停了一停,
「不是我说,玫瑰这女孩子,有时候……太过份,不懂得适可而止,这是外国人脾
气。」
  我不响。
  看来德明也够了解她的,只是大家都拿她没办法。
  我决定抗拒她到底。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我实在为她丧尽了自尊心,经
过前天那种事,也只有我才有脸到处走——怎么见得她一定会赴我的约会?怎么见
得她不会失我的约?我真是天真得可笑。报警,到现在想起那个警察的表情,脸上
还似磨过姜似的辣。也只有我一个人有那种胆子。
  好了,一辈子明哲保身,没想到现在弄得身败名裂。如果再与玫瑰缠下去,我
还不知道会做怎么样的事呢。
  不过这也不能怪玫瑰,色不迷人人自迷。现在我也像那班女同学一样,只希望
玫瑰回家去,眼不见为净。
  果然没多久,这事就传开了,并不见得是玫瑰说的,是当天图书馆里的女同学,
见我气急败坏,天黑了还去学校找玫瑰,一时好奇,查根问底,终于发掘了不少真
相,于是当作笑话讲。
  我并不理这么多,只是比以前更沉默。
  在学校还那么多事非,就因为玫瑰长得好一点,这些人脸色就发绿,妒忌得什
么话都编,结论是:「伟有得苦好吃了!好好的去碰玫瑰,本来还以为他高人一等,
但也不能怪他,玫瑰……」把玫瑰说成了狐狸精。
  我更后悔了,后悔那天冲动,把事情弄大了,等不到玫瑰,索性回家不就是了,
怎么这么多事?现在连她牵涉在内,想深一点,她该怪我才是。女孩子失约,本来
稀疏平常,只有我才看得那么重。
  放学了,玫瑰跟在我身后,慢慢的走,不解释什么,不发一声,我叹口气,转
身停步,「你跟着我斡什么?」她也停了脚步,又是不出声。
  「玫瑰,回去吧。」我说。
  她看着我,「回到哪里去?」总算开口了。
  「家去。」
  「什么家?」
  我笑了,「我又不是移民局,难道把你赶回去不成,自然是这里的家。」我说:
「回去吧,做功课。」
  她摇摇头,「别提功课了,我也真的要回去了。」
  我一震:「几时?」
  「三月。」
  「为什么选这个日子?」
  「我也不知道,可能存心不要等天热。我竟见不到夏天,也罢,回家去,天天
都热。只是回了家,也太迟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响,有时候玫瑰是这么的悲观,我说不出安慰的话,回去了,她说她要回
去了。
  「你是明白我的,是不是?」她问。
  明白她?我并不明白她,恐怕谁也不明白她。
  「你不生我的气了?」她问:「那倒很好。」
  「那事是我搞的,倒是你应该生气。」我说。
  「你器量很大,伟,我喜欢你这一点,但是你一点也不生气,妒忌,我就不舒
服,那天失了你的约,原是故意的,没想到,你误会我有了意外,家里的人说:你
在门口, 等了我很久!对不起。」她的声音越来越校我问:「你要我妒忌做什么?
不见的就此你便舒服了,你又不要我这种男朋友,你要的是一个影子,那有什么好
处?影子也是找得到的吗?依我说,你在这里好好地念书,好好地找上一个男朋友,
忘记那个开贝壳店的人,也就是了。」
  「你……我早已忘记他了。」她的眼睛看得很远。
  我啼笑皆非的看着她。忘记了?这样叫忘记了?才怪。现在她正思念深呢,还
说忘记了。
  我坦白的说:「找我没用,找谁都没用。你要的不是我们。至于我,我不过比
别人更钝。你与我在一起可以放心,是不是?」我笑了。
  她的脸忽然之间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脸红。我无意说她老皮老肉,不过她不容易尴尬,那倒是真的。
我又造次了,其实这样的事,她知道,我知道,不就行了,为什么我一定要说穿了
为止?又有什么味道?
  由此可知我还是没有炉火纯青。
  「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她隔了半晌才说。
  「喜欢有什么用?一只狗一只猫,一件衣服,一块蛋糕,你都喜欢呢。」
  「你要这样说,我有什么办法?」她忽然又倔强起来。
  「玫瑰,不要开我玩笑了,我很清楚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地位,你何必哄我?」
我苦笑,「你可以哄的人这么多,决不在乎我的,我不生你的气,但是你……」我
不说了。
  她不出声,脸色更白了。这半年来,我看着她瘦下来。
  从第一次舞会出现,到现在,人是换了一个人了,但是眼睛没换,眼神里宝光
流动,有种隐隐的邪气。
  终于有一天,她会知道,我对她是真诚的。
  那个时候,她几岁了?四十岁?五十岁?也许我们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碰到了,
她会过来说一声,「伟,我知道了。」也许不会,但在她眼睛里可以看得见。
  「我到你家去坐一会儿,好吗?」她问。
  「那天坐了那么久,还不够?」我也问。
  「你是不想我去?」
  「没有,欢迎之至。」
  看,谁都不能拒绝玫瑰,唉唉。我有多少功课要做,她去了,我如何可以集中
精神?但想到同样的傻子全校都是,我也就不出声了。
  到了家,妈妈先误解地微笑,她以为玫瑰是我的女朋友了。玫瑰老实不客气的
往昨日那张椅子一坐,她那种孩子气的表情,彷佛把那张椅子当作她的东西一样,
然后拿出我的小说,书报,一本本的翻开。我发觉她一到房间里,就静了下来,像
头猫一样的蜷伏在一角。
  我索性拿出功课做了起来,不去管她。
  她看了半晌的杂志,抬起头来,问我:「纟字旁一个官字,什么意思?」
  「绾,缚在一起。」我问:「你在看什么?懂嘛?」
  「有点懂,这本杂志好,我把这段东西读给你听,看错在哪里,好不好?」她
仰起头来。
  「好,你读。」我放下了笔。
  她这么认真。也许她需要的不是朝九晚五的上课,而是一个上好的补习老师。
她是好学的。
  「不要笑我。」她说。
  「谁笑你?」我说:「读吧。」
  她翻开了杂志,「秋来的景儿月挂帘,月挂帘,暗想芳容真可怜,当初指望与
你红丝绾,谁知如今各一天,谁知如今各一天!」
  她声音很轻, 每个字都念得很准。 不容易了,半年前,她还是「你好吗?」
「吃了饭没有?」的阶段,现在能明白这种曲子,真算是难得了。
  我看着玫瑰,心里对她的怜爱渐渐又上来了,才几天前受的气,不知扔到哪一
个角落去了。
  可怜她的心不用在正经事上,不然升级还成问题?
  她说:「我们家从来不买这种好杂志,不然也学到点东西。」她索性坐在地上,
把我所有的东西拖出来看。
  我笑了。

(五)
  她又不肯放过我, 「笑什么? 你在做什么?」她探头过来,「哟!写什么?
『如何解决英国经济缺点』?这么大的题目,如果答得出,你可以做首相去了。」
  我伸个懒腰,「可不是?从此可见教授的糊涂,老实说,这间学校,我觉得顶
幼稚,不过是混张文凭而已。」
  「啊,你有这种想法?」玫瑰问,「我不知道,我觉得学校蛮好的,只是我不
用功,把时间浪费掉了。」
  「你这么想就好,不满现实,做人不会开心,像我就觉得课程越来越无聊,巴
不得到外国去跑一跑,看看那里的学校怎么样。」
  「也不过是一样罢了,」她笑,「不过远,看不清楚,看不清楚的东西都是好
的,是不是?」
  「并不见得,」我说:「我把你看得清清楚楚,但你还是好的,「我一点开玩
笑的成份也没有。」
  「我有什么好?」她低下了头,「这么讲,我很难过。」
  「好有很多种,你是好的。」我说:「将来你会明白。」
  「好?」她笑了。
  这是我真正与她在一起,单独的在一起。
  妈妈拿了点心,茶进来,招呼我们,玫瑰只微笑,也没多吃,她永远有她自己
的一套,像个野人一样,我不太明白她,但是看妈妈的面孔,妈妈似乎对她印象不
错。
  这个当儿,她坐在我椅子的扶手上,看了上去,她真像我女朋友一样,难怪妈
妈误会。
  她在我房间里坐了一个下午,我什么都没做,只用笔在纸上画来画去,陪她闲
聊,但是时间没有浪费。
  她走了以后,妈妈问:「她叫什么名字?」
  「玫瑰。」
  「很好的名字。」妈妈说:「长也长得好。」她又补了一句。
  「妈妈,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同学。」
  「自然先是同学啦,有谁说她马上就做你女朋友?」她还是不相信。
  母亲们永远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第二天上学,玫瑰穿了一件墨绿织锦缎的棉袄,闪着金丝岁寒三友的图案,这
棉袄倒也罢了,那颜色衬着她的皮肤,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美,到这个时候,连女同
学都说:「玫瑰穿中式衣服倒过得去,西装在她身上妖里妖气的。」女孩子肯说另
外一个女孩子「过得去」,那是大事,太了不起的事。
  放学她等我。
  「到你家去做功课。」她说。
  「为什么?」我诧异的问。
  「你家气氛好,好象有神帮忙似的,做得一定特别快。」
  「笑话了。」我笑说。
  「我可以来吗?」她问。
  「当然,来好了。你不回家换件衣服?」
  「是要回去一次。你不相信,自从那次之后,我很少放学不回家,叫他们担心,
也真是罪过,你不知道,我现在听话得很呢。」她有点洋洋自得。
  我说:「很应该这样。」
  她跟在我身后,不响。我倒有点奇怪,平时她早就嫌我噜苏了,今天却没有,
为什么?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你不知道,自从那天警察来过之后,左右邻居都知道了,那个阿飞想
必也知道了,故此以后竟没有再出现过,多亏了你。」
  「这倒是好,那个阿飞,我最担心。」
  「到后来,我倒不怕他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什么都不怕,也不好。」我说。
  她横过来一眼,「我有什么叫你满意的没有?」这句话说得大有下文,我没有
接下去。
  从此玫瑰天天来「做功课」,也的确是做一点功课,然而连家信都在我那里写,
每天两个钟头才走,多余的时间就看闲书,她倒是有兴趣,什么都看。
  她拿起了聊斋,被我一手拍落,「你看不懂的。」
  「看也不给我看,怎么晓得我看不懂?」
  我无可奈何的说:「即使要看,也等暑假再说,现在你哪来的空?」
  「反正我闲着,我要看!」
  「好好好!你去看,看完了说说心得。」我取笑她。
  她瞪了我一眼,不响,带了那本书回家。从此我也忘了,我当然不知道她在看,
也不相信她会看。谁知道她就是凭书后的一点注解,好好的看了起来,过了一个星
期,她居然解释了一篇给我听,解释得很不错,我惊异她的聪明,既然来了这么一
趟,我也就尽量都教给她,她对课程没兴趣,就教她别的好了。我每天晚上都跟她
读篇聊斋。
  过了没多久,德明问我:「人家都说玫瑰反过来在追求你,有没有这事?」他
的脸色既紧张又好奇。
  「废话!」我笑,「叫玫瑰追求人?有可能吗?」
  「都这么说呢!」他间:「那么玫瑰每天上你家干么?」
  「做功课。」我说。
  「埃」德明看了我一眼,「是,快考试了。」
  这就绪了众人的嘴,到几时玫瑰才可以有点自由呢?就不过为了她长得比别人
略好点,就什么都不放过她,看样子她也留不了多久。
  德明问:「玫瑰与你,有可能吗?我看你们性格也太不像了。」
  我说:「怎么会有可能呢,你们说笑也不该说到这种地步,我是真正的关心她,
她也只有我这么一个朋友,可以说几句话,你们就别造谣生事了。」
  「你是她唯一的朋友?我们都成了什么了?」德明问。
  「你们都对她有企图的,好的时候狗吃屁似的跟着她,尝不到甜头,就恨不得
杀了她宰了她,这算朋友?」我笑:「扪心自问去!」
  德明叹息道:「好好,真正都叫你骂在里头了。」
  我那个房间,倒真的成了玫瑰修心养性的地方了。
  她静了下来,几个星期没有一个约会,就是看书写字的过日子。闲时她很起劲,
拿了我的笔墨纸砚来开玩笑,在纸上写一下午的字,没个像样子,就是划她的符,
总算名字是写出来,还扬着叫我看。
  功课她不做,她说:「反正就回去了,忙什么?」
  她是难得的,说不做是真不做,神仙菩萨也说不服她。任凭多宝贵的东西,说
放弃了,她是真的不稀罕,并不是一时逞强,不过是空口说说,后来又回来了,她
不怜惜的。我看着她深觉她稚气纯真,再有价值的东西如果不称她的心,她也就算
了。
  别人做人总有个目的,或好好吃几年书,或嫁个好的人,她一点打算也没有,
活到哪里是哪里,乱碰乱撮。如今年纪还小,有大人照顾着,如果有一天她父母有
什么事,那个时候。她恐怕会吃亏。
  看了一半的聊斋,她又来拿红楼梦。
  我劝她,「你每天都耽误在这种书上了,这种书你什么时候看不得?你偏偏轧
在这当儿看?快到图书馆去借了两年的考试卷子来,我与你把功课温习温习。」
  她偏着嘴笑了一笑,被她一笑,我觉得自己是一等一的俗物了,非常不舒服,
也只好随她去了。
  她也很有心得,拿了书本说:「你看,这里说得清清楚楚的:『也不过是三载
五载,就各人干各人的去了……』就譬如我与你,大家见了面,做了朋友,然而也
不过几年,大家就各散东西了,最可怕的就是各人做各人的事,并不觉得遗撼,也
没有思念——将来你会想我嘛?」
  忽然来这么一个问题,倒也叫我难答。
  我想了一想,说;「各人自然要干各人的事——不然怎么活下去,当然你走了
之后,我们还是照样的吃喝,不过无论怎样,我是会常常想起你的,想起很久。」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想她有什么用呢?她就是没想到这一样。
  其它同学还是到处传玫瑰追求我,德明说我骗了他,什么都不与他说,就跟我
疏远了。他是一个十分不通的人物,凭什么我要事事对他说?这年头,也有儿子做
了什么,父母还不晓得的,也有丈夫在外莫名其妙,妻子尚自以为幸福的,我也懒
得理他。
  玫瑰不会追求任何人的,我说过,我也没有说错。
  她不过在我这里找到了一点点的安全感,使耽了下来。
  我是唯一不对她虎视眈眈的人。我有时候也陪她去看一场电影,她也把头靠在
我肩膀上。
  给人看见了,又说:「玫瑰的骄傲再也没有了,倒看不出伟有这一手,等了这
么些日子,到底被他熬出头来了,吃点苦也值得。」其实老天,玫瑰把头靠在我肩
膊上,不过是把我当椅子扶手,我是真正的有苦说不出。她像个小孩子,一边看电
影,一边就吃花生巧克力,心里一点邪念也没有,谁要是想歪了,也都是花不迷人
人自迷,又怪得了谁。
  况且她心里一直不舒服,脸上笑得多开心,胸口里还是怀着她的过去——不多,
也够她想的。到底恋爱过了,又吵开了,也死了这条心,她是胡里胡涂的爱上了一
个人,又不得所终,人家一直把她当个孩子,又结了婚,她这一股怨气,大得很,
一年半载还消不掉。
  有时候她笑道:「也不十分难过,只是一直认为将来学好了功课,回去一边可
以诉苦,一边可以炫耀,如今诉苦与炫耀的对象都没有了,就茫茫然不知所终,很
是……意外。」
  她越是笑,我也很难过,除了听之外,也没有办法。对她来说,我不过是一个
听众,好的听众。然而观众也做不长了,我没想到这一点,还很得意。
  有一天放学,她说吃了晚饭来,我到了家才洗澡呢,她就来敲门,万分火急的。
妈妈替她开了门,笑着请她坐下,就来叫我。
  我湿着头发,披了睡袍,只见她坐在客厅里,低着头,手上拿着一张纸,脸上
的气色又不比以前了。
  「怎么了?」我一见她就知道有事情不对了。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是一封电报,虽然说是电报,但是却像信一样长。我接过
了,「什么重要事?」我问。
  「没有什么重要。他们打过几次电话来,我不在家,又没有写信,故此就打了
电报来。」
  我看电报, 上面先是责备她不乖, 后来说她父亲想念她,叫她回去。我看到
「回去」两字,像头上着了一下焦雷似的,呆住在那里。
  她低声说:「我也这么想,天无绝人之路,我正半天吊呢,没想到父亲就来叫
我了,我乐得回去,也不用考试。」
  我着着她,原来她就这样无情无义?在这里热闹了大半年,说走就走,一点留
恋也没有,岂不叫人伤心?我很是闷气,话也说不出来。
  她自己先笑了,「现在回去恐怕也过不舒服,两头不着,叫做什么?忘了,中
文始终还学不好,一点法子也没有。等到真要走了,又舍不得这里,平时倒一直嚷
要走,人就是这样子。」
  我听到这里,才知道她也舍不得,只是那骄傲倔强的脾气老不改,应该哭,她
反而笑。
  她说:「将来我是要后悔的,这样浪费了大半年在这里,又没有尽力,尽了力
倒也算了。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将来又几时见你们呢?」
  我呆呆的用手擦了擦湿头发,「将来要见面,也不过是几个钟头的飞机而已。」
我缓缓的说。
  「你肯来看我?」
  「肯,你也可以来看我,最好是放假的时候来,大家有空。」
  她又笑了笑。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灯芯绒裤子,裤管很宽,一件蓝白条子的毛
衣,腰身真真只有那么一点点,毛衣比较短,又显着腰间一两寸的皮肤,雪白的。
玫瑰还是那个样子。只不过那笑里带点苦涩,是以前没有的。
  「既然你想回去,你父亲身体不好,又来叫你了,就回去好了——只可惜你见
不到这里的夏天了,这里的夏天其实也不错呢,那凤凰木开花的时候,火艳艳的红,
我想你家是没有的,这是南中国的树。」我说。
  「我可以想象得到,你说过多次了。」她忽然叫了我一声,「伟!」
  「什么事?」我抬头。
  「没有什么,叫叫你的名字,将来叫你,你未必听得到。」
  我强笑说:「算了,才看了几章红搂梦,语气就学了那里头的人物,千万要改
过。」
  她耸耸肩,把头发拨到另一边去。
  「飞机票订了没有?」
  「明天才订,约两三个星期,收拾好了才走,东西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书本笔
记以及冷天衣服都留下,用不着。就算要,也只好将来寄,要紧的带一点。这里叫
我买手表回去送人,便宜,谁不打算买,谁有没有手表与我有什么关系?自己的事
还忙不及呢。」
  她是真的要走了。
  每个同学都觉得她迟早是要走的,都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是她真的要走了,相
信谁都愕然。当然也有称愿的,但是玫瑰走了以后,还剩下什么好的说话题材?都
寂寞下来了。我呆呆的看着她,以后再通讯寄照片,到底两样了。
  「还有两个星期,我是不上课的了!」她说。
  我冲口而出,「我也不上课了!」我说:「陪你玩玩。」
  「不好吧?」她目不转睛的看牢我,「我是头等自私的人,如果你说陪我,我
会真的接受,你可别开这种玩笑。」
  「开什么玩笑?离考试还有一个半月,请十来天假,我功课平时又不差,不一
定就升不了班,你放心。」
  其实两个礼拜的功课是非同小可的,补得上补不上也还不知道呢,也要看过才
说,但是玫瑰要走了,我觉得这样做是值得的。价值是没有标准的,怎么量呢?我
心里觉得这么做快乐,也就抵得过了。
  「真是这样就好了。」玫瑰笑,「那么我就不客气,我们到处走十天。」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母亲不说什么,对于玫瑰要回家了,有点稀奇。她以为玫
瑰是我的女朋友,再也不走的,刚在高兴儿子有了女朋友,又得一场失望。
  我明白她的心情。
  我向学校请了假,说家里有点事。玫瑰来了这么久,也根本没有开心轻松过,
既然她要走了,务须使她留下一个好一点的印象,我觉得这一次假请得很是值得。
  第二天一早我去把她带了出来,我问她:「要乘公共汽车还是计程车?如果要
坐跑车,也使得,我去借了来。我们去浅水湾,虽不能游泳,看看也好。」
  「乘公共汽车:」她说:「来了这些日子,从家到学校,又从学校到家,还没
乘过公共汽车,一定很有趣。」
  我笑了,她倒是不拘小节,没有时下一些小姐的富贵习气,也许太富贵了,她
也有必尝尝平民玩意儿。像我以前上中学,公共汽车简直挤怕了,看见车站上的人
龙就烦,情愿天天早上走大半个钟头的路。
  我与她上了公共汽车,摇摇晃晃的走到第二层,因为时间不是挤逼钟点,而且
又是去郊外的车,楼上才硫疏落落的几个人,我与她挑了座位坐下,买了票。
  我把票交到她手里,她说:「真想把票子收下留念。」
  我笑了,她真的认为值得留念?当下她把票子收入口袋,我叫她穿得厚一点,
她果然套了一件宽宽的夹克,手上又戴着手套,围巾密密的。我把她的绒线帽子拉
得低一点,她的脸看上去益发像娃娃,只是脸色不太好。
  这么冷,虽然有阳光,却还是呵气成雾。
  她来了这么些日子,就冷了这些日子,天没暖,她先走了,真可惜。
  我又把她的衣襟拉拉好。
  这种动作很是婆妈,然而玫瑰太像一个小孩子,我忍不住要照顾她。
  玫瑰家里的男朋友,难道真的找到一个比她更好的女孩子了?依我看,比玫瑰
更好的,只恐怕难得了。
  想着我们只剩下十来天在一起了,我心里十二分的不自在,很是黯然。
  玫瑰戴着手套的手握住我的手,她说:「风景真好,也算是独一无二的了,以
前老是在城里转,并没有看清楚,今天天气真不错,你说是不是?吸!你呆呆的想
什么?」她推了我一下,眼睛斜斜的看着我。
  我笑了,「没有什么,你这一身打扮,像个小男孩子。」
  「做男孩子才好呢,我头一个志愿是当水手。」
  「做水手根本是很风流的,我若果毕业了,也抽个空档,去做一年水手。」
  「真的这么想?」玫瑰乐了,「倒与我的心意一样。」
  到了浅水湾,我与她走下沙滩去,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只疏疏落落的几张帆
布椅子。天气虽冷,幸喜风不大,在沙上走来走去,倒很舒服。
  玫瑰很高兴,她抬了头指给我看,「这些树,到了夏天,都会得长新叶子嘛?
彷佛都枯了。这座庙,算是什么意思?真煞风景,好端端的地方却弄得神神怪怪的。」
她的中文流利得多了,骂人也骂得好听。
  她指东划西叽叽呱呱的说了一大篇话,心情愉快。
  我买了冰淇淋,我们就坐在帆布椅子上吃了起来。
  她说:「这沙滩也够美的了,而且又比威基基宽,只是水浑点,而且不够长,
不过我喜欢这里。」想起了家,她的眼神凝住了。想起了家的什么?
  过了很久,她一口口的吃着冰淇淋。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不难看出她是在
回味往事,只是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过了很久,她才拾起头来,向我笑了一笑。
  「走吧。」我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我们又向车站走去。
  从旁人看来,我们是一双年轻情侣,熬不到夏天,就先来沙滩散心,哪晓得内
情?由此可知,每个人看另外一个人,都觉得好。
  回到了市区,我们找了个地方吃中国菜,我还没有与她在一起吃过东西,足足
叫了一台子的东西,又泡了两壶茶,我细细与她说了菜的种类。
  她说:「这一壶颜色奇怪,那一壶又有怪味。」她想了想:「还是爸爸喝的龙
井味道好,爸爸每个月都叫亲戚空邮寄了去,泡得很浓的。」她笑。
  「不用『浓』字,」我笑说「说『酽』。」
  她摇头,「我也不晓得,恐怕这一辈子也学不好中文。」
  「这些字也少人用,廿多岁以下的人知道的少,你不必惭愧,这里不中不西的
人多着呢,不通得很,写封信都叫人看了笑,不止你一个,你很好学,也抵得过了。」
  「你真好,伟,」她说「从来不笑我。」
  我不响,她有什么可笑的呢?我才可笑。
  菜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她说:「我没有兄弟姊妹,父亲又忙生意,与母亲相处得不好,除了你,并没
有什么谈得来的人,这么远的走了来,总算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没有可说话的人。那种日子是寂寞的,我又何尝不是呢?只是男孩子的心事少,
女孩子的心事多,她又比我更难堪点。
  她说:「没有人出头替我说话。母亲不服白我,她总觉得我的行为举止都怪,
单等找我的错处,像这一次他结了婚,母亲反而写信来说:看,我早知道他是那种
人。很幸灾乐祸的样子,其实如果她有兴趣点,帮我说几句话,恐怕这事就不会发
生了,虽然将母亲夹在当中,有点滑稽,如果她不这么冷淡……算了,说什么呢。」
她笑了笑,「不能怪她,一个人急了就乱怪人。」
  我默默的听着,她这种想法倒是很中国式的——有话说不出口,想找人代说,
又没有人。
  我很明白,一个再活泼潇洒的人,遇到真的爱情,也就面呆口涩了。
  结帐的时候玫瑰抢着要付钱,我硬不给她付,她才作罢。
  「累不累?」我问她:「要回家睡个午觉?」
  「不睡,索性再在街上走走吧。」她说。
  我陪她走了好几条街,都是游客到的地方。
  她要买翡翠,我只好把她带到相熟的店铺去,不然给人讹骗了还不知道。她随
身带着支票本子,但是价钱实在贵,她终于才买了串珍珠。
  逛得累了,我与她去看场电影,她依旧吃巧克力,把头枕在我肩膊上,我侧头
看她的脸,她倒是全神贯注的看戏,我却看牢她,各得其所。
  我说:「今天晚上,你到我家来吃晚饭?」
  「不,出来一整天,我也得回去一下。晚饭后我才来,我们上夜总会坐,我请
你,我知道有个好地方。」
  好地方?不知道是谁带她去过的?然而她约遍了学校里的男同学,并没有遇见
一个她心里喜欢的,也算可惜。
  我点点头,送了她回家。
  我自己到了家,累得说不出话来,马上洗了一个热水澡,吃了两口饭,坐在沙
发上看报纸,又看不进去。怎么样天天与玫瑰在一起就好了,我想。最好事也别做,
书也别读,就这么吃吃玩玩的过几年,死了也很值得。
  我随即笑了出来,真这么懒,还当了得,这种想法是要不得的。我伸了个懒腰,
电话铃就响了。
  我去接听,是德明,这人不知道怎么,想想又打了电话来,恐怕气消了吧?
  「听说玫瑰要走了,你也不上课了?我们同学也打算送她一样礼物做纪念,只
不知道送什么才好。」
  「消息真灵通,新闻系的学生都得拜服你们,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周末
有空,欢迎你也来参加我们的活动,我陪玫瑰到处走走,算是尽地主之谊,也不枉
她特地来这么一次。」我说。
  德明惑喟的说:「谁知道她就这么走了呢?是她向学校说要停学,我们才知道
的。伟,我错怪了你,你说得对,我们都有企图,只有你是纯粹当她是朋友,你很
有人格。」
  人格?我有什么人格?我只比他们想得开一点而已。
  「我有时间先与你联络,然后我们一起去走走。」德明在电话里说。
  「好,我请了十天假,你是知道的了?」
  「大牺牲,平常要你缺一堂课也难,到底玫瑰与你是什么关系,大家也猜不透。」
  我笑着挂了电话,玫瑰就来了。
  她穿了我第一次见她的蓝狐大衣,里面一件浅灰色的呢裙子,一直垂到足踝间。
  我笑问,「你买了多少衣服?恐怕几箱子还装不完。」
  她笑说:「你真是一见面就挑错。」
  这个时候父母都不在家,佣人开了门,倒了茶,就回房间看电视去了。她进我
的房间,就住地下一坐,也不管衣服好坏。我帮她脱了外套,她只穿一件粉红的衬
衫。
  「德明说他也来陪你,」我告诉她。
  「不要他!跟他出去几次,我卖了给他似的,又到处说我的坏话,他这个人很
可笑。」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很喜欢你,所以难免做点好笑的事,你不要怪他。」
  她笑,「你也喜欢我,怎么你没做这种事?」
  「怎么没有?我还闹上警察局去,你忘了?」
  她马上懊恼起来,「别提了,你再提,就是还生我的气。」
  「好,不提不提。来,我们去夜总会坐坐,就回来,再想明天的节目。」
  「在屋子里坐着就好,我现在不想出去了。」她笑。
  「那么我放唱片给你听。」
  「好一点的音乐。」她提醒我。
  「不是音乐,我让你听听地方戏曲。」
  「好极了!」她拍手。
  我向她笑笑。
  我把唱片拿进来,选了几张好的出来,正在忙,玫瑰忽然问:「伟,你真的没
有女朋友?」
  我放下唱片,「没有」,」我说:「先一两年也有约过女孩子,现在功课很忙,
抽不出空来。」
  「将来谁嫁了你,一定很快乐。」玫瑰说。
  我笑了,「不见得,谢谢你看得起我。」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让她听了京戏,昆曲,绍兴戏,弹词,然后问她喜欢什么。她喜欢弹词,但
是听不懂,听不懂她也说好,并且要求再听一次,我给她听了「杜十娘」,她很满
意。
  我收了唱片,跟她说:「你回去了,也不要想太多,不如找间大学报了名,继
续读书的好。」
  她点点头,「你放心,我会跟你写信的。」
  「找个男朋友吧,以你这样的女孩子,一定找得到男朋友,你别太嫌人家就好
了。」我笑,「你想是不是?」
  她答:「只是……算了。」
  我已经晓得她的意思,她还是忘不了那个开贝壳店的人,也难怪她。我转了话
题,看看钟,我建议出去走走,还来得及,她也说好。
  我扶她起身,「今天一天特别长。」我说。
  她忽然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等我一呆,她已经在穿大衣了。那是飞快的一吻,
但是她柔软的嘴唇却好象一直糯糯留在我脸颊上,我很久不敢说话。
  我们叫了一辆车子出去,并没有到她的「好地方」,我挑了一间中式夜总会,
那种最最不堪,却也最最繁华的地方。玫瑰没有去过,听见夜总会有粥吃,第一个
笑了。
  我们还真的叫了粥与几个小菜,一边吃,歌台上就有歌女出来唱歌。
  我对玫瑰说:「如今歌女也不叫歌女,叫歌星,舞女叫舞星,戏子叫明星,都
是星。」
  「这么多星?」玫瑰笑,「吧女叫什么?吧星?」
  我也被惹笑了,「你不晓得,还有种酒女,恐怕也得叫酒星。」
  玫瑰说:「那种无聊的男人最讨厌,这些星星,倒还可以原谅,不过是赚点钱
吧了,正经钱比什么都难赚呀,只好在这个上头动脑筋是不是?」
  「说得很对。」我点点头。

7 楼 | 2016-12-22 10:51 顶端
一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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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台上的歌女在唱一首歌,声音不怎么样,相貌身裁第一流,她穿一
件红色的长袖小领口裙子,裙脚拖在地板上,粗看没有暴露的地方,谁知道她走一
步路,却露出雪白的大腿,原来裙子开着高叉。
  玫瑰赞道:「真漂亮!」
  在这种声色场所耽久了,不入迷才怪。
  我笑说:「也叫你看清楚了这个城市。」
  玫瑰说:「日日从学校到家,家到学校,大不了参加几个舞会,看场电影,我
倒不知道有这种地方。」
  「多数中年人来的。」我说:「还有其它的地方呢,你不能去的,我也没有门
路。」
  「很可怕。」她伸伸舌头。
  「走吧。」我说。
  我又送了她回家,她谢了我。
  这是头一天。真是特别长的一天。我躺在床上,老是耳畔有她的语声,我睡不
着。直至天蒙蒙亮,才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我看钟,已是十一点了,我一转身,
意外的看见玫瑰坐在椅子上,正看画报呢,也不知道她是几时来的,来了又多久了?
  她听见声响,也转过头来,一脸的笑容,「睡得这么香甜,我把这房间的东西
都偷光了,你还不知道。」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她,自然有说不出的开心我笑问:「谁给你开门的?」
  「佣人啊,你父母都不在家呢。」她说。
  「父亲上班,妈妈大概是约了什么太太,也出去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床沿;「你也很孤单。」她说。我笑了笑,「昨夜可睡得好?」
  「不好,老做梦,看见爸爸妈妈,不知道多难过。」
  「你心事也太多了,还有几天就回去了,怕什么呢?」
  「只怕回去了,又做梦看见你们。」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面想着她的话,也不好过起来。过了一会儿我说:「你让开点,
我要洗脸刷牙呢,脏死了。」
  我说着推了她一推,她倒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伏了下来,脸就压在我胸前,
一头的黑发,我伸手轻轻的摸着它们,「怎么了?」我问。
  她不出声,她的手抱住了我腰。
  「既然这样,」我说:「你就不要走吧。」
  她摇摇头。她在哭,我知道。
  「玫瑰,我们大家都想你开心,你是知道的。你觉得哪里好,就留在哪里,我
们都照顾你。回去了你不快乐,我们也不好过。」
  「我还是回去的好。」她说:「省掉你们不少事。」
  「你在这里也没增加我们麻烦,你别多心才好。」
  「回去了……我或者还可以见他一面。」玫瑰说。
  我说:「你到底是孩子。他存心想见你,你躲也躲不了呢。还见他干什么呢?
你又不是没有朋友,难道我们这些人,还抵不过他?」我难过得很。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但是她还是在哭,我知道。
  我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如果有一个女孩子对我这样,我是情愿死无葬身之地
的,偏偏得来全不费功夫的人,又不知道珍惜。她若是普通的女孩子,倒又罢了,
偏偏她又绝不普通,这样的一个人还得受折磨。
  我拍着她的背,她才洗了头吧?头发里一股草药的香气,我吻了她的头发,她
拾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泪痕斑驳,我捧起了她的脸。「玫瑰。」我叫她。我的鼻子
酸了起来,我的手在颤抖,我终于说了一句笨话,「玫瑰,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她点点头,她吻了我的脸,额角抵在我下巴上,一直哭。忽然之间,我的眼泪
也流下来了。我与她在一起这么短短的日子,一直不过是做旁观,现在她总算真的
与我在一起了,她又要走了。
  我振作起来,「别这样,这样子叫人看了,还以为我在欺侮你。我们今天还有
不知道多好的节目呢,现在就出去吃饭,下午我们逛花园,替你拍照,再上酒吧去
看风光,怎么样?还不起来么?」
  玫瑰总算起来了,还带着眼泪向我笑了一笑。我把她拉到浴室,用毛巾替她擦
了脸,她脸上没有化妆,什么都擦不掉,我一直觉得她眉目如画。「给你一瓶油,
擦擦脸。」我说。
  她笑了。我洗脸刷牙剃胡髭,她就在一旁看。
  我笑道:「我还得淋浴呢,还不快出去?」
  她出去了,我关上了门,匆匆的淋了一个浴,精神倒还好。换了衣服,看见玫
瑰在书桌上写字,我大喝一声,「好了!我们出发了!」
  她吓得跳起来,但是随即笑了,站起来,抱住了我。
  我不停的吻她的额角,「走吧。」我说。
  我与她去吃自助餐,她索性放开胃口大吃起来,连尽了两三碟子,又喝啤酒,
我看着她直笑。那个餐厅的气氛很好,老实说香港花钱的地方,气氛都很好,所以
钱也用得很快,等就到结账的时候,玫瑰对我挤眉弄眼,我还不明白,侍役来说已
经付了钱了,我才醒悟过来,她还学会了这一套,真是。
  我拉她到公园。没有花,却是绿油油的一片草地,我就替她拍了几张照。她就
躺在草地上。我问:「地上可湿?」
  她说:「快躺下,迟一下子就湿了。」
  我只是笑,并没有听她的话,她只好起身,我拉了她一把。
  我与她缓缓的走着,她问我:「你打算几时结婚?」
  「还没想到。」我摇摇头「我最不喜欢没打算就带累人家女儿的男人。没有资
格谈恋爱就别谈恋爱,没有资格结婚的也最好别结婚。」
  她笑,「怎么忽然之间拉了这么大的道理出来?」
  「也没什么,」我笑:「说说而已。」
  在这种时刻,自然有年轻的母亲推了婴儿车出来散步的。天气冷,小孩子个个
穿得不能动弹,单露一张脸,玫瑰看了,指着就笑。
  我把双手抄在口袋里,就是看她这种快乐忘形的样子,心里就很满足。我们逛
了很久。她也承认玩得很尽兴,因为「心里好象没有事。」她说:「不愉快的事最
好都忘记。」来了半年,她怪里怪腔的外国口音已经完全没有了。
  从公园出来,我陪她去买了好几块料子,到裁缝处做了旗袍,她说:「如果我
来不及拿,你就替我寄了来。这里的亲戚一定说我无聊,不肯替我做这样的事。」
  我答应了她。
  傍晚我们在街边吃东西,零零碎碎的叫了一大堆,我解释了「大牌档」的来源,
她埋怨,「他们都不带我来这里。」
  我笑,「他们哪敢?就是我一个人做这种事,没晓得倒做对了,你倒是不摆小
姐架子的。」
  她夷然说:「我倒不相信到豪华的馆子去坐一下,人就高贵了,我就觉得这里
好。」
  我慨然的叹口气,她越是好,我越是难过。
  后来我们真的到酒吧去了,虽然也叫酒吧,也卖酒,到底与水手酒吧是不同的
…还有跳舞的地方,我们两个人都穿着牛仔裤,跳了一整夜,我只希望这一生也只
有这么一次,经过了这一次,也该心满意足了。还有这个当儿是满足快乐的,做人
可不好太贪。

(六)
  玫瑰笑说:「我还以为你是书虫呢,舞跳得很好。」
  「你当我是傻子?」我微笑问道。
  「没有,我知道你不傻,那些女同学说的,你功课好,多人追求,很吃香,人
也漂亮,就是骄傲。」她笑。
  「照你说,我倒是像十全十美了,怎么就不得你的欢心?」
  「怎么我就跟你出来了呢?」她也问我一个问题。
  「不好,」我说「你也学得滑头了。」
  我半夜才送了她回家。没想到德明更夜打电诸来。
  他说明天来参加我们一起玩。他开车子出来,我们上郊外。
  我没有什么意见。第二天我一早就醒了,没到约定的时间,我吩咐了佣人几句,
就往玫瑰家走去,昨天她吓了我一跳,今天我也一早去坐在她房间里。
  种时光可以留得久一点,说不定
  什么通撼呢?至少我们两个人在
  」我问她
  凑巧的是玫瑰家人也都出去了,省下了招呼的麻烦。女佣人对我大有好感,给
了我一杯茶,说小姐还没有起身。我说我等一下不妨,她就走开了。
  我过去推玫瑰的房门,并没有锁,我索性进了她的房,窗帘都密密的拉着,家
俱都改了个样子放,一只暖炉喷着热风,房间里的温度很高,她就是怕冷。我首先
看到一束白菊花,开得很盛,然后是一只大闹钟,「滴答滴答」的走着,拨在九点
半响,才差五分她就得起床,我连忙把闹钟按住,好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很整齐,昨天穿过的衣服都搁在一旁,想是预备洗的。书本收拾得很好,都
迭在一边,书架子是红色的。我坐在地毯上,看她的睡相。她的长发辫在一起,穿
着极孩子气的绒布睡衣,手臂露在被子外。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微微皱着,彷佛
在做一个不大如愿的梦。
  我喜欢她的房间,没有一般的脂粉俗气,坐也坐得自在一点。她翻了一个身,
掀开了被子,她睡衣里面没有内衣,我看见她皮肤隐隐约约的在胸口露着。我替她
拉了拉被子。
  忽然之间,她张开了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见到是我,她笑了,「伟!」她
抱住了我,「好,你报仇来了。」
  我笑,「我也看看你早上的样子。」
  「我的样子根本是见不得人的。」她说。
  「胡说。」我看着她。
  她咳嗽了一声,「我要起来了。」
  「德明一会儿来陪我们呢。」我说。
  「不要他来!」她赌气的说:「我不喜欢他嘛。」
  「看你,都是你的朋友,你把他们当了仇人,你是要后悔的。来,听我话,我
们三个人去玩玩。」
  「我要换衣服啦!」她笑。
  「我就坐在这里看。」我说。
  「等我好好的回学校宣扬你这无赖样子!」她啐我一口。
  「你不会说的,你何苦诋设我?你是要走的人。」
  她不响了,拉开抽屉找衣服,头发垂在脸旁,赤着脚,也不拉睡袍,过了很久,
她还没找到要穿的衣服,我才知道她又哭了。
  我连忙说:「玫瑰,这是为何来呢?天天都要哭了才罢。」
  她说:「我没有哭,我去换衣服,就五分钟换好。」她也不关衣柜门,就到浴
室去了。我无聊,就在她房间踱步。在她枕头边,我看到了她的内衣,折得小小的,
压在枕头下,露出了一点花边蝴蝶结,都是考究的货色,我替她依旧塞在枕下。
  书桌上放着不少东西,有手镯子,胸针和戒指,有些见她戴过,有些不曾。一
张纸上写着字,我拿来一看,却呆住了,光线路晤,也看得是一首词;如今俱为异
乡人,相见更无因,伟。有我的名字。这首词又用错了,她回家,不是异乡,我没
有离开家,更不算异乡,但是至少她是想念我的,阴影之下,我又有点高兴,至少
她是想念我的。我又掩好了那迭纸。
  没想到她看懂了词,虽然才得了一两成意思,也很难为了她,我心情忽然好转,
她出来的时候,我就说:「今天我们一定玩得更开心!」
  她笑笑。她穿得很漂亮,依然是毛衣长裤,但是她彷佛有穿不完的毛衣长裤,
一件比一件精采,今天这一套是米色的,看上去既清爽又文雅。
  「请化妆。」我说。
  「眼睛鼻子嘴巴,可以画的全画了,还要化什么?」她笑。
  她没有拉开窗帘,先整好了床铺,放好了睡衣,然后把桌子上的东西收好。我
一一的看着她,她真是乖得没话说,并不像她的外表那么随意放肆。
  她问我,「德明几时来?」
  「耽会就来了,我告诉佣人我在此地,你可以放心。」
  她坐在地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伟,我想过了,你对我很好,我是知道的。」
她低声说。
  「想了多久才想出来的?」我笑问。
  「你不该以为我是开玩笑。」她说:「我不说谎话。」
  「我知道。」我握着她的手。
  德明这个时候在门外问:「可以进来吗?」他敲着门。
  「当然可以!」玫瑰扬声说。
  德明进来了,玫瑰没有改变姿势,她的手依然在我的手里,我看着德明的表情
有点妒忌,不过他还是大大方方的说今天要请我们两个玩一天。
  我们跟着他去郊外,风很大,但是天气还好,玫瑰不大肯跟他说话,我倒觉得
德明除了器量小一点,其它都还可以,至少那一次玫瑰央求他陪了到我家来道歉,
他就来了。
  过了几个钟头,玫瑰才活泼起来,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光景,也就与学期刚刚
开始的时候差不多。德明是尽了力讨她欢喜,玫瑰的面色也就缓和了起来,到底人
心肉做,这一次走,几时大家才见面?
  德明请了我们去吃最丰富的一顿饭,叫了一台子的苏州菜,都是玫瑰没有尝过
的,也亏他想得出来。吃完了我们慢慢喝茶,茶里浮满了茉莉花。
  玫瑰说:「一杯茶里就有一个世界,茉莉泡在开水里,慢慢的张开,浮上来,,
吸刨了水,又沉下去,看看倒舍不得喝。」
  「带回家去吧。」德明笑说。
  玫瑰不响。她隔了一会儿说:「我想回家了,谢谢你,德明。伟,送我回去吧。」
  德明轻声说:「好好的照顾她。学校里没有什么大事,你放心,所有笔记,都
有人替你抄了双份。」
  我点点头。送了她回去,她家里人又吃喜酒去了,在案头上留下了一份飞机票,
我们一起看日子,是一星期之后的星期六。我不出声,她也不出声。我们开了电视
看一个节目,然后她走到房间去了,我跟着她进去,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
自己的双手。
  「明天我们到哪里去?我走得怪累的。」她说。
  「到我家里来,我叫母亲包饺子给你吃。」我告诉她。
  她点点头。「只是麻烦你们了,我也不便太客气。」
  「你要睡了没有?」我说:「不碍你休息。」
  她说:「不想睡,你再陪陪我?」她笑了。
  「好。」我坐了下来。
  只是我也不能陪她多久,她应该知道。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屋子里很静,
只有客厅里传来一阵阵电视里的对白。渐渐我也有点倦,就索性睡在地毯上,我握
着她的手,胡里胡涂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看见她对着我笑。「好睡?」她问。
  「你在饮料里放了安眠药?」我笑问。
  「才怪,我以为你不说话,看你,睡得像只猪一样。」
  我看看头下,果然枕着一个枕头,可不是像猪一样?
  「什么时候了?」我打个呵欠起来又有点不好意思。
  「才睡了大半个小时。」她说:「别怕。」
  「他们还没有回来?」我问。
  「没有,你累了,就回家去吧。」她说。
  「嗯。」我应着,看样子不想走也只好走了。大家都疲倦得很,于是我向她告
辞。
  她轻轻的吻了我一下,我们倒好象情侣一样。
  她说:「玩有时候真比工作还倦,是不是?」
  「倒未必,」我说:「我晚上睡不好。」
  「为什么?」她问我。
  「你睡得好吗?」我反问。
  「不好。」她答。
  「为什么?」我也问她。
  她笑了,抱着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胸前。我叹一口气,我吻她的头发,把下巴
靠在她头顶上。我的鼻子有点酸,我根本不想回去睡觉,我只想变个办法,一天廿
四小时陪着她,对着她。
  「你真好,伟,你真好。」她反复的说着。
  我说:「早点睡,明天一早来看你。」
  「早点来。」她说。
  我点点头,替她盖一张被子,熄了灯,才走的。
  我睡不着。只好跑到酒吧去喝啤酒,不是那种水手酒吧,以前与同学也常常去
的那种。又买了一包香姻,我有个习惯,神经紧张了便抽烟,以前考试的时候便买
香烟。我坐到两点钟才走。
  回到家狠狠的放了一缸热水,泡了下去,抽着烟,才觉舒服一点了,又喝一杯
牛奶,拿了一本小说,便看起来,一直到天亮。我拨了闹钟,打算睡几个钟头。九
点闹钟响了,我就起床,想套上昨天的毛衣,实在不耐烦穿它,冷了这么久,一直
穿那几件衣服, 索性把短袖子T恤拿出来也罢。翻翻居然找到一件红的,就穿了,
并不觉疲倦,几小时不见玫瑰,像隔了不少时日似的,不知她醒了没有。
  拨开了窗帘,才发觉落着颇大的雨,但不知怎么的,这个雨下得虽然密,天色
却亮,而且雨绵绵的撒下来,没有响声,毕竟是春天了,无可否认的春天。
  我穿了外套,到了街上撑着把伞,往玫瑰那里去。
  有点寒意,但是空气却好,我沿路踏着水凼,一下子鞋子就湿了,我一向是这
样,只是妈妈常抱怨我,佣人又说裤脚管难洗,也有几个女孩子,说我冒失。
  我很难找到一个投机的朋友,我的随和,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如今总算碰到了
玫瑰,也没有什么埋怨了。
  玫瑰在楼下等我。
  我笑着迎上去,她笑着走过来,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接过了我的
伞,我们走着。
  她这么早起来了。她昨夜有睡着吗?为什么她把这么薄的麻纱裙子穿出来了?
冷吗?
  我终于问:「冷吗?」
  「不冷,只是凉快,手臂上很久没吹风了。穿冬天衣服足足半年,闷得很,我
很傻把夏天的衣裳都带了来,哪有机会穿?」她说。
  「再带回家去。」
  「不带,回去买新的。」
  「幸亏你回家去了,」我笑,「不然嫁给我,就惨得很,我哪来的钱买这么多
新衣服?一件恐怕得穿上十年八年。」
  她转过头凝视我,我知道说话造次了。
  我低下了头,看见玫瑰的长裙子有好长浸在水里,我高兴得很,替她抖了抖裙
脚,「湿了。」我说,她却不在意。我们走到公园的亭子下,我收了伞,燃了一枝
烟抽着。
  「你怎么也这般吊儿郎当了?」玫瑰笑问。
  「我一向是这样的,为了念书,没有时候玩这套。」我说:「我有一套奇怪的
哲学:读书管读书,如果没有本事分心去玩,就不玩。」
  她的手圈在我的臂弯里,我们走出亭子的时候,雨更大了,我怕她伤风,把她
住家里拉。下雨天除了看电影,什么都不能干,我与她下棋。
  我怕玫瑰那条湿裙子不舒服,给了她一条牛仔裤她是我见过少数真正聪明人之
一,奕棋是才学会不久的,但是却精得很,步子不记得清楚,一只炮常常会到我这
边来,但是她有本事看清楚我想走哪一步,就很不容易。
  妈妈问我:「这位小姐,真的要走了?」
  我点点头。
  「可惜了,」妈妈说:「我很喜欢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真,不懂世故人情,
恭维虚伪,像个孩子似的,真是难得——如今的女孩子都太会做人,似她这样好多
了。」
  妈妈也把她的好处看出来了,她没有怪玫瑰进进出出没有什么招呼,也不多说
话。
  我们在房中下棋,开着一角窗门。这雨就下了一整天,恐怕第二天还得下。
  到了下午,两个人都累得晃来晃去,我只好泡了咖啡提神。
  然后我们挤在一张大安乐椅里看卡通,就结结实实的睡了一觉。这我才知道,
只有她在,我才觉得安全踏实,方才睡得了觉,她一走,恐怕我的睡眠就跟着她走
了。
  她靠着我的肩膊睡,头发无处不是的撒在我的手臂上,胸前,她自己的脸上身
上。我看着她的脸,我不响。雨还是下着。
  她睡了很久,我的手臂渐渐有点麻,但我倒是不想缩回来,这样的日子,也没
有多久了,还能有多久呢?我叹口气,处处提醒自己没有多久,也不能补救什么。
  妈妈敲敲门说:「吃饭了。」
  我轻轻的跟玫瑰说「吃饭了。」
  她马上睁开了眼睛,睫毛闪了闪。
  我指指她的鼻尖。
  吃了饭她仍旧穿着我的衣服,我们到街市去走,一条街上都是泥泞,我买了热
甘蔗,热玉米给她吃,她一手拉我的衣角,一手吃得起劲。长发都压在帽子底下,
看上去就像个小子,我笑着摇摇头,近日来玫瑰不大仪态万千,我反而喜欢她这随
随便便的样子。
  她指手画脚,「这条鱼好,在跳呢,我们买回家做菜去。」
  「算了,看看还不算数,你真爱玩的!」
  玫瑰忽然转身过来,她说:「我就喜欢你这样,一本正经的责备我,好象你是
大人,我是小人。」
  我看着她的圆眼睛,实在忍不住了,凑上前去吻了她的嘴唇一下,她并没有避
开。我笑了。拉起她走,旁边有几个主妇,提着菜篮,十分不以为是的瞪着我,彷
佛在说:啊,真的世风日下了。
  我们真的买了条鱼回去,妈妈说道:「菜场也能逛,千古奇闻!」
  我告诉玫瑰:「我们中国人的鱼不是一条条的,是一尾尾的。记住了。」
  她很冷静的说:「今天我打地铺在你这里睡,打个电话回家就行了。」
  「不舒服的。」我说:「干么不回家?」
  「我不怕。」
  「我倒有一个睡袋,你睡床好了。」我笑,「幸亏我父母都很好,不然准有人
说话。」
  「我不怕有人说话。」她说:「我只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看着她,这是任性吗?还是天真的一部份?我也不十分清楚,反正她是个相
当危险的女孩子。
  爸妈早在十一点就睡了,我们坐着闲谈。她坚持睡地下,我让她,睡了没一会
儿,就说地下硬,我让她睡床,她起身,让睡袋绊了一交,重重的摔在地下。
  「我的天!」我说:「怎么了?」
  我把玫瑰扶起来一看,她膝上跌肿了一块。
  「上床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乖乖的睡了。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目前关系太好了,再做什么就破坏得一干二净,我是不肯
的,玫瑰也不肯,我们呼呼的睡到天亮,太平无事,廿四小时都在一起。
  第二天父母都不在家,一早出去了,她用我的牙刷刷牙,用我的毛巾洗脸,这
个早上,她又像是我的妹妹。最后我帮她洗头。她一直叫:「水不要浸过我的耳朵
……」
  我问:「你是怎么游泳的?」
  她笑:「我一直没学好游泳。」
  我说「你这个骗子,我还以为你游得有多好呢!」
  跟她洗头是大功夫。洗完了得梳通,我索性帮她用吹风机烘干,搞了一上午。
雨还是下。
  我们不打算出去了,整天在家。同学打了电话来,说有个测验,我叫他把题目
给我。奇怪,这几天来,我一点也不担心功课。
  这雨一共下了三天。后两天晚上我把玫瑰送回家去睡,在我房间,到底不太好。
她乖乖的回去了。最后一天,我还是若无其事的陪着她逛,玫瑰反而无精打采起来。
  她要到学校去看看,我陪她去。星期天,没有什么人。她一间间课室坐遍了,
就低下了头,整个脸埋在臂弯里,不肯走。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说:「你怎么了,不高兴?不高兴也是要抬起头来的,来,
走吧。」
  她倒没有哭,跟我走了。我租了一辆脚踏车骑,她坐在我身后,我们兜几个圈
子。脚踏车是小时学的,现在还没有忘记,我拿出口琴来吹。
  她说:「『很久很久之前』这首歌,你会不会吹?」
  「谁都会。」我说完就吹起来。
  她听着,一直在微笑,眼睛看得很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把她送回家,我问:「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两点去飞机常」她说。
  「行李收拾好了?」
  「他们替我收拾。」
  「你自己也得回去看看。」我笑说。
  玫瑰也微笑,「不用的了,他们会弄好的。」
  「这几天来,还玩得高兴?」
  「很高兴,谢谢你,明天你上学了吧?」
  「明天送你,明天是星期日呢,怎么上学?星期一才去,那个时候,你就到家
了。」
  「是的。」她说。
  两个人的话都变得空洞得很,不着边际。
  「我仍然一早来。」
  「伟。」她叫住了我。
  我看着她,她呆了很久,终于没有什么说话,转头回屋子里去了。我走回家,
摸出了口琴,又吹了这首歌「很久之前,很久之前……」这首歌彷佛注定得用口琴
奏出来,在这种时刻,在这种场合。多快乐的日子也是要过的,我憔悴的想,到了
星期日下午,一切都完了,我像死到临头似的恐惧,然而明天还是要来的,我非但
要振作,而且要比先头更镇静。
  夜里睡不了觉,我坐在客厅里,电话铃响了一下,我连忙抢了去听。
  「我是玫瑰。」她说。
  「我知道你是玫瑰。」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以后再打电话,就没有意思了。」她停了一停,「我也
不会再打的。」
  我不响。
  「睡了?」
  「没有。」
  她问:「我走了以后你做些什么?」
  我答:「不外是念书预备功课,偶然也去那种无聊的舞会,打网球坐图书馆,
你都是知道的。没有什么好做的,或者找个女朋友,也不一定找得到,就是这样。」
  她不响。
  「你这一去,恐怕是失踪了?我没有你的地址,可以去校务处查,但写信有什
么意思?我不喜欢写信。」
  「你不是说来看我?」
  「你不喜欢我,我来到你面前也没有用,」我笑,「我会来的,说不定几时,
也许到那个时候,你已经有几个孩子了。」
  「乱讲!」她说:「怎么今天晚上说话这么胡涂?」
  我说:「玫瑰,我一向是胡涂的。」
  她过了半晌,静静的挂上了电话。
  我叹了一口气,睡了。
  第二天我去买了杂志,糖果,以免她在飞机上闷,都替她放在一只袋中,到了
她的家,只看见一只只黄色的行李箱子,从大到小的排列着,她坐在一只化妆箱上,
穿着天热的衣服,正在默默的抽烟。
  我说:「看,行李过重费该多少?」
  「也没有多少。」她笑着站起来。
  我说:「恭喜你,没一阵子就到家了,与家人团聚之后,你可得乖乖的,别乱
翻花样,有空给我写信,大家都会想念你的。」
  她笑:「知道了。」她挽着我的手,把我当老朋友。
  「这是送给你的。」我把糖果递过去。
  「谢谢。」她间:「你可送我去机场?」
  我一看左右,已经到了那么多人,都是亲戚朋友,眼睁睁的看着我,到了机场,
也没有太多的味道,不如不要去,想来玫瑰这样问我,大概也是不想我老远的跑一
趟,于是我说:「不去了。」我已经得了我的一份。
  「在这里吃午饭吧,我常常去你家吃饭,你并没有来过我家,今天的菜很好。」
  说着佣人已经摆开了饭菜,她拉着我入席,玫瑰有一个特点,同座无论有多少
人,她都是很视若无睹的,并不理其它人,照样做她爱做的事。
  我很食不下咽,第一时间不对,开饭开得早,是因为迁就玫瑰上飞机的时间。
菜是很好,不过怎么也吞不下去,她家人又拚命往我碗里塞菜,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我也不过是呆呆的坐着,捧着个饭碗,我不能想到明天,明天会怎么样呢?明
天玫瑰已经不在了。
  玫瑰很耐心听着她长辈的吩咐,各人都送上了礼物。
  吃完了这一顿长长的午餐,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我说:「乖一点……」但是声音就此哑在喉咙里,什么也说
不出来。
  她看着我,忽然之间眼睛鼻子都红了,就是没有眼泪掉下来,也没有话。
  我说:「你上车吧,都在等你。」
  她上了车。司机替她把行李一件一件的放好。我站在路边看。终于车子开走了,
我还站着等车子转得影子也没有为止。她是真的走了。
  玫瑰家的女佣人对我说:「有空来坐埃」笑脸迎人的,她关上了大门。
  我一个人走回家去,在楼下想了很久,终于又走开了。去看一场电影吧,这么
烦恼的时候,在电影院只坐了半小时,什么也没看进去,又出来了,我看看表,回
学校也太晚,只好游公园,到了公园,想起昨天才与玫瑰在亭子下站了半天,又匆
匆的离开,整个人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十分六神无主。
  我走进酒吧,叫了威士忌加冰喝,独个儿坐着。酒吧里倒是舒服得很,暗暗的,
又很和暖,我看看表,玫瑰现在正在把行李过磅,一会儿就上飞机了,廿小时之后,
她就把我忘得影踪全无了。回到她自己的家,说什么都比留在这里快乐——这是她
的选择。她下飞机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去找那个开贝壳店的人?我黯然的想,恐
怕是的,如果她忘记他了,她就不会回去。
  我叹一口气,喝了一杯又一杯,我没有醉,只是心宽了一点,接受了现实,她
走了,我还得活下去,她是真的走了,我忍不住痛哭起来。做男人也可以哭一哭,
我有伤心的理由。
  这时候的酒吧空得很,老板是个中年人,我们都认得的,有时候准大家赊账,
他过来坐我对面。
  他说:「什么事?这么伤心?大不了是两件事:女朋友走了,考试成绩不好。」
  「你怎么猜到的?」我抬头问。
  他微笑,「还有什么道理呢?你们这些年轻人。」
  「是的,我喜欢的女孩子走了,」我指着他说:「然而我的故事是不一样的,
不像那些人的故事!」
  他还是笑,「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故事好点独特点,其实也不过如此,没有什
么别致的。」
  「哼!我不说给你听罢了。」我说。
  「我可以猜猜,你且放下酒杯。」他按住了我的手,「我请你喝。」他把侍役
叫来,吩咐他拿饮料来。
  我说:「猜!」
  「她长得很美,是不是?」他笑。
  「那当然,」我打了一个呃,「最美的。」我笑了。
  「人又聪明,是不是?」他又问。
  我也笑了,「你这个老江湖,拿这话来哄我,这当然是对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当然不会觉得她丑!」
  老板说:「由此可知你还没有醉,来,喝一口这个。」他从侍役的手中取过一
只高脚杯,递给我。
  我喝了一大口,才知道是柠檬汁,我说:「又来诓我!」
  「你回去吧,好好的睡一觉就没事了,天下的女孩子多着呢,年纪轻轻的,还
担心没老婆,不是我俗,说一句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掏出钞票,放下,我说:「我的女朋友是不同的,找不到第二个。」
  老板笑,「过几天你就另外找到一个了,比她更好更适合,你不相信?这种例
子我见多了。」
  我拍拍他的肩膊,走了。
  他不会明白的,如果他见过玫瑰,或者他会懂得。
  我有点倦,喝得颇有点胡涂,这样回家,妈妈定要吓一跳,怎么办呢?我又走
回公园,靠在长凳上,睡着了。一边睡一边觉得冷,想挣扎起来又不能够,相当懊
悔,不知隔了多久,有人用力推我,我睁开眼睛,发觉是一个警察,他扶着我问:
「怎么了?喝了酒?」我点点头。他说:「回家去吧。」我又点点头。
  头痛得钉子在钉似的,又打了几个喷嚏,我看了看表,五点多了,玫瑰一定靠
在飞机上吃糖看杂志,祝她快乐。肚子有点饿,我走到小食店去叫点吃的,拿一杯
热茶温着手。摸摸口袋,钱倒还在,没有丢。
  胡涂吃点东西,天也黑了,出来一整天,也该回去,礼拜一依然得上学,照样
做功课读书,还得把以前的功课补出来。真是闷啊做人,若不是有父母在那里,拣
垃圾也是一辈子,谁在乎文凭?
  瞎七搭八的想着,我朝家走回去。我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拉了拉衬衫。但望爸
妈都不在家便好,偷偷进房,闷声不响的睡一觉,不然就危险了,少不免要给他们
骂一顿。
  于是这样犹疑不决,住家走的路足足拖了几十分钟。到了门口,我看见楼上灯
火通明,恐怕正在吃晚饭呢,逃也逃不过。
  我掏出锁匙开门, 妈妈听见声音便转过头来, 「喏,不是回来了?」她说:
「我早说不用担心。」
  我尴尬的站在门口,假头痛变了真头痛。父亲正瞪着我呢,我的天。
  他大声的说:「还不去洗脸洗头!一身的泥,到哪儿去来?你有客人,在房里
等着你呢!」
  我胡里胡涂的说:「我没有约人埃」
  「你喝了酒?」爸爸跳起来问。
  「没有!」我连忙跳进房间去。「我洗洗就出来。」
  房间里暗暗的,床上被褥乱得很,唉,今天一早还没理过床呢。我到了浴室,
哗哗的开了水龙头洗脸,才觉得舒服点,我踢开了地上的衣服,回来房间,坐下来
抽烟。
  我身后传来了玫瑰的声音,「伟,你上哪里去了?」
  我苦笑了,我就快疯了,见鬼见成这样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玫瑰的声音。
这上下恐怕玫瑰已经到印度上空了,我还听到她声音?
  我高声答:「是的,玫瑰,我出去溜了一整天,我喝多了。」我扔下了烟,打
算索性再哭一常玫瑰的声音又说:「你回过头来看看,伟。」我心里一惊,见鬼了,
人倒霉的时候就见鬼,现在说不定就有鬼扮了玫瑰的样子来哄我?我缓缓的转过头
去,玫瑰就站在我身后,笑靥迎人,一件粉红色的裙子,头发盘在头顶。可不是她?
  我真是喝多了,不但听到玫瑰的声音,还见到她的人。
  我问道:「你是谁?别以为我怕你,我可不怕!」
  「伟,我是玫瑰,我等了你一整天了,伯母让我进房来坐一会儿的,你怎么了?」
  「你真是玫瑰?不对,玫瑰已经走了!」
  「我没有走,我在飞机场折回来的,我不走了。」
  「我不相信。」我摇摇头。
  「伟,」她笑,「你真喝醉了,真亏你捱回家来的,我真的不走了,星期一还
跟你上学去呢。你对我好,伟,我很喜欢你,我不走了。」
  我向她走过去,脚一软就绊倒在地上,发出老大的一声,头上立刻起了一个大
泡,我呻吟了一下。
  玫瑰上来扶我,我抓住了她的手,是暖的,是软的,我知道这是真的玫瑰,又
好象是做梦,怕梦醒,死也不肯放开玫瑰的手,自古好梦都易醒的,我哭了。
  妈妈在敲门,问:「怎么了?什么事?」
  玫瑰急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扶你呢?」
  「妈!妈!」我大叫。
  妈妈推门进来,喊着:「这孩子可发神经了,真喝醉了!」
  我借着客厅的灯光看看玫瑰,她还是悄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知道不是做梦了,
才心安理得的昏了过去。
  后来妈妈骂了我几天几夜,那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玫瑰回来了便好。
  原来她到了机场,越想越不该回去,就半途而逃,害她家人连忙打长途电话通
知那方面不用接机,陪她回来,她到家就来找我,我那个时候正在酒吧大哭,再也
猜不到她并没有走,而且就坐在我房间里。
  星期一我与玫瑰一起去上学,同学都吓坏了。她这家伙聪明,再加上我死活的
跟她补习,居然升了班,她老大还说:「成绩中等!哼!看来没什么奖赏了。」我
颇啼笑皆非。
  玫瑰的父亲来了一封信,写得非常客气,感谢我对玫瑰的帮助,并请我以后对
玫瑰多多关心云云,我读了也很窝心。
  玫瑰现在总算是我名正言顺的女朋友,女同学很不以为然,男同学都很妒忌,
我是快乐无比的。夏天到了,我们可以去游泳,她也可以穿凉快的衣服了。什么都
美,就一样遗憾:为了玫瑰,我要三科补考,整个暑假让她笑我。她还是骄傲,人
家还是说我要吃苦头的,不过事实上她对我极好,把骄傲都留给陌生人享受。
  大致上我可以称自己为快乐的人了。

8 楼 | 2016-12-22 10:51 顶端
happy_happy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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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團滿結局,沒想到
9 楼 | 2018-11-12 19:2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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