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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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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 《新女孩》全文

《新女孩》祝大家新年快乐!万象更新!心想事成!欣欣向荣!


感谢将全文打字录入的bigmole!




田新领取建筑硕士学位那年,同时失去亲密男友,故此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
表姐王袍特地出席观礼,看到田新读得上书,相当佩服。
家长在大学城为她置一间小公寓,环境清静幽美,一读六年,田新得到三个学位:美术、环境工程、建筑,一身盔甲,准备妥善,到社会打拼。
就差一把宝剑,那叫作运气。
穿上袍子,戴上帽子上台,在地板上白色胶布指定X位置站定,转头微笑,拍照,接受同学欢呼,礼貌上前接收文凭。
做多了像已成习惯,不比新毕业生,兴高采烈,捧着鲜花玩具,挤在花丛前,与长辈同辈友侪欢笑拍照,彷佛天线已经打开,前途一片光明。
她一个人离开礼堂,走到校园一个角落石阶坐下,电召王袍前来会合。
表姐捧着咖啡赶到。
田新连忙取过热饮补充精力。
「你恁地没精打采。」
田新咳嗽几声。
「老太太。」
田新答:「红颜弹指老,剎那芳华。」
「走吧,长辈在等我们呢。」
田新驾车,经过快餐店,买了极油腻的芝士烤薯条及苹果馅饼,老实不客气大嚼。
这是王袍第二个羡慕田新之处:吃极不胖,手脚腰身纤细,好不秀气。
抵达中式茶楼,看到一桌点心,田新继续吃。
长辈们恭贺她得到硕士衔,送上红包。
她是第三代拥有学位,连表堂兄弟姐妹的文凭加一起足够堆满床。
「今年职场情况如何?」
「找工作从来不易。」
「尝试尝试再尝试。」
「天才只不过是极端耐力。」
接着,他们约了房产中介看房子。
「田新一口好国语,记得用普通话招呼,服务会好些,哈哈哈。」
田新说:「我不去了。」
王袍紧紧拉住她,「不行,我一个人多闷。」
「我累。」
王袍瞪大双眼,「你敢说这个累字,难为那些半工读、贷学费的苦学生。」
田新只得跟上车,靠着表姐肩膀打盹。
听见姨父笑道:「二十年前,你风姑姑告诉我:『要在温埠买房子,现在是时候了,西区已没有一字头房产』,她指二十万起跳,嘿,今年,恐怕也没有一字头房子,两百万起跳。」
「难不倒你呀,王老爷,呵呵呵。」
从来没见过这样快活的一车人。
停好车子,西人房产中介已迎上。
王袍一看路上车子,「这部是其貌不扬宾利跑车,那部是飞扬跋扈的法拉利。」
田新前男友也驾一部红色安素。
她轻轻叹口气。
男朋友这件事就是这样,来往的时候不一定特别开心,分手却照样惆怅。
「新女,你是新鲜出炉建筑专家,过来看看这房子形格。」
田新抬起头。
初夏繁花似锦,各色杜鹃花沿斜路开下去到大门口,好几个客户在欣赏蓝天白云碧海,几乎一见钟情,随时出价。
田新看到的,却是另一套环境。
她轻轻在姨母耳边说:「车径太斜,上落刮车底,冬日下雪,上落艰难,而且,你看,房子在上字路下端──」
话没讲完,一辆大货车载着建筑材料隆隆声驶下,急煞车吱吱。
「屋顶只比大路高三呎,这辆五吨客货车若剎掣不及,会直入客厅。」
姨母忙不迭点头。
「况且,在斜坡下边房子,设计通常是往下走,即日日向下,不比山坡高一边,是步步高升。」
姨母讶异,「新女,你还是风水专家。」
田新微笑,「不过常识耳。」
常识加一起,即是专业经验。
姨母说:「新女是专家,不可让她走开。」
这样,一直看到傍晚。
姨父说:「给新女一只罗盘,她可以做堪舆师。」
洋人中介对田新微笑,用流利普通话说:「你相信风水?」
「我信口问河。」
「你打算留在本埠工作?」
「尚未决定。」
「我们可以合作,每次看房子,你在旁美言几句,促成买卖,赚取一份佣金。」
田新想都没想到会有这种帮工,「噫。」
「你有大学专业文凭,意见有公信力,又是华裔,与客户同声同气,你说得头头是道,连我都佩服,我俩合作如何?」
田新失笑,看着这碧眼儿,没想到外国人也如此多鬼主意。
她不放在心上。
但王袍却留上神。
多聪敏的主意。
王袍上前递名片,「我做室内装修。」
「哟,」西人说:「全是行家。」
「不,中介赚得比建筑师多。」
「但你们出锋头,我们受闲气。」
「三个巴仙佣金,我愿受气。」
西服笔挺洋青年微笑。
他又带客户去看一条回环路底洋房。
姨父看着田新。
「今天我累了,明天再看。」
「新女,说两句。」
「这是一条死胡同。」
「明白。」
「而且周边地势高,欠阳光分明是凼仔,蛟龙都吃不消。」
洋青年叹息,「我还以为无路可通,特别清静。」
田新笑,「你要揍我。」
他们约好第二天。
不料回程下山中,姨父忽然指一指一所洋房。
田新一看,大门不在正面在侧面,「门儿都没有?」
大家都笑。
田新看到对面一所半新旧房子,「这所妥当。」
「没有标牌说出售。」
田新答:「劳驾中介先生敲门打探。」
年轻人记下地址,「我明早就去。」
回到酒店门,那中介问田新,可以约你喝一杯吗?」
「我指日就打道回府。」
「今日是今日。」
「中外想法不一样。」
「胡说,你在此长久,受教育,你根本同我一样,是加国人。」
田新不答,笑笑回家。
她在餐车买了炸鱼薯条,抓着就吃。
王袍趋近,「新女,那洋人说得对。」
「什么?」
「我们三人应当合作组一家公司。」
田新啼笑皆非,「叫我看风水?」
「这是一门专业。」
田新用手指戳表姐胸口,「我还打算在建筑界名扬天下呢。」
「新女,回香江,开一丬小小公司,三个人──」
「何来三人?」
「那叫左格生的洋人。」
「喂,我们才认识他一天,怎可把他拐带到亚洲?」
「他已答应。」
田新骇笑,「几时的事?」
「事事踌躇,哥伦布如何发现新大陆,林白怎飞过大西洋?」
说到洋人,洋人即到。
门一打开,洋青年笑脸迎人站那里。
他进来坐下,田新细细打量,吁出一口气。
左格生这姓氏,应是北欧移民,浅棕松闪闪生光,碧蓝双眼,这种配搭,在东方最有卖点,他相貌体格中等,态度倒诚恳,笑起来好看。
他说:「Take me with you。」
「阿左,在家千日好。」
「男儿志在四方。」对答如流。
「把你卖到坑里。」
「谁会要一个臭洋男?」
找出啤酒,三个臭皮匠忽然开起商讨会议。
「主要概念:我们不以建筑为主,但是业务却与房产建筑息息相关。」
「新女,你负责照顾装修方针:哪幢墙可拆或不可拆、拆与不拆影响什么气数。」
「哟,我掐指一算,可知今生来世。」
「新女,别笑,你读建筑,应知最新设计,全与环境有关:绿化、减碳、环保,利用风力雨水阳光,与自然结合。」
说得有道理。
「左格生拥有测量师执照,可能会是香江第一正式有专业资格中介,我们三剑客回去创业。」
「哗。」
田新还是不起劲。
王袍说:「她失恋,也许一辈子垂头丧气,包涵这个。」
洋男不置信,「新如此好条件会得失恋?」
田新问他:「为何一夜之间决定往香江发展?」
「并非一日之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你错用成语。」
「我对香江一直向往,那是一个神秘都会,可以叫一个普通人脱胎换骨,在别的地方需要十年八年才成全的一件事,在香市,一年已经足够,空气似含特别催化剂,一个华裔女同学回去选美,加入影视界,一年内成为红星,自小镇卡隆那搬到温哥华置业,似有魔法,我替她选的住宅背山面海,占地半亩。」
「叫什么名字?」
「李颖。」
「啊,怪不得,是这个得天独厚美女。」
「请问她钱财可来得正当?」
「那就不关你事了。」
田新加一句:「她很勤工,态度良好,又谙三文三语,中西导演在短短时日爱上她。」
王袍问:「阿左你想跟她学习?」
「我但求温饱。」
「为何要求如此低?」
左格生清清喉咙,「因为我对田新一见钟情。」
两女只当他玩笑,忍不住大笑。
王袍拍拍他肩膀,「等我们消息,一星期内可有决定。」
洋人离去。
「新女,起劲一点。」
「你知我失恋。」什么都可以赖这件事。
「你有爱恋过他?」
问得真好。
「同窗三载。」
「英台与山伯,奇怪,他一直不知她是女生,抑或,他根本不喜女生,她迎合他趣味──」
「王袍。」
「我回去就找办公室,我有熟人,然后,放三张写字枱,请李颖小姐剪彩,登报启业。」
「若没有生意呢?」
「关门呀,百分之九十七分店在一年内结业,创业成功,是奇迹。」
「何来本钱?」
「我有些积蓄。」
「不是姨父给的妆奁吧,那可是老本。」
「所以,新女你亦要仆心仆命,死而后已地工作。」
「我听着都累。」
「不是失恋吗,正好借题发挥。」
王袍有干劲,浑身发散阳光。
不到一个星期,已找好地方,装修完毕,以及催田新起程。
左格生兴奋到极点,「那边办事快过我们百倍,我们这里,买张床送货都要整整五个工作日。」
「左,我要动身了。」
「我与你一起。」
田新哈哈笑,「你怕落单?」
「有伴好些。」
田新怪同情他。
「我在何处落脚?」
「我家有空置单位,放心。」
「告诉我一件事,新女,为何华裔如此富有?」
「不要问我,我口袋里只有一枚信用卡。」
「你在本市有小公寓,在香江又有房产,喂,这两处地价都顶角。」
「不是我,是家母。」
「那么,我代你把本市住所放租。」
「咄,难保下个月不逃回,届时住何处?」
看,富裕的人,想法不一样。
两人收拾简单衣物,带着重要文件,即那几张文件,便出发往香江。
抵达飞机场才发觉左格生买的是经济票。
「长途飞机,我替你升格。」
「摔下去还不是同一命运。」
田新没好气,「那随你。」
「我尽快还你。」
肯说这句话已算有志气。
困在飞机舱里正好谈心,左格生这样想。
但田新却没有心情。
如果有人问她为何沉默,她会答,我失恋。
「田新,说说你自己。」
「为什么,面试吗?」
左格生厚脸皮,「那么,作为朋友,我先说:家父母在荷兰教书,我独自入籍加国,挺自由党,会投票给贾斯汀,廿七岁高龄,不吸烟,喜啤酒,未婚,无子女,工作成绩良好。」
「你一定有亲密女友,这次,为着不可靠的前程,丢弃了她。」
左格生不出声。
全中。
「那是人家的女儿,不必痴缠爱惜眷恋,用完即弃。」
「不是你所说那样。」
「那么,是她自己行差踏错,或是贪慕虚荣,或是脾性古怪,你倒是受害者。」
左格生还没遇见过对男女态度立场如此鲜明年轻女子,呵,骄纵富家女,根本不必理会别人怎样想,该剎那,左格生明白,对她一见钟情之类语言全部无效,真可惜,他真的喜欢她。
过一会田新问:「偶然可有想起她?」
左十分老实,「不会了,已作出抉择,时间宝贵,努力向前。」
「会后悔吗?」
「喂,别再寻根问底好不好。」
早婚有益,生育一男一女,雪白胖胖的牛油球,笑与哭都逗人欢喜。国家帮着养,都喂母乳,到一岁吃固体,连奶瓶都省下。然后,就是十二年免费教育,听也没听过要争学位,校舍就在街口,一早小区建设已经计划妥当,亦不必买教科书,全由校方供应,学期完毕交还,有破损倒是要罚款。
然后,爱不爱升大学就看年轻人意愿了,赚得最多的专业人士是水管匠。
田新沉沉盹着。
本来,她也想沿着这条光明大道走,但是,男方不合作。
分手也淡淡,「珍重,不送」,「天气热,记得喝水」,回到家,知道只得一个人了,急痛攻心,才大哭起来。
以后,田新的精神飞逝,简直抬不起头。
回到香江,一出飞机场,一股燠热的空气冲上,左格生惊疑,「这是什么味道?」
田新顺口答:「钱的气息。」
田家司机迎上,一脸笑,「小姐回来了。」
左格生心想:这女孩,大人什么都为她准备妥当。
王袍的电话已经追到,一轮嘴吩咐两人先回公寓梳洗,然后往办公室报到等等,「名片都给你们印妥……」
左格生骇笑,如此迅速进度,他不知可追得上。
车子驶上半山,在一幢半新旧公寓房子前停下。
左格生替田新拎行李。
司机说:「太太说──」
田新不睬他,转头就走。
左格生跟在她身后,这大小姐看情形与母亲关系欠佳。
打开大门,田新领他看地方,间格实用设备齐全,小露台还可以看到海景。
上次来是做游客,这次为搏杀,猛然想起,问大小姐:「我睡哪里?」
「就这里呀。」
「你呢?」
「我住在你隔邻单位。」
啊,当然,是是是,好安排,不然,不太熟络的年轻一男一女还挤在一堆不成?
左格生脸红,他的期望太寒酸。
「耽会见。」
关上门,他立刻冲身刮胡髭。
王袍的指示跟着又到,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答话。
忽然王袍说:「你身段结实呀。」
左格生吓一跳,「你看得见?」
王袍哈哈大笑。
左格生气愤,「男人也是人,也有尊严,不得调戏员工。」
「左,你不是员工,你是伙伴,法律文件已全部准备妥当,速前来过目。」
左格生转怒为喜,「谢谢你,王袍子。」
「这样称呼,我像道姑。」
左过去敲门。
门打开,看到田新坐着发呆。
一个家务助理为她忙这忙那。
她呆着脸不声不响,就是这样落寞神态叫他动心。
单位面积间隔相同。
左有职业病,暗暗打价,这若是田新女妆奁,值得追求。
「地球找田新,地球找田新。」
田新会过神,微笑疲乏,腰板佝偻。
左轻轻说:「我知道,你失恋。」
「毕业才知彷徨,原来,打拚才刚开始,天真的我满以为六年在大学工作间通宵赶功课已可晋身社会。」
「一步步来,一天天过。」
「你与袍子是德配,两人面对东方,伸长左臂迎接新的太阳。」
「王袍这统筹专员叫我们到办公室报到。」
女佣说:「喝完甜汤才走。」
田新一看,「这回子甜腻腻,谁喝这个。」
左格生一口喝光,「哗,」连田新那小碗也喝清,「什么如此清香美味?」
「一种白色的真菌与原石头糖块。」
「嗄。」意想不到。
她提着一壶给王袍。
办公室在西角一间厂房改装的二楼,原先是米仓,大窗大统间,砖墙,故意有点剥落。
三张小小办公桌,各种电子设施,以及一张庞大开会用旧木会议枱,所有椅子均不成对,有一张竹榻,已经给前主睡得变檀香色。
左格生欢呼:「太漂亮,正合我意。」
王袍这样说:「公司命名品川。」
全名是品川房屋装修中介气色公司。
「你不觉得怪?」
「Chi一字早已存在。」
话是真的。
「这迭名片,各人自己听电话,将来赚了钱,再用助手秘书跟班保镖打杂等。」
「生意从何而来?」
「下周开幕启市,已联络影视红星李颖小姐,她真是义气子女,一口答允抽空前来剪彩,并且穿得漂亮,没有架子。」
「她清晰记得阿左这个同学,说左格生一直帮她功课。」
「阿左,你看,华女懂得报恩,受人滴水之恩,涌泉以报。」
「李小姐公关负责联络各路传媒,现在我们连忙准备精简讲词招呼记者。」
「可有茶水招待?」
「何来预算,希望他们见到李颖忘记口渴。」
他们把田新设计的蓝白二色招牌贴出,预备大展鸿图。
三人忙得互相抱怨,又骂又笑。
田新母亲派人送来一张硕大红木长凳,足可并排坐五个人,气势甚佳。
左格生还未见过这位田太太。
开幕前一日,忽有各式各样花卉送到,李颖一人送三大盆种在瓦缸里万年青科小树,办公室顿时有生机。
她的秘书又抬来小型冰箱,里边装着各式饮料。
都想到了。
左格生面上有光,对华人说的「面子」二字,忽然有了深切了解。
真没想到老同学李颖如此慷慨。
第二天下午,人头涌涌,连邻舍都前来看明星。
田新王袍阿左三人在道旁迎接。
李颖只迟到二十分钟。
王袍如皇恩大赦,一直只以电话联络,没想到进行顺利。
李小姐刻意打扮过,穿全身缕空白色短裙,淡妆,身段纤细,胸部丰满,长腿曼妙。
田新喃喃说:「是该吃这口饭。」
记者一涌而上,尖声发问:「李小姐,你与某地产富商可有进展」、「听说将要订婚,你可是第三者」。
李颖用清脆甜美声线高声答:「今天为品川地产中介公司剪彩。」
金剪刀卡嚓一声,缎带散开,她与三个主人家亲吻祝贺。
她在办公室逗留十来分钟,寒暄几句,不知恁地,手臂一直挽住田新。
田新要到后来,才明白其中窍巧。
然后,李颖由助手陪着离去。
左格生感动得鼻子发红,「我到此刻才明白华人做事方式。」
有一两个细心记者留下,访问田新:「什么叫做气色?楼宇有何气与色?」



[ 此贴被刹那芳华0305在2017-01-27 21:08重新编辑 ]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7-01-27 20:3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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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袍解释一番,记者恍然大悟,「是指风水,咦,三个外国大学生,其中一个是洋人,谈风水?奇趣。」
众人离去,三人齐心齐手收拾瓶瓶罐罐,憧憬将来会有杂工。
第二天一早,左格生在附近报摊买齐所有报纸,发觉新闻刊在娱乐版,李颖真上镜,色如春晓,口口声声提着品川公司,但记者却大字标题:「李颖与富商某──」
王袍有顿悟:「一个女孩子在异乡以短短时日崛起,一定有理由。」
田新笑,「是什么,富商?」
「她的确有本钱有天份事事用功上心,但最终是因为懂得待人接物,你看她怎样对左格生就明白了。」
左格生附和:「是,是。」
可是接着半个月,足足十五天,品川没接到一单生意。
换句话说,门堪罗雀,三人闲得拍苍蝇,偶然有人上门,却是推销员。
左格生穿着笔挺西服四出兜客,回来时衫皱,脸皮也皱,颓得不得了。
「怎么办?」
大家发呆。
又隔两个星期,蛛丝网快结在栋梁上。
王袍发话:「左格生,坐下。」
左格生快哭出来。
「阿左,正好趁这段空档熟读香江地产贸易历史资料,四处看看风土人情,不要怨怼,须知老外在香江,有钱有面的叫大班,否则,住在乡间晒得黄肿烂熟的叫烂鬼。」
「哗,做鬼不止,还要烂,真挖苦。」
左格生也见识过,路经玉兰巷酒吧林立街道,黄昏,已有年轻外国男子站该处,夕阳下但见眉目姣好,但衣衫陈旧,头发急需修理,形容憔悴,彷佛带病,不知身在何处。
王袍说:「要是真撑不住,速速回家,我给你飞机票。」
「我撕你这张狗嘴。」
又一个星期,仍然无客。
黄昏打烊,王袍建议苦中作乐,「我们去喝下午茶」,她带着其余二人,走进小巷一间叫永茂的茶餐厅,人山人海,下班年轻男女正在轮候入座,不知食物可值得那么长人龙。
「做生意要做到这样,才叫成功。」
伙计举起牌子,上面写着:「河粉、米粉、云吞均已售罄,只剩粽子粗面,明日请早,谢谢」,许多人吁一声,散开。
仍然没有座位,一个年轻人见状,立刻站起,把凳子让出,王袍道谢,「你呢,等人?女朋友吧」,他摇摇头,「她不来了」,可怜,白等那么久。
左格生攀谈:「一起吧。」
田新不理他们,自己叫食物,「半打枧水粽」,抬头声明:「这是我一个人吃的,不打算与你们分享,你们若要吃什么,自己叫。」
年轻人骇笑。
他与左交换名片。
他们合吃一碟炒面。
粽子上桌,小小棱角似精致可爱,但说什么,一口气吃六只也过份。
只见田新把糖浆浇满满,一只手遮住食物,像是怕谁抢夺,果然,不争气的王袍伸筷子去夹,被田新一手拍落。
年轻人在办公室受了点气,正纳闷,被这两个活泼女招得笑出声。
「你在银行做?」
「贷款部见习生。」
左说:「这个城市,富裕得任何物质都过剩,尤其是五湖四海归来的大学生。」
「最叫我不惯是没日没夜,无事发生都紧张的气氛,耳边彷佛可以听到嗡嗡声,叫人绷紧神经。」
田新听到这里,一边嘴嚼,一边看他的名片:皇爵银行文朗;噫,好名字。
「天气热,工余无处可去,跑步、骑自行车,都成奢侈,烟霾四罩,空气欠佳。」
「尽抱怨也不是办法,你看,炒面被人抢光。」
一抬头,年轻人发觉整碟枧水粽也快吃完,他忍不住抓起最后一只塞进嘴。
「嗯,美味。」
王袍问田新:「你还走得动吗,撑得。」
这时,文朗的女伴才到,一看众人吃得碗底朝天,且嘻嘻哈哈,男友并无似石像似痴等,相当不开心,转头就走。
左格生忽然按住文朗肩膀,「她不爱你,别追。」
王袍也搭嘴:「给你介绍更好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田新双腮鼓鼓,还在嚼,可爱自然。
文朗轻轻答:「我没打算追。」
「好样的。」
「你们到哪里去?」
「回家睡觉,希望梦见客如云来。」
文朗轻轻问左格生:「那叫新的女孩,任何人看到她吃相都会爱上她,你女友?」
「我憧憬。」那即不是。
文朗吁出一口气。
他们分手。
同是天涯沦落人,王袍说:「有空到敝写字楼坐。」
没想到翌日下午他就来了。
王袍与田新正下兽棋,见到人客,立刻收起。
幸亏左格生用功,他查阅各种资料,颇有心得。
三人啤酒招呼文朗。
文朗带来一迭报纸,头版全页彩色广告:「本市地标,晴晶楼即将开售」,倒是文雅,没叫龙腾阁彩云楼、宝殿大厦、九宵宫殿等。
天天有这种广告,可说是报章主要收入,为什么特惹此君注意?
左格生一看就知,「这是本市今年盛事。」
「是,该大厦顶级地段设计装潢,间隔实用,全市虎视眈眈,集中注意。」
王袍嗟叹,「市道不如人们想象中飞跃。」
「地产商委托何人代理买卖?」
「尚未发表。」
田新走近,看到地产公司标志,好不熟悉:四个小小格子拼成,像一扇扇窗户,彷佛看得见万家灯火,人人安居乐业。
王袍也看到,瞄田新一眼,不出声。
文朗苦笑,「我们这干归来留学生,真是当个秤也值,不能打也好看,我不相信我们没出息。」
「你打算怎样,见习生。」
田新忽然穿上外衣,走向大门。
「去何处?带我一起。」
「这事只容我一人办。」
左格生说:「一定要让我一起。」
王袍似知道她要往何处,「你让阿左见识一下。」
文朗连忙加一句:「有益处预我一份,请到皇爵银行贷款为要。」
王袍瞪他一眼,「小子,才认识一天,就顺着梯子爬上,你机灵得很呀。」
「找生活,不活络些,行吗?」
田新沉着脸不出声。
王袍轻声说:「你没有预约,就如此上去?」
「预约恐怕要等明年冬季,闯一闯,见不见由他。」
左格生跟在身后,「见什么人?」
很少见两个女生那么紧张。
出租车到达一幢簇新大厦,左抬头一看,全无字样,只得一个字,同报上地产公司标志一模一样。
「噫,你来找生意。」
田新不出声,唇角已冒出高晶晶汗珠。
左格生诧异,她为何如此紧张?
他俩乘升降机直达二十八楼,一踏出接待处已有人迎上,「这位小姐,有何贵干?」
田新轻轻说:「找田靳先生。」
「哪一位找,可有预约?」
「我是他妹妹田新,此时预约。」
接待员非常有礼,丝毫不露讶异之色,「田小姐,请稍候。」她走到里边通报。
左格生屏息在一旁留神,内心奇得不能再奇。
田新取出手帕,抹一抹脸上油光。
不一会,接待员走出,「田小姐,请随我来。」
她与田新走到另一部升降机前按密码,转头对左格生说:「这位先生,请到候客室稍等。」
另一个标致的秘书走近,「先生,这边。」
田新向他点点头。
左格生睁大双眼,拥有这种排场才叫大班。
他被带到候客室,立即有人捧上小壶咖啡及糕点水果。
啊,他们竟是兄妹!
专用升降机再上升到三十三楼,大厦没有四、十四、廿四楼,三十三即三十楼。接待员敲门,两扇红木门打开,她退下。
一个男助手说:「田先生,田小姐到了。」
田新轻轻走进。
只见背着光坐的正是她大哥田靳,看到她低声说:「什么风把二小姐吹来?」
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田新双臂垂直,唱个喏,「大哥好。」
田靳长相端正,一表斯文,略带傲气,年纪不比田新大许多,他抬起头端详妹妹,缓缓站起,他窄身时髦西服笔挺,轻轻离椅,招待田新。
「仍然喝可乐加半杯冰?」
「大哥记性好。」
「二妹你凤凰无宝不落。」
「大哥我确有事相求。」
「兄妹之间何必用到『求』字。」
秘书轻轻放下饮料。
「听说二妹在外头开办一丬公司,店名中三个品,与我们打对台。」
「我学做小生意。」
「定是王袍子的馊主意,这表姐专门怂恿你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是我的主张。」
这是双门忽然打开,一个明艳少妇板着面孔走进,「二妹来了,怎么不早知会我们一声,好出去迎接。」
田新当然知道这是何人,转身鞠躬,「大嫂你好。」
「还记得我们,听说已经回来个多月,不知为何,父母兄弟一概不理。」
田新人急生智,找到护身符,这样说:「我失恋。」
大嫂好气又好笑,「坐呀,都站着干什么。」
田新这才坐下。
大嫂说:「人是瘦了一个圈,我说二妹,你是哪咤,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怕失恋。」
田靳却说:「新女爸挂住你。」
田新一听这「新女」称呼,冰冷双手彷佛逐个细胞回暖。
大嫂冷冷看着田新,「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
「请大哥把晴昌楼给敝公司品川代理。」
大嫂听了,一怔,不好笑,不响。
田靳并无提高声线,「那么大个饼,你吃得下?」
「大哥说了算。」
田靳答:「我们一早已订妥合作伙伴。」
「那么,」田新站起,把报纸广告打开,「大哥,划顶楼十个单位给品川。」
她用红笔,自东到北,一线划过。
大嫂自座位跳起。
田靳不出声,这时助手走近,在他耳边悄悄说两句话,他走去听电话。
大嫂这时才说:「新女,你上次临走丢下什么话还记得否?」
「大哥大嫂大人有大量。」
「我们说得可有错?那人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看清楚否?」
「我这回长了眼睛,都明白了。」
「当时骂我们势利──」
看到田靳回转,这才噤声。
田靳一声不响,取起刚才田新用过的红笔,在大厦图样东角落由上到下划一直线,「这三十三个单位,要不要随你。」
田新一怔,连忙弯腰五十度角,「谢谢大哥大嫂。」
她忽然忍不住想哭,憋得整张脸通红。
低着头,不敢抬起,怕失态,泪水在眼眶打转。
田靳侧过头,吩咐秘书:「叫彼得准备文件见二小姐。」
田新趁不觉用袖子抹去泪水,随秘书出去。
门关上,田靳问妻子:「你为何突然现身?」
「看老爷子如何慷慨。」
「关美景,你也捞足了,还这样不放心。」
那大嫂一听「捞」字,怒火中烧,「你当我是什么人,你言语龌龊,捞女另有其人,你别打算描黑我!」
她暴跳如雷,拍打桃木大班桌。
田靳叹气,「你看你,又跳又叫,尽失身份,还像个女子吗。」
他索性从另一道门离开办公室。
当下田新在楼下找到左格生,顺手拿起他手中咖啡一饮而尽,她又朝左格生点点头。
左头脑活络,一点即明,欣喜地说:「成功了。」
秘书介绍一个人:「田小姐,这是我们营业副总裁刘彼得,你们慢慢谈。」
刘亦是年轻人,一副精明相,也许,太聪敏了一点,一见田新,实时说:「二小姐,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连田新都觉得好笑,但她也用江湖腔回答:「不敢当,不敢当。」
「请这边坐。」又以亲昵语气与左格生打交道。
两个年轻人谈到交易,实时三刻入题。
田新想一想,「彼得,我们品川另外一位伙伴王袍──」
「那是表小姐。」他都清楚。
「我想请她一起开会。」
「欢迎之至。」
田新趁机走开,知会王袍之后,她轻轻脱下外套,整个背脊都湿透,可见衬衫更湿,她站冷气风口吹一吹,吐出一口气,刚才一幕戏,也亏她成功演出。做人真辛苦。
也只好怪她田新当初学王宝钏与家长三击掌必定要离─家─出─走。
她叹一口气,没留意一个人在看她。
那人自房间走出,原来想找彼得,却看到年轻女子脱下西装外套抖一抖透凉,噫,白衬衫汗湿,半透明,看到胸衣细细带子,削肩细腰,长发一缕缕贴雪白后颈。
他瞪大眼张大嘴,多久没看到女子的汗!
都会女性认为不雅避免出汗,这女子为何香汗淋漓?
啊,她要转过头来了,希望她长得好看,希望──
田新穿回外套转过头,走回会议室,那男子放下心,她漂亮超过预期,而且眉宇间有英气。
刚好秘书走近,他脱口问:「那新女孩是谁?」
秘书一看,「那是二小姐田新,学成归来。」
原来如此。
这时王袍也匆匆赶到,拉住田新,那男子诧异,又一个标致女。
两人一起走进会议室,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会议大概如下。
彼得先跌脚,「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条龙服务,连看风水包在内。」
「大公司不图这些小利,以后可外判给品川。」
田新又想申辩她一点也不谙堪舆之术,但,算了。
他们签署几份初步合约,具若干约束性。
细节定好后日再谈。
双方都累到极点,又不好露出东歪西倒模样。
王袍取出银扁壶打开喝。
彼得好奇:「什么酒?」
田新也喝两口,「红牛。」
几个年轻人一同笑起来。
真是,田新惆怅,几乎忘记什么?失恋。
彼得送他们出去,一行四个年轻人,看去像一出电影的主角般耀眼,朝气勃勃,明眼人会看好这个都会的经济,有这帮新血,都市一定兴旺。
品川三个股东兴奋得肚饿不想吃,人累睡不着。
第二早不约而同七时许到公司,王袍在餐车买了大饼油条豆浆,田新一看,抓起油条就吃。
王袍缩缩鼻子,「新女,你忘记淋浴。」
「唉呀。」她还穿着昨日那套西服。
左格生坐近点,嗅她汗息,忽然面红耳赤。
田新没留意,只是说:「阿左你好衣锦还乡了。」
「田新,原来你是字家的二小姐。」
田新不回答,「不行,我浑身发痒要回家淋浴。」
来不及了。
各路地产业英雄好汉电话已经追至,他们三个人应接不暇,中介见电话不通,索性找上门,原本静得可以听到蟋蟀叫鸣的小小办公室,此刻挤满中介。
左格生发呆。
他原以为经纪只坐在办公室,待人客找上门才作出适当推介,提供数据,方上门看实景,没想到会你争我夺,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鲨鱼,由此可知,晴昌楼是何等矜贵抢手。
还有更奇的事发生:两张熟面孔推门进来,正是田靳手下秘书,带着电话,插上线路,对田新说:「田小姐,彼得叫我们来帮手。」
三个伙伴连忙躲进卫生间开会:「这岂不变田氏的子公司」,「真无奈,田靳是好意」,「全靠人,太不象话」,「可是我们实在需要救生圈,权且将就」,叹气。
只好这样。
彼得也来了,「秘书说你们走不开,我──」一看,除非到洗手间,根本没有地方开会。
他们把蜂拥而至诸人打发,才坐下喘气。
「你们没有冷气?」
「被那些人吸光了。」
秘书已登记各中介公司姓名地址联络号码。
彼得说:「田先生已注明,品川名下楼宇只售予正式用家。」
「明白。」
「我知道买家计策也直逼张良,可是让经纪炒来炒去,有碍观瞻。」
「是,是,明白。」
「你们小心行事,有什么事,定要不耻下问,切莫强做好汉。」
「是,是,忙不迭请教。」
彼得看着三名新丁,叹口气,「这里这里,凡是黄标签之处签名。」
「是,是。」
「二小姐,田先生说,有时间见见老先生。」
「是,是。」田新在吃大饼。
彼得想捏她面孔,但,造次不得,保不定过三两年她入主田氏,做他顶头上司。
时间过得真快,一下子黄昏。
两名秘书下班。
田新说:「各位,我们找地方吃饭。」
这么能吃。
彼得建议一个地方,王袍一听皱眉,「那是吃名气没有镬气的地方。」
彼得看着王袍微微笑,这表小姐也不是一般浮夸女子。
他找另一间楼上馆子,没有菜牌,该日大师傅做啥吃啥,四菜一汤粤菜,左格生吃得最高兴,先拍照,再动筷。
大家笑他是天真可爱乡巴佬。
第二天下午,有人看房子。
那真是个美女,气质稍逊李颖,但确实艳光夺目,叫人忍不住冒昧多看几眼。
秘书连忙迎接招呼。
左格生看傻眼,同学李颖曾对他说:「本市似我这级数女子,车载斗量」,现在他相信了。
那女子不过白衬衫牛仔裤,但一双鲜红四吋高跟鞋出卖她:这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左格生请教尊姓大名,把图则给她过目。
她说她姓孙。
孙小姐朝顶楼两层指一指,左给她看价目,孙小姐似不在乎,「可以上下打通否?」
负责建筑结构的田新连忙迎上,「孙小姐,每层实用面积两千八百平方呎,已经是左右两层打通。」
「嗯,别的中介说拆掉重建都行,你们倒是奇特。」
田新微笑,「别人也许不觉得单身女其实不适独居过大住所。」
孙小姐也笑,「你就知我单身,说说看。」
「这样漂亮潇洒,又一个人拣住所,自然独身。」
好话人人爱听,孙小姐高兴。
王袍过来,「你看,主卧不必动,这两间打通做衣帽间,第四间做书房,这露台角落是会客室,刚刚好,气氛暖和,不剩冷清空间,又予人舒畅感觉。」
说得圆滑。
王袍取出建筑装修杂志,翻开图片,「你看,这、这、这,太过宽大,像博物馆。」
「你们不想多卖一层?」
「哟,怎可欺客,诚信重要过佣金。」
孙小姐点头。
「听说,你们有一位风水师。」
田新义不容辞,举起右手。
「我想约你去看看实景。」
田新迟疑,「我走不开呢。」
「你是按时收费,抑或按尺数?我出双倍。」
王袍使眼色。
「那么……」
王袍代答:「明日同样时间可好?」
左格生咳嗽一声,「我们只得一座顶楼。」
孙小姐微笑,「我明天下午就可敲定。」
她刚要走,司机送上茶点。
田新一见整盒甜圈饼,立刻收下。
孙小姐骇笑,「通常,我只敢吃半个。」
田新说:「我不怕。」
「你是田二小姐吧?」
「正是在下。」
孙小姐笑笑离去。
左格生在算佣金,「哗,每人分六位数字。」
王袍答:「孙好像还作不了主。」
「明日看情形。」
田新实时做功课,查清晴昌楼地理环境,研究图则,认明方向。
第二天,她早到一些,在楼下等孙小姐。
她驾一辆跑车依时出现,田新欣赏她懂得办正经事有一套准则。
「田小姐怎么好叫你等。」
田新带齐文件微笑迎上。
她俩乘专用升降机到顶楼,用锁匙开门。
大门一打开,孙小姐赞叹:「你看这海景,真的山上是山上。」
「是,晴昌楼每个单位都告诉主人说:『你的目标已臻,你已到位』。」
「说的真好。」
她每个房间巡一下,对浴室装备尤其欣赏:「多庆幸没有镀金水龙头。」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7-01-27 20:48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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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为踌躇,有点不好意思,「田小姐,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
田新看着她姣好五官。
「等会一位赵先生来,你请美言几句。」
「我会一切照直说。」
「田小姐,实不相瞒,他是一个有妻室的人,结婚已有二十五年,三个儿子已经大学毕业,永远不会离婚,我与他在一起,大约五年,最近,他有意替我搬一所较为登样住所。」
够坦率,几句话把身份说个一清二楚。
「他笃信气势风水。」
「明白,他叫什么名字?」
「姓赵名昌。」
「你呢?」
「我叫孙晴。」
话还未说完,有人揿铃,田新打开门,一个中年男子走近,幸好,没秃头,也没肚圈,孙晴替她介绍。
田新轻轻说:「晴昌楼两位主人到齐了,妻晴夫昌,天造地设。」
那男子一听,果然如此,不由得笑。
连孙晴开头都没想到这一点,感激之余,不禁握一下田新的手。
她说:「噫,彷佛为我俩所建呢。」
那赵昌是老将,四处一看,也觉物有所值。
他说:「田小姐可是,我与令兄也认识。」
「那最荣幸不过。」
「田靳有脾气,田小姐你和气生财。」
「赵先生请看看合约资料。」
「没有折扣?」
「呵,这晴昌楼呀,」她简介几句:「背山面海,正南方是大露台,市府保留公园地,永无阻拦,背后所有面积已建妥楼房,不会嘈吵,听,有鸟鸣声,正是山明水秀花好月圆良辰美景。」
那赵先生听得呵呵笑,看一看标致年轻建筑师,又看看心爱女友,便在合约上签字,兼开定洋支票。
有点紧张的孙小姐这时吁口气,感激地看田新一眼,田新点点头。
上述那么肉麻不堪的话都说得出,自己的痱子疙瘩像芝麻般落了一地。
她田新哪里还像王宝钏,这回不折不扣似六国贩骆驼。
她静静避到露台观景。
半山看到烟霞里的雾与海又不觉商业社会丑陋。
半晌孙小姐送走男伴回转。
「田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多谢你的生意。」
孙晴给她支票,「这是品川佣金,这是风水酬劳,还有这个是我的谢意,我本来想送一只限量版手袋,但又觉得田小姐什么没有呢,田小姐只想凭自己力量创业。」
田新微笑。
「还有一事请教,我此刻在住的楼房──」
田新飞快说:「留着,给家人住,或是出租,一个女子,多幢房子在手,不算过份。」
「如叫我归还呢?」
「你什么也不提,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吝啬。」
孙晴笑,「田小姐,为什么你如此聪明,我可笨着呢。」
太客气了,田新暗想:你住华厦,我做经纪,你说谁比谁更聪慧。
「装修,我也交给品川。」
「你一定满意。」
「田小姐,你怎么看海外房产,譬如说巴黎与伦敦。」
「品川的左格生会告诉你:巴黎十六区以外,就不好算巴黎,还有,广告上说『近伦敦』,一定已经到乡下,要买SW1区。」
孙晴笑得弯腰。
「田小姐,我们喝下午茶。」
「我还要回公司汇报。」
「那么,大家一起。」
无常天气,忽然下雨。
她们挑一间时髦小咖啡馆。
王袍与左格生匆匆赶到,满面笑容的王袍带着平板计算机与色板。
田新叫了松露菌汉堡,咬一口,眼观四方的她忽然看到隔三个座位有一个中年女子瞪着他们,不,是喷火般双目盯牢孙晴。
田新低声问:「那女人是谁?」
孙晴瞄一瞄:「是她。」
田新立即明白,「我们换个地方。」
「公众场所,人人来得。」
王袍也聪敏,「孙小姐,我们去看粉红色晶石浴缸。」
「我不走。」
田新与王袍已经一左一右把她架走,左格生在前边开路。
那女子正是正式赵太太,两条眉毛撑得像吊睛白额虎,正站起要发作,同座亲友按住,「你看,邪不胜正,白骨精撒退了,闹大谁都不好看。」
那一边,田新与王袍把孙小姐拉出街外。
风雨一吹,当事人冷静下来,脸上露出肃杀之意,低下头,「幸亏你们。」
司机把车驶近,他们把她送上车。
一额冷汗。
过一会左格生这样说:「生活也不容易,稍迟一点,孙小姐怕要捱巴掌,然后,必有多事之徒拍摄照片,查根问底,揭发丑闻。」
「我们到银行存支票。」
第二天,赵先生送礼物道谢,他介绍好几个卖或买客户给品川。田新请他们到皇爵银行文朗办贷款。
有生意了。
左格生置下好几套名牌西服,穿上更显得精神奕奕。他开始付房租给田新,与故乡旧友说:「香江充满机缘。」
这时,才有余款聘请秘书,王袍挖角,田靳派来的人却说:「我们早已是品川职员。」王袍把夏娃与琥珀升为助手。
当然,也隔了一间会客室。
田靳一日来访,三个伙伴当他主公般侍候。
田靳轻轻说:「奇怪,客户都说你们诚恳,好像我方专门偷呃拐骗似。」
「大公司办事比较有规矩。」
「你们如何做?」
「随机应变。」
田靳笑出声,「新女爸想见你。」
「大哥,你派给我们的单位,几乎全部销出。」
「这么快?我们十多人倾销,速度还不如你们。」
「大哥夸奖。」
「我要派人到品川学习。」
「大哥取笑。」
田靳说:「我有个朋友,办公室有点不妥,不知何故员工轮流告假,劳驾你去看看。」
田新骇笑,「这──是,大哥,我明日即去。」
田靳离去。
王袍轻轻说:「一点也没改样子,仍然骄矜富二代。」
「他工作也很勤力。」
「我们更几乎睡在办公室。」
田新对琥珀说:「把那间办公室地址给我,安排我与夏娃前去,还有,我可要置一些茅山工具像八卦宝剑之类?」
王袍瞪她:「叫你去便去。」
那是一间小型制衣厂,面积相当宽敞,办公室在南角,女职员较多,光线还算明亮,但气氛冷冽。
田新轻轻说:「同事间不和睦。」
夏娃说:「像品川般三人同心的公司少有。」
田新微笑答:「现在是五人同心了。」
夏娃感动不已。
四处巡过,并没有负责人招呼她俩,真怪。
忽然有人走近,「你是新来女孩?那边墙角堆着几箱货板,移一移,一会有慈善机构来拿。」
夏娃要说话,田新拦住,「明白。」
她们先到卫生间查看。
不妙,一共只三间,一间水厕不通,另一间门锁破坏,只得一处完好,洗手盆污秽。
田新大胆推开男卫生间张望,又闻到一阵气味。
夏娃喃喃:「只顾门面。」
田新再到休息室调查,情况差劲,竟有食物渣滓臭味,像垃圾桶没关紧,田新把这些一一记下。
这时,那刁蛮女职员又出现,「喂,新丁,叫你们去清理货板。」
田新与夏娃走到角落。
她已觉不妥,蹲下嗅一嗅,「夏娃,你可闻到?」
「一阵霉气。」
她俩不约而同用力搬开纸箱,只见朝里一边已经湿透发出灰绿色霉菌,厚厚,毛茸茸,有点可怕。
墙壁正缓缓渗水。
田新拉着助手退后一步,「请教王袍,立即叫人处理。」
一边听见职员扬声:「老板忽然回来。」
唉,怪不得,原来老板不常出现,俗云人不到不为财,这是例子。
一个熟悉漂亮身形走近,田新一看,李颖!
电光石火间田新什么都明白了。
李颖甜笑着招呼:「二妹,大驾光临,未及远迎。」
田新也笑,「不敢当。」
「二妹看出什么苗头没有?」
这时那刁蛮女已经脸上变色,讪讪退到一边。
王袍也到了,看到霉菌,倒抽一口冷气,连忙用电话唤清洁工人。
李颖讶异,「为何劳师动众?」
田新拉她到一旁详细解释。
「呵,哇。」
「这些都影响呼吸系统,甚至皮肤敏感。」
工人戴着口罩检查,向王袍报告。
「这面墙壁贴卫生间,渗水已有一两年,急需修理,还有,男女卫生间都得装修一新。」
「需时多久?」
「我们会赶工,两个星期,十个工作天。」
「决定这样。」
「办公桌子流程欠佳,同事之间没有交流,也得搬一搬,地毯窗帘全得更新。」
这时忽有职员鼓掌。
「还有,李小姐,你有空得多来几次。」
大家都笑了。
李颖赞:「二妹你是最好的风水先生。」
她又像上次那样挽住田新手臂。
李颖帮忙品川剪彩,不全是因为老同学左格生,她一早知道田新是什么人。
当下她低声说:「我与田靳,已有年多历史。」
田新轻轻说:「田靳不易侍候。」
「他对我很好。」
田新只得点头。
「我们喝茶去。」
「不了,王袍出来督工,我得回去。」
李颖叫适才那刁蛮女出来,她手里拎着好几袋礼包,「田小姐,这是敝厂出品,请多指教。」
李颖也说:「二妹给些意见。」
那女职员送田新下楼,「对不起,田小姐。」
田新只这样说:「你的桌子移动一下,面对同事,比较可亲,向着东方,有利姻缘。」
「是,田小姐。」
夏娃忍不住微笑。
上了车,她才说:「田小姐一定阅读好些风水书籍。」
「我就快背《烧饼歌》。」
回到公司,拆开礼包,发觉是各式女性香艳内衣,啊,李颖好脑筋。
琥珀高兴之极,立刻来挑合尺码的黑色胸衣。
左格生讪讪。
田新问:「找到女伴没有?」
「我对你一见钟情,忘了吗?」
田新微笑,「幸好品川没有辜负你。」
「这样忙下去,再也找不到异性伴侣。」
王袍忙得一身汗回转,左格生替她搧扇,田新取冰冻啤酒侍候。
王袍说:「刚才你们的话我听见,大家记住,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们都是品川之宝,兄弟姐妹一样,切切不可搞男友关系:好时好,一旦闹翻,必然有人耽不下去,损失的是品川,知道没有?」
「王袍子口角似太婆婆。」
那天下班,田新忽然想到,这些时候,还未到左格生家探访。
她拿了一锅百叶结烤红烧肉敲门。
左格生开门,神态鬼祟。
田新实时明白,把食物交给他,退下。
一张俏脸出现,「我要去上班了。」
朝田新点点头,匆匆离去。
左格生有点尴尬。
田新揶揄:「我以为你只对我一见钟情。」
他请她到里边。
田新说:「你要切记用保护品,还有,注意生理卫生。」
「新女!」
哦,真意外,左格生把小公寓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半瓣灰尘,比田新那边整齐得多。
连浴间也空气清新,洗面盆铮亮,没有一条头发,田新惭愧。
她大字那样仰卧沙发,「匆匆合伙半年,春去秋来,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
「真没想到有如此成功业绩,我决定接家人到亚洲旅游。」
「你要小心理财,有整笔收入,应寄回家乡置房产。」
「你口气像袍子。」
「我们是华裔,擅长积谷防饥。」
「新女,你是富家女。」
「你不知道我的故事。」
「我从来不说。」
左格生自冰箱取出两罐啤酒。
「家母与袍子母亲是两姐妹,家贫,早年在模特儿公司工作,家母认识一个姓田的人,即我生父,但是,他早有妻室,儿子叫田靳,我是庶出。」
「我一早听说华裔家庭有妾侍存在。」兴奋莫名。
田新狠狠瞪他一眼,「两家住不同地方,来回要个多小时,前些时田靳母亲病逝,田氏却无意与家母正式注册,我十分生气,与他不和,也觉得家母不争气。」
「你离家出走?」
「像所有不肖子女一样,我不愿与他们一起生活,我要求独立,但,却贪图他们的济助,离家六年,一直领取颇为丰裕津贴,你说我这个人像什么,我一直靠家里关系生活,仍属寄生。」
左格生笑。
「品川可以更名『靠关系建筑事务公司』。」
「我不认同,这半年我们三人做得抽筋。」
「我已长出白发,皮子越长越厚。」
「新女,何以失恋?」
「我不想讲。」
「你尚有忌讳,那表示该事尚未过去。」
「不要用激将法。」
左格生微笑,「请留下吃那锅好菜,我煮新鲜白饭。」
左只穿一件背心,胸上手臂全是闪闪生光浓茸茸汗毛,田新好想伸手抓一把,但,他不是男朋友,正如袍子说:办公室关系不可行。
左格生回转,发觉田新已经盹着,侧睡的她把脸挤成一团,嘴唇嘟出,似小猪,实在可爱。跑到单身汉家可以放肆熟睡,可见他对她毫无威胁感,他可说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这时,有客户来电叫他出去商议一些事,他留下字条出门。
到他回来,才发觉田新用过厨房离去,不过煎两只荷包蛋,他要收拾三十分钟,这田二小姐,不过,为她服务毫无怨言。
一个星期三,文朗前来道谢。
他带着半打黑松露汉堡及整盒麦卡隆。
夏娃伸手接过,田新已看出端倪,他俩已是一对。
真是,人家工作与感情并行发展,只有她田新女,孤零零:回到家,不知干什么才好,只有昏睡。
她寂寞抱胸看街上风景,忽然背后有人这样说:「看样子仍然寂寞。」
她转身,「大嫂。」
关美景坐下。
乖巧的琥珀连忙斟茶递水,并且捧上点心。
关美景看了看,「你们真勇敢,敢吃这些,居然不胖,这麦卡隆根本是一口糖粉,吃多少胖多少。」
田新赔笑,「大嫂贵人踏贱地,可是有话要说?」
「二妹你也变得懂事,可以说话了。」
「大嫂请讲。」
「有个女子叫李颖,听说是你同学。」
「是我伙伴左格生。」
「你一定已知李小姐与田靳关系。」
「我开头不察觉。」
「新女,我是你大嫂,虽然只是姻亲,但在田家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田靳不是一个易相处的人,这些日子……」她说不下去。
「大嫂,告诉我能做什么。」
不料她问:「我应怎么办?」
关美景那么多亲友,怎么会问田新。
「你家人怎么说?」
「家母只会叹气,怪我没生养。」
「大嫂你好出身还可以回娘家。」
「三十多岁,返娘家?」
「大嫂,三十岁不论男女都十分年轻,读书做事交友任你选择。」
「你真是新女性。」
「你同田靳摊牌没有?」
「还没开口,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重复。
关美景已经瘦下来,粉妆下皮肤干燥。
田新有点难过,她这样对平时不知多么骄矜的大嫂说:「任何有心人都会忠告:忍得了忍,忍不了走。」
关美景脸色苍白,「我想我忍不了。」
「那么问他要赡养费,他付得起,也不会吝啬,你大可到欧陆游学。」
她低下头,「十年婚姻。」
「会不会是太早结婚?」
「你呢,新女,你呢?」
「我也是失败者,我不宜多话。」
「有没有成功的女子?」
「当然有,不少相貌平庸、学识品行顶多乙级女子自丈夫第一份薪水用到退休那一份,出手像英女皇,从不带钞票。」
关尊景站起。
「你们这里可有人办伦敦地产?」
田新呵口气提高声音:「左格生。」
左应声出现。
关美景坐到他那边去。
田新整个下午没出声。
这大嫂平时双眼朝天鼻孔喷火,田新母女都对她避之则吉,这日也遇到难事。
左格生待客人离去这样说:「田太太邀请我陪她往伦敦看房子。」
「唷,她想包场,告诉她陪游费用另计,是一笔数目,不划算,你介绍一个比你更漂亮的当地行家给她也就是了。」
「我同她说我走不开,我不想做伴游男。」
「正确。」
「听温市的房产经纪说,周末他们到热门地区巡街,看到有景地段,逐户拍门,『太太∕先生,打算卖房子否』,有时在路口等待屋主出来,即迎上游说。」
「哗,前所未有,这样凄厉。」
「优秀地皮矜贵,因为上帝停止创造。」
王袍过来说:「可是要离婚?」
「我不知道。」
左格生忽然问:「袍子,新女为何失恋?」
王袍讶异,「你不知道?她尚未向你诉苦?」
「没透露。」
王袍心直口快:「那人以为她离家会带着上亿身家帮他创业,谁知新女甘心过寒窑生活,那人捱不住,毕业便走。」
左格生听完大力吸口气。
没想到他得来全不费功夫,可见各人有各人缘法。
「可是,」他疑惑,「得到田新这个人还不足够?」
「嘿,人家此刻女友是韩国三星系的亲眷。」
「哗,我此刻女伴只是一间酒吧的酒保。」
「阿左,不得玩弄感情。」
接着,大家到那家三枝箭酒吧试新葡萄酒。
品川五大要员,加文朗六个,还有女酒保七人,熟朋友越来越多,俨然一个团队,组织起来了。
整间酒馆都是学堂刚出来一两年的年轻人,田新想,她已有资格当大姐,至于关美景这样的级数,重出江湖,不知会否适应。
「想何事?」
「失恋。」
「给你印几打标贴,黏在额角:『失恋』。」
左格生问田新:「袍子所述是真的吗?」
「不记得了。」
睡到半夜,田新忽然呕吐,反胃呕出的薄饼一团团,根本不曾消化,却腥臭难当。
田新羞愧,不再是十八廿二,肉身受不了,发起抗议。
上班,她冲浓茶宁神。
琥珀说:「有东半山一个单位请你去看看环境。」
「我的罗盘呢?」
「屋主周太太十分烦恼的样子。」
田新却说:「刘伯温所著《烧饼歌》无人能够解读,上世纪美国尼克逊总统乒乓外交成功,特访中华破冰,这时,人们才发现,书中该年有一句预言『有美人自西方来』,你说奇不奇。」
「哈哈哈怪力乱神。」
田新收拾资料出门。
那间住宅大厦约五十年楼龄,一梯一伙,相当难得,屋主周太太已在恭候。
「呵田小姐如此年轻。」像是怕她经验不足。
中式家具古色古香,别致大方。
茶几上瓷罐有陈皮梅,田新老实不客气剥一颗吃,果然,胃部舒适不少。
周太太考田新:「田小姐,你看这房子可有不妥?」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才这么说。
田新打量室内,再舒适没有了,半个世纪以前人们对空间要求高,房间接近两百平方呎,双露台,三浴室,并无冷角落。
她走近露台观察。
「请问几时买入?」
「由公婆赠送。」
「老人家可安好?」
「移民往温哥华。」
这么说来,并无不妥。
田新四面观望,坐下,在计算机上查看地图与附近形势,并无特殊之处,正对面有一个林荫小公园,慢着,田新查市府休憩处,该处并无列名。
田新再走到露台细察。
再用平板计算机查究,呵,明白了。
她细读该地标资料。
放下计算机,她微笑说:「周太太年纪与我相仿,没想到会介意。」
周太太露出钦佩神色,「瞒不过你的法眼。」
「恕我率直,他朝吾体也相同。」
「哟。」
「况且,那是百多年前的古迹,从未出过新闻,安安静静。」
周太不出声。
「我如做业主,最怕住宅附近有公车站、学校、酒馆、戏院,那才人多声杂,永无宁日,科学家居礼夫人名言: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需明白。」
「嗯。」
「况且周老先生夫人在此安居多年,相信周先生亦在此屋安然成长,可见事事顺利。」
「依你说,无妨?」
「可安居乐业。」
「有人说……」
「别理他们,那些人妒忌你公婆慷慨,以及你好福气。」
「唉呀,田小姐,你如此率直,无能看风水。」
田新笑着掏出名片,「我读洋书。」
「失敬失敬。」
「房子需要油漆,换一换灯饰,立即精光四射,我替你介绍敝公司装修部。」
「当然一定,田小姐吃了点心才走。」
老佣人捧着素饺出来,田新不敢多吃。
老佣人说:「请师傅看看我住处。」
田新已晋升茅山师傅。
连佣人房间都那么宽敞,工作间进去才是浴间与卧室,田新煞有介事指点:「这里放一盆球形仙人掌,该处养三条红色小金鱼。」自己都忍不住笑。
周太太送客时不住道谢。
田新说:「五世其昌。」
她心安理得回到办公室,仍旧微笑。
看到桌子有新鲜出炉蛋挞,忍不住抓两个吃。
王袍已往周宅办装修。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7-01-27 20:51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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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说:「奇闻,竟有面积百多呎公寓,那连转身也艰难。」
「嘿,凡事总有个起头,只要身为业主,即有瓦遮头,可无后顾之忧,每朝打扮整齐外出打工,回来独门独户休息,像住学校宿舍,有何不可?我改日就去看清楚。」
「我也去。」
这两个女孩都知道世道艰难,她们不贪婪,凡事总有开头,有能力才换更好的。
琥珀说:「三十不立,四十充满疑惑,五十日日愁钱……我才不要做那样的人。」
田新想,将来老父的产业不知留给谁,她娘又还未老,所以,这次回来,她已清醒,衣服全穿次一档货色,免得撑大了收不回。
琥珀忽然说:「新女不怕,新女有嫁妆。」
田新答:「我住的公寓属家母名下。」
「那你该每周抽空孝顺母亲大人。」
田新不出声。
星期天,她换上得体衣服,去见母亲大人。
未经通报,也不知她是否在家,最好她不在家,来过也就是来过,算作交代。
老佣人开门,看到田新,一时认不出。
「阿琛,是我。」
「我是否眼花,这不是新女?太太,太太,新女回家了。」
像看到掌珠,或是拱璧,田新不好意思。
女主人一听,匆匆自书房赶出。
田新抬头,母亲仍是老样子,下巴略为松一些,若要恢复旧观,也相当容易,她戴着最喜欢的独粒大钻耳环,便服,堪称最漂亮中年女子。
她一看女儿,吓一跳,黑了瘦了,当年娇俏女连影子也没有,又不敢得罪她,装作若无其事,「新女,回来这么久才回家。」
新女讪讪,终于落泪。
「回来好不好?随时返家,待妈妈侍候你。」
「爸有回来否?」
「有,有。」大学喊:「阿琛,你管哪一门!没茶没水。」
阿琛连忙捧出菊花茶。
恃老卖老,她说:「回来住,免得太太一直看老照片。」
田新答:「妈妈怀念的是一岁至七岁的我,是不是?」
老佣人说:「说实在,从没见到那么好看小孩,像杨柳青年画中捧着鲤鱼的娃娃。」
母亲问:「还好吗,不想干扰,所以没找你,田靳说你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就快把他比下去。」
「他太客气。」
「田靳说关美景要同他分手你可知道?」
「听说了。」
「新女友是一个叫李颖的小明星,非常聪明漂亮,极之讨人欢喜,田老见到她会笑。」
田新低声说:「李颖也不是小明星了。」
「你帮谁?」
「这又不是观球赛,我自己的事忙不过来。」
「有男伴无?」
「我就知道母亲大人会如此问我。」
「有,抑或没有?」
「芸芸众生……没有。」
「别太挑剔。」
「做人,在其它事上,总得委屈求全,找配偶,非得情投意合不可,否则,如何双双对对,卿卿我我过下半辈子?」
「你这不是说老妈我吗?」
「没有的事,你别多心。」
「新女,女生总得注意外表,你看你,皮肤坏了,头发胡乱扎成一团,这套裙子什么牌子?腰身尺寸不合,幸亏你爸没看见──」
门铃一响,田老进门来。
田新一惊连忙站起。
田氏看到幼女,甚为感慨,离家时雄纠纠气昂昂,吃败仗,遭人欺骗,威头打倒狼狈回转,像再世为人,态度全不一样。
「坐,坐。」
他坐下喝茶。
老田的生活习惯同儿子一样,深色西装贴身笔挺,雪白衬衫,皮鞋漆亮,看上去舒服。
「新女可回来了?」
「品川公司做得很好。」
「全靠大哥介绍生意。」
田老微笑。
「当然,那是父亲大人的主意。」
「田靳闹婚变,美景要分他一半财产,她不知道的是,田靳名下没有什么资产,除非她熬到我骑鹤西去。」
田新连忙答:「那还有起码一个世纪。」
田老看着女儿,真的变了,没有什么比吃苦更能叫一个人成长。
田新叫阿琛做一大杯长岛红茶。
「那洋人,是你朋友?」
「他是伙伴。」
「此次东游,洋小子像漫游香格里拉可是?」
「他做梦也时时笑。」田新说别的:「田靳为何尚未生育?」
「看了三年中西名医,都说双方没有毛病,劝他俩放松情绪,听其自然。」
「我向往家里有啪打啪打小小胖赤脚脚步声。」
田新微笑,「幼儿真是趣怪。」
一家三口难得在一起聊天,做母亲的索性问:「你与那人,为何分手?」
田新也据实回答:「他向我索取金钱。」
田老咳嗽一声,「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田新轻轻说:「他态度恶劣。」
「他要求不止一辆跑车一幢住宅吧?」
田新回答:「他要资金创业,认为我拖着他,我被他烦得搬往女友家,谁知他收拾我衣物装箱送到我女友处,我知难而退。」
田新母亲忍不住惊叹:「一点感情也无?」
「此人之后可有飞黄腾达?」
田新答:「我不知道。」
终于说出,舒服不少。
田老说:「我去打探一下,叫什么名字?」
田新答:「不用了,不再是我的烦恼。」
田老点头,「真的开始长大。」
田新苦笑,「公司还有事,我要告辞。」
「新女──」
田老说:「不要勉强她。」
田新问:「爸,当年你如何看出那人不妥?」
田老答:「逢是上门追求我女的年轻人,我没有一个看得入眼,谁都反对。」
田新啼笑皆非。
她一直以为父亲独具慧眼。
田新离去,走到门口,阿琛追上,「新女,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蛋饺,还有一锅鸡粥,新女,下星期同样时间回来吃饭。」
「我……」
「太太寂寞,你这个女儿陪陪她。」
「那我与表姐袍子同来。」
阿琛这才退下。
司机说:「二小姐我送你。」
一切如常,当中几年彷佛没有过过。
司机问:「二小姐读书时由谁接送?」
「搭公路车再转地下铁路。」
司机吃惊,「那岂非辛苦?」
「同其余万多名学子一样。」
「你有驾驶执照,为何不开车?」
「再多话,你与阿琛一起告老回乡。」
司机把她送返公司,琥珀接过食物,立刻打开分享,夏娃有良心,盛一碗鸡粥给田新,接着,各人报告公司最新业绩。
奇特在田新收入最高,因为她单独行动,不用与别人分享收入,像王袍,手下一大堆装修员工,分薄收入。
这时有人送花上来,「琥珀小姐。」
琥珀脸红,抱怨说:「叫他不要扰攘。」
田新转过头,「什么人?」
夏娃答:「彼得。」
「谁是彼得?」
「喏,田先生手下爱将,与品川打交道那营业副总裁。」
「唉,你们都有着落了。」
王袍答:「有我陪你。」
「你渴望甜言蜜语,鲜花糖果否?」
「噫,原来今日是琥珀生日。」
田新一想,她的生日也快到,难怪阿琛叫她回家吃饭,老佣人心绪明澄,什么都记得。
田新索性邀请全体同事携眷同往。
没想到田靳带着李颖。
进门李颖头一个迎上叫二妹。
此女巧笑倩兮,迷醉人心。
她紧贴坐田新身边,递茶送水,又帮着招呼品川诸同事,人人名字都记得,太讨人欢喜,田新知道骄矜大嫂大势已去。
李颖带着小小电子琴,边弹边唱,清脆歌声表演《生日快乐》,又为众人伴奏。
阿琛泪盈于睫说:「家里许久没这么热闹。」
田氏父子在书房谈公事,「新女你也进来。」
听半晌,都是江湖恩仇,叫田新打瞌睡。
「今日你长尾巴,要什么礼物,尽管说。」
田新打铁趁热:「父亲大人,请与母亲注册吧。」
田靳愣住,不便出声。
田老走到窗前,背着子女,沉吟半晌。
田新已经豁出去,屏息等待答案。
田老缓缓转身,「真是,女儿都这么大了,是该正式注册,速战速决。」
这时刚巧田新母亲进来,听见一半,不禁问:「谁要登记结婚?」
田老答:「我与你。」
新妈听到一呆,反应奇特,不发一声,自原路出去。
这时田新松下一口气,田靳顺水推舟,微笑恭贺。
至亲之间,也要涂顺滑油,客客气气,带三分虚假,才好相处。
田新不胜感慨。
李颖张望,「自助菜准备好了。」
田新一点胃口也无。
这时田老自抽屉取出一只手饰盒子。
田新立即说:「我不需要这些。」
「放心,不是给你,李颖,过来。」
李颖意外之喜,连忙踏前。
首饰盒子打开,是一条没有花巧钻石项链,整圈大圆石,保值能力强。
田老替她配上,李颖鼻子红红。
田靳看到,只觉面子十足,也自欢喜。
阿琛说得好,家里很少这样热闹。
几对年轻人索性载歌载舞,玩得不亦乐乎。
田新与母亲说:「就在本市注册就好。」
她母亲则说:「你若有个男伴我就放心。」
「放心?我若又有男伴,你担心才真,连我都不相信我的眼光。」
「千万不可放弃。」
田新凄酸的想,像母亲,熬到今日,丈夫与女儿都回来了,她快乐吗?
田新凝视母亲,只看到她耳珠上眼核大钻石闪闪生光,不,不是泪花。
事情进行得十分迅速,也是一个周末,注册人员到田府为他们两老办公证结婚。
说他俩老也真没良心,保养得宜,看上去叫人舒服,谁知道年近五十要保持瘦身难如登天,他俩自爱,做到有余。
观礼的有他们两兄妹及李颖。
李颖自觉荣幸,挽住田新不放。
这时还用傍住这个二妹?可见李颖心细。
礼成后新田太太抚摸李小姐脸颊,「我见犹怜。」
田靳得到家人支持,笑出声。
一起喝下午茶,新田夫人取出一串拇指大小珍珠,送给李颖,「就差一枚戒指。」
只有田新一人记得大嫂关美景。
田靳走近她,「新女,有事求你。」
一听求字,田新知事态严重,田靳手下起码百多人办事,有什么非她不可?
「大哥请吩咐。」
「美景在医院。」
田新吓一跳,「什么病?」
「胃溃疡手术,你可否代我探访?」
田新不会多问,立刻答应。
「她在慈恩医院。」
「我立刻前往。」
「阿琛与你同去。」
阿琛在车里等,一大篮水果糕点,以及她亲手烹调的鸡粥与甜汤。
阿琛低声问:「他不去?」
田新点头。
连佣人都叹气。
车子驶到医院门口,两主仆找到病房,原来关美景已经做完手术正在休息,她母亲在一旁垂泪,看到田新,立即站起,在她身后,不,田靳没有出现。
虽在意料之中,还有颓然,「二小姐多谢关怀。」
「阿姨莫客气。」
阿琛静静盛出燕窝汤,先给关太太,再给病人。
田新轻轻扶起大嫂,「可是嘴巴苦?吃这个最好,可幸是微创手术,很快出院。」
关美景喝一口,点点头,那蜡黄面色,根本不像真人。
田新陪她坐一会儿,谈天气说市道。
关美景说:「我已与田靳办妥离婚,你还来看我,我很感激。」
「我惭愧帮不上忙。」
「已经很好,我想说,田靳厚待我,我仍可维持目前生活状态,马会与球会的会籍,全留给我。」
田新点头。
「那样,娘家不至看低我。」
「你莫多心。」
她深呼吸,「出院第一件事是找医生种植眉毛,年轻时一直拔细,至今长不回来,真难看。」
田新还是第一次听到眉毛可以重种,正诧异,电话响起,她说:「我出去听一下。」
她走出病房,看到走廊有一年轻男子背着身看窗外风景,她暗暗留神,呵,好像一个人。
是夏娃来电,叫她回公司。
那男子见她走出,匆匆进病房说话。
这人怕是旧大嫂的新男友。
男子一表人才,光是站着都觉得一股清秀书卷气袭人而来,只是有点冷冽。
这是个异乡人,明眼人一看便知庸俗都会不适宜这种人生长。
她故事逗留久些,待他说完话自病房出来,才向关太太道别。
田新与阿琛离去之际,年轻人仍站在走廊窗前。
他朝田新点点头。
田新说:「不必太担心。」
「谢谢。」
在车上阿琛问:「那斯文漂亮的男子是谁?」
连她都觉得那人不可多得。
「不知道。」
田新向大哥报告探访过程,隐去陌生男子。
「你一定觉得我无情。」
「大哥,你有你理由。」
「新女,谁都会爱上今日的你。」
田新吁气,「哪有大哥说得那么好。」
「大哥给你介绍,周末我们到船上玩,你也一起。」
「我有工作。」
「我派人持枪押你。」
周末,还是去了。
清一色六七个男青年,廿五到三十五都有,统统换上短裤背心,田新打量一下,嗯,这个肩膊不够宽,那个腿太细,过半苍白,还有一员,健身过度,似大力水手。
没有一个入眼,最重要是,五官都俗,全部深近视,牙齿不整齐,不知田靳何处找来这票人,若是田氏公司职员,那真倒霉,英语不正,粤语欠准,不过,至少未婚。
李颖见田新无精打采,坐近一些,微笑,「二妹此时也许会明白我当年为何不介意田靳是有妇之夫。」
「他没瞒你就好。」
「这些男生脸上都还长疮,早知由我约我的同事。」
那也不行,光一张脸长得好,言语伧俗,没有内容,也不是好伴。
「我与田靳也快结婚。」
「恭喜你们。」
田家在短短时间内,有人结婚,有人离婚,而田新她自觉两条路均无份。
「二妹,你说我婚后可应息影?」
田新对这颗可爱的明星说:「许多女演员认为婚后对配偶最大奉献与牺牲是息影,这是错的,他娶的是女明星,自然希望以后也对着女明星,婚后挑些规矩些深度些角色演也就是了,切莫失却女星光彩。」
「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经验之谈。」
她结识男友之际,排场十足十富家女:司机、保母、补习老师……要什么与不要全都有。
与家庭决裂之后,一无所有,男友发觉她与其它女生没甚两样,只有脾气独大,故异常失望。
聪敏李颖像是知道田新所想何事,握住她的手。
她逗田新说话:「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
田新答:「《城市之光》,你呢?」
「《马路天使》。」
「哟,都是说大都会小人物的故事,好不动人。」
「可有问过田靳喜欢哪出?」
「他不看电影。」
一个不欣赏电影的男子,娶电影明星,世事就如此奇怪。
船回到码头,田新松口气。
剧组人员正等李颖,把她接往外景地,原来她的正职才刚刚开始。
那班工作人员都爱笑,记者迎上,大声问李颖是否快要结婚,会否息影,要几名孩子……李颖笑着上车离去。
田新转头问田靳:「几时行礼?」
「我亦不知,容后再说。」
「嗄。」
「李颖不打算放弃事业。」
原来李颖一早知道怎么做。
「喜欢她就不要控制她、勉强她、支配她。」
「她那工作环境又杂又乱,工作人员肆意任性,不受常理规范。」
「你也一早知道。」
「新女,说不过你。」
「你就是因为她活泼机灵聪敏俏皮才与她在一起可是?」
兄妹道别。
回到公司,只见王袍碰碰嘭嘭摔东西,异常烦躁。
「什么事?」
「有一家钱太太,大厅想髹咖啡色,挑好颜色又说不对,几次三番重做,没完没了,蚀煞老本。」
「什么年纪?」
「四十出头。」
「更年期,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荷尔蒙失调。」
「想到他朝吾体也相同,真是活不下去。」
「给我地址,我去看看。」
「你省些麻烦,我放弃这笔生意算数。」
「夏娃,你陪我同往。」
到达目的地,田新高兴说:「品川接的都是大生意了。」
「这位钱太太鸡蛋里挑骨头。」
「我看是别的事叫她心烦,拿我们出气。」
「或是太寂寞。」
「夏娃,进屋后我说什么,你就附和,务必像唱双簧一般,来,试一试:伙计,慢打锣──」
夏娃给接上去:「打得锣多锣吵耳。」
两人苦中作乐,笑得打跌。
豪宅门打开,已闻到一股油漆味,工人正开工。
一个穿运动衣女子撑腰上下打量,墙上已试漆三五种深浅不同咖啡色,她一脸烦恼,转过头,「你们要负全责。」
田新笑着迎上,「这位小姐,你令堂大人呢,我们想与钱太太说话。」
那女子一怔,「我就是钱太太。」
田新「啊」一声,夏娃也跟着做。
「我指屋主钱太太,你是钱小姐吧?」
那钱太太绷紧的脸已松下,「我是钱太太。」
「哟,这么年轻,难怪不喜咖啡色,我们坐下慢慢再选别的颜色。」她摊开色板给客户看。
须知全世界女性最喜人家替她减寿,钱太太火气全消。
夏娃吩咐油漆工人:「且停手,依我看,全屋白色镶金法国美术式家具,最好配极淡浅紫色,快取样板漆来给钱小姐,不,钱太太看。」
工人忍着笑离去。
钱太太已换上笑脸,「紫色,我怎么没想到。」
田新在屋内巡一下,没声价赞美,指出书架上摆设的一套铁芬尼八件头文房用具每年升值……
钱太太心头渐宽,紫漆一到,髹上一看,果然搭配,立即拍板。
田新在露台站一会,「这边种紫色的芍药花,富丽堂皇配钱小姐身份。」
「田小姐谙风水气色?」
田新观察钱太太,「别心焦,放松心情,顺其自然,你仍然年轻,一定会有子女。」
钱太太一听,这几句说到她心坎里,跌坐在椅上,满面通红。
「请再指点几下。」
田新到寝室一看,「唷,这床粉色床上用品可是自选?换淡蓝色比较中性,钱先生会自在些。」
「是,是,马上换,我太自私。」
「其余都好,我们告辞了,还有其它工作要忙呢。」
钱太太送到门口,「别客气以后叫我南子便可。」
她们愉快告辞。
夏娃在车上吁一口气,「幸亏有你新女。」
「你很奇怪我埋没良心的油腔滑调甜言蜜语吧?」
「咄,你看那钱太多高兴,把你当半仙,我俩日行一善,何乐而不为。」
「夏娃你讲得好。」
「客户开心,我们也安乐,全是正能量,我最反对所谓梗直人士,肆意而为,想到什么说什么,那是粗鲁不文没礼貌,那好算美德?」
回到公司,王袍瞠目结舌,「钱太太已知会我,她自称南子,这次不会改颜色,你们用何种巫术叫她就范?」
「血蛊。」
早几年懂得这一套就好了。
「你也是,给她装饰得似做坏了的凡尔赛宫。」
「嘿,她还要在客厅安装镜廊呢,我死命阻止,她那种性格,我劝她用原旧木,那还做得成生意?」
「苦。」
「记者问大师贝聿铭为何从不与客户争吵,他答:『我是华裔,我们生生世世讲究和气生财,又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
越说越凄凉。
夏娃问:「新女你为何知道钱太想生子女?」
「全世界人不开心,不是为钱,就是为家,通屋不见玩具杂物,她没有孩子。」
「新女观察入微。」
「还有,她真的寂寞,下次,王袍你带香奈儿这只腮红给她试用,她现在搽的赭红显老,扑上淡紫色可减黄气。」
大家松口气。
第二天,田新带着阿琛接大嫂出院。
病房内那漂亮男子与关美景絮絮细语。
田新只得站门边。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7-01-27 20:5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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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太太说:「新女你真关怀,我们正在商量带什么回家又丢掉什么。」
田新一看,全是衣物鲜花水果之类。
她很爽直的说:「全部不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关家母女如醍醐灌顶,「明白明白,说的是。」
忽然之间,那男子笑起,啊,田新凝视,她从未见过笑颜如此好看的男子,像乌云背后透出的金光。
怕他察觉她呆视他,她连忙转头。
这时关美景说:「新女,这是我弟关良辰。」
是兄弟,不是男友。
「你好。」
关君朝她点点头。
阿琛扶起关美景。
田新问:「可痛?」
「还好。」
司机驾驶七人车在医院门口等候。
关美景轻轻说:「我回娘家休息,稍后,良辰携我往英国静养。」
「那好呀,英国何处?」
「良辰在剑桥任教。」
「呵,有眼不识泰山,失敬。」
关太太担心,「那处阴霾,整年不见太阳,你看良辰,耽得不喜欢说话,也不见他笑。」
关良辰的确不发一言。
到了关家,阿琛与他们佣人商量一会,放下一张食补菜单。
「新女留步,我有事请教。」
田新聆听。
「田靳把屋子留给我,我不知如何处置。」
田新不加思索,「立即出售,最近本市贵重物业疯价成交,快搭上这班车。我一向不喜该幢半独立屋,外表欠美观,车房门就在马路边,连闸门也无,又缺树木,高大混凝土墙遮着窗户,内里大而无当,似庙堂,浑身不舒服。」
关良辰听得发呆,这女孩,真是耿直,对过气大嫂原本敷衍几句即可,她却如此忠告。
「品川公司可替你办妥,一到伦敦,实时挑选住所,可往疏利区拣一间大屋,再在市中心挑一所公寓做歇脚处,有精神的话报读一门不必测验考试的科目。」
一口气说完,连关太太都笑出声。
关美景潸然泪下,「二妹,以前我多心,以为你不友善。」
「我很少时间在家。」
田新坐到露台,不一会关良辰站到她身后,看她背影。她当日穿白衬衫磨蹭半日,已经见皱,配一条深蓝三个骨宽脚裤子,像旧时妈姐佣工装束,但在她身上,出奇飘逸。
这个衣着朴素,说话爽快的圆脸女孩十分得他好感。
那样圆大晶亮双目,简直可以看到人的灵魂深处,真没想到繁嚣都会还有如此纯真女孩。
这时田新转头,发觉他在看她。
她也端详他的脸,稠密黑发像丝般柔顺,额角方整,眼神蕴丰富感情,此刻似想与田新多说几句话。
两人相视良久,直至阿琛说:「新女我可以走了。」
关良辰先醒觉,欠一欠身,走回客厅。
田新接着告辞。
王袍看到售屋委托书,讶异:「这不是田靳家?」
「现在不是了。」
「他很大方。」
「那是应该的,人不见了,生活总要照顾。」
「有很下流的人索回一切不止,还欠她一笔。」
「那不是田靳。」
「算是不幸中大幸。」
左格生走近一看,「哗,不知如何开价。」
「让众客户出标竞投。」
「我想一想。」他已笑到嘴爆。
不隔多久,左家父母弟妹齐来度假,田新把她的单位也让出他们暂住,左格生不胜感激。
左母极之漂亮,闪闪金发,像当年瑞典女星比比安德逊。
田新忽然思念自家母亲。
她把左母抱紧。
王袍说:「回去抱自家妈妈,莫待树欲静而风不息,冰心说,母亲去世后,她想母亲在梦中,母亲想她一阵风。」
田新听了皮肤起疙瘩,忽然哭泣。
滚一样回家探母。
现在已是正式田太太在家也穿戴整齐悠闲吃下午茶,看到女儿仍然当她十三四岁:「零用够用否?」田新也装作若无其事坐母亲对面见什么吃什么,再大声吩咐:「阿琛,多做一客羊酪芝士三文治。」
「关美景的事你做得很好。」
田新点点头。
「她不是我媳妇,彼时见面,一副骄矜,目中无人,大有道光的皇后『我自大清门坐大红花轿堂皇进宫你慈禧是侧室』味道,结果死于非命。」
「妈妈不是慈禧。」
「关美景独独看低我们母女?那才怪,她那种态度不知得罪多少人。」
「妈,我们不说她。」
「真是,负能量多惹无益。」
一把抹掉,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田新知道,她失意失恋之际,关氏一定说过若干难听的话。
她没时间介意。
王袍带她到处跑,不让她过目,不动工装修。
她在一间精品店面看过后对客户说:「英小姐,租金那么贵,你卖零星小饰物,售清还不够交租,宜取消计划。」
被王袍骂得狗血淋头:「狗口长不出象牙,乌鸦嘴。」
田新笑嘻嘻。
客户却被其忠告感动,「田小姐有何真知灼见?」
田新四周打量,「高尚商场,守卫严密,你大可研究一下,领取执照,办临时托儿,招呼三至十岁儿童,方便他们父母购物喝茶,每小时百元起计,你可喜欢孩子?」
「哎呀,真是诸葛亮。」
「聘请两个小姐,说故事玩游戏,再置一些玩具,我想会生意兴隆,你找人算一算收支。」
「哟,商场还没有同类服务,你怎么想得到?」
「我看到整个商场都是无聊孩童。」
英小姐笑逐颜开,「我立刻做研究报告。」
「空气需流通,玩具要新颖,兼售糖果饼干儿童书籍……」
王袍说:「佩服,那么多主意从何而来?」
「生活逼出来。」
田新暂时住王袍家。
晚上,两人闲谈。
「找到男友没有?」
「可遇不可求。」
王袍说:「不必气馁。」
田新不出声。
「还记念那人?」
「人是忘了,但对于自身当年愚钝无知、鲁莽牺牲,却悚然而惊,不能释怀。」
「知过可改。」
「宝贵时间与心血不再回来,失恋苦楚,非同小可,胸膛如被剖开,心脏剜出,以为会死,却偏偏还活着,从此不能正常运作。」
王袍也曾遭此灾劫,叹口气。
这种伤痛,结痂,永不消失。
田新清清喉咙,「我遇到一个人,智慧、沉静、漂亮,具我们一直倾慕特色。」
「谁?」
「彼此都有点『原来是你』感觉。」
王袍嗤之以鼻,「不会自作多情吧?」
「在他晶亮清澈目光中,我可以感觉得到。」
王袍呛咳,「拜托,救命,毛孔站班。」
「不相信拉倒。」
「那人有姓名吧?」
「你也许见过,大家都算是表亲。」
「一表三千里,谁?记忆中两家都没有你形容那样出色的人。」
田新犹疑一下,这回不说,以后都没有机会,说出来舒服点。
「不一定可以发展,正如你说,人家想法未必相似。」
「谁,说,别吞吐。」
「关美景的兄弟关良辰。」
这几个字一出口,王袍脸色突变,她慎重的说:「你田家好不容易摆脱关氏,听说田靳足足付出三亿分手费,你怎可提这个关字?」
「是两回事。」
「他们是一家人!我见过这关良辰,阴恻恻的一个书生,从不开口说话,住英国剑桥,无意继承父业,结果关氏生意衰落,家境大不如前,这次田靳的慷慨简直救了他们,你速速收心养性,做好品川,学我当老姑婆,我俩没有配偶运。」
「喂。」
「你再交魔苦运谁也救不了你。」
声音越来越沉,五官扭曲,王袍是真的关怀田新。
「天下不是女子便是男子,速速息念,另选他人。」
田新打个呵欠。
「唉,忠言逆耳,田新,你是成人,已过廿一岁,你知道什么叫理智,你明白怎样做才对。」
田新只说:「你不喜欢关先生。」
「我只挑一脸阳光,爽朗活泼的朋友,你,田新,如果你是男子,我追你到天脚底。」
「谢谢你。」
「明早要上班,早点睡。」
那夜田新枕着手臂独思:真是,什么岁数了,还憧憬人家会主动联络,还是自家出手吧。
王袍所劝,她竟一个字没听进脑子。
是的,田新便是吃亏不学乖的女孩,本钱宏厚,到底还年轻,家长又刚原谅她,大把后盾,大可错完又错。
这段时间她忙碌准备考本市建筑师执照,自以为驾轻就熟,又全力以赴,一定马到功成。
一番扰攘──不及格。
田新震惊。
又一个严重挫折,叫她抬不起头。
「天呵,」她诉苦:「一个人还要经过多次试炼,走过多少荆棘路。」
王袍打断她:「下月重考,集中精神,左格生,给她找补习老师。」
「这也可补习?」
「凡考试不及格就有老师补习。」
左格生说:「我立刻搜寻。」
王袍问:「阿新你错在何处?」
「我读熟的题目只出三分二,我想七十五巴仙也能过关,不料……」
左格生在另一头说:「找到人了,是一名退休教授,这是联络号码。」
他走近,「可否搬一处大写字楼?挤得不象话,客人上门坐夏娃椅子,夏娃快坐到我膝上。」
「你倒想,好大喜功,不为也。」
「是《孙子兵法》所载吗?」
下午,王袍说:「有客户打算把一间空置小学改为舞蹈学院,这项大装修非叫你去看过不可,若干设施像大柱楼梯或需移位。」
「谁那么大手笔?」
「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舞蹈教师。」
「幕后英雄呢?」
「其中一个茱莉亚学院出身年轻导师的母亲。」
田新伸个懒腰,「我十分倦慵。」
还是尾随王袍外访。
「小学校舍,为何空置?」
「区内适龄小学生不足,教育局出租。」
「换句话说,没人生孩子了。」
王袍说:「自你们这一代开始,在校时间越来越长,因此工作年数缩短,约廿年便得退休,储蓄日子不足,又都爱享受花费,怎么有余力养孩子?」
车子转个弯,停近郊操场上。
「噫,好地方,可惜交通不便。」
「离十分钟有公路车站。」
「为什么不改建民居?」
「快了,正筹划,目前,收租。」
走近,装修工头已在等候。
他们开门锁进去。
田新悠然想起幼时情况,面带笑意,看,那边是运动场,她最喜欢玩猴子攀爬架,一次失手,掉入泥凼,一身脏,哭半日。
学校六成新,旧英式建筑,红砖墙,一些破损需要修补,所有墙壁得重髹,幸亏,地板不需更换。
片刻,舞蹈院未来男主人也来汇合,与王袍谈得起劲。
田新独自逛到走廊,长长一列储物柜,当年有同学生日,他们把小礼物贴在柜门等他来取……然后,长大,离校,再也不回头。
她打量过,觉得维持现状最别致,礼堂镶妥镜子便可练舞,空档可出租给其它团体排剧之类。
正在记录,忽然听到一些异声,抬起头,细听,又没有。
走廊空间只有她一个人,阳光照不到便阴森,她伸手开亮灯。
灯光下只见柜底有污渍,她蹲下细察,闻到臭味,如果又有渗水情况,非修理不可。
还未站起,听到低低呜咽声。
她一惊,高声唤人。
声音自贮物柜传出,没人用的柜格有些上锁,有些没有。
她把耳朵趋近,肯定是中间一格,再大声唤工匠。
那工头匆匆赶到,「什么事田小姐?」
田新胆子略壮,把耳朵贴近铁皮柜细听,却又全无声响。
她指着柜说:「撬开它,快。」
工匠连忙取来工具箱。
王袍走近问:「什么事?」
工人用大铁剪啪一声截断锁柄。
田新屏息轻轻拉开柜门。
她已有心理准备是一只小动物被顽童锁在柜内,猫、狗,甚至松鼠之类。
柜门打开,连那大汉都退后三步,大声嚎叫。
王袍一看,双腿放软,坐倒地上。
田新退后,通知警方。
对方焦急询问:「小姐,你慢慢说,发现何物?」
田新已惊骇至口吃,「婴儿,初生婴儿。」
「有气息否?」
「不知,请派救护车。」
「已在途中,小姐,勿挂线,婴儿可有气息?」
田新把电话交王袍,走近,伸手过去,颤手将襁褓轻轻抱出,看到一张梨子大小干瘪紫姜色面孔,探一下呼吸,「活着。」
王袍连忙报告,已经泣不成声。
田新做了件奇怪的事,她紧紧把那在生死界徘徊的幼小生命拥到胸前取暖,那布包何等肮脏,田新毫不介意。
救护车呜呜赶到,工匠与那客户匆匆引路。
田新瞪眼不愿把幼婴交出。
「田新,他要急救。」
救护人员解开包裹,把婴儿放毯子上检查,听心肺,喂水,给氧气,匆匆抱上救护车驶走。
警员向众人落口供。
田新受惊过度,浑身簇簇发抖,说不出话。
「谁,谁会把婴儿弃置锁上柜内?」
王袍听见另一警员回答:「上世纪七十年代,日本警方发现多宗类此案件,待开锁,婴儿已经死亡。」
田新双手紧紧掩双耳奔出,不停喘气。
王袍追出,给她载酒扁瓶,田新喝两口。
王袍自身难保,蹲下呕吐。
警方通一通电话,走近说:「婴儿情况危殆但稳定,多谢你们几位好心人,救回一命,据医生说,再过半日就很难讲。」
「他耽在贮物柜多久?」
「恐怕有一两日。」
田新四肢有点不听使唤,蹒跚辛苦上车。
工头追上问:「王小姐,这工程──」
客户肯定答:「照常进行,学院就叫新生。」
新生舞蹈学院,好名字。
王袍说:「我透口气明早回转。」
田新当然没闲着,她送前大嫂关美景往英国开始新生活。
她一直希望看到关良辰。
但是没有,美景似知田新心意:「良辰做先锋为我准备住所,母亲陪我走一程。」
田新说:「你家人爱你。」
「万幸。」
「有空联络。」
刚好有一群女学生前往外国游学,兴奋明亮,青春脸容像早上七八点钟太阳,在光怪陆离社会上沧桑几年的田新相形失色。
当然关美景的憔悴更加惨情。
返公司途中接到王袍电话:「新女,可要来看看那个婴儿?」
「他怎样了?」心里忐忑。
「救回来了,已有多个家庭申请领养,正在筛选。」
「你去我也去。」
「那么在圣三一儿童医院门口等候。」
在门口等的还有那个客户,王袍介绍:「这是李惠。」
这才看真那年轻男子,的确有阳光气息,神清气朗,身段硕健。
田新还是第一次认识舞男,看多两眼。
他很自然与王袍并排而站,敏感田新又有预感,王袍子与李惠,他们都先后遇着了。
田新落寞低头。
看护笑着迎出,「这边这边。」
他们穿上罩袍口罩走近透明保暖箱。
「是他了,暂时叫他新生,他的养父母姓甄。」
田新张望,啊,不认得了,小小面孔涨圆,两腮鼓鼓,长了肉,不复起初褴褛模样,这时,他忽然睁开双眼,看牢田新。
田新泪盈于睫──你认得我吗。
看护说:「来,抱一回。」
「不,不。」田新退后。
王袍说:「我来。」
婴儿小小手抓住王袍衣角。
活下来了。
田新忽然自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整张口罩为眼泪所湿。
「可追溯到婴儿父母?」
「警方说极难,可能是一个中学生,也或许是外人。」
「不要紧,将相本无种,未来,新生你一样可以做社会有用的人。」
他们三人离开医院,找到地方吃点心,田新心情略佳,吃得很多,那李惠说跳舞乃最佳运动。
田新答:「我喜欢阿根廷探戈及西班牙费朗明高,肚皮舞也天真冶艳。」
李惠答:「我们都教。」
「啊,你全会?」
他笑,「过得去啦。」
田新艳羡,李是一件瑰宝,袍子走运了。
一个人踯躅回公司,左格生说:「我家人已经回国,谢谢你借出住所。」
「他们对本市印象如何?」
「旅游是胜地,住就不必了,说空气里似洒有兴奋剂,叫人睡不着,心痒,要凑热闹,耳朵嗡嗡响,嘴巴干涸。」
田新微笑,「最喜欢吃什么菜?」
「咸鱼鸡粒炒饭与鸭汁云吞。」
「很会吃。」
「谢谢你,田新。」
「你,看样子已成香江女婿。」
「过些日子还是会回家。」
那时,耳朵静得嗡嗡响,又睡不着。
「新,把发现柜中婴儿的事说一遍。」
「问袍子。」
「袍子还没开口请流泪。」
「我也说不出口。」
「忘记也好,对,那补习教授约了时间。」
田新点头。
过几日,田新发觉公司几个淘伴全都有另一半,渐渐疏忽她,新公主变成平凡新女孩,往往独自留守办公室听电话。
她到补习教授住所报到。
一位老太太迎出,「我就是康教授。」
双方均出示证件,货正价实。
康教授人老了,碧蓝双眼可没老,化着淡妆,她凝视田新,「你心不在焉,像是失恋。」
田新不知多高兴,好不容易有个认同她的人,「是,是,我是失恋。」
教授英籍,住山上老房子,前后花园,有一名女佣服侍,她也是那种回不去的洋人。
打开课本,已用红笔剔出题目,一看,密密麻麻,并无特别内幕消息。
田新脱口问:「全要读熟才考?」
「考试当然要读熟全部题目。」
田新微笑,「我失恋,应有特权。」
随即发现,「噫,教授,你的专科是化学。」
「功课一通百通,考试只有一个秘诀:温习。」
田新忍不住哈哈大笑,这老教授,她敢情是找个可靠的人聊天解闷,她田新是好人选。
「先读本市建筑规例及附例,再闲谈,把失恋故事告诉我。」
真想不到城内还有如此妙人。
田新索性大声朗诵功课。
「这一题多读一次,看熟图则。」
「明白。」
一小时就此过去,一点不觉闷,读还是她自己读,忽然有个伴,不再纳闷。
田新故意读得抑扬顿挫,一时怪声怪气,一时扮作男声,娱乐老人家。
女佣捧出茶点,田新口渴,牛饮。
康教授爱惜地看着她,「田小姐,可爱天真的你竟会失恋,不可思议。」
田新叹口气,「独独他不欣赏。」
「那人有点胡涂。」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教授在书上做特别记号,「我出去打探过消息,这些,都有可能。」
田新又笑。
「明天这个时候请再来,一连七天。」
「费用……」
「我不收取酬劳,你考试及格我已开心。」
嗄!?啊。
第二天上门,田新带着大束各式白色香花。
教授说:「噫,花草不应采下插瓶。」
田新腼腆,「明白。」
她在图书室做图则,与老人闲话,渐渐把心事说出。
长者仔细聆听,嗯嗯应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人生总有这样的失意,好叫你以后珍惜。」
田新掷笔,「我还有以后吗?」
「会更多姿多彩,叫你烦腻。」
再过一天,田新带去盆栽栀子花。
老人说:「最叫我不明白的是,家庭环境优渥的少女如你,也会离开舒适家居,出走追随冒险。」
「向往爱情呀,教授,你也试过冲动吗?」
「我?半个世纪之前,我与他已在私奔途中,他的母亲带着三个弟妹追上,要求他回家,再照顾家人一年,只一年,待大弟毕业撑起家计──我才醒悟,这件事非耽搁不可。」
「他的弟妹可有成材?」
「成绩斐然,不负他栽培。」
「你呢?」
「后来结识的男子,相貌人品才学都不如他,再也无当初钟情快乐感受。」
可怜。
「最后是一个有妇之夫,终于离婚,又不想在一起。」
田新看着教授,「做人真艰难。」
「快读这一题,七十层高楼如何计算风力影响。」
「是,是。」
教授孑然一人,她没养猫狗,也不用银器吃下午茶,家居装修明澄,杂物不多,头脑清晰,动作灵敏,算是难得。
「教授,考试后还可以探访吗?」
「不及格就不必来了。」
田新咧嘴笑。
王袍问:「你每天下班赶往何处?」
「见心理医生。」
「左格生有话要说,还有,你几时搬回自己家?」
「赶我?今晚就走,阿左,有话请说。」
左格生与她在角落坐下,「新女,莉莉想结婚。」
「呦。」
「我告诉她,丹麦是古时威京出没之处,荒凉、寒冷,整年刮海风,她不会适应。」
「你不想结婚?」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7-01-27 20:5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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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那责任。」
「你爱她不足。」
「丹麦是个北国,香江是亚热带。」
「你爱她不足。」
「再过一年。」
「不要再拖,误人青春,红颜弹指老,只得剎那芳华,廿八岁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中年、老年、耄耋。」
「我怕以后找不到莉莉那样貌美活泼的女孩。」
「真自私,阿左,我不是爱情问题专家,尤其不了解洋男之心,你们彷佛只有──」
左格生抗辩:「我父母结褵达四十余年。」
袍子说他们:「你看你俩,还做事不做?」
田新天天到老教授家说话。
一日,发觉她在听录音,是一群孩子在操场的嬉笑声。
她抬头,神奇略为怠倦,「你可以去考试了。」
田新冒昧握住她的手,「明天,明天去。」
「马到功成。」
田新答:「自你唇传到上帝之耳。」
「你这孩子。」
她抚摸田新面颊,田新嘻嘻笑。
「田新,是甜心的意思吗?」
「小时候,爸老是那样叫我。」
「人大心大,不把父母放眼中。」
「子女一定会出去开枝散叶,不然人类可能绝种,遗传因子有强烈男婚女嫁欲望。」
「这几天可有得益?」
「这小小的砖屋像人间避难所,静修好地方,将来我年长也要拥有一间。」
「才不,你要与丈夫子女甚至孙儿拥挤住一起,每朝六七点把你吵醒,你需做三餐、教功课、收拾、进贡礼物。」
「哗,可怕。」
两人又笑一会。
临走,忽然起风,沿窗纱帘拂动,女佣关窗。
第二天考试,题目比上次容易十倍,田新沙沙写出,顺利完成。
然后,回公司继续做庸俗工作。
任何职业,只有极少数凤毛麟角优秀分子会名利双收,田新她或许一辈子拆墙壁看风水。
田宅那天来了客人。
田太太迎出,「袍子,我做了茯苓糕等你。」
「阿姨最疼我。」
「有话坐下说。」
「我再次向阿姨投资品川道谢。」
「别让新女知道。」
「公司已赚钱,我会逐笔偿还。」
「不急。」
王袍喝口茶,「阿姨,有一件事,原不该说,但我顾不得,请容许我做一次是非人。」
田太讶异,「袍子,你一向懂事,这次为何慌张?」
「阿姨,关于新女。」
田太叹气,「人生天才,我生白痴,又怎样了?」
「新女相中一个人,原本是好事,但该人却是田靳前妻的兄弟,叫关良辰。」
田太一惊,站起,又跌坐,连茶杯果碟都打翻,王袍只觉得客厅气氛突变阴沉。
「呵,」田太说:「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闯进去,这孩子非要把我气死不可。」
王袍说:「我真不明白,整个香江多少聪明英俊才子,她却说那个人有她倾慕的所有质素。」
「这亮眼瞎子!」
「在我们旁人眼中,那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沉默寡言至阴森的一名书生,他与他自家人都疏离,不要说是别人。」
「所以你来警告我?」
「阿姨,你知我并非多嘴舌之人。」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说的话她一句听不进,上次你亲眼目睹,与我赌气跑出去做丐女,一年不知所踪,我托你送钱给她,你告诉我她与几个同伴卧地睡一间房间,连屏风也无,数人合用卫生间,食无定时,我能做什么,结果她还被那人抛弃,回到本市,整整三个月不来见我,好像还是我的错,这孩子替我减寿。」
王袍心里难受,「阿姨,待我劝她。」
「你不知关家事,我与他们比较接近,那关良辰,长到一岁,乖得不得了,睡醒就吃,吃完便睡,不吵不闹……」
「坏事。」
「果然,带到医生处注射防疫针,医生觉得不妥,说天下没有那么乖的孩子,检查之下,发觉是个聋儿。」
王袍张大嘴。
「关氏连忙环球找专科医生,结果在美国费城做人工耳蜗植入手术,这孩子到五岁还不会讲话。」
王袍叹一声垂头。
「我可是歧视这孩子?当然不,我同所有知书识字的文明人一样,我不歧视任何人的残疾、倾向、选择、志愿,但我希望田新选一个健康阳光男子做对象。」
王袍已说不出话。
「与众不同的人一定吃苦,日久他们心里缺一角,对他们迁就、同情有时会造成反效果,但是阿新这孩子,唉,童年时想领养小动物,到庇护所一看,挑一只独眼猫,还有,三只脚的狗,因为『太不幸了,要多疼牠们一点』,这回子又来了。」
「我看新女未必知道关良辰失聪这件事。」
田太太忽然流泪。
王袍心酸,拥住她,一起哭泣。
「那不是疾病,那是先天性遗传,即是说,下一代亦有可能失聪,那项手术多么复杂危险,小小孩儿受如此苦楚,于心何忍。」
老佣人阿琛听见哭声急忙走出。
「太太什么事,何故哭泣?」
田太饮泣,「做两杯清凉茶。」
「立秋已过,还喝清凉茶?我去做西洋参茶,快止了哭,愁苦伤身。」
田太太继续诉苦:「这种事完全可以避免,她一定要孤意一行撞上去,我怎么向她父交代,又是我管教不严?」
两人坐困愁城。
阿琛轻轻说:「也许,未到这样严重。」她都听到了,「我也佩戴助听耳机,连隔壁夫妇吵架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袍说:「阿琛千万别在新女面前提起此事。」
「为什么那么怕得罪那孩子?母女姐妹之间,有话直说。」
「阿琛,你不明今日世道,此刻,长辈怕小辈,无论发生何事,都是父母不对,不比从前,一顿板子,什么事都摆平。」
阿琛怔半晌,回厨房工作。
王袍忽然说:「天凉了。」
「好不容易熬过炎暑,刚以为有点好日子过──」
「阿姨不必悲观。」
「我是再也不敢对阿新说『不』字,有苦自己知。」
田太太眼睛红肿。
那一边,田新接获通知,她大声叫:「及格了,我已通过考试。」她手舞足蹈。
夏娃连忙亲自下楼买汽酒与蛋糕庆祝。
大家高兴得不得了。
田新猛地想起一个人。
她致电老教授,电话无人接。
她取过外套出门。
左格生提醒:「喂,你约了客户。」
「由你顶上,无分彼此。」
田新哈哈笑着出门,噫,不是失恋吗,为何这样高兴?
抵达小砖屋,发觉大门洞开,女佣坐在石阶,头埋在膝盖。
田新放缓脚步,知道有事。
走进客厅,听到录音带轻轻播放孩童嬉戏声,一个中年人站着讲电话。
老教授坐一角。
她轻轻走近,「教授,我及格了,我们一起庆祝可好?」
那中年人抬头,「你是什么人?」
田新蹲下,「教授──」
到这个时候,她才发觉不妥。
教授脸带微笑,端坐藤椅,双目微睁,但,已无生命迹象。
田新跌坐地上。
她心胸绞痛,说不出话,伸手握住教授冰冷的手。
这时,女佣取来一张白布。
中年人轻轻罩住教授身子。
救护车已呜呜前来。
田新轻轻说:「我及格了。」
「你是教授的学生吧?她去世时间约为昨夜十至十一时,丝毫没有痛苦,器官自然衰竭,这是人类最理想善终,你不必伤心,她已八十七岁。」
他着女佣扶起女孩。
田新缓缓走出砖屋。
这时,若干亲友也赶上门来。
田新静静离去。
在闹市里不知何去何从,终于,呆呆回到办公室,这也就是她的家了。
王袍见她笑爆嘴出门,魂不附体回返,叫她。
田新只说:「天气凉了,冷气开小些。」
她找外套披上,茫然抬头。
王袍大声问:「左格生那厮去了何处?半天不见人。」
左更大声答:「我在卫生间,是否要计时扣薪?」
王袍呶呶嘴。
左格生一看田新脸色灰败,知道不妥。
找到啤酒,与她谈公事散心。
「有客户要找五房公寓,这一家与父母三代同住,四个孩,幸亏全体男生。」
田新走近,「是否姓金那家人?怪不可言,孩子顽皮,父母要求我做一只衣柜大小箱子,轮流把孩子关进锁门,逼他们做功课。」
左格生说:「有鬼用。」
「新女,你怎么说?」
「有鬼用,巴不得进去玩电子游戏。」
「那怎么办,怎样可以叫他们勤学?」
「是非成败转头空,几度夕阳红。」
「你对那金夫人说一说。」
天忽然淅淅下雨,琥珀嘀咕:「真的秋凉了。」
田新颓然,好不容易搜索枯肠找到最后一丝勇气自得其乐胡乱取笑,却又被一拳打倒,再也无法振作。
哭也无用,徒然伤神,既不能得到任何同情,也不再能纾缓精神。
「田新,回家洗一个温水浴,吃饱饱,睡大觉。」
田新点头。
她刚离去,田太太来访,众人涌上奉承。
田太说:「我逛街看秋装,替新女置了几件大衣,放在这里待她试穿。」
又分了糕点给同事。
左格生边吃边说:「事事证明田新不折不扣是一名东方公主。」
大衣全部轻、柔、软,颜色如芭菲冰淇淋。
但他们都知道,田新只穿一件连帽斗羽绒防雨尼龙面子外套。
那边田新回到自己的家。
左家亲人搬出,地方收拾得井井有条,比从前光洁,浴室放着新毛巾新肥皂,她睡房有一盆熏衣草。
这家人文明。
田新淋浴喝啤酒看文件,闷得睡着。
做了一个噩梦,看到自己胸口一条长拉链,顺手拉开,并无血肉内脏,她是一个空心人,诗人艾略脱笔下的Hollow man。
第二早是新的一天。
她先到家具店找到熟人,试几只装货物大纸箱,带回公司,请装修师傅拼成一只衣柜模样大柜。
稍后,那位金太太来到,一看那只柜,大喜,「是,是,就是这样,还可以稍微大一点。」
田新说:「里边有张椅子一盏灯,请金太太进去坐一会。」
金太太欣然入内,王袍立刻把门关上,贴上封条。
她在里头问:「为什么不让我出来?喂,里边不大透气。」
「金太太,别怕,二十分钟后开门。」
她明白了。
是叫她试坐。
过了十分钟,她提高声音:「我知道了,我打消原意。」
王袍打开门,让她出来。
金太太喘气,「我大概是疯了,还以为柜中苦读是个好主意,我自韩国学来,现在才知道行不通。」
「金太太是明白人。」
「谢谢你们,王小姐田小姐。」
「其它装修……」
「当然如常进行。」
她一身大汗,匆匆离去。
夏娃说:「田小姐时对客户用劝解法。」
田新自己坐到柜里,关上门,这是冥思好地方。
王袍把她拉出。
众同事围着桌子不知看什么。
「新奇」,「是什么」,「一封信」,「真是一封信」,「看,贴有邮票,信上手写地址」,「是蓝墨水呢,字迹漂亮,这人学过书法」。
「现在还有人写信」,「哟,多麻烦,先选购信封信纸,到邮局贴上邮票寄上」,「一番心意」。
「给我看看,我不知多久没见过信了。」
「我以为邮局已经关门大吉。」
「谁是收信人?」
「田新。」
一人传一人交到田新手上。
田新看到乳白信封上潇洒书法,用的似是帕克蓝黑墨水,邮票没有国家名牌,只得一个黑色女皇头像剪影,代表英国,第一个发行邮票。
大家探头,「谁寄来的信?」
反过一看,「只见写着LK,剑桥。
「田新,你报读剑桥?」
田新立刻明白是什么人寄来。
王袍脸上变色。
果然,追上来了。
她顿脚叫苦。
田新索性再走进纸柜,开亮孤灯,坐下,把信封拆开,里边两张纸,图文并茂。
为什么要图样?
那是影印与手绘图片。
一帧自画像,与一副影印实物大仪器,像小型精巧雷达。
他这样写:「这个数码音效转译器,用时贴在太阳穴后方,连接植入人工耳蜗,是,我需要倚赖仪器才听得到世上一切音响,但与常人听到声响,有些微分别,习惯之后,才能完全演绎,说了那么多,不过一句话:我先天失聪。」
田新怔住。
她满手是汗,心中欢喜到凄酸。
有人敲柜门:「田新,人人忙出柜,你却躲进去。」
她替那只柜开一个窗户,它变成田新私人办公室。
傍晚下班她静静走到书局选信纸信封,看半晌,不合心意,不知怎地,关良辰用信件,份外自然得体,但她田新覆信就显得做作。
她决定做回自己。
回到家里,她用电邮覆:「你用的是什么钢笔,英雄抑或地球牌?」
那意思是:我只关注这个细节,其余的,该如何何如何,没什么大不了。
手指一按,电邮立刻传出。
欧陆那边,一脸沉郁的关良辰收到讯息,怔在座椅上,不发一言。
鼻子发酸,尽量忍住。
寄出信后内心忐忑,后悔有此一举,没想到回条如此动人。
她不介意。
接着,他收到帧照片,是那只纸柜,叫他笑出声,田新站窗前,解释它的来龙去脉。
他们做了通讯朋友。
关美景有时加入说几句。
她胖了,看上去年轻许多,前额饱满,新生眉毛浓郁茂盛,十分神气,她说由医生逐条自后脑头发移植,开头不抱信心,三个月后见到功效,兴奋得不得了。
田新代她高兴。
她自己天生浓眉,幼时被父亲取笑:「新女眉毛似张飞。」
田靳传她见面。
这次不见李颖。
田靳无奈,「到荷里活试镜,下周才返。」
他屈服了。
「新女,父亲的意思──」
他们都有意思,但不等于是她的意思,要是她是男孩,他们的意思肯定少一点。
田靳说下去:「品川可以做田氏的附属公司。」
「已经算非正式附属。」
「正式公布开记者招待会──」
「不。」
田靳无奈,「你自幼一开口就是『不』!一起玩好吗,不,笑一笑可否,不……」
「请给品川一些自由发挥空间。」
「爸说你快变成茫茫大士、缈缈真人,专门为客户指点迷津,江湖味甚重,那不好。」
连田新都笑出声。
「大师,你怎么看我与李颖?」
「关起来。」
「什么?」
「老式男人喜欢把女人关起来,叫什么?禁脔,关得她们失却活泼明媚,奄奄一息,换一个再关,可是这样?」
「喂,客气点,我不是那种人。」
「请告诉爸,品川很好,不打算归宗。」
「还有一件事。」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7-01-27 20:5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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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们知道了。
「你与关良辰来往?」
「谁告诉你?我就知道是袍子多嘴,她一直是你奸细、细作。」
「你怎会看上他?」
「你的语气把我贬作登徒子:一晚元宵园游,看中良家少女,不放过。」
「但这个人──」
「我知道,你也有千度近视,不戴眼镜,什么都看不清。」戴着眼镜视力也胡涂。
「田新,有一天你们或者会考虑生儿育女,好好白白胖胖幼婴,听觉有毛病,你不觉难过?」
「大哥,太遥远了,我俩还未曾开始约会。」
「要扑杀得早,不可待它成形。」
「有智慧,」田新揶揄:「大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
「新女你越来越会说话。」
田新观他气色,「大哥,你与李颖是佳偶。」
「谢谢。」
「转告父亲大人,我很妥当。」
田新顺手牵羊,带走一箱克鲁格玫瑰香槟。
无论她喜欢谁,那阿谁便成众矢之的,怎样看都百病丛生。
田先生说:「随她去吧,次次都反对,说不过去。」
「我晚上睡不着。」
田先生笑,「我陪你一起观星。」
「万一真嫁给这个有毛病的人──」
「你有歧视症。」
田太自惭,「是,我目光有偏差。」
「十月怀胎,当然关心女儿,想做到十全十美。」
田太无奈,「新女不领情。」
「她有她世界。」
「喂,你到底帮谁?」
「能够快乐一时,也是好事。」
「田老先生,你最快乐是何时何事?」
他回忆:「那年我廿一岁,刚届合法年龄,老毕业试成绩理想,诸有关机构出信罗致,下雨我奔到校园草地,美丽女同学朝我招手,雨点落在我脸上,每滴都像清新可爱轻吻,我自觉活着真是美好,快乐充满胸膛……你呢,田夫人。」
「一日,把一岁的新女抱到书房,让她坐沙发,我自己在另一头阅报,忽然,觉得有人触摸膝头,讶异,放下报纸一看,原来是新女,她学走路,自沙发滑下,缓缓摸着家具,一步步走到妈妈跟前,笑嘻嘻,得意洋洋,我亦觉快活无比。」
「看,已经尽力。」
固执如牛的田新不理会是否得到支持包容,与关良辰成为好朋友。
熟不拘礼,开始用视像。
一次一边刷牙,一边说话:「吃了蒜头,有口气,已漱刷多次,仍有气味。」
「可要见客?」
「都推掉了。」
田新小肿嘴糊满牙膏,她穿着露腰小背心。唉,其实是胸衣,活泼天真,丝毫也勿觉不当。
这女孩其实不小了,已拥有个人事业,她天生不拘小节,毫不做作,因此老觉她比真实年龄小。
视像有点模糊,他看到她身上戴着一件首饰,看仔细点,前所未见:先是一条细项链,刚好扣在脖子上,然后腰间也一条链子,围住腰身,这还不止,颈与腰之间一条「──」字链,金属链子似把她整个上身捆绑锁住,她转过身来,背后也一条「──」线。
他发呆,最好看的东西,往往使人有触摸欲望,此刻,关良辰就是想用手指摸一摸那链子与她白如凝脂的皮肤。
他手指触到的只是计算机荧幕。
田新叽叽呱呱说话。
他忽然关掉计算机。
田新在另一边「喂」,「喂」,「这人」。
她上班去。
从前,是她上门苦苦认错哀求田靳赏生意给品川,此刻,田靳有尾大不掉销不出去货色,掉过头求品川代理。
短短时间,已扭转局势。
客户说:「田氏店大欺客,漠视客户诉求,板着面孔做生意,我敲桌子唤人都没人理睬,品川不同,贴身服务,那左先生连我喜喝豆奶都记得,特地买来贮冰箱。」
这左某晋升为女人汤圆。
田新天天有聊天对象,心情宽松不少。
她说:「喂,几时见个面?」
「我处还是你处?」
田新没想到他会说笑,忽然腼腆,「你教书你假期多。」
「你忙工作,我来到你那里,也不过是等你下班。」
说得也对。
过一天,关良辰应召与院长谈论他的职业前途。
「关,校方建议升你多次,为何拒绝?」
「讲师也是终身职位,往上升,需兼做行政工作,我不想参与。」
「这个助手位置不少人觊觎。」
「人各有志。」
「师母问你,可找到女友。」
他一时不回答。
「你别狷介。」
关良辰说笑:「什么,我没听到。」
出来,看到橘黄橡树叶落一地,园工正在扫地,彼此相熟,都是为校园耕耘。
就在此时,天空飘雪。
所有天然景象中,关良辰爱初雪,一斑斑似有还无,萦缈如梦境,半沉半浮,没落地便融化,他抬头凝视。
校园静寂无声。
他习惯孤寂,反而觉得享受。
这时雪下得略急,加上深秋天气雾气重,视野更加不清。
他约莫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小径那一头。
是什么人同时与他享受这孤清气氛?
他站住脚步。
那人也不动。
渐渐那身形略为明朗。
不,不是她,不会是她,怎么忽然在此出现。
但这个时候她开口叫他:「良辰。」
这时他才发觉他的名字有那么好听。
园工在他们身边走过,轻轻笑,「女朋友嗳」,证明不是梦境。
他缓缓走到她跟前,毅然把她紧紧抱怀中,下巴扣在她头顶,再也不放开。
他哽咽,「你来了。」
田新双臂环抱他腰身,感觉良好,似回到家一般。
她悄然落泪。
出乎意料,良辰的宿舍相当大,暖气也足,穿单衫也足够,他的家具不多,厨房只得一只微波炉与几只大碗,想必用来煮即食面。
他们在附近小馆子吃华人经营的炸鱼薯条。
良辰最喜观新女大嚼,在视像中她无时不刻在吃东西,常把剩下相当大块食物塞入嘴包销,两腮鼓鼓似孩童。
他也终于看到那条颈链连腰链,实物更加精致。
田新说:「母亲订制,叫我佩戴,把我锁在人间,像旧时孩童佩金锁银锁,得少除下。」
剑桥深秋,最好两个人在公园倚偎散步,雾重只能看到三呎以外,世上彷佛只有他们两人。
找到一件大呢斗篷,两人各穿一边,那就不怕冷,不过不能快步。
田新在想,回香江,找熟人用睡袋裁剪成二人合穿大衣,那才轻而软。
这时最不舍对方。
一走就是一哩路,生怕停下对方会得消失不见,田新拉他衣角不放。
书架有一本发黄诗选,两个门外汉开始谈词:「词最美丽之处是词牌名称」,「什么叫词牌」,「是它固定句子字数与韵律,配上词句好吟唱」,「最感慨的叫『终身误』,『蝶恋花』也浪漫」。
「柳永美还是苏轼」,「自然是苏轼」,「柳永」,「苏轼」,「你不让我」,「苏轼不可让」,「柳永!」
关美景探访,「这才叫二人世界。」
她帮田新把一篮子脏衣服提到洗衣房。
「你愿意如此生活?」
田新点头。
「十年八年都这样,也能忍耐?」
「假如还在一起,终究会得置业,成家,过比较舒适生活。」
「可有结婚念头?」
田新一边折迭衣物一边说:「我可是一丝结婚的意思也无。」
美景一怔,「也难怪你。」
「我珍惜目前。」
美景欲言还休。
「我不会伤害良辰,永不。」
美景拥抱她。
田新笑说:「原来一只行李箱内衣物已足够过日子。」
「我也是刚发觉,放弃部分物质,真轻松。」
「可有新发展?」
美景知她所指,「唉,这边男子,一起喝杯啤酒就要回报,男女平等,头三顿晚餐由他付账已算仁至义尽,不是小器,而是单方面难以负担,不比华裔要讨好异性,会挥金如土,花尽心思。」
「也不是个个如此,只有田靳才会如此。」
「我已不可能一人一个冰淇淋球在公园散步。」
「你没有碰到喜欢的人而已,我见过耄耋白头夫妇排排坐吃冰淇淋。」
美景笑得弯腰。
「你来多久了?」
「十天。」
「那边没追你回去劳役?」
「十二道金牌。」
「你真会得看风水?」
「一进屋,有不自在之处,你我都会察觉,像屋形三尖八角,卧室窗对大马路成T字,何用仙人道士指点,我曾到一间小小平房,无甚突出,但每扇窗看出都有树木花影,一片盎然绿色,住入多舒畅。」
「田新,以前我只觉你骄矜。」
「你才骄横。」
「彼此彼此。」
稍后,美景邀田新往她住宅参观。
田新一见,怔住,正是平平无奇小小一间平房,可是花园超大,进屋,四边窗户都看到树木,一屋清新生机。
美景说:「春夏,每个窗户都见花木,灌木此刻落叶,还有若干冬青。」
家中没有小动物,但窗外时有松鼠探访,美景放下硬果招待。
什么都妥,就是寂寞一点。
「周末我上湖区国家公园旅游,你可要同往?」
「我得回香江一次。」
「你凡心未尽。」
「美景你说得对,品川有三位同事的婚礼,一定要我做证人。」
不是田新不会配成三对云云。
除出袍子,都有结婚对象。
袍子也快了吧。
田新建议:「良辰,一起回去。」
「我不喜热闹。」
都说二人之间要相互迁就,这是不对的,事事勉强将就,日久生怨,需顺其自然。
正如关良辰未有要求田新永久留下。
两个骄傲的人,做到这样,已经不易。
公司忙且乱,但喜气洋洋。
婚纱设计员开头以为一个新娘两个伴娘,发觉三名都是主角,欢喜拍手笑。
三对新人决定同一天注册,在田靳住宅举行婚礼,顺道吃自助菜,不再办酒席。
家长们有点失望,但参观过现场,又觉面子十足,每家可请十名亲友,开头觉得不够,但一算,刚刚好,免劳师动众。
田氏麾下公共关系组整队出勤,把大厅家具移到一边,摆放椅子座位鲜花,室乐团在梯间演奏,一首《我爱你爱得口难开》,叫宾客感动落泪。
费用不低,全由田靳支付。
李颖匆匆赶到,「二妹,许久不见」,她是明星,浑身亮丽,宾客啧啧称赞,连忙合照。
「试镜如何?」
「戏份不理想,只得几个镜头三句对白,却得留在当地整月,我不舍得香江,推掉了,有人比我更需要那个角色。」
怪不得田靳一脸笑容。
「如此婚礼够亲切,我们也决定这样。」
「几时?」
「二妹你说呢?」
田新凝视准新娘几乎十全十美脸容五官,这样问,可见尚有犹疑。
「婚前会有恐惧。」
「我怕呀,婚后有个责任,多顾忌,势必不能如目前自由。」
「做李颖一定有压力,你不烟不酒不泡夜店不搞男女关系一样谣言满天飞。」
「真奇怪有人靠造谣维生。」
「田靳会帮你挡些风雨,婚前你是手无寸铁跑江湖弱女,任人鱼肉,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不行,被人讽刺咬紧牙关死忍,你越宽容,人越追逼,嫁了人,田氏名下律师公关护卫助手一大堆,众人会有顾忌。」
李颖大笑,「二妹,被你如此分析,我乐观不少。」
「根本是事实。」
田靳走近,「就是新妹会逗她笑。」
「女子在婚前会紧张不安。」
「已哭过多次,怕日后我亏欠她。」
「你过去行为不检,惹人焦虑。」
田靳讪讪,握紧李颖的手。
「新女,李颖已经有孕。」
田新张大嘴,天大喜讯,她咧开嘴傻笑,这田家不知等此消息多久,她掩住嘴,口红全印在手掌。
田新抱住李颖,「不怕,不怕。」
田父走过,「怕什么?」
田新在他耳边说几句,田父忍不住大声哈哈笑,同田靳抱成一堆。
他大声问:「香槟呢,取香槟来!」
李颖见田家如此高兴,略为心安。
田新挽着她手到处走,孖人儿一般。
片刻田太太追上,低声说:「田新你别走得那么快,李颖,你这件衣服太窄。」
「老人家您别烦我们。」
忽然准新娘莉莉走近,「新,我想与你说几句。」
「悔婚?太迟,证婚员已叫你们集合。」
莉莉拉她到一旁,不介意李颖旁听。
「新,昨夜我又得常做噩梦。」
「我知道:试卷翻开是德文,一字不识,或是被群虎追到坠下悬崖。」
「我的噩梦是次次不知回家公车站在何处,四处问人,看到站头,又不见车,不知等多久,公路上交通繁忙,急步避车,险些跌倒,茫茫惶惶,欲哭无泪,背上摃一重大包袱,吃不消,借陌生人肩膀靠一会──」
田新听到这里,连忙按住她的手,「现在你找到可靠永久肩膀,这姓左的若有任何不合理动作,我开除他,逐他离开品川。」
「唷。」莉莉吓一跳。
李颖又仰头笑。
「你在寻找公路车站之余,可有储蓄?」
莉莉点头,「有,有。」
田新放下心,「去,点名了,轮到你们这一对。」
三对新人分别签署婚约。
众亲人欢呼。
田新头一个走到丰盛自助菜桌前,看到龙虾,把所有钳子剥下,人家以为她喜吃虾钳,谁知她把肥尾全部取走,后边的客人笑嚷:「田小姐留些给我们。」幸亏大厨又捧出整盆。
田新走到露台坐下,取出手机,拍下照片传给关良辰,本想老套加一句:「希望你亦在此」,为免他有压力,还是省却,事事为人着想,前所未有。
左格生坐到她身边。
田新说:「恭喜,没想到吧,东游有如此丰富收获。」
「新,你与袍子对我恩重如山。」
「哪里,哪里,我们倚重你这个人才。」
「我俩明日起程往丹麦见亲友,田新我的工作暂时交给你。」
「我──」
「拜托。」
「别耽太久。」还能怎么推。
「五天就返,没法子,这就是香江节奏。」
「错,香江时限是三天。」
「夏娃与琥珀索性不告假。」
「田靳在那边派红包,还不快去接住。」
这种聚会的确高兴,但必须有豪客结账,才能宾主尽欢。
客人嘻笑,「田靳田新你们兄妹呢?」
田靳答:「快了快了。」
田新悄悄回家,看良辰答复。
他说:「美景当年结婚,也是这个情景。」
他不喜欢田靳。
但是愿意对女友流露心意,是一项进步。
王袍来访,脱下高鞋,「可怜的脚。」
田新连忙关熄计算机。
「那是关良辰吧?他那脆弱的心灵时刻需要你关怀,日久怎吃得消。」
「少说几句,凡事留一线,以后好见面。」
「我见那个人干什么,最好永远不要见他。」
「大家是亲戚。」
「嘿,恃才傲物,高自标置。」
「品川业务如何?」
「非常理想,都说是业内一个奇迹,有口皆碑,连盛昌与花长都仿效品川办子公司做亲善服务,专攻贵重物业。」
田新感慨,「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
袍子凝视她,「去过幽森冷阴的剑桥一趟,气色反而好多。」
田新答:「真想念他。」
「快点回去吧。」
「你不再反对?」
「有用吗?越叫你越走远,怕你落单,遭人欺侮。」
「你们溺爱我。」
「知道就好。」
「你呢袍子,你也总得结一次婚。」
王袍反问:「你可有打算?」
田新学着一些不愿长大女子口角:「我还小,将来再说。」
王袍觉得这答案可向田太交代。
「明天我们一起出发看地盘,这是资料。」
晚上,田新对良辰说:「我帮阿左做几天替工。」
「明白。」
她在视像见他室内穿着那件两人散步用大斗篷,对田新思念之情,不言而喻。
田新触动,这样脉脉感情,比激烈燃烧温馨得多。
第二早,被王袍叫醒。
她照常换上黑色西服,加一件长大衣出门。
王袍称赞她:「英姿飒飒气质不凡。」
「就你欣赏我。」
「还有那关良辰,这点我佩服他:没把你当兄弟。」
田新微笑。
车途不寂寞,左格生不住给她们电邮,袍子说:「关掉电话,烦死人。」
「阿左近乡情怯。」
「他越来越似唐人街阿伯,一次我看到他口含长签不愿吐出。」
「他回不去了。」
「老了可以居香港研究康熙字典。」
抵达目的地,只见拱形两幢矗入云霄三十多层大厦,抬头看多一会都眼花,田新已经摇首。
升降机簇新,油漆味未除,田新敏感,打一个喷嚏,升降机速度极高,停下来她俩晕一晕。
噫,田新不喜欢这幢大厦。
开门进去,工程人员正在装修,邻座年轻太太开门出来说:「你们是屋主?朝八晚六,敲打得不象话,罚你们请吃果子。」
「当然当然,还有一星期左右就完工。」
邻居气鼓鼓,「上星期你们也如此说。」
走进大门,间隔还算舒适大方,但是无端端,田新浑身寒毛竖起,脸上变色。
袍子问:「什么不妥,请直说。」
田新答:「没有,没有。」
她巡一下房间。
「是小两夫妻住这里,房子由女方父母赠送。」
又是一对啃老族。
田新四周看过,并无不妥,但就是不妥,自走廊出来,看到一只漆黑大猫,在浴室喝水。
猫绿油油大眼看着田新,她一凛。
王袍也看到牠,「谁家的猫?」
装修员工答:「不是你的吗王小姐?牠在此有一两天,我们喂牠粮水。」
王袍咕哝:「奇怪,谁家的猫?」
田新蹲下,人猫相互凝视。
忽然,黑猫开步,走往露台。
田新跟着,小小露台摆着盆栽,往下看,不习惯会脚软,三十多层高。
大厦共两幢,没想到距离如此近,咫尺天涯,简直可以与对家屋主聊天。
电光石火间,那只猫蹬足跳高,往邻座露台跳过去。
田新吓得退后,啊,当中可是隔着万丈深渊,失足摔下粉身碎骨。
只见猫化为一枝小小火箭,飞跃过关,不偏不倚跳到露台那一头,被一个人轻巧接在怀中。
由此可见牠已多次来去自若,似一个飞贼,不怕危险,只图刺激。
田新看得发呆。
她发觉另一个露台有人也在看她。
田新抬头。
啊,真不由她不信第六感,她如此不安,原来应到此一刻。
她认得这个人。
危急中难得她装作若无其事,缓缓转头,走回室内,幸亏隔着一道深沟,看得见,摸不到。
走回客厅,她深呼吸,「袍子,全屋无懈可击,我还有点事,我先走。」
「喂喂喂,你何故心不在焉?」
「我叫琥珀送鲜花糕点给邻居。」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7-01-27 20:58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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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开门自顾自离去。
飞奔上车,驶回公司。
她走进那只纸柜,关上门,躲在里头,整个上午不出来。
就那样,也听好几个电话,做成一单生意。
琥珀说:「田新越来越怪,老小姐脾气渐露。」
「人家有神秘男友。」
「永不出现,那人怕羞。」
「这一年大家都辛苦,田新尤其奔波。」
「人不到不为财,入息也冠全行。」
「真没想到被派到品川做帮工听电话就到今天。」
「我们算是抓紧机会。」
袍子回转,斥责:「聊天?如此空闲?」
两人立即笑着前去听吩咐。
只看到那只纸柜忽然移动,轰隆一声,倒地,有人雪雪呼痛,滑稽之极。
「谁在里边?」
「当然是品川的甜心。」
王袍笑说:「也许是该搬大些办公室。」
夏娃说:「隔壁单位空置,可以打通。」
「我是怕皮费大增,一阔三大。」
夏娃把田新扶起。
王袍见表妹气色不一样。
田新在她耳边把刚才的事讲一遍。
王袍低声答:「是我不好,拉着你去该处,害你白白见鬼。」
「他是鬼?」
「凡是害我们的,全是魔鬼。」
田新握住王袍的手,「那么,你是站我身后持宝剑振翅的保护天使。」
「他怎么在本市?」
「都回流找前途,收入以倍计。」
「他不是已经做了三星牌女婿?」
「大概已经告吹。」
王袍坐到计算机前,查一查那层楼底细,「你在环宇三十三楼坤座,左侧应是震宇三十三楼干座。」
她再查户主名字,「他是租户,月租六万五千元。」
「如此贵租。」
「他不愿住老虎岩、大朗邨。」
田新苦笑,「我其实不认识这个人。」
「但凡伤害女性的,均是无赖无耻无聊之人,他可有把你认出?」
「我不知道。」
「如今你已露相,你在明,他在暗,你要当心。」
「我一直在大光灯下。」
「今日的他看上去如何,胖或瘦,盛或衰?」
「没留意。」
「啐,那你如何把他认出?」
「剎那间他的身形套印记忆深处影像,一下子知道他是谁。」
「人脑比计算机厉害。」
田新感慨万千,「我亦有所获:与家人重新取得联系,达成谅解,并且成为品川一分子,有危便有机。」
「你还有关良辰。」好似不再反对。
「不日我将回转。」
「你也不觉累。」
「喜欢就不累,心甘情愿。」
左格生电话:「莉莉想到巴黎玩两天。」
袍子答:「两天怎么够,光在罗浮宫外排队入场就半日。」
「还有伦敦,原来莉莉从未到伦敦。」
「罗马与君士坦丁堡呢,也近在咫尺。」
左格生听出揶揄之意,不敢造次,「星期一必定回来。」
田新说:「我不等他,我星期五下午走。」
她没走。
星期五一早带着行李回公司做文件,预备下午直接往飞机场。
中午,那人找上门。
夏娃进来通报,田新对她郑重说:「我不在,我外游。」她躲进卫生间。
夏娃点头。
她对那人说:「田小姐不在,田小姐外游。」
那人正想往里闯。
王袍吆喝一声:「什么人,叫警卫!」
夏娃立刻关上玻璃门,看到警卫把那人请走。
王袍脸都黑了,这样说:「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思回头。」
田新坐卫生间不出来。
「走了,别怕,我自后门送你往飞机场。」
田新还坐着。
「怕什么,本市还有数万名英勇保护市民的警务人员。」
田新骤然失却这一年多辛辛苦苦培养回来的自信,掩住面孔。
「我问过装修员工,我说我们昨日离开那个单位后那人找上门问东问西,工头什么都没告诉他,直指他看错。」
但终于还是打听到品川公司。
「我们所以数据都在网上。」
田新挣扎站起,「走吧。」
琥珀挽起行李,「我陪二小姐。」
袍子问:「你没大衣,这上下英国恐怕已经下雪。」
琥珀二话不说,脱下身上大衣,「二小姐穿这件。」
田新微笑,众人如此厚爱,她岂能坐视不理,「打不倒我。」
她们在后门走楼梯到街上,司机已在等候。
一路上琥珀握住田新手臂。
她轻轻说:「你若不让那人控制你,那人就不能伤害你。」
「你也曾经此苦?」
「咄,谁没给一两个不值得的人累惨过。」
「那人为何找上门?」
「想必看到你有利用价值,若不,一定早早说忘记。」
「我一文不值。」
「开玩笑,你是正式田氏二小姐,品川合伙人,城内著名千金女。」
「我不一直是这个人吗?」
「一年前田太太尚无地位,你是流浪无业骄横女。」
「啊,今日我富贵了。」
「而且有口皆碑都赞你谦和有礼沉实工作,二小姐,你已非吴下阿蒙,你气势如虹。」
田新发呆,有这样好?
抵达飞机场,田新取到飞机票,琥珀买回咖啡,走到一半,收到一个电话,听两句,她手一松,咖啡杯落地,溅了一腿,她奔向田新,差些滑跤。
田新扶住她,「什么事?」
接着,田新电话也响起,她一听,是王袍气急败坏声音:「我已叫司机速速回头接你回转,田新,田先生在球场忽然晕厥,疑是中风,已被送往医院急救,请取消往英行程。」
田新一听,自头顶开始发凉,一直延至全身。
「田新!」
她双手簌簌发抖,「我马上回转。」
这时,司机已气急败坏赶到,「二小姐,请跟我走。」
琥珀抓起行李一起奔出。
她在车上做善后,取消飞机票。
田新面孔白如纸张,呆呆看着车窗外,车子速度似慢镜头,不知驶多久,尚未过大桥。
田新心如刀割,需要双手大力按住止痛。
「──田先生已做过一次搭桥手术。」
「什么,你说什么?」
「三年前,田先生也是如此晕倒,送院急救。」
「我怎么不知道!」
「二小姐,当时田靳发散全世界找你,只是影迹全无,田靳大怒,我们亲耳听见他说永远与你断绝关系没这个妹妹。」
田新惊怖落泪,「我在何处?」
「你在恋爱,避而不见。」
「不,不。」她尖叫。
「新女,都过去了,今天是今天,你毫不犹疑回转,大家放下心头大石。」
田新这时号啕大哭。
琥珀百忙中还要听电话,「已经在门口。」
车子停下,田新推开车门,一只脚卡住,索性甩了球鞋,王袍在门口等,抱住田新入内。
「嘘,嘘,别吓到田太太。」
田新努力把眼泪咽下。
见到母亲与田靳,她站到一边,不敢出声。
田靳见到妹妹,这样说:「这次总算找到你了。」
李颖立刻贴近田新,替她拭泪。
田靳说:「尚未脱离危险阶段,这次是脑充血,比上次更凶险。」
田新看到母亲一声不响呆呆坐着。
一家女眷,只得田靳一个男丁,田新让他发言。
「田新,你与李颖在此陪母亲,我叫王袍帮你们打点,阿琛过些时间送食物过来。」
田靳电话不断,全由琥珀招呼。
田新坐母亲身边,落了形的脸面像小女孩。
她这时发觉田靳根本没有生活,他的终身伴侣是田氏企业。
在这之前,父亲也一定将大部分宝贝时间奉献公司业务,难得是父子均抽出时间结两次婚。
李颖经理人与助手到医院追人:「导演破例喊停已两个钟头。」
李颖不出声。
田靳先开口:「阿颖你去吧,小心身子。」
「田先生,是文戏,我们会谨慎侍候。」
拥着李颖离去。
每个人都有生活轨道,欲罢不能,剎停就摔出脱轨受伤。
但田新发誓她这次不会离开医院半步。
傍晚,她到医院附设小教堂祈祷。
前座有一少妇双手合十泪流满面仰头看牢十字架,有生皆苦。
夏娃出现,在田新耳边说两句。
夏娃替她穿上甩落那只球鞋。
她说:「袍子与琥珀已回去工作。」
「你也回转帮手吧。」
「谁看顾你?」
「我自己,夏娃,我终于成长。」
田先生已在深切病房,尚待苏醒。
大家在玻璃窗外观望,只有田太太可以进去握住病人的手。
阿琛到了,夏娃如见救星,上前接过食物篮子,含蓄放地上,逐只杯子取出斟饮料,皆因上次被田靳斥责:「干什么,在医院野餐?」这次连粥与汤都盛杯子里以免招摇。
田靳说:「给我白粥。」
摘下耳机,田新听到收音机隐约报道:西区新楼盘战一触即发,区内业主以破顶价沽货,区内一个二百八十一方呎一房单位,以四百四十五万元易手……
田新垂头。
田氏企业两名律师出现,与田靳细细说话。
阿琛给田新喝肉汤,这时给她喝洗碗水她也分不出。
阿琛忽然做一奇特的事,她帮田新梳头,替她结两绾辫子。
「阿琛,你陪太太回家。」
「你呢?」
「我在此过夜。」
「我带了被褥。」
一抖开,却是那件田新唤人特制羽绒睡袋改装二人合穿外套,两个领口,只得两只袖子,本已收在往英行李内,又被阿琛取出。
田新这才猛然想起,那边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走到外边用电话。
良辰立即赶听,「我刚要出门接你。」
田新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夏娃轻轻接过电话,「是关先生吧,我是二小姐助手夏娃,我们在医院,田老先生……」她压低声音:「二小姐在我身边,她精神受到震荡,情况?律师与牧师都来了,不乐观,唉。」
她让田新听关良辰说话。
「新女,鼓起勇气,我等你消息。」
夏娃又说:「她原本已在飞机场预备入闸飞英,只差一步,把她唤回。」
田新只听到关良辰说:「祝福。」
田新垂下头。
现在她明白了,一个人在世上,总得把身边的事情无情无义地分高低、先后,不可能兼顾。
晚上,田先生仍未醒转,但叫他,他手指会动。
田新裹着那件双人大衣在椅子上盹着。
夏娃推醒她,「田靳订了一间医院套房,你且去那里眠一眠。」
田新摇头。
「那我们一起。」
她抓起大衣,头钻进另一个领口。
田靳看到,忍不住微笑。
两女一起站起,「如何?」
「好些了,医生说万幸新药对他有效,嘱我回家休息。」
「我俩留守。」
「我在公司。」
他与律师等人离去。
那样,两女守到天亮。
被看护叫醒:「田先生醒转,叫见新女。」
田新举手。
她入内探望父亲。
病床上的他纱布蒙头,闻着氧气。
不要说是头脸,连双手都灰白瘦瘪,布满灰青色静脉。
他双眼微睁,嘴唇颤动。
田新耳朵凑近他。
约莫听到「……爸爸的甜心。」
田新把脸贴近父亲面颊,幸运,他与她都活着。
她没有哭,反而含笑。
看护示意她离开床边。
她只得握一握父亲手走出病房。
整个人缓缓暖起。
过一天,病人被转移到普通病房。
众人松口气,情况虽然严峻,已比先前好些。
这时,田新已三日两夜没回过家。
她在病房卫生间洗脸漱口,不用照镜子也知似蓬头鬼。
李颖一找到时间便来探望,这次她带来冰糖炖木瓜,田太太很喜欢。
夏娃与琥珀又调更。
田靳叫:「二妹,爸有话说。」
子女一左一右蹲在床边听吩咐。
律师站得最近。
他这样说:「田先生的意思是,若这次他不能离开医院──」
兄妹俩发呆。
「田氏公司百分之六十五属于田靳,余三十五属田新,又希望田新回家,品川成为田氏子公司。」
田新不住点头。
「兄妹要相互敬爱,勿使外人有机可乘。」
田靳落泪。
「还有一件事,田先生说──」
田老忽然低声接上:「人生在世,无论遇到什么快乐都要急急拾取,我很明白,但甜心──」他气喘。
律师帮他说下去:「那关良辰不是你理想对象。」
田新这时心平气和。
这是她做田家女必付代价。
田靳看牢妹妹双眼,只见田新继续点头,「明白明白。」
田靳心酸,没想到她坦诚承诺放弃恋爱对象,这个任性女若非上次吃足苦头,岂会学乖。
田老看到女儿顺从,吁一口气。
田新语气平静:「爸,你快好起来。」
他已经累了,兄妹只得离开病房。
医生与田靳说话,田靳叫田新也过去听。
田新只听进几个字:「……好好休养。」
田新总算回家沐浴。
泡在浴缸久了几乎起不来,阿琛仍然帮她编双辫,不要说是她们母女,这几天没有人好好睡过一觉。
民初戏装打扮的李颖一有时间便陪田太太,髻上簪满花,还要连戏,累得东歪西倒,田新扶她睡床上。
李颖悄悄说:「去卫生间次数开始频,吃什么呕什么,幸亏阿琛做的糯米甜粥还合胃口,」其实那是燕窝,「那样辛苦,所以,孩儿将来忤逆,母亲最生气。」
田新答:「你子女像你必然聪明懂事,你看你,美且慧,一早独力当家。」
一看,李颖已经盹着。
律师把文件送到田家。
「二妹,在此处签署。」
田新说:「我不懂生意,我弃权。」
律师微笑,他只见过父子争、母子争、两房争,兄弟姐妹又争,未见过退让不要者。
「爸叫你签就签,你做沉默股东好了。」
田新只是摇头。
律师说:「不急,我改日再来。」
田老并没有离世,他一个月后出院,忽然不愿讲话,多数留书房与互联网打交道,案头放一只唤人钟,叮一声,看护与佣人会进房。
田靳每天向他报告公司事宜,他不喜欢,「新女声音比较好听」,田新讲不了那么多,找李颖说时事,夏娃读娱乐新闻。
老爷子双目并无问题,看计算机荧幕亦不觉眼花,分明是争取与众儿女相聚时间。
李颖已半退休。
她是新派孕妇,照常穿T恤紧身裤,完全不企图遮掩肚子。
看护用听筒让诸人听胎儿心跳。
十二周了。
大家都没问是男是女。
田太太说:「话讲在前头,是男是女我与田先生都一样高兴。」
李颖轻轻说:「是男胎。」
田太太喜心翻倒,推倒前头说话,「哎呀呀,个多月来头一次衷心笑。」
田新又一次觉得母亲没出息。
一日深夜,她回到品川,看到左格生在挑灯夜战。
蜜月告终。
左立刻迎上,「可怜的田新。」
「阿左,恍如隔世。」
他正开着收音机幽幽听歌,歌女轻轻吟唱:「你取去我体内一件东西,从前,它是我的心,你为什么不把我身体其余也一同取去?」
他斟啤酒给她。
「新,回到故乡,我反而觉得是他乡。」
田新微笑,「那就与莉莉永久落籍吧。」
「我在整理资料与田氏合并。」
「你愿意吗?」
「大树可遮荫,梦寐以求。」
「也好,我得抽时间陪家父。」
「剑桥那边……」
「阿左,你要爱我多些,我又失恋了。」
「一定,一定,我为你,水里去火里去。」
田新笑到落泪。
都是好兄弟。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7-01-27 20:5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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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隔壁单位已经租下,袍子正做装修,准备两处打通,问那只箱子柜可要搬过去。」
「髹什么颜色?」
「一律乳白,我们均不喜古灵精怪、标新立异,地板、门扇、桌子,统用旧木,你意下如何?」
「袍子说了算。」
「田老先生身子一定会好起来。」
田新坐着静静喝啤酒。
过一会,她用视像与关良辰见面。
关一见她,先是高兴,接着心痛,「你瘦多了。」
憔悴不堪的田新牵牵嘴角。
关良辰知道她有话要说,他不催她。
「良辰,我不能回来了。」
这已在他意料之中,但听她亲口说出,难过得垂头。
「我离家限额一早已经用罄,对不起。」
关良辰无言。
「良辰美景,均与我无缘。」
关动也不动。
田新伸手抚摸良辰荧幕上面庞,轻轻吟韦庄的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她哽咽,「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把视像关熄。
那边左格生听得呆住,如此缠绵凄婉,可见是真的失恋。
田新伏在桌上呜呜哭泣,似只受伤小动物。
天微微亮,鱼肚白。
莉莉上来接丈夫。
看到田新肿嘴肿脸,为之恻然,这在朋友眼中万分可爱女子怎么老是失恋。
田新靠在她肩膀诉苦:「我头发已白,我已是老妇。」
莉莉微笑,「那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老年可怕否?」
「恐怖到极点。」
刚想借题发挥,伤春悲秋,大门嘭一声推开,那王袍与夏娃哗啦哗啦一边辩论一边进来,看到田新,立刻拉住,「好了好了,快来看我是否拆错主力墙。」
一边装修一边办公,兵慌马乱,情况凄厉。
没有空闲,怎么流泪。
同事头发肩膀上全是漆灰,各人戴着口罩,田靳劝:「到田氏上班。」
大家摇头,只怕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十天八天廿四小时开工,总算赶得七七八八。工人误把纸柜也漆上白色,田新吃惊,还未说话,工头已经生气扔工具,「不就是一只纸箱,大不了赔你」,他先发制人,王袍连忙劝阻。
田新提早下班,到娘家清洁喝汤。
她母亲确实女儿会留在家中,十分宽慰,体重逐渐恢复。
阿琛说:「冬至我做火锅,请同事回来吃饭。」
「他们也要回家。」
「那左先生回何处?」
「那么,就请左氏伉俪。」
「他喜吃什么?」
「连我都不敢吃的他都吃,一日见他在办公室吃卤鹅掌送啤酒,又猛赞糯米塞猪肠好味。」
大家都笑。
「他说香江最佳制度是年终双薪。」
大家伏案工作,袍子忽然低呼:「新女,你有白发。」
田新不在乎。
「可怜,头顶有一撮全白,快去染黑。」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这是苏轼。
「父母在堂,焉敢不染,夏娃,押着她去。」
夏娃说:「我也鬓如霜,可否一起算公司账?」
细看,果然。
袍子叹息:「我们付出太多!」
发型师十分体贴:「这一角一点点,不过指甲大,我替你局部染一次,它很快会顽强瞩目地长回,到时,你若要见老人家,可用睫毛膏搽黑。」
「啊,多谢指点。」
「多染伤头发,除非全头白了──」
夏娃忽然哭泣。
发型师劝说:「你怕什么,你有丈夫,白头偕老是好事。」
两个时代女性颓丧得抬不起头,「读那么多书才华盖世头发也要白」,「咄,你是老几,居礼夫人也一样白发」。
「辛辛苦苦寒窗十载与男性争个你死我活干什么。」
「好有能力大模厮样进名贵理发店与美容院花费维修保养呀,否则,变为失修丐妇,你不照顾自身谁照顾你。」
这是真的。
「田靳发脚也白,看上去多么成熟潇洒,街上随时有女子回头看他,你们家个个漂亮得像明星,将来田靳儿子添李颖这个美妈不知多么英俊。」
但田新仍然失恋。
「田新,那人又来过几次。」
「多少次?」
「有次泼翻漆,他一裤管都是。」
「谁放他进门?」
「装修,门总要开着透气,琥珀已发过风疹。」
「快完工了。」
「大家的意思是,避不胜避,不如……」她轻轻说几句。
「什么?」
「以毒攻毒,一了百了。」
「可否报警?」
「他就是想你闹大,况且,本市警察多忙,实时下禁制令,他未必听从。」
田新不出声。
「你别怕,我们都在这里,左格生买了一把砍柴刀。」
「有我这个同事真不幸。」
田靳与李颖想到加国结婚。
田太太劝说:「那边华人传媒比本市还要热情,李颖怀着身孕,别乘长途飞机吃苦,请注册官到家办事,更加方便。」
李颖头一个点头。
田新陪母亲置金饰,一开头她还咕哝封建俗礼坑人之类,到了银楼,看到满柜喜气洋洋做工精致灿烂金饰,才明白传统道理。
她亲手挑三对花式不同重量级金手镯,作为品川同事合资礼物。
田太看中金铸褔禄寿三星,尽管店员提醒那是祝寿所用,她仍然购下。
店长又捧出大小翡翠物件,田太选一块大佩玉,「这给宝宝。」
田新不禁有丝妒忌,她有对象,人人反对,田靳爱谁,他们也爱谁。
不公平。
店长说:「田太太,我们有一颗极佳宝石级缅甸红宝,镶在这块玉上,相得益彰。」
田太说:「新女皮肤白,佩上一定好看。」
田新转嗔为笑,「我不要。」
田太不理她,继续研究珠宝。
田新借故离去。
回到公司,一进门,袍子已轻轻通风报讯:「来了。」
田新十分镇定,若无其事脱下外套,自然有夏娃接去挂好。
她捋起袖子,坐到办公桌前,「哪一位?」
有人如奉纶音那样走到她面前,「田新,你好。」
她抬头微笑,查访客名单,「周先生请坐,请问品川可以为你提供何种服务?」
那人吃惊,「田新,「你不记得我了?」
田新再看名单,「周俊,是你,好久不见,为老同学服务,一定加倍小心,你放心。」
那周俊不相信她会有此平常反应,「田新──」
田新无惧地看着他。
仍然英俊,但头发过长,西服略大,看上去有点过时。
「田新我──」
「请问买还是卖,装修,抑或小换大?」
周俊适应不过来,语塞。
半晌,他说:「新女我们可否喝茶详谈。」
田新坦诚说:「这可要另外安排时间,不如你把需要简约讲出,节省额外费用。」
「你们收取谈话费?」
夏娃在一旁嗤一声笑:「否则每个客户坐着说个不停,我们还用工作?」
周俊瞠目,把他当熟人,但又如此陌生。
「新女,我是周俊。」
田新坦率答:「我知道,我们从前约会过。」
「我找你多次,你避而不见。」
「家父刚做完大手术,我分身不暇。」
「新女,我想叙旧。」
田新答:「我看不必了,那么久之前的事,我已不复记忆。」
「那么,请你帮旧同学一个忙。」
琥珀上来说:「憧憬楼客户问门牌可否改为八三九。」
田新答:「已向建筑署申请,批文需时。」
她向周俊摊摊手,表示忙得交关。
周俊本来相当英俊的脸容忽然憔悴。
开口求人难。
原本是他手掌里一块美玉,是他不知珍惜,眼光浅短,目的一时达不到,立刻放弃转移目标,今日恨错难返。
此刻面前的田新神采飞扬,英姿飒飒,谈吐舒坦,不卑不亢,不爱,也不恨,她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今非昔比,从前那个哭宝消逝无踪。
琥珀说:「周先生,你的要求,同我讲如何?」
田新穿上外套,出外开会。
袍子与她一起,「真松口气。」
有吗,也不见得,每日应付那么多客户,总得客客气气,和气生财,她已经练了出来。
袍子好奇,「再也没有感觉?」
田新声音微小:「自从到田氏向田靳鞠躬说:『大哥你大人有大量』之后,我的脸皮已练成神功,刀枪不入。」
田新声音苦涩,王袍恻然动容。
「彼时家母仍未得势,田靳几乎独掌大权。」
「田先生仍然爱惜你。」
「我是三十五,田靳是六十五。」
「他有较长年资。」
「我没有不满,我了解事实,他们一直偏心。」
王袍无奈,「对,赖社会,怪父母,你之失恋,全因他们偏爱田靳。」
「你看我生母得知李颖怀男胎之际那真实欣喜,叫人心寒。」
「你打算写一本承继权论?」
稍后两人与客户周旋半日,又累又渴,走进小餐店,田新连喝两杯冰茶。
她抬头说:「亚热带不下雪,我们放假到北方观景。」
忽然听见王袍说:「何时同看浙江潮。」
「什么?」
「回公司吧,还有工夫要跟。」
回到品川,发觉装修大工程终于完结,一片新景象,地方宽敞,有一间整齐会客室。
左格生兴高采烈,到处拍照,要传给乡下的亲友观看。
夏娃切开柠檬放墙角辟油漆味。
琥珀迎上,「那人知难而退。」
王袍问:「他有何目的?」
「口口声称没有目的,亦无企图。」
「那么,老远上来是诚心上香祷告。」
「他来找工作。」
王袍讶异,「他是田新师兄,迄今没有工作?」
「我没有问,或者,想接近新女。」
「你怎么做?」
「我请他查看田氏网页,下载求职申请表格。」
「啊那份表格。」
「是,厚如一本书,连外祖母脸上有几颗痣都要列出的那份侮辱性表格。」
「然后呢?」
「他喝完咖啡离去,还会再来否?」
王袍答:「说不定。」
两女齐看田新表情,只见她全神贯注在看医科新闻纪录片,王袍趋近坐下,探视究竟。
只见一小小男孩,给医生检查耳朵,试装助听机,他感到烦恼,苦楚哭泣挣扎,记者旁白:「十八个月大艾萨失聪,助听器无效,恐怕要装人工耳蜗。」
男童伏母亲肩上哭泣不已。
忽然之间,田新亦泪流满面。
王袍明白了,田新的眼泪已经转移对象。
那周俊对她来说,不过是路人甲打手乙。
唉。
不久,片段播出手术成功,那孩子已经两岁,活泼得不行,跳上跳落,一边不停说话,他母亲说:「今日的艾萨似话匣子。」
田新破涕为笑。
王袍这个时候忍不住说:「你想念他。」
田新不作答。
「田老身体已无恙,你若真觉孤苦,可去看他。」
田新轻轻说:「是我决定留下。」
这话似有下文。
「我想得很清楚,在他那里生活,一星期起一年止,已是极限,我没有工作,廿四小时与他温存,天天想着如何讨好取悦对方,也是负担。」
王袍接下去:「你爱他,你更爱自己。」
「我有过痛苦经验,我爱周俊,完全牺牲自我,成为他的负担,可是,一个不爱自身的女子,会有人爱她?答案是不,周俊离我而去。」
王袍哑然。
「你看,良辰完全没想过要迁就我回本市,可见我是一面倒。」
「经你这样分析,我觉头痛。」
「自爱者,人恒爱之,我不重功利,但我是群居动物,今日四周亲友称赞颂扬我成绩,我亦觉欣然,每朝我兴致勃勃陪客户研究居所风水运程,乐在其中,我自己的决定:不打算窝在小镇盘算晚上吃什么。」
王袍微笑。
「袍子,你是一早已看清看楚了吧?」
「先把品川做起来再说。」
这时左格生把那把砍柴刀取出横放桌头,「沪人可有这个说法──家长对女儿不受欢迎的追求者说:『前脚踏进斩前脚,后脚踏进斩后脚』。」
他再也不想回西方。
田新此刻每天回家吃晚饭,父亲在书房,她把碗搬到书桌,吃得一地食物碎,田父气结,只得陪她出饭厅,结果变成他陪女儿吃饭。
田靳见如此热闹,也忍不住一起,他怕他的六十五巴仙减少。
李颖怀孕也节食,只喝一碗清鸡汤。
他俩终于订下结婚日期,百分百低调。
田靳只穿深色西服,李颖一套乳白小礼服。
她身上戴满亲友赠送金饰,轻轻抱怨:「头都抬不起来。」大家听了都笑。
礼成后整个星期都没有报章杂志刊登消息。
李颖感喟:「我不红了。」
田新说:「那么多热辣辣新女涌现,你乐得清闲。」
兄妹商议田氏宣布品川为子公司的记者招待会流程。
一本小册子那样,列出每分钟做些什么。
如此周详办事!田新暗暗佩服。
田靳两个年轻新助手像受过军训,连当天穿何种衣饰都设计妥当。
「两位均穿深色西服,只有领花颜色不同,一黑一白。」
「田新也穿西装?」
「那样才英姿飒飒,展示可担重任。」
说得对,田新也反对在这种场合穿艳红套装裙加一套珠链配一双高跟鞋。
「新女你怎么看?」
「大哥说了算。」
助手说下去:「每人说三句话,然后祝酒,喝香槟,公司会发出详细新闻稿。」
田靳满意田新事事尊重他。
田新问:「我的合伙人呢?」
「他们不必亮相。」
「不行,一定要个别介绍以示尊重。」田新牛脾气顿现,「他们必须站在台上。」
田靳说:「这是田新收买人心高招,每人三十秒,穿同样服饰。」
田新吁一口气,「多谢大哥。」
助手说:「我立刻出去改流程表。」
田新不忘加句说:「劳驾了,可否先介绍王袍,然后让她带出其余三位?」
「何来三位?」
「阿左,琥珀及夏娃。」
田靳点头,「好,好。」
另有助手向田靳报告香槟品牌以及其它细节,田新均无意见。
散会后田靳对他二妹说:「一个姓周的人找我,说是你朋友,此人可重要?」
田新没好气,「他想找工作。」
「我本人没时间,秘书请他约人事部主任,他表示一定要见我,秘书已经打发他。」
从前的田新,也同样愚鲁笨钝自以为是自取其辱。
她静静回转公司。
王袍说:「田靳助手已把所有数据送来,他们办事不言不笑,如奉军纪,可怕。」
「他们有他们做法。」
这时夏娃走近,「袍子,林森银号有密函传至,需要田新的密码才能开启。」
她们都知道林森是财阀,不挂招牌,不设门面,不做一般存户生意。
王袍一怔,看牢田新。
田新答:「如此鬼祟,不必理会。」
王袍与左格生微笑。
品川做生意最成功之处是他们其实并不那么重视生意。
下午,夏娃说:「林森银号一个叫林蒲东的人请你到他处一谈。」
王袍不怒反笑,「可要穿得凉快点,抑或举起酒杯站立:『请各位大哥多多指教』?」
夏娃大笑。
「神经病。」
「是那蒲东人的助手造次。」
第二天有人上门找田新。
她以为又是周俊,但不,一个穿卡其裤白衬衫年轻男子一进门便说:「我是林蒲东,你是田新吧?」
夏娃没好气:「林先生可有预约?」
「请恕我唐突,不请自来,我的要求十分简单,请品川加入林森,条件任品川开出。」
左格生第一个坐下,一脸兴奋。
那年轻人化繁为简:「我们不想田氏如虎添翼。」
这时王袍已查明林蒲东身份,在田新耳边说几句。
林蒲东微笑,像是知道王袍讲些什么,他说:「家父是林森银号股东之一,我在林森负责地产投资项目,这是我的名片。」
王袍微笑,「真的要什么都可以?」
林蒲东欠欠身,「我猜王女士不会要青春常驻,因为阁下已经足够年轻貌美。」
好话人人爱听,但王袍说:「不过林先生你一定知道田氏与品川是兄妹关系。」
「商场无父子。」
「田小姐拥有田氏百分之三十五股份。」
林蒲东讶异:「啊,田氏父女已经和好?」
田新啼笑皆非,她家的事,全城都知道。
林蒲东站起踱步,当品川办公室如自家地盘那般自在,他沉吟:「这样说,我入宝山而空手回,没有其它机构可能奉献百分之三十五。」
王袍微笑。
「可是,田新,这是你证明自身能力的一个好机会,你固然姓田,但是不必倚赖田家也能凭一己能力创业。」
王袍一听就气,冲口而出:「你诱拐田新离家出走?」
林蒲东诧异,「田新并非未成年少女,我不担此罪名。」
左格生嘀咕:「又来一个。」
林蒲东意外问:「谁,谁比我更早一步?」
田新咳嗽一声,「林先生,我们要详加考虑。」
王袍答:「毋须考虑,林先生,你请回。」
林蒲东笑,「为何如此多人争着替田新发言?我想听她自己意见。」
王袍退后。
田新吸一口气,「给我三天。」
林蒲东答:「一天足够,我有你电话。」
他站起,欠欠身,潇洒离去。
品川诸同仁愣在那里。
夏娃说:「好一个速战速决聪明果断的行政人才,从未见过如此有效的十分钟会议,即使不能达标,虽败犹荣。」
王袍生气,「夏娃,你过去林森好了。」
琥珀说:「我喜欢他一直微笑,举重若轻,我最怕一些主管做事像上刑台,脸色铁青,满头大汗,惶惶如世界末日。」
「那你也过档。」
左格生不出声。
王袍说:「各位想都不用想,事关田新那百分之三十五,是她应得的嫁妆。」
左格生嘀咕:「阿新不在乎嫁妆衣。」
「那是从前,此刻,她已知道什么叫做先敬罗衣后敬人。」
王袍说得对。
那天傍晚,林森送去详细地产项目数据。
条件十分优秀,赋予品川十足自主权,甚至不必到林森开会,只向林蒲东一人汇报,而林氏身份只是顾问。
田新问袍子:「为什么如此容易?不像真事。」
王袍更加疑惑,「连你这蠢人也觉得奇怪,可见突兀,赶快说不,其中必有蹊跷。」
田新不语。
「喂,你不是想动身吧?」
「应『大哥说了是』次数太多,令人生厌。」
「唉,新女!」王袍顿足,「你又来了,你可有想过父母兄长的感受,你肆意妄为要到几时?」
田新反唇相稽:「每次我举手投足,必有反对之声:忤逆、愚蠢,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若不牵着我鼻,我必然堕落山坑,整得我一点志气自主也无,终于赌气摔倒,更加证明你们预言没错。」
「田新,我站在你这边。」
「袍子,品川创办资金来自何处我早已知道。」
王袍语塞。
「我不怪你,你有你做法,这样好了,你,阿左,以及两位助手留在田氏,我一人到林森闯世界。」
「田新。」
「我不是冲动,袍子,一切不变,照样招待记者,宣布计划,少我一个,地球照样运转,太阳一样升起。」
「田老先生说什么?兄妹要团结莫为外人所乘。」
田新不出声。
「阿新,你是个人向东你往西,人说是你说不的脾气一出生已经种在脑里,我只有越说越僵,我放弃,你自己衡量吧,」忽然流泪,「邪恶的能量必看不过,你好好过日子,非狠狠折磨你不可,总是如此:某个陌生男子上来说几句话,你就与至亲反脸。」
她离开田宅。
田新独自发呆。
邻座左格生深夜敲门。
莉莉调酒侍候。
田新问:「你呢?」她微笑,「我不能喝了。」
田新立刻明白。
左格生如此说:「你若离品川,少却这股凝聚力,我们不久便为田氏吸收消化,像一顿点心。」
「太悲观了。」
「田新,只有你够顽强同势力恶斗。」
「照你怎么做?」
「我不是田氏千金女。」
「那么留在品川,田靳不会亏待你。」
「我们三人已有家庭,要开始筹备子女大学费用,双脚已被铁钉钉牢,不能移动半步。」
可怜。
「你不同,你有资格飞翔。」
「伊卡勒斯的蜡制羽翼,飞得太过接近太阳,融化坠海。」
莉莉说:「试试这杯我命名为『雨夜思念』鸡尾酒。」
左格生说:「那林蒲东一脸正气,惹人好感。」
大家都学会看相了。
田新打一个呵欠。
左氏夫妇微笑道别。
她枕着手臂想了整个晚上。
去抑或留。
留在田氏,接着的十年,已可预测,运气好的话,王袍是她榜样。
出去闯,成绩是她的,失败也是她的,噫,两难。
有人说:我一点选择也没有,只得一条路可走,其实不坏。
半夜已肚饿,天一亮,她套上运动衣到楼下找一档卖油条烧饼小贩。
下微雨,一下子淋湿头,不见小贩。
她颓然垂头回转,有人拍她肩膀。
抬头,看到深邃明亮眼睛,噫,是林蒲东。
近距离接触,原来他如此高大英轩。
尚未招呼,已闻到他手里一大包食物的熟悉香味,正是她众里寻找千百遍,踏破铁鞋不见的烧饼油条,她手不由自主,伸出拆开纸包,果然,看到脆而香金黄色油条,她笑逐颜开,连忙抓起大饼,把油条夹在中央,卷起,捏住,张嘴大口咬下。
民以食为天,吃饱再讲。
一边含糊说:「谢谢你。」
丝毫淑女仪态也无。
林蒲东怔怔看她,真没想到这个田新如此有趣,他当然听说过田氏兄妹:大哥专喜追求小明星,妹妹忤逆离家,都叫家长头痛。
事实并非如此,田靳的确略嫌高傲,但办事认真,工余做什么是他私事。
而田新才叫他惊喜,在办公室她沉着得体,下了班如邻家女孩,已收到风说她爱吃,没想到是这种程度。
他微笑注视,看田新三扒两拨一副烧饼油条报销。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8 楼 | 2017-01-27 21:0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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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油油,她干脆在衣袖上擦擦。
「这么巧,你住附近?」
「我特地前来探访,请问意下如何?」
「时限尚未到,不必站此淋雨,找个地方谈谈。」
「请到林森办公室。」
「我不想先上门。」
「那么,到我车里谈。」
「我也有车。」
林蒲东点头,他俩上车后座坐好。
这时,林蒲东交出暖壶,「豆浆,当心烫。」
田新喜出望外,「你对伙计都这样好?」
他忽然这样说:「只有你。」
两个年轻人同时脸红。
田新借故问:「为什么叫蒲东?」
「我出生时蒲东还是一块泥沼农地,种菜供应上海,今日,已成为经济重区,家父想我学蒲东。」
田新把她初步计划说一遍。
林蒲东意外,「你一个人过档?那效果必然大不如前。」
田新微笑,「你打退堂鼓,你不要我了,原本你想品川整组叛变,声势赫赫,此刻只得一个人,你要改变主意。」
「不,不,我只是意外你对伙计那么体贴。」
「一个是表姐,另外三名是好友。」
「这是品川成功之处吧?你若过文件林森,可有把握组织同样人脉关系?」
「难说。」
「你很坦率。」
「你也是。」
「我猜时间已经淘汰你虞我诈装模作样故弄玄虚这些假大空了。」
「说得好。」
他们相视而笑。
「怎样,还考虑挖角否?」
「说实话,你单枪匹马,不怕凶险?」
「噫,你是我拍档呀,条件任我开,我征用你做导盲犬。」
「你不怕人家说话?」
「啐,我皮厚如犀牛。」
「厉害。」
林蒲东性格爽朗,他没有崩口,说话自由得多,任何题目不拘。
回到公司,一片静寂,没人说话。
田新不出声,自顾自做事。
她寻找良辰与美景,二人通讯号码已经更改,没知会她。
终于,王袍走近说:「听说你要单独行动。」
「考验自身能力。」
「阿历山大大帝也有兵卒。」
「不想连累同伴。」
「说好一起行动。」
「王袍,你没有家累,他们都有。」
王袍颓然。
「你怕没人看风水?再招揽一个奇能异士好了。」
「田靳知道没有?」
「我会亲口对他说。」
「刚修补裂缝,如今又掰开。」
王袍放下一迭资料,「这是林森银号过去今日未来的工作方针,至于那蒲东人,并无污点,华尔顿经济学校出身,青年期曾与混血女同学来往,如此而已,行家有口皆碑,称赞他没有架子,凡事有商量,唯一弱点也许是不赞成用客户金钱投机炒卖。」
「你把他查探得那么清楚。」
「关心你,田新。」
「闲时他做什么?」
「嘿,你再也想不到,也是个怪人,他主持一间遛狗公司。」
「什么?」
「他认为繁忙都会养狗多数关家里缺乏运动,周末或下班他组织爱狗人士代人遛狗,只收取少许费用。」
「我的天,他自己可养狗?」
「养一只前身流浪没有尾巴少一只耳朵的小比哥。」
「你知道得如此详尽。」
「只为你,田新。」
田新微笑。
「田新,凡事小心,这早晚,蒲东人也想必把你底细搜查得一清二楚。」
「我本人乏善足陈。」
「是吗?」
「大不了失恋又失恋。」
王袍暗暗叹息,「祝你幸运。」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
田新以为是左格生夫妇,门打开,却是李颖。
她一怔,「你一个人,保母与司机呢?」
李颖脸色异常,双手簌簌抖,她是孕妇,田新十分警惕,连忙斟热茶。
「二妹,请你帮忙想法子。」
「你尽管讲,我赴汤蹈火。」
李颖饮泣。
田新拥抱她,「孕妇一哭,胎儿立觉不妥,影响他生长,快别如此。」
李颖在田新耳边轻轻申诉。
田新听了几句,已经拉下面孔,越听越气,说完,李颖吁口气。
田新踱步,「李颖,你先回家,这事交给我,我同他交涉,撕破脸在所不惜。」
李颖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保母不放心,上来敲门。
田新对李颖说:「等我消息。」
她们离去之后,田新也更衣出门。
她对出租车司机说:「红丝绒会所。」
司机在倒后镜打量她。
到达目的地,只见闪亮霓虹光管标明店名。
她走近大门,保镖上前挡住,「小姐本会所恕不接待女宾。」
「我找田靳先生。」
「啊,小姐你是田先生什么人?」
田新出示驾驶执照,「我是他妹妹。」
保镖答:「我去通报,请稍候。」
田新板着一张脸,他果然在里边,唉,还有谁敢结婚。
不到三分钟那保镖出来,「田先生请二小姐进内说话。」
田新给他一张钞票。
田靳迎上,「你怎么来了?」
田靳这大哥怎么看怎么漂亮,穿黑色西服的他衬红灯绿酒,更加倜傥。
众陪酒女看到他像嗒糖一样。
「请坐。」他当会所如自己家。
田新轻轻说:「大哥,好回家了,这不是风流的时候,男人也有名誉。」
众陪酒女笑不可抑。
田新不生气,「诸位女士,我与大哥说话,你们让一让。」
「原来是妹妹。」她们走开。
田靳问:「李颖叫你来?」
「我自己有脚。」
「你几时管起大哥的事?」
「何必叫孕妇心里不高兴,她怀着田家长孙,背叛不起,我知你是六十五,却也不可放肆。」
田靳抬起头想一刻,「你说得对。」
这时,田新打开手袋,取出一管艳红色口红,抹到嘴上,说也奇怪,她脸容突然亮丽。
接着,她刷一声脱掉大衣,原来里边只穿着黑色短丝睡袍,露出一身雪亮肌肤。
整个会所男宾转过头看,以为有特别表演。
田靳吓得弹起,「新女,这是干什么?你疯了!」连忙抓起大衣罩住。
「由此可见,这是什么地方,我不来得,你为何流连忘返?」
「好好,我们走。」
「请大哥在孩子稍大才转这种念头。」
「答应你,快点走。」
这时保镖尴尬走近,「田先生──」
田靳说:「没事没事。」挽起妹子就急步走,男客们吹起口哨。
田靳气结,「田新你还有什么点子?」
司机把车驶近。
田新说:「我是为你好。」
她押他上车,「回到家,什么也别说,只是嚷累,立刻睡觉,第二早,又是一条好汉。」
原以为田靳吃瘪,正在心中暗笑。
谁知田靳双眼炯炯有神,「你呢,三十五。」
「我如何?」
「你也决定留在家中?」
轮到田新愣住。
厉害。
「后日开记者招待会,你想摆空城计叫我难看?满城的人都知道你要背叛娘家,你要瞒我到几时?」
「我……」
「我不怕你,你也不怕我,但新女,打死不离亲兄妹,你认识姓林那小子才几天,女生外向,手臂朝外弯。」
田新闷声不响。
「交换条件如何?我回家,你也回家。」
「田靳,大哥,话不能这样说,你回不回家,不管我事。」
「那你为何额露青筋,穿内衣上夜总会劝阻我?」
「你是我大哥。」
「就是呀。」
车子抵田宅,田靳下车。
甜心回自己家,因觉做了好事,甜睡到天明。
李颖传来无数谢字。
可怜一颗珍珠般女子,嫁了人,变鱼眼,又怀孕,转瞬成砂石。
第二早,蒲东人又给她买早餐。
「为何神色黯然?」
「瞒不过你法眼。」
她忽然伸手捏他圆鼓鼓手臂,弹性丰富,又忍不住再挤两下。
她说:「我不能到林森工作,我有责任留守家族生意,我逃跑离家的限额早已全部消耗届满,你可以松口气了。」
「你悔约!」
「尚未订合同。」
「你以为这些大饼油条蟹壳黄是什么,你既然吃下,就是接受我的聘礼,这叫Contract by conduct,你读过商业法没有。」
田新不去理他,过片刻说:「我们仍可以做朋友。」
「咄,谁同你这种刁蛮女做朋友,我只是欣赏你的工作才能,说好一组人过档,减至一个,此刻零个,从未见过这样没信用的人。」
「从未正式答允。」
「发生什么事,六十五答应给你更多了?」
「又不是朋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蒲东怪叫,大力拧田新面颊。
「喂,喂,痛。」
「我从未试过挖角挖得如此惨。」
「蒲东人,我欠你一记。」
「谁要你欠。」
他站起要走。
「蒲东。」田新拉住他。
他是一个极之高大强壮的男子,两人站着,他挡住田新整个人,她可以藏进他臂弯。
田新说:「我赔偿你,我替你遛狗。」
林蒲东举起双手,「田二小姐,你别再烦我。」他转身离去。
田新手上还有半块葱油饼,却已吃不下。
世上没有无偿之爱,她叹息,他们都有要求。
回到公司她乱摔东西,把那只大纸盒拆开踏扁扁,一脚踢往垃圾箱。
众同事绕起手臂看着她。
王袍懒洋洋,「发什么脾气?」
「我已被逼留在品川。」
哗,大家兴高采烈,「香槟,香槟。」
也不问田新牺牲了什么,反正他们已得偿所愿。
王袍这样说:「稍后过去也一样。」
「什么?」
「快准备记者招待会诸事,还有四十八小时便需面对刁钻经济版记者。」
品川同仁习惯一边说话一边吃点心一边做事,同田氏机构完全不一样,他们办公室肃静,隔壁桌子同事都用电讯,气氛似太空总署。
李颖派人送来小盅燕窝羹,男女同事都有。
田新把她那份给左格生,「带回给莉莉。」
左格生窝心微笑。
夏娃说:「我也要多一份。」
「阿左离乡别井,那是他抚恤金。」
王袍说:「别争,我这里的赠你。」
这种琐碎小同学淘般感情,也是田新留在品川的原因之一。
下午,礼服送到,众人试穿,一式黑白灰,十分美观,王袍称赞:「不能上阵也好看。」
她替田新结领花。
田新黯然。
「又失恋?」
「关良辰不再理睬我。」
「人家适可而止。」
「蒲东人生气得不得了。」
「那叫顺得哥情失嫂意。」
夏娃取来几双鞋子。
「我不穿高跟鞋。」
「那么四吋跟留给田靳,你穿这双牛津鞋。」
大家都笑。
「为什么拥同等学历,做一样苦工,我们还要穿苦刑高跟鞋?」
大家哄住她:「明白,明白。」
夏娃轻轻对王袍说:「新女喜欢那蒲东人。」
王袍声音更小:「得不到的都是好的。」
他们到招待会现场视察,田新一溜烟到林森地产部。
那是一间木厂改建红砖建筑物,一进门田新双目亮起,十分喜欢,大统间,十来廿张办公桌不规则摆放,连屏风也无,员工自由活动,衣着随和,像蒲东一样穿卡其裤白衬衫。
而且,他们都随意聊天,交换对项目意见,角落有大型电子游戏机,谁闷了谁去消遣,还有乒乓球桌,方便运动。
最奇是一间透明玻璃「静室」,怕吵,可以躲进工作。
田新在门外张望,面露微笑。
员工迎出,「哪一位,找哪一位?」
田新询问:「蒲东在吗?」
员工转头扬声:「阿东,美女找你。」
田新骇笑,没想到气氛如此随和,比品川更甚。
有人应一声,田新朝远处看去,只见一人穿无袖肌肉恤及三个骨裤走近,正是林蒲东,连鞋子也不穿,赤脚吸地气。
一见是新女,他双臂叉腰,怒目而视,「你来干什么,做奸细?」
田新把带来几只大盒子食物放一张桌上。
他的员工像品川同仁一样,一见吃的,立刻围上自便。
「我不要看到你,你走。」
田新捱骂,双颊红红,无法申辩,手足无措。
这时,忽然听到啲嗒声,一只小狗走近,抬头看牢田新。
她侧头也看牠,明白了,牠就是那只缺一耳没尾巴的小狗,毛色匀净,可见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机会来了,小狗替她解围。
田新伸出双臂,小狗善解人意,咚一声向上跃,不偏不倚,跳到田新怀中。
田新咧开嘴笑。
林蒲东走近,「你负荆请罪?」
田新没声价说好话。
他渐渐气平。
她打量他壮圆肩膀与窄窄腰身,男人当然也有身材,他的脚趾一排像大豆,趾甲修理整齐。
他在她对面坐下。
「没想到银号可以如此自在。」
「这只是林森投资的设计部分,数钞票的员工在隔壁大楼。」
「哟,同品川概念相同。」
「你们抄袭概念。」
「胡说。」
即将吵架,田新连忙说:「我来致歉。」
「不接受。」
「你也太小器,糕饼已经落肚,米已成炊。」
「田氏明日开招待会?」
「正是,都准备妥当,万事俱备。」
「你这东风也该归队。」
「嗳,你的部门,正好叫东风。」
他们絮絮谈起,发觉同病相怜,都得承继家里生意,活动范围狭窄。
──「一次,我不过提起想告假一年往欧洲游览博物馆,家母实时痛哭像儿子已不在人世。」
「唉,我更惨,一次选择错误,行差踏错,跌入污沟,逐寸将自身掘出,爬到地面,他们还是嫌我恶臭,目光歧视,叫我心酸。」
「有这样的事?」
「日后见到那连累我误堕风尘的恶人,还得客客气气,面子上无论如何不能做出白日见鬼惊恐作呕的样子。」
「恐怕做得不大好。」
「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微笑。
两人一直谈到下班时分。
其间有同事走近喂狗进食,又给水喝,原来牠住在公司,他们就像在家里工作。
「我与你参观林森总部。」
总部在隔邻大厦一整幢玻璃幕墙大厦,全属林氏,比田氏更惊人的是,工作人员全部穿着蓝白二色制服,像警队一般,肩膊佩章以兹识别级数。
这样严谨!
田新看得呆了,速速离去。
蒲东说:「我实在无法适应,建议另起炉灶。」
两个年轻人相视微笑。
他送田新回家,在门口遇见左格生夫妇。
莉莉一见林蒲东,眉开眼笑,留他吃饭,给他机会。
左格生认得蒲东,力加邀请,「现在是朋友了。」
他们走进左家公寓,发觉小床小凳已经入屋,地方浅窄,田新不由得说:「阿左,我把我那边也让给你们,拆除主力墙,添多七百余方呎应用。」
「那么,你住何处?」
「王袍一定有办法。」
莉莉高兴得不得了。
其实她并没有预备客人那两份菜,只做了一锅葡国鸡及一盆沙律,蒜茸面包任吃。
林蒲东与田新都是大胃王,吃得碗底朝天,沐液全用作蘸面包。
田新邀请蒲东移步喝咖啡。
蒲东欣然答应。
回到自家单位,田新敲敲墙壁,「就是这里,打通穿过,天衣无缝,田靳有眼光,一早建议做小单位,方便年轻人置业,有资本者又可两层打通,我明日知会王袍动工。」
蒲东见她自身并无长物,却处处为人着想,只觉可爱。
喝完咖啡,田新说:「第二早还要上班呢。」
「参观完林家铺子,印象如何?」
「两处地方都宽敞明亮,气氛良好,总部兼设天台花园咖啡座,供员工休息,不可多得,前程美好。」
「谢谢你。」
田新温和说:「你该回家了。」
他点点头,忽然握住田新手背,轻吻一下。
蒲东离去后,田新在客厅踱步,吁出一口气又一口。
终于,她坐到计算机前,看有何讯息。
一看之下,怔住。
由关美景发出消息,「亲爱的新女,特此敬告喜讯:关良辰订于本年度十二月与邦妮麦汤逊结婚」,附着二人近照。
那红发女子漂亮到极点,灿烂地笑逐颜开,关良辰仍然清癯忧郁,手搭未婚妻肩膊。
十二月十二日,那是昨天。
田新有点伤感,那一夜自然不寐。
第二天是品川大日子。
太阳照样升起,她回公司妆扮。
轻轻嘱琥珀以品川公司身份送礼。
化妆师跟着几个女生走,场面如时装表演后台。
人生如戏,一场接一场,不能松懈。
到达会场,田靳迎上,「你可知关良辰结婚?」
田新点头。
「这么快,很替他高兴,差人送上礼物。」
田新又颔首。
田靳知她不好过,拥抱妹妹。
仪式开动。
先是田靳上台,说了几句,田新随即汇合。
记者一见两人均穿一式西服,大乐,闪光灯不停,又说:「兄妹漂亮过电影明星。」
田靳再介绍王袍与左格生等人。
他们的家眷都在场鼓掌。
田新忽然看到一个身影,快步上前,轻唤:「蒲东人。」
那高大男子转身,看到田新,绽出笑容。
田新忙不迭说:「对不起认错人。」
嗒然垂头,却不料身后有人说:「我在这里。」
这可是真真实实的林蒲东。
他笑问:「田老先生与田太太没有来?」
「他们再也不管这些,你想见他们?」
「总有一日要拜访尊辈。」
田新微笑,蒲东人会说话。
「新女你今日漂亮之极。」
「老大了打扮朴数为上。」
「有人说自助桌上炖蛋非常美味。」
「还等什么?」
田新挽着蒲东臂上前。
王袍暗暗留意,田靳走近,想说什么,王袍「嘘」一声,「让他俩自然发展」,田靳点头。
两家合并不过是向社会表态,品川工作程序如旧。
田新与蒲东不谈办公室事,二人不乏话题,一日研究澳洲发明的斜坡建造挂屋问题:「人口稠密都会大可效法」,「华裔事事都讲四平八稳,住宅吊半空,有忌讳」,「这是一个大问题」……
摊开图样细究,又是半天。
这样,来往整季,连他们都觉得已是一对。
这次没有压力,田新怀疑诸人一早看出端倪,但他们含蓄,没有实时扑杀,大概也觉她可怜,再反对,她可能孤老终身。
一日晚饭,田太太给女儿看月前置下的黄金褔禄寿三星,「给宝宝的礼物」,又出示小小衣物被褥,应有尽有,有一件哈利戴域生机车的蚊型皮夹克,笑得诸人合不拢嘴。
正说话,李颖忽然说:「我──我──」讲不下去。
她挣扎着站起。
田新一看,「快叫医生,羊水已破。」
顿时整家人乱成一片,阿琛连忙找大毛巾裹住,田靳急急与产科医生通话,「去,立刻往医院」,大声唤司机,团团转。
田新略觉安慰,总算把大哥自红色丝绒沙发拉回。
只见他抱着妻子上车。
李颖叫田新,「二她陪我。」
她自第一次见田新就叫二妹。
田新坐到她身边握住手。
田太太坐另一部车子跟随。
妇科医生在医院大堂等候,见众人慌张,「别怕别怕。」
接过李颖,送入预订病房。
本来准备剖腹,此刻来不及,改为自然生产。
田靳相陪,看到产妇痛苦,嘭一声倒地昏厥,幸亏还有田新母女在旁,一人握一只手。
挣扎良久,田新泪流满面,李颖咬紧牙关,终于听见医生笑说:「这小子胖大。」接着是哇哇声,田新虽然害怕,偷偷看一眼,不得了,一见钟情,「哗,起码九磅,直接可上幼儿园。」
田靳及时进来剪脐带。
他立刻拍照传给田老观赏。
田新满头大汗,筋疲力尽。
她接过侄儿,拥到怀中,那壮大婴儿大声哭嚷,隔一条街都听得见。
田新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忽觉脚软,连忙交出幼婴,她也咚一声堕地。
醒转,见母亲紧紧搂抱着她。
「妈妈。」她哭泣。
「看你还敢不敢忤逆。」
「李颖她──」
「李颖没事,正在哺乳。是呀,她已由人变为超人。真有点残忍,但这是每个女性职责,英女皇也生四个。」
「我回公司。」田新挣扎。
「半夜三点,回家休息,王袍来接你。」
王袍匆匆赶到,「那小鬼呢?」
她招呼不打,笑着进房探看婴儿。
半晌,才与田新会合。
「下一个,轮到莉莉,我们品川旺才又旺丁。」
田新脚步踉跄,回到家,取出大冰淇淋桶就勺着吃,一边吵醒蒲东人,「对不起,你那边是什么钟数?」蒲东人无奈答:「同你府上一样」,「我传婴儿照片给你看」,蒲东惊喜,「你做阿姨了」,「不,是姑奶奶」。
蒲东看到那幼婴,吓一跳,一点不似奶粉广告上微笑可爱宝宝,他只能说「母子健康就好」。
「过程可怕,捱得过,一个女子就再也没有畏惧。」
蒲东那边没有回应。
「喂,喂。」
视像里是头发凌乱面孔苍白的田新,她咕哝:「旁观者都憔悴三年。」
他忽然声不由主:「我爱你。」
田新愕然,「什么?」
「我爱你,明天见。」他关上手机。
田新怔在那里。
袍子问:「怎么了?」
「蒲东人说爱我。」
王袍也意外,「那好呀,我也希望有英轩男子说爱我。」
田新问:「你会怎么做?」
「顺其自然,明天再讲。」
「是,是,我淋个热水浴就休息。」
热水温度稍高,田新浑身红粉绯绯。
王袍已在沙发憩睡。
第二早两女一起回到公司,夏娃与琥珀一起说:「恭喜恭喜,天大喜讯!」
莫非谁又怀孕。
夏娃摊开当天日报社交消息版,「请看。」
王袍一看,「哇」一声叫响,「香槟香槟。」
神经病,田新拾起报纸看个究竟,他读到一则英语启事:「台湾华创电子企业总裁黄竟成之千金黄馨美与香港著名建筑界人才周俊订婚之喜……」
田新自心里喊出:「我交好运了。」
几乎喜极而泣,从此之后,该人不再是她的烦恼,这个包袱丢到叫什么,华创电子企业去了。
田新肩上像卸下千斤重担,「香槟,香槟。」
琥珀把酒杯递给她,她一饮而尽。
「新女祝你康庄大道,前途似锦。」
田新想,险过剃头。
从此回家不必担心有人跟梢,要求这要求那。
也不怕他会恼羞成怒,拔出刀子。
这笔债算是偿还结束。
他已找到别的主子。
下午,蒲东来电,「出来一趟,有事请教。」
「十五分钟后在楼下等你。」
袍子听见,「喂,一桌子文件等你处理。」
田新搂住她,在她脸上卜一个响吻。
她取过外套下楼见蒲东。
「与你一起探望婴儿。」
「我另有主张。」
田新伸手捏他肩膀。
「一个客户想你看一看新居客观环境。」
「呵,即是风水,蒲东,我其实并不谙此道,我是江湖郎中,胡趋讨客户欢喜。」
「难得老实,但他们都说你有特殊感应。」
「人心寂寞孤苦,希望得到支持。」
「请陪我走一趟。」
蒲东驾吉普车去到郊外一个地盘。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走近。
噫,田新看到一道小溪,水质流动清晰,难得一见,溪底全是鹅卵石,阳光下闪闪生光如宝石。
架在小溪之上,是打横一条有盖廊桥,不,是整幢长形住宅,横跨而过,屋子两头在岸上,当中悬空,打开窗户,可听到淙淙流水。
噫,可以打开窗户垂钓。
「奇清、优美。」
「里边还未装修。」
「这是哪个艺术家住宅?」
蒲东微笑。
田新接着说:「我造次,做艺术哪来财富,屋主恐怕是哪个生意人。」
他们经过左侧大门步入,看到客厅饭厅,悬空部分是厨房,右边一头是书房与寝室,面积不大,每扇窗户都有绿色树叶。
「真美。」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9 楼 | 2017-01-27 21:04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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