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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305 《森莎拉》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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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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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 《森莎拉》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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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7-04-22 14:58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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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 2017-04-22 15:0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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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7-04-22 15:0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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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拓說:「可有鮭魚湯?」
小的答:「已叫錦瑟去買。」
看護說:「先給你冰淇淋可好?」
小的繼續話題:「現在,說比較不好的消息。」
大拓微笑,「說吧。」
「怡和已提堂被檢控蓄意傷人,身在拘留所。」
大拓點頭。
「你可要探望?」
「不。」
她正接受心理醫生評估,精神不平穩,時時哭泣。」
「文華可有想念她?」
「文華是好孩子,悄悄問圓周姨,媽媽去了何處,絕無哭叫吵鬧。」
「那陸先生呢?」
「正申請離婚,已退租遷出居所,換言之,怡和與文華,此刻無家可歸。」
大拓無言。
小的這樣表示:「大拓,你是頂天立地的男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照顧他們。」
「還有一點,怡和可能入獄,喪失撫養權,現在,文華永遠是林文華。」
大拓吁出一口氣。
小的說:「人生如此多磨難,這年餘,大拓,我看你都沒好好睡過一覺,各式各樣折磨都降臨你身,試煉你的意旨力,你說什麼都要螳臂擋車,好好挺着。」
這時,小的收到一通電話,聽後不語垂頭。
「這是一個壞消息:怡和被精神科醫生判決不適宜接受審訊,將長期羈留療養院。」
大拓不出聲,他一時消化不了那麼多信息。
小的再問一次:「你可要探訪怡和?」
大拓一早已有決定,他說:「不。」
「別人會說你無情。」
大拓輕輕答:「死豬不怕燙。」
小的這時看到那顆紅色彈珠,「大拓,我好似見過這玩意兒。」
林大拓不回答。
一星期後,他出院回家康復。
開頭,只能緩緩走動,抱起文華,肌肉扯動,不止胸膛傷疤疼痛,連大腿都痠軟。
他是一個傷兵。
掀起襯衫,讓妻與子看傷口,他們聳然動容,「嘩,不是說有微創手術嗎?十二吋拉鏈那麼長。」
莊生輕輕撫摸傷口,但隨即嘔吐。
她一直嘔足頭三個月。
胎兒似不大與母體合作,令莊生吃足苦頭。
她喘息着喝蜜糖溫水,大拓輕輕揉她背脊。
「可要探訪怡和?」
大拓搖頭。
圓周去過一次,以為醫院守衛森嚴,但是見面之處是一間康樂室,怡和事先已被帶出坐椅子上。
她不認得圓周,只是禮貌的問候,然後靜坐不響,彷彿等待什麼熟人,並沒有問起文華。
半晌,她開口問:「爸爸好嗎,風濕病可有進展?」
圓周心酸,只能答:「都得好。」
她留下一盒巧克力,怡和十分高興。
真不知做錯什麼,得到這樣結局。
力高的槍會成立,生意火熱,收錄會員時叫小的前去幫忙相面:面目猙獰之徒可免則免。
錦瑟這樣說:「許多連環殺手均斯文英俊。」
小的說:「你最會得掃興。」
莊生如常上班,胎氣漸漸穩定,舉止也較靈活,同事們都不讓她有大動作,也不敢讓她動氣,奈何工作性質暴烈,她還是接觸到許多孕婦應當避免的事。
大拓再也沒有向她提起重返茅舍之事,以免百上加斤。
他一邊養傷一邊做家庭主人,照顧文華,接送上學,做午餐盒子,補習功課。
私立名校一年級起學習英語、歷史、國文、算術,任家教並非易事,「咦,這一題其實是代數」,「這麼早就學埃及文化」……
其他同學媽媽一見林大拓便圍上,討教功課,他耐心一一把心得講出。
「林先生不如開辦補習所。」
大拓答:「那會是世上最艱苦工作。」
家長都苦笑。
她們喜歡他:斯文、英俊、具學識、愛孩子,世上竟有這樣好男子,當然,那是因為他不是她們的丈夫。
林大拓已久無收入。
他每朝起來,服侍妻兒早餐,駕車送文華到學校,然後送莊生。
他也沒閒着,與家務助理商量做什麼晚餐,添何種盆栽,甚至教文華如何剃鬍髭,好似文華已經開始發育。
莊生腹部日漸隆起,文華比他父親高興,「是個妹妹,我與小哥與大弟講了,他們不喜歡。」
「他們才一歲,剛學走路,懂什麼。」
「說是妹妹,會裝鬼臉,立刻抱住我。」
「你會保護妹妹?」
「一定要,學校多頑童。」
父子空前融洽。
怡和這個人,不是淡出,而是被刻意在腦海剔除,不提、不想、不理。
只有圓周,隔一段時候,說不定十天或是八天,並非不夠誠意,而是實在忙不過來,去探訪怡和。
她試圖向文華解釋:「她有病,需要離開你在醫院休養。」
誰知文華清晰目光注視圓周:「你別把我當幼兒,我都明白,她精神錯亂,舉止失常,不能照顧自身,父親不希望我受影響,不讓我見她。」
他全知道!
「她身上有刑責,隨時入獄,可是這樣?」
圓周無言。
「你可想見母親?」
文華遲疑。
但林大拓還是點頭批准。
會客室裏,文華拘謹。
怡和出來,看到孩子,似是認識,想伸手觸摸,文華悄悄避開。
已經不記得了,已經不稀罕這怪女子親近。
圓周惻然。
這聰明伶俐孩子對別人都友善有禮,可是這回他無比難堪。
圓周只得帶他離去。
他要求到健身院,一見力高,跳到他背上,笑逐顏開,他完全不留戀舊生活,這一季他足足高了三吋。
莊生如此形容文華:「每見我坐下,都自動在我腰後加一隻墊子,又用小凳抬起我雙腿,自發自覺,叫我窩心。」
「你如何回報?」
「他擁有全球最新電子產品。」
圓周問:「日後呢?」
「像所有孩子一樣,飛快長大,離家出外發展,若是幸運的話,偶爾回來探訪。」
「照你說,養育下一代有何意義?」
「不可悲觀,你看你那對孿生子,任是誰鐵石心腸看到都笑,像兩個歡喜團,一見你這個目前在他們心目中最重要的人,連忙急急撲上,唉,人生夫復何求。」
這是真的。
「妹妹如何?」
「萬幸十分健康。」
「我喜愛這種立定心思是來做人的胎兒,不管外邊世界何等險惡,她一心一意在母親子宮悠然成長。」
「圓周,世界是否真正恐怖了?」
「的確是。」
圓周是有心人,她仍然帶着巧克力探訪怡和。
一日交通出奇暢順,她早到。
看到叫她訝異一幕。
怡和已在會客廳,蹲着,與一隻護理員帶來小狗玩得特別親切,全神貫注,沒看到訪客。
該時的怡和,雖然穿着醫院服飾,頭髮也如常挽在腦後,但看得出,有精神有活力。
她把狗摟懷中,抬頭,看到圓周。
她一怔,眼神即轉模糊,似無焦點,手一鬆,放下小狗,呆呆坐下。
圓周何等機靈,即時覺得蹺蹊,她沒有多話,問候數句,放下糖果,悄悄離去。
之後,她不再探訪。
世界越來越兇險,躲在精神病院待機會,也是一種辦法。
圓周不想多加猜測。
幾次她想跟林大拓一談,但力高與小的都說:「大拓也躲在他的私人療養院裏不願出來,你就別打擾他了。」
大家苦笑。
「別太擔心,我們各人都有小小藏匿處,力高的健身院,我有課室與學生。」
「但精神病院||」
「各人有各人緣法。」
他倆再也不比從前那樣豪情愛拔刀相助見義勇為。
這時文華嗚嗚吹起竹笛。
「這是什麼歌?」
鋒瑟在一旁吟唱:「很明顯這不是愛
但請勿離開我
留在我身邊
這便是我此刻所需」
「我的天,竟教孩子這種哀歌。」
他倆卻邊唱邊跳穿過走廊進書房。
大拓叫他們:「藍莓鬆餅烤好了。」
不知就裏,真會以為他們是幸福家庭。
夫妻感情已大不如前。
莊生時間精力分為兩部分:三分二工作,三分一給胎兒。
她小心呵護未生兒,洗澡小心翼翼,水溫試完又試,戒絕煙酒,每天喝果汁機器打出綠色蔬果汁液,大拓父子看到心生恐懼。
她打算環保,嬰兒用衛生布巾,大拓不出聲,理想誠可貴,現實最逼人,他有經驗,不久,莊生會得醒悟。
閒時,他會早些到學校接文華,坐小小校園,看松鼠跑來跑去,或是,讀一本書。
有時,一種不知名毛蟲,會得吐絲垂下,在陽光下閃閃生光,似下雨,大拓都一一看眼內:如此精緻聰明巧妙生命,不過活一個夏季。
他閉上雙目,||我在等你。
有人在他耳邊呵氣,「這是在等什麼人」,雙手放他肩上。
誰如此大膽親熱,他抬頭,是錦瑟,只有這樣年輕,才敢冒昧肢體接觸。
她坐在他身邊。
大拓問:「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約了男朋友林文華到科學館看『電與磁石實驗』。」
「我怎麼不知道?」
「上星期我們去參觀『故宮文物展』,都知會過莊生。」
「他喜歡否?」
「對龍袍極之欣賞,他說沒想到其實是一條打褶裙子。」
大拓微笑。
錦瑟重複問題:「你在等誰?」
「等文華放學呀。」
「不,你在等另外一個人。」
觀察那樣透徹,到他心坎。
他看着秀美少女,「介紹你自己。」他想知多些。
「我廿一歲了,嚴格來說,不是少女,而是年輕女子,我一生從未離開過學校,將來亦不會,十九歲取得三個學位,家裏叫我試着做事,但我除出讀書,什麼也不會。」
「不過你找到王的確這個好男子。」
她微笑不語。
「小的可知道你移情林文華?」
這時文華咚咚咚跑出,立刻拉住錦瑟雙手,「你來了。」
「我一向遵守諾言。」
「我一小時後到科學館接你們。」
「父親也一起吧。」
錦瑟說:「三個人太擠了,隨他去。」
大拓接到電話,莊生着他一起選擇嬰兒用品。
科學館?嬰兒店?他只想躺草地仰望天空。
他請錦瑟替他在會館禮品部選一隻反射陽光彩虹儀。
莊生已在店內挑選用品,看到他揚手。
兩個女店員圍着莊生團團轉。
小床、搖椅、嬰兒車、浴盆、高凳、安全椅……家裏根本放不下,大拓為那陣仗吃驚,他不好作聲,任由莊生調排,無論說什麼,莊生都會多心,以為拿嬰兒同文華比。
而其實文華幼時,洗澡不過在廚房鋅盆沖一下,嘻嘻哈哈一樣高興。
為着替文華多籌些大學基金,怡和到教會義賣會挑選舊衣,一元一件,有些才穿過一次。
大拓忽然覺得,他也許該找一份固定工作:有收入才擁發言權。
只有在少女茅舍,才眾生平等,不計較這些。
他深深呼吸一下,甚覺蒼涼。
莊生買下許多不切實際永遠用不着一下子就嫌小穿不下的衣物,只為着「太可愛了」,女人的荷爾蒙在懷孕期產生極奇變化,使她覺得天底下沒有誰比她懷中兒更加重要。
一個小時後成功完成購物任務,大拓送她返回辦公室,往科學館接錦瑟與她男友。
文華大聲談論心得:「我從不知道電與磁有如此親密關係。」
錦瑟說:「回去要做報告。」
「錦瑟幫我。」
「一定,我們做一隻磁石小摩打,接上電,它會活轉||It’s alive, it’s alive!」
文華大笑,露出新長大板牙,完全適應新生活。
人人都喜歡笑聲,誰也不會選擇日日愁眉苦面,吵鬧哭泣之家。
回到家,文華向莊生說:「同學有一件最新的遊戲機||」
話還沒說完,莊生已在大手袋裏取出一隻盒子,「可是這一件?」
一看,果然是它,文華笑逐顏開,歡喜地奔回房間處理。
就是如此簡單?是。
大拓把彩虹器取出,掛窗前,小小太陽能板塊叫摩打轉動,使水晶掛飾旋轉,帶出點點彩虹。
||我在等你。
他找到舊同學,表示想要一份固定收入。
同學立刻歡迎,「請為敝公司保安組設計更安全設備,前些時候,對街恆安銀行辦公室竟叫歹徒闖入開火,幸虧護衛員奮不顧身,結果還是一死三傷,正在當地開會的董事要鎖上門躲桌下報警……」
大拓翌晨便可上班。
他有條件,朝九晚五,決不加班。
莊生歡迎他的決定,她此刻的世界,已不比那胎兒大許多,無暇仔細審視丈夫計劃。
在銀行下班,他到健身室幫手,接文華回家||「父親,看我的二頭肌」,大家都很高興。
莊生腹部隆然,大拓問她何時放產假。
「我會工作至陣痛直接入院,生產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不必擾攘誇張。」
大拓與文華一人一邊伏在莊生腹部聽胎兒心跳。
隔一日,圓周找他,親身到銀行,找個角落坐下。
「大拓,怡和出事,醫院設每季精神評估測試,評核她是否有能力出院候審,她服藥企圖自殺。」
大拓第一個反應是恐懼,靜一會,才知道不,不是害怕,是厭惡。
他低頭,為自身無情感覺慚愧。
當年,曾經深愛過。
「律師說,這一下子,怡和又得留在精神病院診治,她留戀那可怕地方,是因為不願去到更恐怖的監獄。因此,對她真實精神狀況存疑:她是假糊塗抑或真逃避。」
大拓不發一言。
「表態,大拓。」
「她已不是我的難題。」
「大拓,」圓周嘆氣,「一個正常人久耽精神病院都會出毛病。」
「我能做什麼?」
「大拓,把從前的堅毅拿出。」
大拓忽然微笑,「請看過去的一鼓作氣、永不言敗把我帶到什麼地方,我到達雷音寺沒有?當然不。」
圓周無言,林大拓本人也需要看精神科。
週末,文華說:「父親,我們到錦瑟家學做龍蝦蘇芙厘。」
莊生笑,「你們去吧,學會做我吃。」
她的小腿嫣紅色腫脹,已穿不下鞋子,在辦公室也穿拖鞋。
大拓說:「你多休息,有什麼動靜即時通知我。」
大拓看着錦瑟示範做高級美食。
取啤酒時發覺冰箱裏有整排標誌號碼小小塑膠罐,裏邊裝着不知什麼。
錦瑟答:「我試做的各種鮭魚湯,第三號罐最合小的口味。」
大拓訝異,「你如此細心為小的。」
錦瑟笑,「所以他一世要好好報答我,否則||」她嘭一聲剁下龍蝦頭。
大拓駭笑。
只有與錦瑟在一起,才笑得自然。
王的確在學校監考,錦瑟又嚴謹批評了考試制度,這一切,文華都聽在耳裏。
錦瑟把煮熟龍蝦肉剔出切片,把蘇芙厘漿灌入蝦殼,拿進烤箱,與文華小心守在爐旁,算準時間。
七分鐘後烤箱叮一聲,「熟了」,他倆歡呼。
取出,果然色香味俱全,三人大快朵頤。
吃飽,大拓說要回家看看,他有點不安。
錦瑟閒閒說:「文華在我這裏再玩一會。」
一開門,便覺不妥,走進客廳,看到莊生躺地上臉朝下。
他連忙扶起,看到她裙下有血,急召救護車,「莊生,你可清醒?回答我」,聲音堅定有力,緊緊抱住。
莊生繼續說:「幸虧你回來,我摔一跤,爬不起。」
這時救護車到。
護理人員迅速檢查,「母子安好,臨盆了。」
就這樣,抬入急症室,立刻被安排剖腹生產。
已有經驗的林大拓全不見驚慌,一直守莊生身邊。
嬰兒被醫生扯出母腹,哭聲震天,大拓剪臍帶抱手中,「大小姐,讓我介紹,敝人林大拓是你的父親,那是莊生,你的生母,請多多孝順體諒。」
醫生護士都笑出聲。
莊生落淚,「我已盡力。」
稍後眾親友前來探訪,只說:「母嬰健康就好」,背後,永遠是錦瑟先發言,清心直說:「從未見過那麼醜女嬰。」
「剛出生,還沒長肉,滿月就好。」
「才怪,小哥與大弟出生時不知多可愛。」
他們記性欠佳。
孿生子點頭,跟着說:「可愛。」
「父、母、兄,都那麼漂亮,為何女嬰獨醜?」
「噓,他們不知道,只有外人看得見。」
「呵可憐。」
那幼兒被接回家,整天哭,大抵自下午五時起,鬧情緒到清晨五時,隔條街都聽見,醫生說一點法子也無,她就是愛哭,文華很害怕,有時見她止哭,想看仔細妹妹,一張望,她又哭,文華避到圓周家,鬆口氣,把驚恐過程告訴好脾性的小兄弟聽,他們也嚇得緊緊抱住文華哥的大腿。
女嬰這樣一直哭,林大拓攜黑眼圈上班,新女同事又讚:「天下有這樣好的男人」,他只說:「女孩子當然愛哭。」
那樣懂得遷就女生。
大拓終於獨自探訪怡和。
怡和在康樂室聚精會神教同伴織毛線,就表面看,不像有精神病,她胖許多,原本漆黑頭髮稀疏。
四周有人漫無目的走來走去踱步,也不似不正常,只是空閒。
最瘋狂是自詡完美主義天天盲蠅似亂闖還以為頂着半邊天的那一群。
大拓一向膽子大沒怕過什麼,這次卻坐遠遠。
怡和看到他,輕輕說:「你來了。」
大拓點頭。
「生活還好否?」有紋有路。
「托賴還可以。」
「你瘦許多。」
一定是哭嬰的功力。
「我最牽掛文華。」
「文華功課成績優良,幾個阿姨阿叔幫他補習。」
「文華可有想念我?」
「一定有。」
怡和點頭,「也不必提醒他。」
林大拓放下一盒巧克力。
「你是來勸我服刑吧?」
「你有你的主意。」
「在這裏住滿七年,我可以離開。」
屆時,文華已是少年人。
「文華可有女朋友?他一直埋怨班上沒有美女。」
大拓不禁微笑,「他確有美麗女伴。」
「我深信你會把他看好。」
「怡和,對不起我一直太過重視工作。」
「看情形你都改過來了,是我沒有福氣,我太黏身。」
大拓沒想到她如此清醒,唯唯諾諾,不好作聲。
「傷口怎樣?」
大拓拉起衛生衣,一個十字傷口佔整個胸膛,顏色還沒有淡,棕紅色。
「啊,」怡和垂頭,「對不起。」
「都過去了,你好好休養。」
怡和目光落到窗外,她輕輕說:「也許,出來可以看到文華升大學。」
還有這種虛無盼望,可見她精神的確有病。
「我還有事。」
怡和微笑,「剝一顆糖我吃。」
大拓打開糖盒,記得她喜歡吃別人挑剩的椰絲糖,他打開銀箔糖紙。
怡和取過放嘴內,手指冰冷。
「我走了。」
負能量叫大拓倦上加累。
回到家,莊生抱着難得止哭的嬰兒不敢放下。
「親戚來過,帶來一大盒巧克力,剝一顆給我。」
大拓怔住,打開盒子,忽然眼睛鼻子都紅。
「你怎麼了,有何感觸,可是我醜得不行了?」
「不,不,你仍然好看。」
莊生答:「這樣說,是怕我們自殺。」
女嬰在家叫妹妹,仍然自下午五時開始痛哭。
保母說:「妹妹大概略為記得前生之事,戀戀不捨,故此痛哭。」
莊生說:「哎呀,那多可怕,我才不要記得上一輩子的事,我連前半生的掙扎都最好忘記。」
大拓在一旁聽着不出聲。
他卻記得,他什麼都記得。
妹妹到三個月大,大概淡忘從前,睡得比較好,長了點肉,但,不能逆她意思,否則還是難以收拾,三個小哥躲得她遠遠。
圓周惋惜,「妹妹還是醜。」
「大拓安定下來否?」
「外表是看不出來,兩份工作,收入不錯,挑起擔子。」
「已經不容易。」
「做人本來艱難。」
「你看到大拓同女兒玩沒有,嬰兒一直哭,他一直笑,終於那哭寶亦破涕為笑。」
「大拓可還有提起那間茅屋?」
「再講也無人要聽,他還硬派我們三人也親歷其境,一直申請查閱當年報告,只是不獲批准。」
「這麼講,他還堅持有那麼一間茅屋。」
「他畫下詳盡圖樣為證。」
「真奇怪。」
他們連失去那一年時間都不復記憶,生活苦忙,圓周得一邊安排孿生兒食物一邊用耳機聽功課,考試即將來臨,她對丈夫說:「這一年我足足老了十載。」
「沒有沒有一樣美。」
當然不是真的,不過聽着也心寬。
他們都無暇再審查、回憶、檢討過去,慌張地過今日還來不及,每日晚上休息都覺得是件功德:又捱過一日,不敢抱怨,儲足精神,準備迎接明天。
失去的追不回來,切莫蹉跎,連將來亦失卻。
難得是他們四家人往來不絕,誰也沒疏遠誰。
力高問:「銀行保安工作進度如何?」
大拓苦笑,「大堂竟有兩個死角,連忙更改最新型彩色隱形裝設,董事局拍板通過,工程在晚間秘密進行。」
「有你沒錯。」
「這捧場話沒想到在你嘴裏說出。」
「我是真心。」力高搥胸口。
「力高,近日你春風滿面,快了吧?」
「我們將在郵輪舉行婚禮,邀請親友同行。」
「郵輪往何處?」
「地中海五個城市,我最嚮往馬賽。」
「好選擇。」
「你一家四口必須參與。」
「我與莊生恐怕走不開,你帶文華。」
「又來了。」
「健身室與槍會也需照看。」
「那莊生與嬰兒||」
「妹妹一哭,所有客人要跳船。」
「沒有你們一家怎好算數。」
「文華做代表足夠。」
「那我去訂船艙。」
「下次,就輪到小的。」
「小的抱怨不知女友心裏想什麼。」
「啊。」大拓警惕,「怎麼會,錦瑟是小女孩,多寵她一點就是。」
「最壞小的也是個小青年。」
「郵輪度假兩周,必然可以幫到他們。」
力高呵呵笑。
大拓凝視桌上紅色玻璃彈珠,少女一定知道他再次探訪過……
身邊不停有事發生,他卻像個局外人。
他最喜歡躺書房沙發上看天空,妹妹伏他胸膛飲泣,不一會也睡着,傍晚,父女都髒髒,有股餿味。
夫與妻的甜言蜜語,全說給小女兒聽。
旅遊時間將近,莊生忽然說:「我從來沒到過馬賽。」
「你可要同往?」
「妹妹怎麼辦?」
「我來照應,你該鬆一下。」
「我會好好叮囑保母。」
船票已經訂妥,錦瑟說:「我讓出位子,文華有莊生看顧,我可免役。」
「你此行是陪小的。」
「我最不喜坐船,奇悶無比。」
小的生氣,「我一個人度什麼假!」
力高只得遷就朋友重新再作安排,結果,莊生獲得票位,獨霸一房。
如此任性,簡直不像出來做事的人,在大拓眼中,生育後的莊生,與婚前是兩個人,她可是越來越像怡和。
家裏只剩大拓與幼嬰。
他對妹妹說:「他們一定玩得高興,尤其是三個小哥哥,滿船跑,啊,是不是,好好好,不是不是,將來你結婚,父親也送你到船上蜜月。」
保母看着好笑。
大拓中午特地回家走一趟餵女兒,下班,先與她說幾句話,才回健身室巡視。
然後,在沒有防範之下,他接到警方舊同事電話,告訴他,林怡和在療養院自殺身亡。
「大隊長,請你來一趟,醫院說文件上聯絡人是你。」
大拓茫然,本來,還可以與圓周他們商量怎麼做,此刻,只得獨自沉着應付。
他深深吸一口氣,到療養院辦手續,知會禮儀公司,做再厭惡也得做的事。
文華在船上,一無所知。
只得他一個人來來回回的忙。
傍晚,他喝多枝啤酒,在沙發倦極盹着,夢見少女迫他跳躍着走近:「大||拓」,他高興,「我等着你呢」,穿白色蓬裙少女趨近,看仔細了,竟是怡和,她雙頰紅粉緋緋,大眼睛充滿憧憬的柔情,「大拓」,她膩聲叫他。
大拓淚流滿面,他竟忘記,她們一度都是美麗少女。
這時,有一隻小手輕輕撫摸他腮邊,「做什麼夢,想到什麼人?」
他驚醒,面前是錦瑟,他忍不住悲痛,埋首在一雙小手中。
半晌,他說:「你怎麼回來了?」
「我在利斯本上岸乘飛機返轉,我心忐忑不安,似知道你有事,又與小的爭執,全無遊興。」
大拓抬不起頭。
「我都知道,」她抱住大拓,「我在這裏。」
舉行儀式那一日,墓地只得他倆、工作人員與及一名牧師。
即使在報上刊登過啟事,怡和亦無親友出席,錦瑟幫大拓打傘,雨勢忽然轉急。
牧師讀完詩篇第二十三篇,輕輕告辭。
大拓呆立着。
錦瑟將代表文華的小小白色百合花籃放下。
她挽着大拓的手臂。
大拓這樣說:「是我糟蹋了怡和。」
錦瑟吁出一口氣,第一次說出大人講的話:「人生路中總有挫折,各人承受力不同,誰沒結過一兩次婚、失戀失業,怎好動輒委責他人,總得靠自身堅強站起,你說可是?」
「你偏幫我。」
「圓周與力高都會如此說。」
「她的丈夫竟沒有出現。」
「那是個懦夫。」
草地濕透,兩人腳上濺泥。
一個中年婦女哭泣着奔進,他們剛想招呼,可是女子看到名牌,「呵,找錯地方」,又奔離,他倆啼笑皆非。
啊人生。
大拓問:「力高他們此刻在何處?」
「大概是西西利。」
一輛黑色大車駛近,錦瑟走近吩咐司機幾句,大拓差些忘記,錦瑟是富家女。
車子載他們駛往大拓寓所。
門一打開,便聽見妹妹哭聲,一陣排泄臭味,他站門外,一時走不進去,家居竟如此不堪:狹小,雜亂,骯髒,到處是嬰兒用品,保母抱着幼兒,連斟茶的手也無。
錦瑟比他勇敢,笑嘻嘻到廚房做咖啡,然後,抱起妹妹,幫她沐浴更衣,灑上香噴噴嬰兒爽身粉,交給大拓。
錦瑟打開窗簾窗戶透新鮮空氣,幫傭人收拾雜物,她變成小管家。
妹妹忽然止哭,原來,手裏握着一塊巧克力,有甜頭就行。
「你去更衣,洗把臉。」
大拓把妹妹交給錦瑟。
怪不得莊生要去度假,她是出去透口氣,否則沒命。
大拓淋一個熱水浴,精神好些,在鏡中看到十字傷口,覺得礙眼。
鏡中忽然出現另一個人,他轉身,「錦瑟,我衣冠不整」,急急披上浴衣。
她伸手觸摸疤痕,「可憐,縫工如此粗糙。」
就得錦瑟能惹他笑,走到外邊,發覺一個家務助理正相幫吸塵打掃,另一個熟練地在廚房洗淨盤碗。
大拓瞠目,這天兵天將從何而來?
錦瑟微笑,大拓知是她自家裏調來人手。
保母鬆口氣,抱着妹妹在椅上盹着,真難為她。
大拓連忙道謝。
「不客氣,有事弟子服其勞。」
大拓這樣說:「任何女人碰到我,都淨得苦幹。」
錦瑟話不對題:「我喜歡你,已不止一朝一夕,你發覺沒有?」
大拓輕輕答:「如果我不發覺,那我也太不敏感了。」
「那為何沒有表示?」
大拓意外,「我已婚,你亦有男友。」
「那又如何?」
「錦瑟。」
「我同小的在一起,是因為時不時可以見到你。」
「小的是我最敬愛的人之一,你不可偏待他。」
「他只是個疙瘩的孩子。」
「啊,你何嘗不是。」
「他那過目不忙的速讀法,他對宇宙與眾不同的演釋,他那無神論,還有一件襯衫穿七天不換,襪子永不成雙,分不出香檳與汽酒……」
「太不公平。」
「你們這堆人最好永不結婚。」
「這下子說得真確,我不知多後悔兩次婚姻,累己累人。」
「但開頭之際是最美好的吧?」錦瑟趨前,「是那愛念照亮枯燥生活,使青春特別耐久亮麗,所以人們才勇往直前。」
大拓捧着她雪白小臉,「我的感情已經涓滴不剩,即使有,也得留給文華與妹妹。」
錦瑟搖頭,「我不信,你心中分明還有一個人。」
「我有妻子。」
「不,不是莊生,是另外一個女子,叫你日夜牽縈失神,她是誰?」
大拓微笑,瞞不過這精靈女。
他也不知她是誰,或是,她叫什麼名字。
這時,家居已打掃得乾乾淨淨,床鋪被褥也都換過,廚房有新做濃湯與菜式,其中一味紅酒燴牛尾,香聞十里。
保母高興對妹妹說:「我們又可以活下去了。」
妹妹忽然伸開手臂,「爸爸。」
她第一次開口叫人。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7-04-22 15:0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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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 2017-04-22 15:1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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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 | 2017-04-22 15:1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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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楼 | 2017-04-22 15:14 顶端
conniejing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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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打字~~~
7 楼 | 2017-04-22 15:47 顶端
dl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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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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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楼 | 2017-04-22 16:47 顶端
嬿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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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字的亲辛苦了~~~~~~~~~(鲜花~~~~~~)

竹荫遮几琴易韵,茶烟透窗魂生香……
9 楼 | 2017-04-22 18:4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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