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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306 《珍珑》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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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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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 《珍珑》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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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7-07-26 14:41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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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出主意。」
「请说。」
「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告诉老金,我明日到台湾新竹外景。」
「必定做到。」
「你叫叶子?」
「正是。」
她挂上电话。
直是娇宠惯了,同老板发脾气。
现实很简单:要是打算做下去,不用说一个字,不想做,立刻站起走,也不用说一个字。
中午一起吃饭,同心合意,每人一个苹果,一条芹菜,一号问:「汉堡什么味道?你上次吃薯条是什么时候?」她是她们三个人中首领。「四号,你为何不说话,怕我们计算你?」
叶籽连忙否认,她们都笑。
脱下鞋子松一会,足趾已挤得通红变形。
为什么穿苦刑鞋,好看吗,男人有说过喜欢吗,即使是,他们喜欢的东西还很多,岂能一一做到。
「四号,你可有男朋友?」
叶籽忍不住露出惆怅模样,「以前有。」低头。
她们不好再问。
大家都廿多岁,老少女了,叶籽还为前头人伤怀,直是难得。
她们已调查到四号有双学位,修一般科学与环境科学,不知如何,跑到金式担任小角色,可能,是要避开先前那个人。
那人,也许是她前任上司,一定已婚,骗色之徒,做他的妻儿才真倒霉。
她们同情四号。
「来,试试这管口红,保证提神。」
在唇膏大厦试唇膏,叶籽莞尔。
她与王璧君见面。
「气色好多了。」
「你也是。」
原先以为有说不尽的话,尽诉一年以来苦衷,但是没有,见面不知说什么好。
难道问:「吃苦吗」?这是什么问题,不吃苦难道还甜丝丝。
「听说图书馆藏书不差。」
「是,整套莎士比亚。」
「说说你的室友。」
「一个冒签支票骗取女友家长金钱的年轻男子,天天瞪大眼看着我,晚上大叫妈妈。」
「那么,睡不好了。」
「十天八天后也成习惯,这才发觉从前『这香槟牌子略差喝不惯』全属无聊。」
「运动做什么?」
「篮球,已招了四个徒弟。」
她伸手握住他手,只觉粗糙不少。
制服人员说:「不得作肢体接触。」
两人忽然笑。
不能哭,只好笑。
他轻轻说:「在最不能容忍的夜晚,不能入寐,想结束苦恼偿回社会债务,但心底出现你怜惜眼神,给我希望,又熬了过去。」
叶籽垂头。
忽然想到现实问题,「可有人骚扰你?」
他这样回答:「在外间也一直有人在酒馆或街上搭训,早已成习惯,坦白告诉他们,我没有意思,『一个吻可以吗」,他们会恳求。」
叶籽惊骇。
时间到了。
叶籽浑身冷汗离去。
回到公司,她定定神,喝杯浓茶,漱口,到楼下办公室探路。
一出电梯,就有一个年轻人迎上,「咦,新四号姐姐贵人踏贱地,有何贵干。」
叶籽瞄一瞄,看到走到时髦尖端年轻男子,头发理最新款式两边铲青头顶留长,西装贴身,牛津鞋雪亮。
油嘴滑舌,吸引注意,自以为潇洒,如此着迹,只好算三流。
叶籽惆怅,她知道真正的倜傥人物,那是王璧君,古小说形容一个男人「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落,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游」,就是说璧君,别人不能相比。
他读得伦敦经济学院硕士衔,说流利普通话及法语,研究威士忌,懂得酿私酒,自制淡啤酒,一级香口,开得一手好车,一次小跑车打横挤入两架大房车当中,对方司机出来鼓掌……
叶籽吁出一口气,有更古老的说法:除出巫山不是云。
这样一个人,却生在犯罪集团家族,他们三代印制伪钞。
更加讽刺的是,他的爱人是警方重案组一名高级督察。
这时,那小生自我介绍:「我叫居安,还认得吗?请问今天,可以帮你什么?大家是同事,不要客气。」
叶籽轻轻说:「带我到巴伐利亚黑森林看星夜。」
「什么,你喜欢黑森林蛋糕?那倒容易。」
叶籽回过神来:「请问,你们一组负责什么工作?」
「本组十二人把客户投资盈亏记录详细列出,整理妥当寄出。」
「客户一共多少名?」
「一千余人,经过详细筛选才能入选,有些户口超过十年,从来不动本息,只逐年滚存。」
「那你们也应当很忙。」
「再下一层,另外有十二人分担此类工作。」
「可以给我一份做参考否?」
「公司机密,不能传阅。」
「大家同事也不可以?」
「那,」小生微笑,「你拿什么交换?」
叶籽没好气,把一枝公司铅笔交到他手中。
她转电梯回到自己岗位。
三号走近,「四号你去了何处,金太太要见你。」
叶籽一怔,来了。
她缓缓走进会客室,双手握前边,「金太太你好,我是四号叶籽。」
那中年女子转过身子,眼神凌厉。
呵,年纪不小了,转一个身,都有气势,从容,整个人缓缓转动,凝重斯文。
相貌端正,无瑕可击,淡妆,衣着低调名贵,可以想象,珠灰是她喜欢颜色,她再也不会一身血红跑出见大庭广众。
她并没有叫叶籽坐。
打量完毕,有点诧异,「你就是新四号。」
这时有人进来递茶给金太太,生脸,想必是金太太私人助理平尔。
「这是你平姐,以后有事同她联络。」
「明白。」
「金先生人呢?」
这才是正题。
叶籽据实答:「我上班一星期,五个工作日都没见到他。」
金太太面色略霁,「说我来过。」
「明白。」
金太太又问几句:「几岁,在何处读书,可有男朋友……」
那平尔相当可亲,薄唇角微微朝上,不笑也像在笑,小心聆听。
然后金太太与平尔一起离去。
在电梯里,金太太问助手:「四号如何?」
「特别文静。」
「不是软骨头就好。」
门一关上,一、二、三便问:「说些什么?」
「问金先生来过没有。」
这时身后有声音问:「谁找我。」
大家回头,「金太太,刚刚错过。」
叶籽听到「刚错过」三字,有点感触。
抬起头,看到出奇漂亮的金普仪。
金先生穿绉麻宽松西服,白衬衫,没结领带,十分不经意,有他自己一套,不跟随潮流,头发略长,上星期就该修理,额角颜色金黄,约是打球晒的。
「四号,告诉金太太,我与她前后脚。」
他随意在大堂坐下,这时才抬头,看到一张素脸,一怔,「四号呢?」
一号连忙介绍解释。
叶籽立刻找平尔报告。
「大家坐下,告诉我,公司有什么事。」
他的态度,与金太太刚相反,轻松随和,助手都坐他身边。
忽然,他闻到大房传出一阵清香,是那盆盛开的茉莉花,小小白色花朵不起眼,却有那种奇清花香,该是由新四号准备的吧。
新四号递上电话记录。
他看过,搁一边,他可联络过安琪?不得而知。
一、二、三号絮絮说着各种事宜。
比较严重的有车子遭人兜头撞毁,播放录像片段,是一辆小跑车撞金氏的铁兹拉电动车。
看后,他微笑。
跑车驾驶位上坐着一个马尾女郎,是个熟人。
一号轻轻说:「是安琪,我没有报警。」
影带上日期是她用电话找人上一天。
「车子已拖厂修理,车行说全毁报销。」
金普仪点头,他可是一点也不生气。
「安琪小姐不断找你,直至昨天,她去台湾外景,大概事忙,没有再找。」
金先生只点点头。
叶籽发觉他们两夫妻年纪也差一截。
说完了,喝咖啡,楼下厨房做的点心十分精致,他轻轻说:「青瓜不够脆。」
三号连忙回答:「是,是,要不要叫理发师?」
「今日不用。」
他站起,「散会。」
从头到尾,没进过大班房。
但忽然丢下一句:「花很香。」
三号送他出电梯。
他才张口,三号已知他要问什么?「新四号叫叶籽,米字旁一个子字,相当乖巧,从不多嘴,大家相处不难。」
电梯门打开,三号跟进,「安琪小姐那边──」
「问她要多少,以后不必再来。」
「啊,金太太想知你去了何处。」
「我在加国育空飞线钓鱼。」
「金太太会问同谁在一起。」
「大通建筑林先生与他朋友一共五人,都是现场证人。」
「明白。」
三号走出电梯,回到办公室。
楼下秘书送一件包裹及一封信给叶籽。
叶籽诧异,打开,是一枚巴克拉水晶玻璃纸镇,大小握手心刚好,花纹叫「千朵花」,小卡片写一个谢字。这是安琪。
信拆开,也只得两个字:「联络。」
她跑到街角,用电话找到李总。
「如何?」
「没有什么是我们还未知道的。」
「听说排场如大观园。」
「这金普仪,十分潇洒。」
「你们女人就这样好色。」
「金小姐自何处招募到这位金先生?」
「据调查,是大学师弟,结婚已有十年,原姓甄,她比他大七年。」
「看得出。」
「还看到什么?」
「楼下专做客户的投资记录,想看看他们怎样料事如神,逢赌必赢。」
「你绝对可以找到弱点。」
叶籽微笑。
「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请讲。」
「你不应明目张胆探访那个人。」
「李总你说话很有趣,一定含『应』与『需』二字。」
「你不爱听,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没事我继续工作。」
「叶籽,那人对你无益──」
叶籽已经挂断电话。
李总督察深深叹息。
叶籽也重重吁气。
她真不介意回办公室,那里像安乐窝。
一号讶异,「四号,你往何处,可是躲在街角吸烟,你一定要戒掉,于皮肤及心肺皆有害处。」
「明白。」
一号没好气,「你各样都好,速速戒烟。」
「是是是。」
过两日,安琪还是没有现形。
下班,有人在背后叫住叶籽。
叶籽认得那声音,「安琪小姐。」
背后站着的安琪比叶籽想象中年轻高大,梳马尾巴,穿球衣裤,像是跑步回转。
「叶子小姐。」
「不敢当,找我何事?」
她把双手摊开,作一个无奈状,视叶籽如老朋友。
叶籽没有走近,她微笑,终于完结了。
「可以找个地方说话否?」
叶籽迟疑,示意安琪走到暗角。
「我的车在那边,到舍下喝杯茶如何?」
叶籽说:「我有约。」
「你不放心我?我只不过想得到几句忠告。」
叶籽答:「安小姐,我才疏学浅,怎能给你意见。」
「他叫三号打发我,让我说一个数目。」
叶籽感慨,安琪不觉伤感,怕已在意料之中。
「该说多少?」
叶籽只觉金先生不是吝啬之人,但,他也不会是羊牯。
叶籽轻轻问:「你认识他多久?」
「五年,不长不短的日子,近一年,双方都厌倦,不比从前。」
她取出电话,让叶籽看上面的照片:当年的金氏自身后抱着当年的安琪,两人笑得不知多开怀,安琪还穿着校服。
叶籽身为执法人员,目光锐利,看到照片下角日期,轻问:「你今年几?」
一言提醒安琪,「唷,我明白了。」
叶籽又说:「请一名律师静静与他说话,千万不要找报纸或杂志记者做中介主持公道,他们只为自身利益着想,一日头条,使你看上去像威胁勒索,激怒对方,回不了头。」
安琪听得鼻子通红,「谢谢你,叶子,你是天赐。」
叶籽转头离去。
「叶子,如何酬谢你?」
叶籽想说不必,忽然灵机一触,郑重说:「我可否保留要求?」
安琪答:「没问题,你随便什么时候告诉我。」
两女分手。
五年。
美女的流金岁月肯定有一个价钱。
当年,她应当未满十八岁。
这金普仪也太大胆了一点。
叶籽对他另眼相看。
第二天回到公司,只见一、二、三号窃窃私语。
她们平时相当规律,不说公事,也不说私事。今日一定有非同小可新闻。
一号走近叶籽,「五亿!」
叶籽立刻知道是什么事。
后生可畏。
依此刻雍市的生活水平,如要维持安小姐目前享受,确要这个数目。
这时,二号忽然尖叫,双手捧头,惊恐莫名,跳到桌子上。
叶籽立刻戒备,背脊贴住墙,喝问:「什么事?」
「老鼠!老鼠!」
叶籽没好气。
这时,连二号与三号都爬上桌子,如世界末日。「在哪里在哪里!」,只有四号,不慌不忙,联络总务部,请他们派人上来。
「多大的老鼠?」 「拳头大。」 「不,足有一呎长。」
总务员工上来,看到这种情况,忍住笑,「小姐们,零食不要乱放」,在角落安放各种捕鼠器。
这时金先生忽然出现,看到他名下四大助手不顾仪容惊惶莫名都蹲办公桌上,不禁生气,「全给我下来。」
今日,他神色非比寻常。
稍后,他与她双方律师也来了。
门虚掩,大抵已不是秘密,也无甚对白,只听得金氏说:「只此一次,切莫一年内花光。」
「她明白。」
三方在文件上签字,移交本票。
然后,三人一起离去。
一号咋舌,「多厉害。」
正想说几句,金太太进门来。
她问:「都走了?」
三号上前回话。
「谁说赚钱不容易,还没算这几年的衣食住行与首饰,还有,细沙湾的独立屋。」
大家不敢出声。
「不过,」金太太说:「送走这个瘟神,也还值得。」
她全知道。
大家低头,唯唯诺诺。
金太太也走了。
大家松口气。
不一会,又尖叫起来,原来捕鼠器捉到一只老鼠。
只得叶籽一人有胆走近,黑色老鼠不大,两三吋长,垂头丧气,只看到大耳朵与长尾巴。
三号叫人拎走。
一号敬佩四号,「叶籽你好似什么都不怕。」
「怎么不怕,至怕生老病死,还有,贫穷。」
「说得好。」
三号有感触,「你说,我们这票人老了怎么办,又没有五亿。」
「我只得三个月薪水那么多积蓄。」
「都穿在身上了。」
「还得偿还房屋贷款。」
忽然沮丧起来。
「你想必看到金式没有老臣子,平均年龄三十三岁。」
一号说:「我都三十了。」
叶籽连忙为她减寿,「看上去至多廿五。」
大家又笑起来。
那天下班,叶籽心情沉重。
一只老鼠,一只也不能容。
「叶籽,等一等。」
一回头,是西装小子居安。
他低声问:「今日楼上什么事,人人板着面孔,杀头似,会计部人员出出入入。」
叶籽看着他。
他尴尬,「我知你不会告诉我。」
不料叶籽趋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小子惊奇得张大嘴,一时合不拢。
她不把她所知消息告诉他,他也不会把他手中秘密泄露给她。
第二天一早,叶籽探前男友。
这一日可能是农历节日,许多亲属排队轮候。
听他们说话,原来是清明。
今日的孩子,想必不会背诵「清明时节雨纷纷」,放假就好。
轮到叶籽,制服人员看一看记录,「叶小姐,前两次,你均与亲属作肢体接触,第三次若再犯,就要禁止你们见面,听清楚没有。」
叶籽连忙答是。
她走进房间,发觉长方形桌子摆得不一样,现在她与王氏只能坐两头,距离比较远,握不到手,这样费煞工夫,也难为他们。
「璧君。」她坐下。
他微笑,「说一些办公室趣事听听。」
叶籽说:「连我一共四个助手,叫一二三四号。」
「她们没有名字?」
「有是有,但一号像三号,二号又模仿一号,真像三位一体,连衣着化妆喜恶都一样,渐渐就光叫号码更清楚,不会搅错。」
「难道你也一日比一日像她们?」
「那倒不会,我出名铁铸倔强个性,专擅螳臂挡车,力抗强权。」
「好,你还是你。」
「可有其它的人前来探访?」
「我都叫他们不要来,懒装笑脸。」
「此刻的笑脸也是伪装?」
「一半一半。」
「那套莎士比亚读完没有?」
「此刻看大小仲马名著,我甚喜《基杜山恩仇记》。」
「别忘记雨果,他的故事荡气回肠。」
「我想先看托尔斯泰。」
「下次,我给你带《红楼梦》。」
这时两人又笑起来。
散场时间又到了。
「多希望再拥抱你。」
以前最平常的事,一旦失去,变得难能可贵。
出去时听得一个少年说:「遍插茱萸少一人……」
叶籽莞尔,那是重阳,不同清明。
一辆黑色车子停在她面前。
是利瓦伊安总督察有话要说。
叶籽上车。
「叶籽,金式案有新发展,你我奉命协助,不再是主力。」
「什么?」
「美联邦调查局及国际刑警已着手调查金式,不再单是我方责任。」
纪律部队一定需服从纪律。
「又把我调走?」
「你协助。」
「即是闲闲散散,不必辛劳,麦穗与裘玫二人呢?」
「叶籽,各有各做,互相交换消息。」
「他们人地生疏,查一年也不知就里。」
「所以才保留你这条线眼呀。」
「是什么触动联邦调查局神经?」
「美前联邦储备局局长温伯格最近与金普仪往来增密,据说,像父子一样,金氏不但送豪华游艇,连理发与按摩师都推荐给老美国人,细心肉麻奉承。」
「老美拿什么交换?」
「他前职位的声誉及人脉,由他作中介,在欧美相帮推荐金式据云固若金汤、年息十个巴仙的存款服务。」
「金式正大规模洗黑钱。」
「你看到什么没有?」
「但凡亡国,总是两件事:奸相与奸妃,我正调查。」
「要是能比他们抢先一步──」
「李总,给我打气。」
「叶籽,我看好你单人匹马闯虎穴。」
叶籽被他逗笑,「是,上司。」
车子兜回停车场,叶籽驾自己小车回家。
接着一个星期,金式忙着赶游艇移交仪式,四大助手忙得团团转,叶籽负责做帖子,先列出名单,然后,让金普仪先生夫人增删。
大部份欧美客人都是财经与文艺界著名人士,一号说:「这回可以大开眼界,记得拍照留念。」
少不了电影明星,只是,安琪不会是其中一人,安琪独憔悴。
叶籽有意无意用紫色笔把金太太裕隆五字写得老大,以示郑重,金太太看了微笑,「这孩子」,她说。
一号看到叶籽不慌不忙,按部就班,事事妥贴,才发觉她是人才,有点错愕,又高兴大家相处不错。
那艘长两百二十呎游艇叫双囍。
据说,有一层,装修得像那前联邦储备局老人家的住宅会客室书房卧室卫生间一模一样,叫老人宾至如归。
老人欢喜得特别自长岛来到雍市接收游艇,还带着好几个州长。
这几天叶籽坐在大班房工作,与金普仪十分接近。
金太太说:「仪式在下午举行,六时散会,一则,那温伯格年纪大,吃不消一直拖到晚上,二则,金式不想给人一种酒池肉林感觉。」
二号问:「客人怎么办?」
「送回酒店。」
「有人醉酒呢?」
「抬回酒店。」
金太太难得幽默,大家以笑声表示欣赏。
这一天,大班房高几上放着一盆鲜白牡丹花,艳丽、奇香,的确是花魁。
金太太说:「从前,不知牡丹甜香浓郁,不香,不好算花。」
金普仪对着窗户坐,阳光照满他上身,整件衬衫像是镶上金边,好看煞人。
「金先生,宾客共一百三十八人,可有意见?」
他略现倦态,「金太太说了算。」
三号说:「那我与一号往酒店试菜。」
叶籽忽然想起,「保安工作做妥没有?」
这时金氏抬头,噫,只有这个女子注意重点。
「由保安组负责招兵买马,向总务主任报告。」
那即是与四人组无关,但叶籽还是向总务部传来细节过目。
金太太说:「这孩子乖巧,改日调给平尔做帮手。」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7-07-26 14:4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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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普仪答:「你年纪与她差不多,别老叫她孩子。」
金太太开心咧嘴,「你还是那么会说话。」
「金老会否出席?」
金太太沉默一会,「我问过他,他想多休息,这个项目交给你我。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十分气馁,突然衰老,提不起气。」
「事情有何进展?」
「他已认罪,律师将以精神病抗辩,以期减轻徒刑。普仪,你已是金式唯一承继人,好自为之。」
他不再说话。
到了大日子,四个号码一起换上制服,说是制服,特别好看,是套深蓝水手服,配长裤,不必露腿,以示尊重。
叶籽她们一早到场,发觉工作人员与客人几乎一比一,招呼再周到没有,那么多人在一艘船上,却不显得特别拥挤。
船身采用大量桃木,大方斯文,并无暴发气息,看得出造价非同小可,可是不见炫耀。
金太太搀扶着新船主温伯格上来,大家一起鼓掌祝酒。
老美国人头发全白,美言几句:「我有些余钱,想存到金式,被普仪拒绝,『您老放鞋盒收床底吧』,哈哈哈,要金式收钱,还真得需看面色。」
嘉宾都笑起来。
一号说:「真没想到动作大明星╳╳╳那么矮小」,二号说:「而美丽影后╳╳╳已经见老。」
叶籽站船栏边,看到记者乘小艇想接近双囍号。
有人在她身边说:「对你来说,可能是太热闹了。」
叶籽抬头,看到居安,他也来了。
「明日下午六时,在公鸡酒馆等你。」
呵,他要回报她。
这时,有一中年西人趋近,要叶籽介绍雍市风光。
叶籽微笑应付。
那西人要求特别,他要找古董明式或宋式家具,「除出苏富比,还有其它途径吗」,「苏氏比较可靠」,「民间还有紫檀」,「早在清代也只得皇宫有」……
客人只希望与英语流利漂亮水手服年轻女子闲聊,没想到对方言语得体。
叶籽站甲板上三小时至腿酸,一句真话也没听到,奉承话叫人鸡皮疙瘩落满甲板,这种场面,多出席会得减寿。
但一号似乎有所收获,有一位州长邀请她到美国度假时与他联络。
「哪个州」,「犹他,州长可以保荐入籍」,「你很想做美国人?」一号不出声。
叶籽是制服人员出身,比她们能捱。
第二天,她迟到半小时,另外那几名人影不见。
叶籽与她们没想到金普仪已经悄悄坐办公室。
叶籽棒着栀子花进去时看到他。
他有点欢喜,轻轻说:「我不知咖啡放何处。」
「我帮你做。」
「劳驾。」
二号把他的蓝山咖啡罐上写着金字。
她帮他做了一小壶。
他朝她笑笑。
不料此时,平尔也来了,扶着一个老人,慢慢走进房间,以眼色示意叶籽把安乐椅端近一些。
叶籽连忙照做,只见金普仪站起迎上,「爸,这么早。」
叶籽知道这白发白眉老人便是金式,她连忙退出房间。
唉赚得全世界又有何用,上演希腊神话级悲剧。
她到茶水间煮半壶开水。
果然,平尔出来,取出一小锡罐茶叶。
叶籽连忙提起茶壶,「刚好冒蟹眼泡。」
平尔微笑,「太太说你乖巧我还不信。」
连忙用那水泡了茶。
「什么茶?」
「老君眉。」
她出去了。
这时一、二、三号也全回来,知道老人与金氏全在办公室,花容失色。
平尔递完茶出来,不理踩她们,独与叶籽说话。
──「我在公司五年,也自这个办公室调出,看样子也不能再升,想回学校读管理科,叶籽,你是有学历的吧?」
不一会,金老出来,平尔过去,男护也上来搀扶,与金普仪一齐离开办公室。
她们趋近,「说些什么?」
「没听见。」
叶籽进房收拾,看到案头纸上写着:「探视」两字。
她希望看到更多,但是没有,办公室一贯空荡荡。
叶籽知道不与一号她们分享秘密是不行的,把一号叫进,给她看那两个字。
一号说:「呵,要去探望金归聪。」
叶籽把拍纸簿仍然放桌上,收了杯碟。
傍晚,她依约到公鸡酒馆。
居安已在等她。
他说:「第一次约会,喝什么?」
「我不喝酒。」
居安「啊」一声,细细凝视叶籽,「你越看越好看。」
「找我有什么事?」
「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们做好同事更加难得。」
「你不会做长久,以你这般人才,怎么同一、二、三一起混。」
「狗眼看人低。」
这时,他自公文包取出一只马尼拉大信封,「你回家细看,这是某大户的投资回报报告。」
叶籽由衷说:「多谢。」
他比她先走。
叶籽坐一会,才结账离去,一共两个年轻男子向她搭训。
回到家,立刻摊开那份投资报告细读,某先生姓名当然已经删除,但是他去年的投资记录清清楚楚详尽列明三页纸上。
小学生都看得懂,某年某月某日买入何种股票以及数量,哪只存,哪只放,奇是奇在永远刚刚恰恰在最最适当时机放出,笔笔有进账。
逢赌必赢,天下第一营生。
奇异得难以形容。
叶籽按捺不住,像看一部放不下的小说,牺牲睡眠,把三张报告翻来覆去细看,又在有关网页找到去年全年那十来只股票上落记录,对比之下,丝毫不错,并无漏洞。
金式抽佣十二巴仙,不是小数目,有钱大家赚,客户心甘情愿。
天蒙蒙亮。
叶籽约居安见面,如此蹊跷时间,他一口答应。
约在路边小食店,他叫两杯丝袜鸳鸯茶。
他说:「我最喜欢看大清早素脸年轻女子,叫我想起大学到宿舍外等女友温馨。」
叶籽微笑,「那样好日子都会过去可是。」
居安吁出一口气,「有什么事,说。」
「可否再给我看多一份报告。」
「我已经背着诛九族之罪,你别过份。」
叶籽不出声。
「你是哪一间银行的卧底,说。」
这小子不笨。
他的手放到叶籽肩上,「不过,凡事都有可能。」
叶籽说:「年轻的你,也什么都已拥有,还贪什么?」
「爱情。」
叶籽握着他的手:「这并不是爱情。」
「我也知道,但一看知道你是一个懂得爱人的女子。」
叶籽叹口气,「谢谢你出来,居安。」她不该小觑他。
他忽然说:「在查探金式的不止你一人。」
叶籽一怔。
「任何投资生意,连续十年稳赚某个数字,都惹人思疑,可是你也见到,那么多达官贵人都躺下身子支撑金式,叫他过了一关又一关。」
「是什么窍巧?」
「我也不知道。」
喝完浓茶和咖啡人也醒了。
居安送叶好回家。
在门口,他忽然在身后捧起叶籽脸深深嗅她头发,然后放手走开。
叶籽淋浴更衣回公司。
一号迎出,「金先生找你。」
金普仪这样说:「我们去一个地方。」
一号立刻安排车子。
两人在大厦门口等候一会,一辆黑色大车驶近,护卫打开车门,金普仪不忘礼貌让叶籽先上车,示意她坐对面,身边是律师。
车厢对面还有两个人,是金老与看护。
车子朝郊外叶籽相当熟悉的一条路驶去。
这条路,只通往雍市三座规模不小的惩教所,叶籽已经明白。
但,为什么叫她同往?她既不会担又不会抬,想壮胆也不至于找她。
但办公时间已被公司买下,随老板出差也可算是份内之事。
乙座不同甲座,乙座是严重罪案拘留所,守卫森严,制服人员一声不响按章办事,只听见纸张索索响,脚步声踏踏,真有监狱感觉,叶籽寒毛竖起。
只允许两名探访者进房,老人指一指叶籽。
叶籽诧异,原来是老人叫她做随从。
她点点头,与他走进房间坐好。
不久,制服人员带着当事人进来,双手用手铐铐实,锁在桌底铁圈。他是杀人犯,待遇不同。
叶籽面对面看清楚这个年轻人,他比新闻片中还要漂亮,人真正不可貌相。
父子都没有说话。
过很久,老人才问:「为什么?」
那儿子却说:「请安排我每日可到天井多逗留半小时,我想晒太阳。」声音动听,语气婉转。
老人又再问:「为什么?」
对方不回答,已经站起,要求离去。
老人颓然。
这次探访完全失败。
老人离开的时候更加衰老,似乎站不直。
叶籽却没有伸手扶他,男护强壮有力,他知道怎么做。
律师趋前说:「劳驾你,叶小姐。」
回去时叶籽与金普仪同车。
金氏问她:「他说什么?」
「他说他想晒太阳。」
金与叶籽同样震撼。
叶籽回到公司,一号问她:「你可知为什么?」
二号猜想:「他需要金钱吃喝标赌吹,还得一大帮人跟着威风,他恨家长不开水龙头。」
「可是杀死亲母──」
叶籽抬头,轻轻说:「嘘。」
大家明白,坐下处理日常事务。
中午,一号对叶籽说:「这个地方,有点奇怪,我不想再做下去。」
叶籽忽然想到,大地震或大海啸这种重型灾难发生之前,小动物像鼠、鸟、昆虫会得预知乱窜逃跑。
她无意对一号失敬,但这一刻,她确有此感。
「你不怕损失长俸?」
「金式有这个好处,会依年资比例发奖金及俸禄。」
「可是要结婚?」
「只是觉得累,叶籽,你年轻几年不发觉,我只觉每早脸又肿些,声音又粗糙不少。」
「放大假吧。」
「回来,你就坐了我的位子。」
「别把我说得那么可怕。」
「叶籽,你已经挤到我身边。」
这时金太太出现,「四号,说几句话。」
叶籽只得跟进房内。
「今日这瓶玉簪花边也是你挑的吗?」
叶籽点头。
她闲闲问:「金归聪对父亲说些什么?」
「他说想多晒太阳。」
「就这么一句。」
「不错。」
「金老为什么要挑你进仓房。」
「也许,想缓和气氛。」
「金先生已在安排晒太阳的事。」
事不关己,但叶籽略觉安心。
「全市都知道这件事,你不用忌讳,你说,他杀人到底是为什么。」
叶籽不得不说:「律师觉得是精神问题。」
「不必太同情归聪,他这一生,予取予携,游手好闲,为所欲为,叫他负任何责任都是不可能的事,从不觉得居有定所有何好处。唯一见得到他之际是他伸手时候,外边许多人因为金式缘故都应酬他,相信我,他比我们这些长戚戚忧心忡忡的劳动模范快活得多。」
只是这趟搞大了。
「他非常憎恨与他方向完全不同的家人,尤其痛恨普仪,背里叫他是Lap dog,可是,对他最慷慨的也是普仪,那夜,如果普仪不是往纽约出差,悲剧不会发生。」
叶籽越听越觉不妥。
金太太忽然说:「不怕,我只不过想一吐心事,否则真会憋死。」
平尔呢,为什么不对平尔诉苦,还有,心理医生也可靠。
金太太说:「平尔要辞职,你过来帮我吧。」
那就永远没有下班时间了。
叶籽不想有任何误会,「金太太我并非适合人选。」
金太太无奈,「其实,你也看到,我脾气不算差。」
「那当然。」
这时平尔接她往飞机场。
「金太太到釜山度假,约三天回来。」
「明白。」
三号趋近问:「说什么?」
「都很多苦水。」
「很奇怪可是,金太太也有苦水。」
丈夫太漂亮了。
果然,花店送来一大束鲜红玫瑰花,一号接过,把花花绿绿华丽包装全部撕下,另外裹上一条金先生的手帕,交给司机:「当心,今晚他要用。」
叶籽微笑。
王璧君也会这一套,有时花束七零八落,就那样不经意握在手中,特别可爱,他每次都送铃兰伴毋忘我。
这一次见到他,他额角有瘀痕,打架了。
「暂时住独立房,这时才发觉,同房雷般鼻鼾声,不那么讨厌。」
一定是度日如年。
「需要什么可以带给你。」
「你人在我面前就已经很好。」
「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有男朋友了。」
叶籽微笑,轻轻把金式投资客户记录上奇怪现象告诉他。
「聪,内幕交易,百发百中。」
「我也这么想。」
「我家过去曾想投资金式,虽然中介也是有力人士,但被他们一口拒绝。」
「那么,金式是一座私人会所。」
「可以如此讲。」
「总而言之,金式彷佛有预知股市上落能力。」
时间到了,「保重。」
「你也是。」
这次,不知恁地,叶籽叫他:「璧君。」
他转过头,朝她笑一笑,那神色,似他俩起初约会依依不舍的模样。
叶籽鼻子都酸了。
回到家,整晚忐忑不安。
想起王璧君在她这里逗留到凌晨还不愿离去,终于哄得他出门,不到五分钟,他又按铃,笑嘻嘻一声不响站门口。
是这样,他们决定结婚。
事发之后家族老中青三代争着认罪,警方这样说:「凡事讲证据,不是说你认了算」,璧君自幼由叔父供书教学,抚养成人,他替堂兄弟成功顶罪,指出市内某与某也是参与者。
污点证人,当然有人恨之入骨。
第二早,李总对叶籽说:「联邦调查局已掌握到蛛丝马迹,最近金某频往中东拉拢投资客你可知道?」
「我无所知。」
「中东因油价下降头大如斗,手头紧绌,据云金式此行,不易成功。」
「金式为何需要新的资金。」
「填凼。」
「什么凼?」
「据说有若干大户停止续约,抽调本金改为投资房产。」
「这种收支之事一向都有,为何发慌?」
「你找到什么?」
「并非可以抓紧的重要线索。」
「联邦调查局也这么说。」
「可否让我辞职?」
「才三个月耳,你也太心急弃船。」
「你可觉风雨欲来?」
「本市一向是冒险家乐园,你多耽一会。」
叶籽吁出一口气。
「金式的资产,据报已达╳╳╳,这是一个小国全年生产总值,非查一个究竟不行,你可见到什么穷奢极侈行为?」
叶籽忽然想到安琪。
「──奇是奇在金老夫人居然克扣儿子两千美金零用。」
「老总,我还有事做。」
叶籽把无号码即买即用即弃手提电话扔掉。
她设法找到安琪。
安琪立刻来听电话,「叶子,找我有事?」
「可以喝杯茶否?」
「我在华贸时装拍摄平面广告,你可以即刻过来说话。」
叶籽飞车前往。
只见摄影室十多个工作人员服侍安琪,她像是比前些时候更漂亮精灵,而且明显投入工作。
理发师一边帮她梳头她一边说:「叶子,很高兴见到你。」
叶籽微笑,「安琪小姐你也毋须如此忙碌。」
「不工作做什么,我不喜搓牌喝茶。」
叶籽把声音压得极低:「请问你可有投资金式赚取利息。」
「金普仪帮我做过一份计划书,并替我存入一笔不大不小存款,叫众姐妹艳羡不已,分手之后,早已提出。」
「可以看看去年的报告否?」
「呵那一份记录,我得找一找,不知扔掉没有。」
「劳驾。」
「这就是你的要求?」她诧异。
「是,唯一愿望,灯神。」
安琪开玩笑,「以后,我自由了。」
叶籽也笑,「安琪小姐真幽默。」
「要一份过期无效的投资报告何用?」
这时化妆师脚底踩到半块蛋糕一滑摔跤,手里化妆品撒满地,唇膏骨碌碌滚到安琪脚旁。
她不假思索蹲下一一拾起,连声安慰手下:「不要紧,不要紧。」
她也不似难相处的人,与金氏闹翻,想必不止是脾气欠佳。
也好,丢掉副业,正式开始正业。
只听得她忽然娇嗲地问摄影师:「我漂亮吗,说我漂亮。」
摄影师笑答:「你美丽诱惑如一块啫哩软糖。」
大家呵呵呵笑。
助手送她出去。
街上阴雨,与工作室暖烘热闹刚相反。
怎么,秋季已经来临?
一定是一、二、三号叽叽喳喳说错什么得罪夏日故此伊一气拂袖而去。
她踯躅回家。
有凉意,忽然觉得累,倒床上盹着,抓件外套罩身上,厚被褥还在衣柜里呢。
她看到自己回到大学园子小径,地上薄薄雪将融未融,特别滑溜。
回到该处干什么?
她很快知道。
前边有个人影,忽然停步,转头。
「璧君,等等我,带我一起走。」
她奔上,滑倒,王璧君并没有趋近扶她,反而缓步走开。
她爬起身追上,这次动作比较快,终于,抓到他衣角,他再次转身看她。
「璧君,」她伸手抚摸他柔软头发与嘴唇,「你往何处」,他没回答,只是微微笑。
就在此时,电话铃叫醒她。
叶籽冷得浑身发抖,脚底抽筋,麻痛难当,连忙搓揉。
电话是错号,对方幽幽说:「对不起,吵醒你。」
叶籽沐浴更衣回公司。
在大堂,看到两名护卫押着居安走出升降机,叶籽轻轻闪到一旁。
庆幸居安垂着头,没看到她。
护卫看着他出大门。
叶籽搭讪:「这么早。」
「人事部忽然下命令,想是不想惊动别人。」
叶籽不便多问。
下一个就轮到她也说不定。
她以为居安稍后会给她电话,但是没有。
她又一次小觑同事,辞职离职这种事,稀疏平常,毋须解释,别处也找得到懂事的女同事。
她坐到座位,呆一会,找人事部打听。
不远之处坐着一号,她笑,「为什么不问我?」
「那位居先生是怎么一回事?」
「他骚扰女同事。」
叶籽立刻知道这是欲加之罪,居安不是那样的人。
「不作调查,立刻赶走?」
「公司对这种事零容忍。」
「由谁举报?」
「楼下一个小女孩。」
「他没抗辩?」
「合约上写明随时解雇,代通知六个月薪酬,噫,你认识这个人?」
「说过几句话。」
「楼下几层的西装客,全不是对象,对了,你帮我看住电话两小时,我去看妇科。」
「什么病可以说吗?」
「妇科病。」
她去了。
背影还是那么娇袅,腰束得极细,只有把胃与肺叶往上推移才能穿得下那么窄的腰封,一天穿十小时,何止妇女病。
叶籽把所有顶灯开亮,却觉更加寂寞。
她站窗前看海景。
忽然电话响。
一看,是自己桌子,她走近取起听筒,才说:「金式投资──」已被对方打断,「叶籽,我有话说,你坐好」,是殷律师。
「殷律师早,有事尽管吩咐。」
「你在公司也好,叶籽──」她说了一句话。
叶籽把那十四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但不知恁地,不能够把那十四个中文字连贯起来,形成意思。
她呆在那里。
「叶籽,这件事由我处理,你不必理会,你做你该做的事,听明白没有?」
叶籽僵硬地放下电话。
这时,二号与三号走进大堂,「咦,四号,金太太不在本市你都如此勤工,一大早坐这里干什么,我们买了咖啡,快到休憩室享用。」
叶籽呆呆看着她们,双臂撑着桌面,想站起身,一下不行软倒,再一次,站起来了,双腿又麻又痛,她僵硬地一步步走近她们。
二号先看出苗头不对,「四号,你不舒服?」
叶籽再走前两步,忽然错步踉跄,身子往前仆,三号箭步去扶,已经来不及,她朝文件柜倒去,额角碰到柜角,脸朝下,啪一声倒在地上。
二号与三号大惊,「快,叫医生」,二号急忙用电话召金式长驻医生。
三号轻轻拨转叶籽,只见她额角打开一个洞,鲜红血液缓缓流出,叶籽双目紧闭,面色灰白,不知死活,她吓得手足无措,只听得二号喊:「医生叫用纸巾按住伤口。」
她连忙取来纸巾盒颤抖着手照做。
医生已经赶到,要召救护车。
这时金普仪刚刚到,他镇静吩咐:「医生,我俩送她到急症室更快。」
他把外套搭到叶籽身上抱起立刻行动。
不知隔多久,二号才说:「叫总务上来清洁。」
三号一看,地毯血渍斑斑。
一号自妇科医生处回转,惊骇:「发生什么事?」
二号断续报告。
一号顿足,「你们竟忘记一八三号这三层楼不准召警的规矩。」
「幸亏金先生忽然回来。」
「你们走狗运。」
这时金普仪已经找她,她答:「明白,立刻到。」
她拿起桌上咖啡一边喝一边赶往医院。
叶籽被安排在私人病房,额角缝了五针,医生已经离去,她也苏醒,照说可以出院,但是医生觉她神情呆滞,需留院观察。
金普仪却没有走。
他站窗前沉思。
没穿外套的他双肩宽厚,腰身仍窄,双腿修长,一号忽然面红,在这种时候看老板身段,实在离谱。
「一号,发生什么事?」
「我不在场,但听二号说,她无端端摔了一跤,碰到文件柜角落,昏厥不醒。」
「什么原因?」
「医生应该知道。」
「她可有亲人?」
「人事部记录说如有急事可联络一位殷律师。」
金普仪一听律师二字头都大。
一号探头问叶籽:「回答我,可要知会殷律师?」
叶籽摇头,「不用。」
听到她开口讲话,一号放心,「你想吃什么,我替你办。」
叶籽像是在思索,可是隔很久也没主意。
金普仪这样说:「叫司机买几款鲜甜的粥。」
一号答应着去吩咐。
她在叶籽耳畔说:「看,一般是助手,你的待遇偏偏不一样,快好转来,无论什么叫你失措,忘记它。」
叶籽握住一号的手。
一号微笑,低声问:「你可知我名字?」
「你叫韦惠。」
一号放心,「没事,没事。」
粥送到,金普仪说:「我挑及第粥,配料多,味鲜美。」
一号诧异,「金先生,你不回公司?」
金普仪彷佛没听到,「叶籽,你吃皮蛋瘦肉抑或鱼片粥?」
一跳把碗拿近,「可要我服侍你?」
叶籽竭力坐起一点,「不敢当。」
一组三人就这样吃起来。
金普仪衬衫胸前还有血渍,此刻已变成锈色。
叶籽想说不好意思,但不能说出口。
看护进来注射,「让病人休息吧,她明早可以出院。」
这样,金普仪才轻轻离去。
一号看着叶籽入睡,才放心回公司。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7-07-26 14:44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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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金普仪已换过衣服,正在见客。
三号悄悄说:「吓煞人。」
一号不出声。
「金先生问四号受伤是否真实与人无尤。」
「他怀疑有人推她?」
「谁?」
「他问金太太回来没有。」
「金太太与平尔仍在釜山。」
「真奇怪──」
「还不快去做事。」
她们都意料不到,金普仪晚上又到叶籽病房探访。
他坐了好一会。
叶籽受伤叫他想起往事。
往事永远是最最讨厌的事,尽管把它沉到海里埋到心底,在适当时候,它总会借尸还魂,游出来作崇。
金普仪想到他初进金式,办公室也发生过同样事件,像得不能再像。
那时他的秘书也漂亮明敏,是个好帮手,一夜,两人一起加班,齐齐吃宵夜,被金裕隆看见,不知怎地,她一手拉起女秘书,一摔,把她甩到一角,撞到文件柜,头破血流。
如今,又发生同样的事。
那次,金式作出合理金钱赔偿,经律师斡旋,金裕隆亲身向那女孩与家人道歉,才摆平此事。
从此,金普仪对金裕隆心生畏惧。
晚上,她走进他寝室,他老怀疑她手中握着利刀,连忙开亮灯──夫妻已不像夫妻。
半夜,叶籽苏醒,看到一个人坐在她床边。
她有点胡涂,呵,璧君来了,他来带她走。
她挣扎起身。
那人扶起她,喂她喝柠檬水,不,不是璧君,他身上有强烈汗息,卷起袖子的手臂全是汗毛,她惊讶,张大双眼看仔细,呵,是金先生。
她怔怔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只听得他轻轻说:「还好吗,看样子明早还不能回家。」
叶籽忽然觉得双膝齐痛,拉开毯子,发现膝盖摔得又青又肿。
脸呢,一摸,不用照镜子也知一边肿起许多。
她沉默。
这一跤摔得太重。
金普仪轻轻问:「告诉我,我替你出头,可是有人推跌你。」
叶籽摇头,「全是我自己的错。」
「不要怕,实话实说。」
叶籽把事情组织一下,「我听来一通电话,是殷律师找我,她叫我坐好,接着,她说了一句话。」
金普仪小心聆听。
「她说,」叶籽忽然想起那句话,如万箭穿心,她捧着胸,悲怆地说:「她说,『王璧君已于昨晚在狱中自杀身亡』。」
金普仪讶异,「这王璧君是什么人?」
叶籽呆呆地答:「我的未婚夫。」
完全出乎意料,金普仪低呼:「可怜的叶籽。」
他握住她手。
「我记得我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完全与人无尤,你别怀疑她们。」
明白了。
真相远远比他想象中凄厉。
如此遭遇,叫他心酸。
男人闯的祸,统统要女性承担。
半晌,叶籽沙哑着声音说:「我必须辞职,我不能继续工作。」
「你告大假吧。」
她点点头。
叶籽这时看上去似一只被顽童糟蹋得不象样子然后扔到垃圾箱的洋娃娃。
「你好好休息。」
刚要走,看到一号匆匆进来,一见老板,立刻误会,他一整晚没走?他与叶籽有什魔瓜葛?
金普仪朝她颔首,一声不响离去。
一号对叶籽说:「我熬了燕窝粥给你,不管有效无效,是我心意,金太太今日回转,我有得好忙,你要珍重。」
叶籽又点头。
一号忽然说:「你这样魂不守舍,是为着金普仪?不值得,他不过偶尔投影在你的心波。」
叶籽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句话。
一号耸然动容。
叶籽始终没有流泪,一号却吓得泪盈于睫。
医生进来检查,吁出一口气,「最好多留一天。」叶籽坚持出院。
一号让她吃完燕窝,叫司机送她返家。
「你千万不可胡思乱想。」
一言提醒叶籽,她有什么资格胡作妄为。
回到家,她呆呆坐客厅,其实,这年余两年,从头到尾是一个人,但今日,她切实知道,那一点点希望也告冥灭。
门铃响很久叶籽也没有动静。
「是我裘玫,叶籽,快开门。」
叶籽只得招呼。
裘玫一看叶籽一脸瘀青肿,退后一步,然后扶住她,「李总叫我陪你。」
都知道她的情况。
「你们不必同情我。」
「人人有受伤的时候,快闭嘴,我服侍你清洁,任何女人不理妆,立刻成丐妇。」
「裘玫,你──」她要进一步婉拒。
「叶籽,我与麦穗订婚了。」
呵,没想到这世界还有好消息。
「多亏这趟任务作了媒人,把我俩拉在一起,不过我始终心惊肉跳。我会是个好妻子吗,这不是一桩容易差使。那麦氏会否爱我一世,也是问题。万一怀孕,吃得消吗。」
她放一缸温水,加一把除晦气的袖子叶让叶籽泡着。
叶籽呆呆听裘玫在一边说家事。
「我帮你刷背。」
「不,不。」
「叶籽,没想到你如此好身材:巨胸,细腰。」
裘玫这态度正确,千万不要陪当事人痛哭,百上加斤,伤口洒盐。
不一会,麦穗也来了,他负责做罗宋汤。
低声问裘玫:「怎样?」
「没有再可怜的女子了。」
大家叹口气,继续说家常话。
麦穗爱喝啤酒,斟半杯给裘玫。
裘玫替叶籽梳头。
叶籽总算轻声问:「可有一夜白头?」
「一条也找不到。」
一对年轻男女毫不忌讳在她面前亲亲热热。
叶籽在他们照顾下躺下。
李总亲来探访,中年人无话可说。
「你放心,叶籽会复元。」
「自从那人入狱,她已撑足一年,好不容易复职……那人真与她有仇。」
「为什么自杀?」
「也许,因为知道出狱也没有生机,免得连累亲友。」
「我看不止如此简单,可有遗书?」
「密室只得他一人,监视电视看到他用被单……进去抢救,已还魂无术,他并无留下片言只字。」
「他还有多久便可出来?」
「不到一年。」
大家沉默喝啤酒。
麦穗说:「我已把这里的窗闸都锁实。」
叶籽没睡稳,她走出说话:「李总,允我辞职。」
「你放大假吧,」同样一句话,「健康的人没有工作是不行的。」
裘玫问:「你那边调查成怎样?」
叶籽要想一会才说:「我得到一份文件。」
「可否让我们看一看。」
叶籽神情恍惚,「一时不知放到何处。」
「是否收录计算机里,有关何事?」
「我──」想不起来,「我碰坏脑子。」用手揉头。
大家黯然。
这与碰撞毫无关系,她心神不定有其它原因。
待叶籽休息之后,他们还在客厅喝酒说话,打开冰箱,拿佐酒料理,当宿舍一样,累了,不能酒驾,只得打地铺,两个男人睡地上,裘玫可以睡沙发。
李总本想让老妻接他,后来一想,省得麻烦。
麦穗说:「大学之后,很少群睡。」
就这样,到天亮。
是家务助理进门吵醒他们。
睁眼一看,客厅似打过仗般脏乱。
裘玫连忙取出钞票塞到工人手,「对不起。」
他们匆匆离去。
工人正在收拾,又有客人上门。
是长相漂亮的一男一女,「我们是叶小姐同事。」
这间小公寓还是第一次有这许多客人上门,工人斟茶倒水。
女客说:「我自己做咖啡。」那正是一号。
客厅昨晚有三个人夜宿,人是动物,有强烈体臭,一号皱眉头,打开窗户,不料看到一线海景,天色灰暗,正下毛毛雨。楼上种的紫红棘杜鹃炮仗一般悬挂窗外。
与她同来的金普仪轻轻走入房间,寝室也有一股气味,却不讨厌,那是年轻女子的汗息。
叶籽躺床上,听到脚步声,撑起一点,幽暗中心生暗魅。
是璧君接她。
她伸出颤抖双手,轻轻抚摸他柔软头发与嘴唇,感觉似真的一样,实质温暖,她终于落泪,喃喃说:带我一起走。
他握住她手,按在胸前。
这时,另外有人咳嗽一声,捧着咖啡进房,放下杯子,推开窗户。
叶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是金普仪与一号。
一号低声说:「要哭就哭出声来,只有好。」
她先把咖啡递给老板。
叶籽并无向金氏道歉,她垂头不语。
「我替你带药来,医生说非得准时服用,还有,下周伤口可以拆线,老躺着不好,我陪你出去走走,让工人做清洁。」
一号原本就是大管家。
她扶起叶籽,找长外套,打开衣柜,发觉只得黑白灰几件上班服,不禁说:「我这才知有不被塞爆的女子衣柜。」
他们三人外出。
下雨,空气异常清新,看到餐车,一号说:「我不管我肚饿」,她也觉得像大学时期边吃边赶试场。
一看才知道是卖小碗炸酱面。
她捧着碗吃起来,只见金普仪陪叶籽坐在不远之处长凳上。
一号用电话联络公司。
二号问:「你怎么迟到,楼下有事请示金先生。」
「我这就回来。」
「大昌祝先生要提款改投地产,据他估计,一个月获利可胜金氏一年。」
「他会后悔。」
「或许会,但他要在周三前取得本金。」
一号满嘴辣酱味,先嚼香口剂,再前去与老板说话。
金普仪说:「你先回去。」
一号在他耳边再说几句。
这时叶籽抬起头,「感激你们探访,我也有事要办。」她握住一号的手一会。
一号说:「你去何处,司机送你。」
叶籽本想说:璧君那里,但她是成年人,只答:「义新大厦,我找律师。」
金普仪坐她身边,她低声说:「对不起冒昧,刚才,认错了人。」
「不要介意。」
叶籽忽然微笑,一次,醉酒,吐了璧君一身,他也说「不要介意」,眉头都没皱。
金普仪暗暗留意,叶籽脸上凄婉之意,叫他恻然。
一号送她进律师办公室。
「司机转头接你。」
「真的不用,我已辞职。」
「胡说,金先生可没批准。」
殷律师看到她并不意外,「我知你一定会来。」
她坐下,「我想是他一面。」
「完全没必要,留一个好印象。」
殷蹲下看她,「我替你敷瘀青。」
「请不要服侍我。」
「你已经瘦许多,打算活下去的话,速速振作。」
叶籽萎靡地说:「我们的意愿与命运一直背道而驰。」
「译作中文,你指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是的,照说,我也应该有体贴的丈夫与听话的孩子,为何孑然一人。」
叶籽不出声。
「呵还有,他入狱前已经立有遗嘱,所有身外物留给叶籽一人,他有一套价值连城古钱币,著名拍卖行已派人试探商议。」
「请让我参与。」
「这不是他的意愿,你请回吧。」
叶籽颓然走出大厦。
二号迎上,「由我替更陪你渡难关。」
叶籽苦笑。
「我们去山顶吃冰淇淋。」
车子驶到山上,雾重,如履仙境。
二号说:「十年不敢吃双球,今回要香蕉船。」变成叶籽陪她。
「有个安琪,你还记得吗,她找你三次。」
安琪……呵是,金先生女友美人儿安琪。
「她要闹事?」
「跟金先生结束关系之后,不知多客气,口口声声拜托,叫我们与叶籽小姐联络,她要的东西,她找到了,约好时间给你送去。」
「我要什么东西?」
「你闲时想一想就知道。」
叶籽说:「有一颗千花玻璃纸镇,我想取回。」
「没问题,送去府上。」
「还有其它事否,我想回家。」
「一号的意思是,给你找个特护。」
「你们再烦我,我会报警。」
「叶籽,努力将来,结一次婚,天天吵架,鸡犬不宁,然后离婚,保证你不会寂寞。」
「非常感谢你的意见。」
二号仔细打量她,「叶籽,我知你元神未灭,你会好转。」
回到家,地方都收拾过,家务助理双手可靠。
厨房有碗粥,她喝一口。
托着头,想半晌,安琪小姐找她……
想起来了,安琪有一份文件要给她。
电话响起,「我是居安,还记得吗?听说你出了点事,我想探访,要吃什么,说。」
叶籽答:「龙肉。」
「听口气,知道在康复中,我给你带清蒸龙虾。」
廿分钟后,居安到了。
双方都吓一跳,差点不认得。
两人都瘦得憔悴,衣带一宽,反而添增气质。
像看到老同学一样,居安泪盈于睫。
叶籽拍拍他肩膀,「别这样,很快找到工作。」
「我与堂兄一起创业,开办一间制作公司。」
「制作公司?」
「我在南加州读电影及计算机美术技术,我知你人脉广,希望你介绍作业。」
叶籽发怔。
「可是,我不认识人。」
居安提醒他,「你同安琪小姐熟稔。」
「陌陌生生怎么开口。」
「要什么条件,说。」
「我尽管试一试。」
「凡事起头难,倘若可以接到安琪小姐的广告制作,开了头,以后就方便。」
「南加州读电影的人才,怎么进金式?」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一个人,总得养活他自己。」
「说得很好。」
「听说你也离开金式。」
叶籽点头。
「又听说你与金先生走得近。」
「我们从未曾单独相处。」
「可见谣言厉害,听说金太太打到你流血。」
「更加离谱,我不想解释。」
「你在金式查到什么,说。」
「明人眼前不打暗语,什么也没得到。」
「我虽不是卧底身份,也好奇金式作业,但也不知原委,他们保密特强,滴水不漏。」
「你可有投资,近日股市及地产疯狂。」
「两者升幅都叫金式失色可是,市民心都红了,再也不愿安份守己,连家母手中都握着三个小单位,账面已赚十多万。」
「你要知道,本市遇过不少经济泡沫。」
「人总得有瓦遮头可是。」
「你呢,你住什么地方?」
「我也持有一层公寓,万一结婚,有个地方。」
居安算是好男人。
「说你冒犯女同事,可有此事?」
居安不加思索答:「我唯一想冒犯的女同事,只是叶籽小姐。」
叶籽不出声,好话人人爱听。
「叶籽,所有不幸,多年之后,也不过如梦幻如泡影,请放开怀抱。」
叶籽吁出一口气,「那些你就不用管了。」
「我等你消息。」
有事要做,不能再颓靡下去。
叶籽找到安琪的秘书。
「叶小姐,我们也正找你,我把你要的文件实时送去可好。」
「还有一件事找安琪小姐。」
「安琪到上海剪彩,我让她尽快回话。」
叶籽这才发觉,那么多人关怀她重视她,这是难得福份。
她静下来。
不到一会,文件送到。
她打开一看,是安琪那份金式公司投资记录。
叶籽缓缓思忆。
这样的文件,居安也给过她一份,投资者姓名已经涂黑,款项比安琪这一份大十倍。
她找居安那一份,噫,收到什么地方?
衣橱、书架、床底,都找过,记性如此差,以后怎么做人。
她与裘玫联络。说出烦恼之处,「新一份到手,旧一份还是找不到。」
「我先来拿安琪那份查阅。对了,当初你刻意要两份文件,是否想对比什么?」
叶籽茫然。
裘玫说:「对不起,不该逼你,你管你休息,这件事,由我们接手。」
裘玫亲自上门,带来糖果鲜花蛋糕水果,还有若干粥粉饭面,摆满一桌,像是要请客的样子。
「你们都对我好。」
裘玫讶异,「还有谁?」
她把文件读一次,用素描笔传到总部计算机,并知会麦穗细细研究。
然后,她把原版文件收到胸前一只口袋,拉上拉链,再套上外衣。
她轻轻抱一下叶籽,「勇敢的好伙伴,感谢你。」
想不到安琪那么快覆电。
她传给她看剪彩热闹场面,「我们要的是轰动,得到热闹,也颇高兴。」
叶好说出要求,「有一个朋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安琪说:「我还以为你请我喝茶。」
叶籽不好意思。
「听说老金看上你。」
「越传越荒谬。」
「我在上海得悉,金太太终于要与他离婚,他此刻与一班美国人在阿联酋融资。」
叶籽发呆,「你消息灵通。」
「知识是力量。」
「安琪小姐──」
「叫你朋友与我助手联络,我们手头起码有三个广告,不过,他的能力要经得起考验。」
「当然,那是他的造化。」
「叶籽,老金这个人,可避则避,回来喝茶详谈。」
「安琪小姐,谢了。」
「那小姐两字,可以去掉了吧。」
叶籽把好消息转告居安。
他感激莫名,「女子可担半边天,力量不容小觑。」
「居安,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如你贵言。」
叶籽继续满屋找,始终不见居安给的那份文件。
她知道服食精神科药物导致思维缓慢,但也多得药物使她心情平复。
这时,电话响起,「我是一号,叶籽,速回公司一赵。」
「我已辞职。」
「放屁,叫你来必有要事。」
「我人微力薄──」
「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平尔的声音传来,「四号,拜托你来劝劝金先生。」
叶籽一怔,她有什么用?
公司车在楼下等。
她一到大门,一号已焦急等待。
一号陪她进升降机,二号与三号迎出。
全女班,不知可以做些什么。
老板房门一开,只见一地杂物,缸瓦全碎,好似有人打过架,可不就是金氏夫妇,两人拉扯得衣衫凌乱,筋疲力尽各自坐开。
金裕隆气得脸色煞白,按住胸口喘息。
叶籽一眼看到有扇窗户打开,五十多层高楼劲风扑进。
她连忙走近用力关上,以免发生意外。
到那一刻,她还不知道可以做什么。
平尔去扶金太太,「我们先回家慢慢商量。」
金太太一手拂开平尔。
叶籽忽然说一句很有趣的话:「办公室有摄录器,保安部同事一定惊吓莫名,说不定会报警。」
没想到这句话如此管用,金太太静下来,缓缓站起,「走吧。」
平尔陪她离去。
一号松口气,她都快哭了。
这时,金普仪轻轻说:「可有冰冻啤酒?」
二号连忙答应。
身为四号,叶籽连忙叫清洁工人。
三号俯身拾文件。
一号低声说:「四号,你真灵光。」
「他们也累了。」
金普仪着叶籽到候客室说话。
他忽然问:「是你,会怎么做。」
叶籽轻轻说:「金先生是指离婚吧?女方要什么,请尽量做妥,切忌讨价还价,不要批评女方。」
「你说得是。」
「我最不明白的是,你们也还不快乐,何故。」
「人心,是世上最黑暗之处。」
「为什么还要肢体冲撞。」
「我决意退出金式,恢复本姓,她一听就扑上。」
此言一出,四个助手全部呆住,面面相觑。
他并非要得太多导致金裕隆生气,而是什么都不要才真正侮辱了妻子。
大家噤若寒蝉。
「你们要离职的话,此刻也是时候了,我知会人事部安排。」
一号大胆问:「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公司改组?其余同事呢?」
他没有回答:「叶籽,陪我理发。」
叶籽刚想拒绝,一号给她一个眼色。
都已经这样了,还怎么抗辩。
办公室收拾妥当,理发师傅上来。
金氏想一想,「理个平头吧。」
理发师不好出声,只得照做。
叶籽在一边忙听电话及收拾整理。
一号说:「祝先生不知为何亲自上楼。」
金普仪轻轻说:「支票已给他准备妥当,请会计部交给他签收。」
那祝先生已经推门进来。
看到金普仪气定神闲正在理发,助手各归各办事,一切如常,不禁放心签收支票。
「以后再合作。」
「不送。」
那祝先生高高兴兴离去。
一号低声说:「投到股市,三十分钟可以沉没。」
叶籽看着金氏平头发呆。
楼下厨房做了简单午餐送上,助手只吃小碗沙律。
金普仪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食少事多,其能久乎。」
叶籽隐隐觉得不妥,什么事又说不上来。
他若决心离开公司,由谁接手,有何改变,外头,可听到风声。
会计部有同事要求见金先生。
他闭门商议。
众女生松口气,「今天是过去了,看明天吧。」
二号说:「老式人一直惦着今生行好来生得救,我们这些金融界小脚色,只图今日可以安然过渡,还谈什么明天。」
大家叹气。
这时才有时间关怀叶籽,「可以拆线了吧?」
叶籽点头,「我一会去医务所。」
「我请医生上来。」
拆了线大家看过,「你要努力天天擦消疤药膏。」
叶籽问:「离开金式,你们往何处?」
「天下无不散筵席,我想休息一年半载。」
「只怕一耽搁,日新月异,物是人非,人会像一具过时电子器材。」
「从前,还可以说结婚去。」
「多久之前,一百年?」
「嘿,家母尚未退休呢,过时过节,可以大派红包,这才是受欢迎的长辈。」
「辛苦吗,请问她干哪一行?」
「她在银行训练柜面人员。」
「啊,社会最重视有经验贡献人士。」
老板办公室门打开,会计部同事一声不响离开。
金普仪的声音仍然平静,「劳驾,一号与四号,请到我家收拾一些东西,我搬往酒店暂住。」
叶籽这样答:「金先生,不忙在一时,金太太情绪有点不稳,大家先透口气。」
只有四号敢说这样实话。
「我没有替换衣服。」
叶籽说:「趁金太太不在家才做。」
金普仪说:「四号,你很会替人着想。」
这时律师上来把离婚文件放桌上,金普仪毫不犹疑握笔一挥。
好像都要在这一个下午办妥。
「你们不要以为我冲动,我已思虑良久。」
「金先生不必解释。」
「我还要诉苦呢,怪只怪我当初年少无知,贪慕虚荣。」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7-07-26 14:4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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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籽再愁苦也咧开嘴笑。
三号通报:「平尔报知金太太探访老先生,快,我们去收拾衣物。」
叶籽与一号匆匆赶到金宅,平尔亲自启门,她俩跟着平尔上楼,原来金氏夫妇不同一房,各有各地盘,包括一间小型会客室。
装修不算华丽,但在都会,衣柜都有两扇门,走进,有沙发有桌子,像个小单位,那就不简单。
一号取出行李箧,把几套西装放进,再加一列十数件白衬衫,「四号,袜子,内衣裤。」
叶籽拉开抽履,看到整迭全白棉内衣裤。
平尔在旁说:「喂,你们手脚快些可好。」她忠心护主,怕金太太难堪。
足足四件大行李,搬到楼下,叫司机抬上车。
一号心急慌忙,「忘记领带。」
叶籽扬一扬手中口袋。
平尔说:「请送我往老先生处。」
车里,平尔接金太太电话,「谁,四号?好,我与她一起报到。」
叶籽没好气,「我不去。」
「并非金太太,是老先生请你陪他探──探班。」
「更与我无关。」
平尔忽然生气,「你有没有义气!」
一号也瞪着她。
叶籽叹气,「金氏夫妇哪来这许多仆心仆命忠仆。」
「扑点粉,别吓坏老人家。」
在车厢,叶籽梳好头化淡妆。
一号顿脚,「你怎么穿双铁头鞋。」
「这双鞋,除暴安良,有用得很。」
「医生给你吃什么药吃成这样。」
三个女助手走进金老先生家宅,都静下来。
老先生家居全白,只有深棕色家具点缀,也不见得豪华,但叫人客舒服,尤其是叶籽,最怕梵尔赛宫式巴洛克金色处处。
他们坐在会客室白布面子的沙发上静候。
沙发套子洗多了扶手处有补丁,十分朴素,天花板老高,长窗通往花园,凉风习习。
一会,金裕隆扶老先生走出。
老先生说:「我只请叶小姐,怎么都来了。」
叶籽连忙站立。
金太太说:「叶籽,你陪老先生走一赵。」
叶籽只得应允。
老先生看着叶籽,「叶小姐纳罕何以成为我人选吧。」
叶籽欠身。
「因为叶小姐是个明白人。」
车子往郊外驶去,老先生与男护士,一号与叶籽。
一号忐忑不安。
到了大铁闸门前,一号明显颤抖,她少带一条披肩。
叶籽对同类处境已经麻木。
她一声不响把内里毛衣脱给一号,一号感激。
男护扶老先生到探访室坐下,退出。
金归聪这逆子缓缓走近,他像是有点高兴,彷佛知道可以折磨老父,心愿几乎达到。
他一声不响坐在他们对面,看到叶籽,有点纳罕,怎么又由这个年轻女子陪同,她是什么身份,坐在此地是什么缘故。
他的双手锁在桌底,想伸懒腰不果。
他与父亲僵持,不发一言。
金老平静开口:「你有要求吗?」
他忽然发飙,大声叫:「我卑微要求,每月两千美元,好让我与朋友有落脚之处,是不是那么困难,不但拒绝,还诸多侮辱!」
老人受他尖逼声线震荡,险些自椅子跌下。
叶籽又惊又怒,她扶金老坐稳,逼近金归聪。
守护人员立刻出声警告:「坐下,马上坐下。」
叶籽不能控制自己,伸脚踢向金的椅脚,他抬起头,叶籽伸手大力掌掴他的面颊,好大啪一声,她高声斥骂:「你是什么毛病!」
这时女警抢进,大力扯开叶籽,把她拉出房间,男护士忙把金老抱出。
一号吓得面青唇白,「什么事,什么事?」
警员脸色铁青,叫叶籽坐好。
金老轻轻对一号说:「快找律师。」
老人先回家休息,不到一会,律师与金普仪赶到,办理手续,把叶籽领出。
叶籽深深鞠躬,她由衷内疚,「对不起,我大大失态,不可原谅。」
金普仪轻轻说:「也许,在他五岁之际,有人也这样给他耳光,他会学乖。」
一号不出声,她双手仍然颤抖,惊吓过度,她回家休息。
「我真抱歉。」
「你为何震怒?」
「我不知道,忽然之间,怒不可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魔鬼,或是魔鬼爪牙,只觉得不是他吃我就是我吃他。」
金普仪不出声。
「对不起。」
「金氏不该把你拉扯这件事内。」
「我猜想,金归聪还要控告惩教所保护不力,控告我伤害他身体。」
「完全正确。」
叶籽忽然哈哈大笑。
这一巴掌代价不小。
「多谢你帮我取出行李。」
「金先生,我正式辞职,以后,你们家事,我不想插手。」
「我不再姓金,我本姓甄。」
金家本想藉他开枝散叶,生下子女也姓金,可是,他似乎有负所托。
他像知道叶籽在想些什么,「不用担心,金裕隆可以找代母代孕未来承继人。」
「甄先生请问你本名叫什么?」
「我叫甄赋。」
「多好的名字。」
「谢谢你,此刻,我同你都是已辞退金式业务。」
这时叶籽说了一大串公司术语:「COO,你的P+L与EPS叫人做妥没有, OC和ROI又如何,客户可觉满意。」
金──甄赋看看她,「叶籽,很高兴认识你。」
第二早,叶籽看医生。
她说:「您给的药叫我太兴奋,行为异常,依我目前处境,我似乎不应这样开心振作。」
「是为着你好。」
「我快成为疯疯癫癫十一二点,请还我低落本色。」
「暂时不可以。」
叶籽生气,拍一下桌子。
「那我替你减些份量。」
平尔找叶籽。
还没开口,叶籽已经说:「不管是什么,我不宜再出现,我情绪欠稳。」
「金太太不过想与你聊聊天。」
「你才是好对象,平尔。」
「我不是金家的人,我说两句可以吗?」
「你是亲信,我听多一句都不妥。」
「啊,明哲保身,拒人千里。」
「对不起,平尔。」
「金老先生精神欠佳,旧病复发,他一向有各种老人病,这几天他在家中掌握公司事宜。」
「甄先生说走就走?」
「没想到他有勇气,离开金式,他从此没有人开车门、打伞、开路、联络,哈。」
平尔好似有点幸灾乐祸。
「他原本做什么?」
「他在大学教授精算,叶籽,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赴金太太约会。」
「对不起,有人按铃,我得挂线。」
是家务女工,「叶小姐,我把食物收到冰箱,你怎么碰也没碰。」
「这些蛋糕水果,你不介意请拿去吃。」
叶籽拉开抽屉,取出蛋糕,忽然看到一只黄色马尼拉八吋乘六吋纸信封,这是什么,信封怎么会放冰箱蛋糕底下。
她取出信封打开查看。
坐在书桌前,慢慢想起。
这由她自己放进冰箱,她要找一个隐蔽之处收好这份文件。
收在那么奇怪地方,难怪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拆开一看,正是那份居安给她的某先生投资记录文件。
她连忙接触裘玫,「找到了。」
「你坐着,不要动,我马上到。」
叶籽梳洗,额角疤痕渐渐脱落,落出粉红鲜肉,相当难看。
她也不介意,总之,清洁整齐已经很好。
叶籽换上白衬衫与卡其裤。
裘玫与麦穗一双孖人似到门口。
叶籽微笑,「一对璧人。」
麦穗客套,「哪里哪里。」
叶籽指着他俩,「这里这里。」
摊开文件一看,两人一起怔住,喷喷称奇,「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叶籽,你方便的话请到总部走一赵,多双眼睛印证一下。」
裘玫先把文件传往总部给上司,那样,途中万一有什么闪失,文件不致失去。
他们三人回总部。
没想到辞去金式那份工作,还有这一份。
到达办公室,裘玫像是变了一个人,脸色冷酷,「叶籽请坐,喝杯咖啡好吗?」
李总维安进来,「有何发展?」
「请看大荧幕。」
「这是安琪小姐在金式的投资记录。」
「这是某先生的同期记录。」
「签名核准人是金普仪与两名会计师。」
麦穗说:「已调查过这两名会计师,他们根本不在金式任职,一人在新加坡置地工作已三十年最近荣休,另一人,是华尔顿大学讲师,从未离开学府。」
不要说是叶籽,连李总都发怔。
「请看各项投资记录,左右对比,每个项目都一模一样同月同日同时买与卖,只是份量多寡,所赚得利润,有高低之分,这像是一条算术先有答案,然后再往上推算。」
「假账!」
「当然是假账,可是,一般人做假账,是为着骗取利润,金式这两份假账,却是提供利润,为何有这样怪异现象?」
「还有无其它记录?」
「可以猜想第三至三百份,都一模一样,全属虚假。」
「这是违法勾当。」
「与联邦调查局接头。」
「我们辛苦得来发展,为何要与他们共享?」
「有资料互通。」
「开头那两名干探,到处打探何处有纹身院哪里有好酒美女,还有,要价廉物美。」
「一次喝多,知道不妥,挣扎回酒店房间,支撑不住,在走廊倒地不起,服务人员报警,揭发丑态,才更换另外两人。」
「还是靠自身的好。」
叶籽读过美国新闻,密探醉驾,车子撞上白宫外墙,里头护卫以为恐袭,不知为何,她笑得弯腰。
「西方人最大弱点是工作不忘娱乐。」
「有人误会这是优点,什么苦干不忘恶玩。」
「你玩过没有?」
「我已廿多小时未曾进食,先吃午餐。」
叶籽说:「且慢,假账上签名人是金普仪,他负责。」
「你关心他?」
「事发后他务必要负刑责。」
「但金式没有苦主,每个客户都心情愉快。」
麦穗说:「我闻说最近有若干客户撤资,嫌利息不够,改投楼市。」
「至高层可有催促我组?」
「商业罪案一查经年,除非是印伪钞──」
大家噤声。
「叶籽,我有话说,你在监狱殴打人犯一事──」
「对不起。」
「你打的不是我。」
麦穗说:「人犯要求你道歉。」
「叶籽,息事宁人,皆大欢喜,否则,他要控告惩教所,并且开记者招待会,宣告他人权。」
「我要律师陪同。」
「没问题,殷律师已自告奋勇。」
「那是一个杀人犯。」
「你身为警务人员,你应当明白,那不代表人人可以排队上前请他吃耳光。」
「你们找我来是为着这件事吧?」
李总说:「叶籽,为着多件事,我决定接受你正式辞职。」
叶籽一征,好,两份工作都不见了。
「明白。」
叶籽站起,发觉诸同仁嘴脸都开始冷却。
「叶籽,你应该好好休养,再重新出发。」
叶籽多谢他们好意。
麦穗送她出去,「叶籽,我们还是朋友。」
叶籽像一个孩子般顶撞过去:「你要我这种朋友作什么?」
头也不回地离去。
走到一半,才觉彷徨,过马路,在银行门口站住,咦,怎么走到此处,她又不想存款,又回到对面马路原位,这样来回走了三次,终于叫部出租车回家。
这时她发觉没有朋友。
殷律师是知己吗?大抵不,安琪小姐是朋友吗?也不是。
一个人,怎么活到将近三十岁而没有朋友。
那么,居安呢?
她空虚地找他。
居安声线愉快,「我正要约你,叶籽,多谢你,我们成功争取到安小姐一则美肤广告,我想与你喝香槟庆祝。」
叶籽正服精神科药物,不适合与酒精混和。
她在电话中听居安飞扬地说了十分钟有关他的计划,她终于说:「我还有事。」
「约个时间。」
「我稍后回你。」
她把居安的名字也划掉,「士别三日,他现在是准备创业的年轻才俊。」
睡不了那么多,她往街上散步。
下雨,年轻人嘻嘻哈哈争相避到檐篷下,也许刚做过头发,也许外套刚新买,不想淋湿,他们本来不认识,此刻攀谈起来。
叶籽想起古老借伞的故事。
背包里一直带着一把小小自办公室门口拾到的伞,天蓝色面上边印着一朵朵白云,憧憬晴天,她用了许久,原主人并没讨还。
她撑起伞,有人乘机躲到她伞下,一看,是个活泼的年轻男子,他笑说:「我的车快来,请方便一下。」
叶籽点点头。
然后,一辆车子驶近停在他面前,他欢呼道谢,跳上车子。
叶籽心想:我今次日行一善。
这时,又有人瑟缩到她伞下。
她索性把伞移过去一点给他。
这时她闻到熟悉气息,抬头看那人。
他显然一早知道是她,微笑说:「你也在这里。」他伸手指一指对面马路。
叶籽一怔,这才看到高矗的一八三大厦,阴雨中,顶部十多层透过染色玻璃窗闪出粉红色光芒,比什么时候都像一枝唇膏。
借他半边伞的甄赋说:「没想到有人同我一样,怀念这幢大厦。」
叶籽本想说,她是无意走到此处,终于没出声。
「可否找个地方说话?」
往何处,天大地大,无容身之处:咖啡店,酒馆,餐厅,都是快活人留连地方,图书馆不准说话,所以年轻学生都坐门口石级,还有什么地方?车厢是恋人缠绵之处,那么,剩下只余彼此家居了。
甄先生此刻住酒店,实在不方便,那只得叶籽蜗居。
她沉吟一会,他们都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不愿放弃这次机会。
「甄先生,我斗胆邀请你到舍下。」
他微笑,「我是熟客。」
他自她手中接过伞,一路自横街拾级而上,街边有小贩卖烘番薯,要价老实,他们一人捧一只咬下,甜美无比。
回到家,叶籽泡普洱暖胃。
甄赋脱去外套,自己觅食,拉开冰箱,看到牛肉,立刻取出洒上盐粒用慢火前熟,小公寓充满肉香,忽然像个有人气的家。
公寓浅窄,他长得高大,动作有点受肘,索性坐地上,碟子放膝盖,就这样吃起来,「不吃红肉,简直没有力气。」
他似乎暂时把不愉快事丢下。
他问:「晚上睡得好否?」
叶籽答:「有时也奇怪居然睡得着,可见人类生命力强韧非同小可,必要时启动紧急保护机制:必须活下去。」
「有何打算?」
「先休息一段日子,然后,回学校读一个博士学位,教书。」
「弃武从文。」
叶籽纳罕,「你知道我以前职业?」
甄赋微笑,「当然调查过你。」
「你不忌讳。」
「我没有秘密。」
「但金式有。」
「那是金式老先生的生意。」
「但签署文件的是你。」
「所以我同裕隆说,让我担当官司。」
叶籽站立,「什么?」
「人们以为我们夫妻决裂是因为互卸责任,推诿对方,争夺利益,可是,并非如此,我们一家三口,将争着认罪。」
一个老人,行动不便,身子已不经用,一个中年女子,吃不得苦。叶籽问:「甄先生你自告奋勇?」
「我没有选择。」
故此先离婚,再回复本姓名,给辩方律师抗辩机会,但,金式投资公司有何不妥,为什么一副大难将临?
「你们忘记还有一个人。」
「金归聪可是,他不肯应承。」
「你们已同他商议过?」
「一直希望说服他。」
呵,多么残忍。
「他非常开心,笑不可抑,『原来金家也有用得着我之处,三十五年不够,还要叫我加刑』。」
叶籽听到这里,越来越迷糊,「照你说法,金式即将倒闭。」
他吁出一口气,「时间不早,我也该告辞。」
叶籽看着他。
「请叫我不要走。」
「你清楚知道,这不是爱。」
他轻轻说:「在金式云云女同事中,我选择了你,选择,即是关爱。」
叶籽不出声。
他笑一笑,伸手开门,「你知道如何联络我。」
他静静离去。
叶籽误会他要弃船逃生,也误会金裕隆要入赘夫婿陪葬,她是小人,她没洞悉机关。
金家人,都有义气,除出金归聪。
第二早,殷律师约见。
这是一件重要的事,她必须向一个人道歉。
越快做妥越好,那才可以把这太不愉快的事丢到脑后。
她一见金归聪便朝他鞠躬。
「对不起,金先生,上次的确是我鲁莽,太过无礼,我冒犯你,向你致歉。」
她一直站立。
连殷律师也佩服她。
叶籽懂得息事宁人,小事化无的智慧。
她脸上有着真实的懊悔,相信对方看得到,她是毫不相干的一个外人,无故牵涉。
金氏再仔细看她,过一会说:「这件事已经过去。」
殷律师轻轻吁出一口气。
金氏问:「你是什么人,你为何插手?」
叶籽答:「我没有修养。」
「我不相信。」
殷律师说:「金先生,我们要告辞了。」
叶籽忽然说:「我代你父亲不值。」
「你不认识我们,你不知详情。」
叶籽没想到他会心平气和与她说话。
「他们不爱我。」
「你是成年人,为什么不主动爱人,反而巴巴等人爱你。」
殷律师拉起叶籽,「此事已经了结。」
牢狱怎么都有一股阴森之气,殷律师不愿久留。
叶籽随她离去。
重新看到阳光,两人都松口气。
她们知道金归聪大抵此生是不会再见天日。
殷律师问她:「你想读何种科目?」
「农科吧,我知道北美温埠一间大学农科拥有六十亩鸟语花香实验农地。」
「给你一说,连我都想报名。」
「一起去,我帮你洗熨衣服。」
「叶籽,我有家小,怎么走得开。」
叶籽从未听过殷律师说家事,这才知她有家庭负担,她未婚,也无子女,那必是父母与弟妹。
这些其实不是她的责任,殷律师那么做,一定为着照顾亲人的成就愉快感觉。
叶籽说:「能者多劳。」
「叶籽,各界都知悉最近投资市场有极大变化,市民翻箱倒箧找现金投向疯狂上涨股市与楼市,无视风险,办定期存款的银行如金式或面临困难。」
叶籽不好说话。
「幸亏金式之类只做大户生意。」
叶籽仍不出声。
「我明白,你什么都不知道。」
叶籽苦笑,她真的尚未掌握实情。
无事一身轻,她与居安喝茶。
「听说金式开始内乱。」
「你尚有耳目。」
「若干客户撤资,却未能实时收回资金,只怕形同挤提。」
「不能向别的银行求助?」
「据我所知,金式一向独门独户,作风神秘。」
「历年来它的投资又放何处,可否抽调?」
「我不清楚。」
「一间历史悠久,享誉多年的银行,不会一下子出乱子吧?」
「金式交投多数在美国进行,故联邦调查局特别注意它在美举止,我知道金普仪此刻在纽约与妻子办离婚,赡养费高至数十亿,金钱去向,是调动资产的方法之一。」
「居安,你的制作公司进行如何?」
「安琪小姐是全身而退的客户之一。」
叶籽微笑,居安这人无药可救,是个财奴。
「安琪真是个美人。」
「你别想太多,好好做事。」
「她有个姿势,就是轻轻靠向人,好像全神贯注听你说话,真迷人。」
「是否这样?」
叶籽也把上身靠向这小子,微微笑,扬扬眉毛。
「哎呀。」
「我也会呀,所有女性都有这一套,看什么时候施展而已。」
这时,邻座有茶客的孩子争吵。
六七岁小女孩说:「哥哥不肯把糖还我。」
那略大一点的男孩说:「还你还你。」
「糖呢?」
他打开妈妈的皮包,掏出两颗糖果,一粒还给妹妹,「这不是吗?」另一粒放进嘴巴。
那年轻母亲笑说:「喂,那可是我收着的糖,你们别吃那么多。」
叶籽发怔。
这样的事,什么地方见过。
好比乾坤大挪移:妹妹的糖已经吃掉,妹妹要讨还,哥哥拿妈妈的糖给妹妹,不忘自己也有。
叶籽忍不住问那小男孩:「妹妹为什么把糖给你?」
小男孩见是漂亮的姐姐提问,不由得笑嘻嘻答:「因为她贪心,想我一颗变两颗还她。」
「结果她的那颗糖呢?」
「哈哈哈,我吃掉了。」
叶籽还想问,人家父母已带子女离去,并且丢下一句:「不要与陌生人讲话。」
他们离去之后,居安纳罕,「叶籽,你喜欢孩子。」
「孩子很狡滑,看是哪一个。」
「叶籽,有空我们多见面。」
「居安,新一批富二代小姐们已经成长,你去钻营一下,许有收获。」
他微笑,「向金普仪学习可是?」
「总之别浪费宝贵时光,一下子从小生变阿叔,又无资产,徒呼荷荷,别以为只有女子才会人老珠黄。」
「势利的叶小姐。」
她拍拍他肩膀。
把居安名字再整齐划去一次。
那天晚上,她做梦了。
看到王璧君背光身形,十分明亮,她不大睁得开眼睛。
「璧君,找我有事?」
「你都快把我忘记。」
「是吗,璧君,你真认为如此。」
「越快忘记越好。」
不是想做就做得到。
「找个人,结一次婚,吵吵闹闹,一下子半辈子。」
这话不知先前谁说过,叶籽只觉好笑。
「我知你半夜还是起身落泪。」
「此刻你什么都看到了。」
「我特来恭喜你攻破疑团。」
「我不明白。」
「你终于看到破绽,可向上级汇报。」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7-07-26 14:46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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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指什么?」
王璧君微微笑,光芒渐渐褪失。
叶籽惊醒,低着头沉吟半晌,致电李总维安,「我想说话,请让裘玫与麦穗列席。」
李总这样说:「已经没你的事了。」
叶籽也不耐烦,「你要不要听随你,此案我跟足大半年,比谁都知道多些。」
李总停一停,「半小时。」
叶籽连忙梳洗更衣,到达总部,头发还湿。
他们已在等她。
麦穗问:「你发现什么?」
真不愧是纪律人员,一大早,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两小时,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上司面前。
叶籽说:「麦穗,给我一块钱。」
「为什么?」
「一分钟后,还你两块。」
麦穗微笑,取出一元放桌上,「你变魔术?」
叶籽又说:「裘玫,给我四元,稍后还你八元。」
裘玫笑着掏出四元。
叶籽把其中两元给麦穗,剩下两元放自己口袋。
「李总,八元变十六元。」
裘玫先张大嘴,「我的天。」
都明白了。
各人脸色都变,原来是如此简单戏法。
李总说:「快把那两个联邦探员叫来。」
裘玫立刻用电话。
麦穗低呼:「一直以为是假账、假记录,怎知整间银行都是假面门,呜呼,这是天底下最原始古老简单的庞氏骗术,根本没有任何人做过任何投资,他不过把别人的钞票移来挪去,付出利息算数,剩余自己花光光。」
开头怎么没想到,那叫庞氏的光棍在十八世纪第一次进行讹骗。
联邦探员赶到,听到庞氏两字,已经恍然大悟。
「整座唇膏大厦是布景!」
一人立刻到视像通话室知会上级。
另一人指着地图,「真大胆子,我们知道去年金式得到俄国黑手党巨额资金╳╳╳亿,把东欧的钱搬到亚洲,再移去北美,套南美小国政府的赃款,越做越大,全是空壳,金式资金从头到尾未曾流到市面,金家中饱私囊。」
「怎会有人信他!」
「因为贵国储备局给他AAA信任状,前局长温伯格与金普仪似亲兄弟,每周年庆祝酒会冠盖云集,全球名人充当临记。」
「故此引起疑宝。」
「金式手法落后了,你看今日炒起股票大鳄──」
这时,那去汇报上司的探员回转,「叶小姐,我上级希望与你说几句。」
李总想一想,「去吧。」
叶籽答:「已经没我的事了。」
李总证大双眼。
裘玫把她拉到视像通话室。
大荧幕上现出一个英俊金发蓝眼穿军装中年男子,他说:「我是布朗,联邦商业调查局副署长,你是叶小姐吧?」
「有何指教?」
「叶小姐,闻说你已辞去雍市警方职务,我代表本组欢迎你随时加入美联邦调查局,我方十分需要你这般人才。」
叶籽怔住,就为这个?
那布朗露出雪白牙齿,微笑,「随时与我联络,组长职位等待你。」
「多谢你邀请。」
「保重。」视像中断。
裘玫说:「哗。」
叶籽垂头。
李总吩咐下去:「请法官签搜查令。」
叶籽轻轻离开总部。
这时,员工才陆续上班。
叶籽在街上用公众电话找到甄赋。
「甄先生,警方约在廿四小时之后搜查一八三大厦,请利用时间。」
甄赋认出声音,只说:「谢谢」两字。
叶籽走到美容院做全身按摩。
服务员说:「叶小姐你全身肌肉打结,硬得似石头,你太紧张,当心身体。」
淋热水浴,坐蒸气间,在泳池游半小时,才做按摩,两个服务员逐寸逐寸皮肤按下去,肌肉才渐渐松弛。
「叶小姐,有空多来,享受一下嘛。」
翻转身子,再做脸。
「叶小姐,发脚要做颜色了。」
她吃惊,「都白了吗?」
「男朋友一定会发觉。」
叶籽悲怆莫名,忽然落泪。
「对不起,叶小姐,可是,王先生对你那么好,一定疼爱有加。」
王先生,服务员还记得王璧君。
「王先生看着叶小姐时眼睛会笑,真叫人羡慕。」
叶籽不出声。
服务员这才醒悟到事态可能有变,物是人非,她痛斥自己:「掌嘴,罚我多嘴。」
再次冲身,发觉全身肌肤红粉绯绯,她穿上衣服到柜枱。
服务员笑说:「叶小姐,安琪小姐已替你连小费付过。」
安琪?
「我在这里。」
安琪哈哈笑一把抱住叶籽腰身。
叶籽一阵温暖,这世上也有若干热情的人。
「我们吃茶去。」
「安琪,」叶籽拧她面颊,「你是可爱天使。」
她脸色忽然沉下,「叶籽,可是金式要倒闭了?」
「你的消息比我详尽。」
「我听朋友说金式闹挤提,罪案组会拉人封艇,冻结所有户口,封锁一八三大厦,不准闲人进出。」
叶籽不出声。
安琪大口大口吃冰淇淋,看来她与叶籽刚相反,内心不安,反而拚命吃。
「金普仪最近如何?」
叶籽摇头。
安琪叹口气,「这次我幸运,走得早,我关心这个人,他对我,异常大方体贴,现在看,他是有心叫我走。」
「一定是。」
「与他在一起之际,真是快乐,一次,他邀我到伦敦,司机在飞机场接,驶到一个叫伊令的郊区,一列新建小洋房,其中一间,大门贴着彩带:『欢迎安琪小姐』,我高兴得乐飞飞,之后,再也没有那样开心过。他把那所小洋房送给我,还添一部劳斯莱斯银影,车牌叫Angie,任我瞎七搭八在伦敦乱闯……」
叶籽听着,「那多好,纯美好回忆极其难得。」
「叶籽,有消息请告诉我。」
「我尽力而为。」
她与她拥抱一下告别。
回到家,叶籽力尽倒床上。
睡到一半,有人敲门,是一份速递,打开一看,是美联邦调查局聘书,那叫布朗的副署长坚持请她加入团队,就差没送上大红玫瑰花。
她把聘书放进冰箱下格。
门铃又响。
先看到的是一束白玫瑰,这种花,许多人会觉得俗,但真由一个英俊男子握着送上门,还确有震撼感。
握着花束的是甄赋。
她连忙把他迎进。
他有点心酸,「这上下也只有你会开门给我。」
他去开启电视。
一看,荧幕上正是耄耋的金老先生,他穿着唐装,整齐白发,一脸庄重,这样对记者说:「金式由我主持,这些年,根本没有投资,钱已全部花光,我能偿还客户,我对不起受影响的众多客户,我负全责。」他深深一鞠躬。
记者群先一怔,然后集体惊叹哗然,都不相信这种事会在真实世界发生。
甄赋关掉电视。
「叶籽,我需要三罐冰冻啤酒,一缸热水浴。」
「我不再是你的四号。」
「这是你的遣散费。」他把一只信封放桌上,「已替你汇到列支登士敦国家银行,放心收下,一、二、三号她们全有。」
「你都安排好了?」
「那么多签署文件落在警方手中,我也要担关系。」
「你有律师团队。」
他伸一个懒腰,「全部连电话都不回。」
财经报摊开,大字血红标题:「又再狼来了,勿掉以轻心」,指的是股市。
甄赋叹口气,一边喝啤酒,一边放热水。
「安琪问候你。」
「安琪,那是前生的事了。」
他已有好几天没梳洗,泡到浴缸,长吁一声。
叶籽隔着浴室门与他说话。
他说:「我有几箱杂物在车厢,想存放你处,不知你可答允?」
「你也见到我公寓袖珍。」
「不怕,放得下。」
「金太太如何?」
「她已往委内瑞拉。」
叶籽吃惊,「那是南美洲除出洪都拉斯第二穷国,店铺晚上八时打烊,以防不测。」
「放心,越是贫穷的地方,富人最是享受。」
这话是真的。
「叶籽,今晚我会离开本市,我邀你与我同往。」
叶籽发怔。
他已裹着毛巾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明白。」
他指她从前有犯罪男友,了解同类处境。
「我一点也不明白。」
「可有男装衣裤,否则,要把脏衣服洗净烘干替换。」
叶籽自柜内取出一套运动衫裤。
甄赋换上,「噫,尺寸相同。」
叶籽不出声,连五官都有许多类似:浓眉、炯炯大眼,鹰鼻。
还有,处变不惊,异常镇定。
「你打算往何处?」
「南太平洋有许多不知名岛屿。」
「阳光、碧海、美女,却不是我那杯茶。」
「我去把杂物搬上。」
「我帮你。」
一共四只大纸箱。放进书房,门都差不多关不上。
还有一张四乘五呎油画,一看就知道仿毕加索作品蓝色写真小立体派混合创作,《窗前风景》,挂书房最适合不过。
「箱子里又是什么?」
只要不是毒品,无所谓。
他打开其中一只箱子,「牛顿的天文望远镜。」取出放桌上。
叶籽觉得好笑,「是他用来观望哈雷彗星那只吗?」
「也许是。」
其它箱子,放着不少银相架,都是金式家人与全球名人合照,叶籽逐一观赏:欧洲各国贵族,总理、首相、著名文娱界晶光闪闪明星,叶籽下意识觉得全由计算机合成,用来摆噱头,唬客户。
她随口说:「女皇呢?就差没她。」
「这里。」
叶籽接过相架,看到金太太在园游会与女皇谈笑甚欢,一旁站着孙子妃凯特。
叶籽观赏良久。
她忽然轻轻说:「这些,都是真迹吧?」真的全是假的,假的全是真的,可怕。
「悲哀,曾经一度,金家是赫赫殷商,捐赠遍全球,若干大学,都有金式图书馆。」
第三只纸箱,是自画架上拆卸的小幅画作,总数三四十张,多数是印象派名家,价值连城。
最后一只箱子,是得自各国的勋章,造型精美,金光闪闪,都放在特制盒子里,霎眼看,像阿里巴巴宝藏,「搁这里不怕失去?」
他取出一只锦囊,打开,里边是条白色纱巾,「啊,新娘头纱。」
「希腊王妃所赠,本来打算留给女儿,现在,送给你。」
婚纱上精美银线绣成各色花卉,美不胜收,哪里是普通人用的东西。
「叶籽,最后召集:跟我走。」
王璧君也曾经这样要求。
但是,下半生提心吊胆,隐姓埋名那样过日子,何等样痛苦,不论日夜,有人敲门,都会以为末日已至。
她伸手抚摸甄赋的脸。
他说:「你是那种仍然寻找真爱的女子。」
「要爱上你并不困难。」
「你不稀罕那种需要努力的爱。」
「祝愿我此生可以遇到。」
「四号,我想不,类此憧憬会耽误你的幸福。」
叶籽低头不语。
「我要走了。」
「祝你幸运。」
「我需要祝福。」
她送他到楼下,一辆中型房车把他载走。
叶籽站在楼下良久,风凉,双手绕紧胸前。
第二天早报大字标题:「金式讹骗案主要人物之一金普仪失踪,国际刑警发红色缉捕令。」
裘玫来电:「叶籽,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一无所知。」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裘玫,我这条线索已断,不必追问。喂,你不是在筹备婚礼吗?我家祖传一件头纱,你可当something borrowed好兆头用。」
「啊!」
成功移转她的目标,一个女子就是一个女子。
他们约好时间到麦氏新居见面。
一对未婚夫妇站门口迎接。
他俩升级了,十二分感激叶籽。
叶微笑走进小公寓,见已布置得七七八八。
哈比人寓所似一个小客厅,两间小房间,但已经不容易,两人经济实惠,用房屋津贴供楼款。
叶籽出示头纱,裘玫展开细看,惊喜得说不出话,试罩头上,只觉华彩一如公主,她爱不释手,「我一定小心处理,用完立即还你。」
「不用客气。」
麦穗在一边啧啧称奇,「这不似民间之物。」
话题终于回到金式案。
「美要求引渡金老往华盛顿受审。」
「美人一贯如此专横。」
「这次难怪他们动怒,涉及美籍人士数目众多,交易又在美银行进行,牵连甚众。」
麦穗说:「这件案子可予信『种银子树』的市民一个警惕。」
裘玫与叶籽都笑出声,「愚民照样前仆后继,而且生命力顽强,勇于认错,坚决不改。」
「请参加我们婚礼。」
「我将远行,往北美找学校入学。」
「何必亲自出马,在互联网上联络即可,叫李总帮你写推荐书一定马到成功。」
「可是我要读的是农科,或是世界历史。」
他们都笑。
叶籽说句「百年好合」才告辞。
接着一段日子,也许是叶籽前半生最清闲一段时间,完全没有目的,睡了又睡,不看日历,也不理钟点,赖床、厌食,连梳洗都要提起勇气,害怕肌肉萎缩,强逼自己在天刚亮到附近石级跑上跑下。
一个报贩同她一般早起,会得扬声叫一声「小姐,早晨」,这年轻人每朝起劲工作,买了豆浆烧饼油条当早餐,天气颇凉,他还只穿着破汗衫,一脸朝气。
一日跑着,左腿肌肉忽然抽搐,只得坐下,忽然有人一声不响把一瓶药油放她身边,原来是那个报贩。
她却之不恭,打开瓶子把药酒敷上腿,十分有效,而且异香。
报贩把大迭报纸放机车上,噗噗驶远。
第二早,叶籽换个地方跑步。
她害怕与人接触,发生感情,一定迟早会失望,不如提早避开。
一日清晨,天气冷冽,她正沿公园小路缓跑,忽然发觉有人尾随,她立刻警惕,急步转弯,缩入树丛,那人追上,叶籽一脚朝他足踁踢去,那人大叫:「我没带钱,电话你可以拿去。」
叶籽没好气,把哇哇叫的他拉起身。
到处不安全,叶籽只得在公寓楼梯上上下下跑,空气有欠流通,也无可奈何。
她看电讯记录:安琪找得最厉害,她将往夏威夷拍摄爱情喜剧,欢迎叶籽探访,飞机票食宿全免;裘玫仍恳求她参观婚礼,另外有喜讯:「已三十三岁,此时怀孕已不算早」。叶籽吃惊,那么小的公寓,婴儿不知放何处。
居安也问候她:「叶籽,我相中一个女孩,但比我小八岁,请给忠告。」
一号也找过叶籽,「我现在于华诚银行工作,薪水福利一般,比什么时候都想结婚,得不到你回复也在意料之中,我猜想你已与金先生私奔,你们在何处,可是在北极圈一个小岛温存?」
一号颇有想象力。
叶籽本想与她联络,转头沉吟,好容易与这些人断开,又接头,还是不必了。
终于,她往大学各兴趣班旁听,寻找目标。
她坐最近最后最不吸引目光之处,她不是典型花枝招展、搔首弄姿典型美女,无人注意,可全力听课。
大学有这个好处:讲师不比小学中学老师,总觉得学生要教要导要领,非得把一个模子压到学生身上。
一定要读大学,才知什么叫真正学习。
不少博士生这样说:要读到博士,才可明白自由追求学问之道。
这一课原本是人文学,不知怎地,学生激辩希腊神话悲剧主人翁爱迪卑斯所作所为,一小时很快过去。
叶籽数一数,只得一小组五个学生,大学真是奢侈。
有人追上,「叶小姐,决定读哪一科没有?」
一看,是年轻讲师。
叶籽轻声回答:「不知道,也许太空物理。」
「你看上去有点彷徨。」
是吗,如此明显。
「好似企图在各学府寻找或是等待一个人。」
叶籽忽然说:「不,我明确知道,他是不会回来的了。」
年轻人微笑,「不怕,同学们为未来找工作的困难发愁,比你更难过。」
叶籽微笑,「真是,研究希腊神话悲剧人物的命运,或是宇宙是否一直扩张,甚至怎样与海豚说话……这些科目,毕业后如何在真实世界找到合适职业。」
「可是学习之际是多么奇趣。」
叶籽笑,「这也许是社会学一个题目:大学的快乐虚茫世界。」
那年轻人依依不舍与她道别。
叶籽心头那块大石大抵永远不会离开,不过暂时从胃底转移左肺叶旁,搬来搬去,免得把某处压死,闲聊散心就有这个好处。
走到门口,有人叫她,「四号,我等你整天。」
是一号。
叶籽不禁握住她手,她怎么来了。
「你不接电话,我只好找上门,有要事,请不要介意我唐突。」
「你不是以为我去到北极圈?」
「误会,金老先生的律师告诉我,你并未搬家。」
叶籽苦笑,「离婚,搬家,往北极,读书,都需要大量金钱,否则做不到。」
「借地方说几句话。」
叶籽带她进公寓。
一号忽然问:「四号,你记得我的名字?」
「一号,你叫韦惠。」
「对,对,你一直好记性。」
一号并不是憔悴,不过没像以前那样作最尖锐妆扮,便失却若干颜色。
她也端详叶籽,「你仍然像大学生。」
「这是褒是贬?」
两人喝过咖啡。
「一看就知道屋里没男子。」
叶籽提醒:「你不是有要事?」
「金老先生联络到我,不,不是他本人,是律师,叫我做一件事,付我丰润酬劳。」
「何事?」
「你听我说:控方求刑八十二年,试想想,那是叫金老死在狱中。」
叶籽说:「别忘记他诈骗多少人,害得客户家散人亡,杜拜一个王子因此与王妃离婚。」
「四号,你我虽属无知妇孺,也知道规模如此宏伟占据整个世界的骗术,不可能由一人策划,这是层压式计谋,金老未必在金字塔最尖顶。」
「你也不必为金老不值。」
「他被押上囚车时白发萧萧──」
「我看到新闻。」
「叶籽,请你陪我回一八三大厦顶层取回一件东西。」
「回一八三?不不不,该处已经被警方封锁。」
「解封了。」
「为什么叫我陪?」
「只有你知道它在何处。」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
「去到自然告诉你。」
「几组密探全层逐寸搜遍,还有什么剩下?」
「你去到再说,帮一次忙,四号。」
叶籽感慨万千。
「四号,事成后我可获六位数字奖金。」
「明白。」
一号忽然看到那具古董望远镜,「这是什么?」
「别碰,这是牛顿用过的天文镜。」
她哈哈大笑。
人们,都愿意相信虚假的事物,真人真事,反而惹人耻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至于叶籽,她吃过一号的燕窝粥,也得回报。
只见一八三大厦正进行维修工程。
「大厦易主,改装酒店式住宅。」
升降机仍然运作,一号与四号都静默。
门匙还管用,打开大门,走进去,只见一地废纸,一袋袋切碎文件堆得人那么高,一只灰色巨鼠不料有人类出现,窜到黑暗角落。
蛛丝,都结在梁上,破落颓败得如此迅速。
总掣已关,开不亮灯,办公室似鬼域。
一号叹气,「一下子,怎么变这样了。」
昔日,多少人上楼来求财,人气鼎盛华贵。
走进老板房间,灰尘满满,叶籽问:「找什么?」
「一把锁匙。」
叶籽吸气,太好笑了,千余平方呎,什么地方找一柄锁匙,有也早为警方搜走。
「律师说,在最明显之处,四号最清楚不过。」
叶籽把座枱电话逐架查看,电话底面早为人拆开检视。
她细细再三巡视。
一号站窗前看风景,静静等候。
叶籽忽然想起她做四号时的专责,她的记忆回转,头脑清晰,她暗暗欢喜。
那盆花,每天由她自总务部传上。
最后一天摆在高几上是一盆茉莉,连泥带花已被翻转搜查,但是,锁匙面积小,也许有人疏忽。
她用一把尺把那堆泥土细细拨开寻找,没有。
把花盆底面细查,发觉侧边有凸起对象,剥下,是一块花土营养剂。
放花盆的高几设计精致,有一格小小抽屉,匙孔上正插着一枚锁匙。
天天见到它,习以为常,并且,它与小抽屉配对,难道还有别的用途。
叶籽旋转锁匙,轻轻啪一声,锁弹上,警方人员想必也做过同样动作。
她轻轻拔出锁匙,握手中,取出小电筒检视,匙柄刻着一八三。
这时一号也走近,她惊叹:「果然找到。」
「现在又如何?」
一号用电话找负责人,「是,是,明白,我尽量说服她帮忙,地库,知道。」
叶籽说:「可以走了。」
「叶籽,我们到地库。」
「还有下集?你别开玩笑。」
「拿这枚锁匙,到地库开启一只工具箱。」
「你有完没完?」
「送佛送到西。」
「真没想到一号你如此奸诈。」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7-07-26 14:4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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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拉着她的手往升降机走去。
地库更加阴森,毫无透光,一号开亮强光电筒,只见工具箱都倒翻在地,里边大小修理工具零件撒满一地,抄过家的情况就如此。
这时叶籽似乎有点灵感,她逐只工具箱查看号码,铁箱沉重,手指头被尖角磨破。
一号说:「这里,一八三号。」
她奋力拎起箱子,但箱盖已被撬开,里边全是大小插头。
一号失望,叶籽把先前得到那枚锁匙插进匙孔,正配合,转动,盒盖弹起,另有一层,她们看到的也是各种插头。
一号说:「奇怪。」
叶籽取起其中一枚,放在手掌里看一回,「一号,这一枚不一样,它是计算机匙,里边藏着万千讯息。」
一号打一个冷颤,「快离开这里。」
她们锁上地库门,匆匆走回地面。
两女一头一脑是灰尘,夜叉一样,离开一八三。
一号把车子飞快驶离现场。
叶籽回头看,只见大厦粉红色顶部玻璃已被大幅胶篷遮住,预备拆卸。
一号把车子驶入一间快餐店停车场,有人迎上,「叶小姐,久仰大名。」
叶籽扬起一条眉毛,表示废话少说。
那男子微笑,「当然,当然。」
他出示电话上影像,正是金裕隆,「叶小姐,谢谢你,请把东西交给欧阳律师。」
「金老先生呢?」
金裕隆叹气,「他不准保释。」
这时她取起一页当地畅销报纸,显示日期正是今日,并非事前录像,叫叶籽安心
「再次感激你雪中送炭。」
「请女士保重。」
她把计算机锁匙交出。
律师松口气,立刻转身离去。
一号这时说:「四号,我们可会遭杀身之祸。」
叶籽微笑,「谁叫你贪财。」
「我已停止节食,我们去吃牛肉面。」
「一号,我们在这里分手吧。」
「谢谢你,叶籽。」
「一号,再次见到你很高兴。」
都会善忘,个把月已消化金式崩垮一事,提起,只淡淡说:谁叫投资者太贪。
不知怎地,金老忽然解回雍市服刑,调到独立房间,最低监禁尺度。
美方转移视线,大规模检查各国著名银行,看来是获得可靠线索,开始追究严惩行动。
叶籽仍然没有搬家,又未找到新工作,也对升学犹疑。
但也没闲着,她收拾家居,把一切与王璧君有关对象,全装进箱子,送到慈善机构,真也是时候了,她不想家居成为王氏纪念馆。
慈善机关说:「不要书籍,不要摆件,衣物请洗净,纽扣要齐全。」
送走一个男子的身外物,屋里又存放另一个男子的大箱子。
叶籽苦笑。
下午,忽然有人敲门。
她根本不想开门,只当自己已经外出。
但门外的人却发言,她的声音清晰可闻:「叶小姐,我是金裕隆,我特地前来探访道谢,我知你不喜见客,但是我不怕冒昧,你不会叫一个穿三吋高鞋的中年女子在门口一直罚站吧,天,我竟自称中年,太可怕。」
叶籽讶异,她回来了。
是什么叫她对本市念念不忘。
不过,委内瑞拉的确不适合她居住。
她轻轻开门。
金太太憔悴得多,但精神还算不错,看到叶籽,十分高兴,双手握住,鼻子发红。
叶籽连忙斟茶。
「公寓这么小,住得惯吗?」
「自家狗窝最好。」
「叶籽,这次多亏你,金家得到合理抗辩协议,金老先生或可在八年后申请假释,我可以回到本家探访他,但金普仪仍受通缉。」
「他身在何处?」
「我以为只有你知道。」
「金太太,我与金先生并无不正常关系。」
「我到今日才相信这是事实,但他心爱的望远镜,仍在你处。」
「还有毕加索名画。金太太你可愿取回?」
她凝视叶籽,「两心爱慕,又比肌肤接触更加难得。」
叶籽这时取出一张照片,「金太太,这是我前度未婚夫。」
金裕隆不由得伸手接过照片,「好漂亮男子。」
照片中王璧君几乎全身浸在泳池,只露出硕健双肩双臂与前胸,头发濡湿,浓眉大眼,双眼炯炯,看着前方,丰润嘴唇微微张开,胡髭影子已经长出。
「那日,我拍摄五百多张照片,独挑这一张。」
「我们都听说──」
「而且他非常聪明能干,并且爱我,至为体贴。」
金太太沉默。
她轻轻喝完那杯茶,这样说:「这也好算茶叶?」
叶籽不禁笑,「是名牌子立顿呵。」
「我替你送些龙井过来,招呼客人,颜色先着先机。」
金太太渐渐恢复本色。
叶籽代她高兴。
「叶籽,我替你搬个家可好?」
「太招摇不妥,惹人注目。」
「你说得正确,这样如何:仍是这个地址,把隔壁单位打通,添多一扇门,地方大些。」
叶籽骇笑,「隔壁一直住着一对老先生夫妇──」
「啊,你不知道他们已经把单位出让,别推辞,叶小姐。」
叶籽轻轻问:「金太太觉得我还欠什么?」
她苦笑,「我们都欠一个衷心爱我们的人。」
叶籽被她说到心坎里去,百感交集。
「除此之外,我知你不讲究衣着式样,以气质取胜,不过如果有这套首饰会更加矜贵一些,你说可是?」
她从手袋取出一只锦囊,解开,是一串珍珠,圆大晶莹,假的一样,替叶籽戴上。
「虽是金家之物,我从未用过,请勿推来推去,恳请收下。」
叶籽笑出声。
金太太说:「在你眼中,我是个俗人吧?」
「我从来没那样说过,我想也不敢想。」
「叶小姐,你可愿做我助手?」
这已是她第二次如此邀请。
「平尔呢?」
「乖巧的她嫁到英国德芬郡去了,我辞退她不想她担关系。」
他们都为手下着想。
这一家,此刻父子都在羁留中。
「有事,别迟疑,找我。」她放下名片。
「明白。」
金太太又紧握叶籽双手。
打开门,她的新助手陪她离去,叶籽一直送到楼下看她上车。
她把玩珍珠,忽然顿悟,甄赋那些珍藏,并非存放,而是礼物。
叶籽吃惊,她已成为富女而不自知。
晚上,她轻轻把牛顿的天文镜移近窗口,看出去,正好照到最最明亮的金星,自古到今,人类最崇拜也最易见的明星。
叶籽不知他的行踪。
明星,安琪知道吗,他们一早分手,但照金家做事方式,人去人情在,他们是江湖人,讲究义气,对他们好与不好的人,均不放过。
安琪在什么地方出外景?一行工作人员三四十个,若说是灯光师或是摄影师,大可以大摇大摆过海关,他是如此离开本市,抑或,高性能游艇在公海等他,接载往某南亚海岛。
她看着王璧君的照片,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早跑步回来,浑身汗,正拿毛巾擦额头,有人轻轻说:「叶小姐你早。」
叶籽一怔,她看到穿深色西服男子,金发蓝眼,高大硕健,精神奕奕,充满朝气,像是尚未被万恶社会污染的清爽相,看了叫人高兴。
面熟,她见过这个人,但谁?
「我叫布朗。」
「呵布朗先生,别来无恙。」
她只在荧幕上见过他,真人比影像还要漂亮。
她摊摊手,「我以为该案早已结束。」
他笑笑说:「我说什么都无法忘记聪明漂亮的卧底与此案。」
这已不算语带双关,这是坦诚表白。
叶籽像一般女子,觉得感动。
「你还未考虑我方的聘书。」
「我已退休。」
「你是一个出色干探,胆大心细,可为社会作出甚大贡献。」
「这猫与鼠,黑与白游戏,叫人惶恐。」
「脏污也总得有人承担,叶籽,可以到府上喝杯咖啡否?」
叶籽这样答:「通常我也会邀请单身男客上门,但是,布朗先生,你彷佛稍微太英俊了一些。」
听到如此赞美言语,布朗忽然脸红。
「我叫哥丁。」
叶籽说:「相传哥丁打一个复杂的绳结,放在市集,说:『能解此结者是真英雄』,众人争相解结,均不成功。一日,阿历山大大帝路过,看到绳结,不假思索,挥剑斩下,绳结散开。」
「叶籽,加入我组,当雍市分组组长。」
「我并非美籍。」
「立刻帮你办手续。」
她端详他,「你就此一个目的?」
当然不止,身经百战,运筹惟幄的他忽然嚅嚅,长睫轻轻搧两下,「我对你倾慕,我想约会你。」
叶籽意外,「啊。」
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最不防范,最最松懈之际,忽然出现仰慕者,生命多奇遇。
她睁圆双眼,一副不置信无辜模样,更叫布朗欢喜。
他不够勇气告诉她,那日在荧屏认识她之后,他一个人呆坐视像室半小时,久久作不得声:人家的干探如此精明能干,他的手下?派往雍市已有半年,白天穿着笔挺西服进进出出,晚间到酒吧寻找美女,有一名甚至快要订婚,正在打探携未婚妻回国需什么手续。
那年轻女子皎洁脸容一直没有离开他心胸。
他把她打探得一清二楚,对她过去了如指掌,爱怜之意油然而生。
他已经三十余岁,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离职,他再不现身,她恐怕会走到地球不知名之处静修。
他找上门。
看到她晶莹素脸,心头放下重负:尽了力了。
叶籽凝视他,他穿着紧身黑色棉纱衫,美好身段毕露,旧式粗布裤──这种年纪再穿磨洞裤就不好看了,他不是不会打扮,但不叫人看出,呵王璧君也是那样。
她轻轻说:「你是外国人。」
这时布朗看到王氏那张照片,「这是你前任未婚夫吧,他好像也有一半葡萄牙血统。」
「他谙流利国粤语。」
「我也会说普通话,否则不派我到雍市。」
叶籽微笑,「我也有与洋男结婚的女友,真佩服她们勇气,文化背景完全不同,怎样一起生活,不过,她们所生混血婴,可爱如洋娃娃,但是上学之后问题接踵而至:说外语,还是华语。」
「你不是也谙两文三语。」
他伸出他的大手。
叶籽不由得让他握手。
她感慨,太久没有异性向她示爱,她竟饥渴。
「有关人士都知道,你曾认识一个会印钞票的男子。」
叶籽顿悟,「那件案子,也由你经手侦察。」
「证据显示有多箱印制精美,完全可以乱真的百元面值美钞,不知所踪。」
叶籽叹气,「这才是你在我家出现原因。」
「我不过想说,你不必为此藏匿。」
叶籽说:「你仍然是外国人。」
「你是嫌美国人不解温柔吧?」
叶籽咧嘴,「你与你们那三层厚汉堡。」
「不可一概而论啊。」
她喜欢有他作伴。
「你喜欢往何处散心,我陪你。」
「雍市到处挤满人。」
「数小时航程,可抵一个叫济州的优美之处。」
「人们会以为我终于加入联邦调查局。」
「与我一起,从新开始。」
后四个字最吸引。
都传说叶籽拥有所罗门王那样宝藏,还如何开始。
安琪比她幸运,路人皆知,她与甄赋一早分手。
王璧君也曾作出如此建议,叶籽不愿意。
她把相片收起。
打趣布朗:「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坐下去?」
「我想煮一顿猪排饭与你共享,然后,看一套有关联邦密探电影,休息片刻再──」
「你今日放假,在雍市没有朋友?」
「你可找得到金普仪?」
叶籽摇头,「你这个人,到底为公为私?」
「凡是对你有特别好感的男子,都是我敌人。」
「要做饭就做吧,你要的作料,冰箱里都有。」
她躺沙发上,渐渐入寐。
看到王璧君自厨房探头问:「可是要多放些葱?」
叶籽笑答:「越多越好。」
璧君额角冒着亮晶晶汗珠,系着围裙,这个一半外国人走近她。
叶籽伸手抚摸他的脸,「辛苦你了。」
「不算什么。」
「为什么离开我。」
「叶籽,醒醒。」
她依偎他温暖胸膛,「不醒不醒。」
「叶籽,是我。」
她睁开双眼,啊,是哥丁布朗。
她含泪说:「请躺到我身边。」
沙发窄,他贴着她,不出声。
鼻端一股烤猪排香。
「不怕烧焦?」
「烤箱会发出叮一声。」
「那么,就这样陪着我。」
布朗轻轻吻她额角鬓脚,已经十分克己,他低沉声线特别感性,「作为洋人,我已满足。」
烤箱这时叮的一声,惊破他好梦。
第二天,布朗前往见利瓦伊安。
李总意外,「你还在本市。」
「我有要求,有关一个叫王璧君的伪钞专家,我希望得到他若干资料。」
李总几乎已忘记此人,定一定神才想起,「但,」他在计算机找到数据,「此人已入土为安。」
「我想看他在狱时期探访时间录像。」
李总沉默,「你是为着叶籽,消息说你想罗致她。」
布朗苦笑,「她把我的聘书丢到冰箱里。」
李总哈哈笑,「为冷待作出新批注。」
「能方便我否?」
「布朗,案子已经结束。」
「伪钞不时出现。」
「那不是我的烦恼。」
「因印制的是美钞,我不得不跟进。」
「可怜的叶籽,因此你与她接近?不值得为工作伤害你喜欢的人,况且,她守口如瓶,绝不会透露风声。」
「你信任叶籽。」
「像我信任所有手下员工一样,疑人勿用。」
「你准她辞职,可是因为心中存疑。」
「我们都喜欢叶小姐,她精神已经饱受摧残,应当休养一段时间。」
「我坚持你予我方便。」
「布朗,我听说你快升任副总司令。」
布朗摊开手。
「明日同样时间,我给你所需,但数据不可离开本署,你只可以看一次。」
李总慷慨,让他先看探访金归聪录像。
布朗看到叶籽举起铁头鞋踢金某的影像,忍不住笑出声。
他又看到叶籽鞠躬道歉,她能屈能伸。
然后,王璧君片段出现。
每次探访都颇短,怎么说呢,荡气回肠,如果有适当配乐,就是文艺悲剧片,叶籽凄婉神情,勉强笑容,令人恻然,王君的精魂已离他而去,一个人,如知道生命已无前途,便是这个样子。
布朗留神,金睛火眼那样凝视,忽然看到王氏伸出手,叶籽立刻按住──「请再让我看一次」,「上头指令──」,「请尽量放大,用高清镜头再让我看双手相迭,谢谢。」
放映员只得再播一次:王璧君伸出手,手背朝上,手背上写着字!
「停格,再放大。」
放到最大,也还看不清楚,因为叶籽手心已经盖上,监察的制服人员那时发警告:「不准肢体接触。」
布朗只看得到书写是英语字母,四组,中等长度,每组约四五个字母。
他俩肯定已交换消息。
「请把影像副本交一份给我。」
后边有声音说:「君子一言,布朗,说好不设副本,只看一次。」
「重要线索,我不可放过。」
「那是你的事。」
「我与你上头讲。」
利瓦伊安恼怒,「我就是本机关上头,再上去是总督,你与他说好了。」
布朗颓然。
「而且,你若伤害到叶籽,我们不会放过你。」
「『我们』?」
另外有两个人踏前一步,一看,是麦穗与裘玫。
布朗噤声,是他理亏。
还有另外一次探访,王璧君也伸出手,但这次,手背无字,没有讯息。
就这么多。
最后见面,两人隔得很开,王璧君心意已决,双眼乌珠褪色,变成灰白,嘴角尚含笑,像是嘲弄生命的浪费。
布朗不忘道谢,悄悄离去。
这时,放映员把王氏的手背放至最大,约莫可见那四组字是「佛州爱司冷藏肉类」。
裘玫即问:「这是什么意思?」
麦穗说:「我以为会是『我爱你』。」
李总低声说:「记住,此案已经告终,此刻,你们快调查证券交易所可疑交易。」
这时,叶籽在家看电视娱乐新闻。
记者把镜头转至大特写,经过精致化妆,安琪的脸容色若春晓,巧笑情兮。
「安琪,你最近一直往峇里拍摄,是否对该处有特别好感?」
「是吗?」
「全年一共去过三次。」
「我也常去东欧,我同广告公司说,世界宽广……」安琪越来越会说话。
她一年内去过三次峇里。
热带风光再富原始美,芭蕉椰林再够情调,安琪小姐也不会移玉步三次之多。
她是去见一个人。
三次算是低调。
没想到是安琪小姐约叶籽见面。
这时,叶籽隔壁单位已经装修妥当打通,那扇门很奇特,是一只衣柜,橱门打开,通向邻居单位,全白墙壁,简单家具。
叶籽第一件事是把毕加索油画靠在白色墙上,也不挂起,更加自然。
书桌就放在画旁,家具不成对,也不同型,十分随意,原先的地方,仍然放小床。
「屋宽不如心宽」一说不可尽信,住所宽大,对心境有颇大帮助。
正在伸懒腰,安琪小姐到访。
响亮「哗」一声,赞不绝口,「我也要这样子两个单位打通,出售时可以封门,咦,什么地方找到六张完全不同的椅子,老木头拼成地板真有味道,洗衣房的水晶灯太漂亮……」
「请坐,有事找我?」
「见到你就高兴,叫人振作。」
「我连工作也没有了,十分疲懒。」
「随时过来做我助手,我欠人用。」
「我不是好助手。」
「那么做小生意,我支持你。」
「做什么,私家侦探?」
「我想好了,礼品店,名叫『她的欢心』,吸引大小男生。」
叶籽只得微笑。
安琪取出手机拍摄。
「安琪小姐,为何拍照?你讨厌摄记,为何今日也有意无意效仿?」
安琪尴尬,「他知道瞒不过你,叫我直话直说,是他想看你近照。」
「你知道他在何处?」
「不难猜到,他想念你到我酸溜溜。」
「风声可紧?」
「唉,警方忙其它国际大事还来不及,你没看今日新闻?」
开启电视,突发新闻这样报告:「德航一架七七七客机由雍市直飞旧金山,被发现该航机乘客全体在内陆飞机出口登陆,并未经护照、行李验查,该批乘客一共二百三十人……」
叶籽怔住,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意思是,该批乘客,身份完全没经核实,大模斯样,带着不知内容的行李,已经进入美境。
人是什么人,行李是何种行李,一无所知,看样子雍市警方与国际刑警有得好烦。
叶籽惊骇,「这真是张良计!」
安琪问:「你猜,行李中有什么,我想是巨大数额的美钞。」
「安琪小姐,世上有许多东西比同等面积的钞票值钱。」
「珠宝?」
「宝石不易脱手,只值原价十分一。」
安琪忽然明白,「唉呀。」
这是有史以来最大走私案件,恐怕整架飞机的乘客都有嫌疑,包括飞机师在内,如此明目张胆,以这样简易手法实施,相形之下,其它案子,大可一笑置之。
安琪与叶籽对望,哈哈大笑。
「这叫什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7-07-26 14:48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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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籽,我是否魔鬼门徒?」
「你是安琪小姐。」
这时安琪助手进来,把大量精美礼盒放角落。
安琪说:「我正换季,替你置了一些衣物。」
助手说:「安琪,剪彩时间到了。」
「再见,叶籽。」
安琪带着叶籽宝贵近照回去交差。
她银铃般嘻笑声感染力量不浅,离去后公寓特别凄清。
叶籽烚两只蛋裹腹,一边听邻居孩子童音背诗:「你的素心拒绝记忆,我那些人人非议的缺点……」
叶籽忽然怔住,凄哀得说不出话,这是王璧君对她复述过的拜伦诗句,她乏力跌坐地上。
有人叫她,「叶籽叶籽。」
不知隔多久她才抬起头,茫然问自己:我在何处?定一定神,才知是新居,连忙走回另一边应门。
打开门,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
不久,对户门打开,一只丑丑小狗先出来,嗅嗅叶籽的脚,随即是小男孩,眼小小,也不算好看,可是肥得一节节臂与腿特别有趣。
接着是漂亮得出奇的年轻妈妈,向叶籽点头,「我们姓王。」
叶籽招呼,他们乘升降机离去。
这才是烟火人间,小孩呜呜,小狗汪汪。
家务助理上班,「叶小姐,别站门口。」
把她拉进。
看到衣物,一件件挂起,赞不绝口。
叶籽说:「我出去走。」
女佣递上红枣粥,她喝一口,忽然又不想出门,自冰箱取出联邦调查局那份合约,细细读起。
叶籽用功时全神贯注,身边有任何杂音都吵不到她。
读毕全文,抬起头,蓦然看到一个人坐在她面前,吓一跳。
「布朗先生,你如何进门?」
「女佣临走时开门给我。」
「啊,我一点警戒之心也无,如何当干探。」
「这是你自己的家,你觉得安全。」
「你怎么来了?」
「记得否,我要追求你。」
叶籽忍不住哈哈笑。
「能叫你笑,总还及格。」
「你为那架飞机头痛吧?」
「这班人也真厉害,已在通缉中,猜想部份用假护照,已经过关,徒呼荷荷,没想到最缜密的海关,可以用最简易方法通过。」
「贵国还有一宗比该案更惊人荒谬案件。」
「那是什么?」
「你记性不好,约两年之前,中情局局长四星上将佩氏,跑到白宫总统奥巴马跟前:『总统先生,我捅了蜂巢』,总统问是何事,他说明之后,总统立刻说:『你实时辞职』。」
「那件几乎叫全民抬不起头之事。」
「不可思议,他不但泄露最机密文件给记者女友,日另一名女友妒火焚烧,把事件知会联邦调查局,侦查之下,四星上将在一年之内竟发万多件短讯给该名女士!」
「你不必复述了。」
「合起总共是一本书,CNN女记者当众哗然,她说:『我让我丈夫多拨一通电话都做不到』。」
布朗无言。
叶籽也不好意思再羞辱他。
布朗问:「决定加入我们组织没有?」
「那等于自火坑跳到油锅。」
「你甘于如此平淡生活?」
「来,陪我到海旁走走。」
他自口袋取出一只小苹果模样装置,放在桌上,「这是偷听器侦察机,如有异样,它会唱歌。」
「唱什么?」
「伟大的星条旗。」
一直到海旁,叶籽还在笑。
风劲水寒,海远处有白头浪,将大海淘成灰色,与风和日丽之时全相反。
叶籽挽着布朗手弯,他把一顶绒线帽套在她乱发上,拉她近一点暖着她,侧头看她脸,越看越不想移转目光。
上主在创制华裔女子时肯定特别用心:细密皮肤,光洁滑溜黑发,脸、手、脚,全身都小一号,可是比例完美,弱质纤纤,好让男性怜爱保护珍惜。
尤其是叶籽,头脑精密,身手敏捷,不露锋芒。
他轻轻说:「好像零下40℉。」
「布朗,你可有杀过人?」
布朗过一会才答:「我两度在阿富汗参军,你说呢。」
叶籽伸双臂把他抱紧紧。
两人站风中不动摇,但终于冬雨急急拍打下来,落脸上疼痛。
叶籽说:「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人类非地球原住民,故此老觉得大自然威逼,生活苦楚。」
他们走到檐下避雨,仍不舍得离去,好像天下虽大,只得这一小角安宁。
那是一间角落士多,东主见他们久久瑟缩不走,好心送两杯热可可,布朗连忙付账,多买两只甜圈饼。
叶籽吃得半脸糖碎,布朗看得心动,想伸舌舔糖,可是不知该自何处下手,又不熟华女容忍程度──所知她们不如洋女随和。
叶籽一直以为他经验老到,看家本领,招数纯熟,没想到他会踌躇。
终于,他用食指拂去叶籽脸上糖碎,放入自己嘴里。四星上将可以失礼,不是他。
「要回去吗?」
「不拾得。」
两个寂寞的人,你退我进,我退你进,好不容易提起勇气走到这个地步,只怕一回家,一切又打回从头。
「你仍是外国人。」
「但你会明白我的工作、性格与背景。」
都说她是明白人,她苦笑。
「我的生活,容不下一般女子。」
「你太褒奖我。」
他忽然动气,用嘴封住她嘴唇,不让她再说话。
叶籽愕然,随觉轻软温柔,是一种享受,多久未曾亲吻,微微麻痹,她本能回应。
小店东主看着年轻恋人摇头,祝他们年年岁岁,都似今日。
最后布朗说:「我喝太多了。」
他并无饮酒。
叶籽答:「我也是。」
两人冒风雨朝公寓方向走去。
到门口,他拨开她的湿发,「可要请我进屋喝咖啡?」
「你已准备好?」
「我是成年男子,我知我要什么。」
进公寓,两人除下湿衣,叶籽用毛巾裹头,布朗举起双臂剥下毛衣,露出深深腋窝,叶籽急忙进厨房做咖啡,拿出杯子招待,看到咖啡在杯中荡漾溅出,她第一个感觉是地震!放下杯子,才发觉颤动的是她双手。
不,是整个人。
她用双臂抱着胸前,可是止不住,终于,连嘴唇也簌簌抖起。
布朗探头,「怎么了?」
看到如此情景,连忙抱住,轻轻说:「不要怕不要怕。」
不知恁地,叶籽忽然拔直喉咙,像三岁小孩丢了好吃果子般,伤心气愤大哭,泪如雨下,一下子整张脸湿掉,哭得太厉害抽搐,把刚才的甜圈饼全呕吐出来,又酸又臭,她变成污水沟。
布朗急急把她扶到浴室,用温水冲洗。
叶籽还是哭个不停。
最后,布朗替她穿上毛巾浴衣,放到床上,盖好毛毯,他自己则躺在她身边。
叶籽把脸藏到他腋下。
「不要怕,不要勉强。」
叶籽这样回答:「我只是羞愧伤心,自身无情,短短时间,已经打算与别的男子亲近。」
「活着的人总得生活。」
「这是我们给自己的借口。」
「嘘,嘘,先睡一觉。」
叶籽耳畔听到邻居少年在露台嘻嘻哈哈声音,不,不,这是她与王璧君玩纸牌游戏,谁输谁要脱衣,璧君那日有备而来,穿了十件背心内衣,脱来脱去脱不光,众友人笑得打跌……叶籽牌技最佳,只除下一只袜子。
睡够了,她发觉布朗还未醒转,她轻轻抚摸他脸容,胡髭没有想象中扎手,渐渐他已不像外国人,他是一个可以交换感情的人。
她缓缓揉他胸膛,他已经醒了,不声不响闭着双眼享受,终于,到了限界,他握住她手,「我们还有时间。」
王璧君也曾如此说,他带她游山玩水,两人旅游,从来分两间宿舍,「我鼻鼾如雷响」,他说。
曾经一度,叶籽以为自身吸引力不够。
布朗梳洗,顺带收拾浴室,他先从军,又参加纪律部队,十分自律整齐。
随即又做早餐,叶籽一看,竟是复杂的西红柿煎牛肝洋葱,她吃个不停。
布朗按住她手,不让她再吃,忽然,他管制她犹如管一个幼儿,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从前,要是女伴想喝死算数,他会任由她尽兴,至多把她摃回家。
他诧异自己是这样爱惜这个外国女子。
休息一会,他图文并茂讲解他那部门的架构,这是布朗毕生功力所聚,尽显他英明气度。
叶籽问:「这是谁?」指着图片。
「这是罪犯心理组组长浩治。」
「长得像明星。」
布朗酸溜溜,「他中年丧妻,心如槁灰,你别想。」
「嘿,你看出我想他。」
「你们女人──」他不悦。
惹得叶籽抿嘴。
无论多投契敬爱的女朋友,都不能代替男伴正面能量。
「怎样,有无好印象?」
「贵署人才济济,车载斗量。」
「叶籽,请问,王璧君手背上写的是什么字样,他向你传递的是何种讯息?」
「他已不在人世,不受任何国家法律管制。」
「他所藏美元伪钞,数量惊人,一经散播,可捣乱经济。」
「不关我事。」
她拉开大门,「布朗,你请回吧。」
布朗叹气,「你与我,都放不下王璧君。」
叶籽答:「你说得真确。」
他离去,刚好遇着女佣进门。
她吃惊:「外国人!」
叶籽不去理睬。
她随即自言自语:「外国人也好,又不是不谙外语。」
叶籽关房内想很久,她在纸上画一只粗浅手背,上面写上「佛州爱司冷藏肉类」传给布朗。
布朗接讯,只用谢字代替。
王璧君把这个消息告诉叶籽,不是叫她保守秘密,而是让她自保:必要时可用此资料与警方交换条件,这是护身符。
这下子布朗有事可做了。
夜深,他要求叶籽与他一起赴美国邝特司总部一起调查。
叶籽婉拒。
「叶籽,非你不可,你对骗案有破案灵感,一起,散心也好,办公也好。」
「我不是你的人。」
「怎么不是,在我与王君之间,你已作出选择。」
「我想想。」
「不,现在就说是与不。」
「这是求婚吗?」
「我们可在美国注册。」
「我比你富有,美国规矩,离婚赡养费至巨。」
布朗气结。
第二早,安琪找叶籽,「你听过一个叫圣莫连诺的小国?」
「少年游意大利曾经路过,有趣可爱超小国,路全在山上,许多精品店,极贵,但我还是买了一条时道丹宁布裙。」
「我去那小国拍摄健康饮品广告,叶籽,一起。」
「你去的地方越来越旮旯。」
「谁叫观众趣味奇特,喂,如果不舍得男友,可叫他一起,我请客。」
「你怎知我有男友?」
「唉,女子就是女子,语气都听得出来。」
有这种事!
「安琪小姐,如你般冰雪聪明,可是负累?」
她哈哈大笑,「我们乘本田最新私人飞机往欧洲,时速483哩。」
她着人传时间地点给她。
安琪把最舒适座位让给叶籽。
一贯照例带着助手、摄影、发型、化妆,以及保镖。
小型飞机挤满满。
那小组人员给叶籽安全感,她侧头入寐。
他们也没闲着,不住向安琪出示各种图样,研究场地服装化妆等事。
助手给叶籽捧上蜜水。
终于大家都累了,静下,只听到引擎隆隆。
专车来接他们往酒店。
经过公路转入山区,正是叶籽记忆中模样,堡垒、茶座、小店统统依旧在,蓝天白云,山顶积雪,风景似爱徒生童话国家。
同行工作人员赞叹:「直漂亮」,「可接受移民」,「移来干什么,在茶座做侍应?」 「不知可有中文报」,「只三天保管你想念云吞面」……
车子驶经一所教堂,小小哥德建筑,「明早十时,在此拍摄,不得迟到。」
安琪说:「停车,我与叶籽进去看看。」
推开高大木门,只觉幽暗肃穆,教堂虽然不大,但尖顶长窗,遍布七彩染色玻璃,美奂美轮,叶籽抬头凝视:「真可以自此直达天庭吗?」
这时,神职人员轻轻走出,助手与他说了几句,他显然知道他们会得前来,带他们到一个小小角落,那里有一个讲坛。
叶籽受到感动,走到长凳坐下,握着双手,想做祷告,但不知从何处说起,难过得鼻酸,身边一个老人低声说:「会念主祷文否?背诵一遍即可,跟着我说:主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渴求……」
叶籽感激莫名。
助手过来轻轻说:「我们回酒店。」
叶籽握老人的手一下才离去。
各人在酒店餐厅用了茶点又出去准备。
叶籽独自散步到山顶看风景,见少男少女旁若无人般接吻,她把头埋在他臂弯,是,他们有一日也会老去,但有此刻,已经足够。
叶籽想象自己已经七十岁,小小孙女儿好奇问:「阿嫲初恋是什么样的人」,她可能答:「一个叫王璧君难忘的人」。
她深深吸口气。
助手撑着雨伞,「叶小姐,你在这里,阴雨呢,当心着凉,你是明早重要角色,快回去休息。」
叶籽意外,「我也有份演出?」
可见没有免费午餐。
他们很早吃晚餐,再度往教堂布置现场。
叶籽一早入睡。
隐约听见安琪找她,「叶籽,醒醒可以吗,巴黎送衣裳过来,试一试,要改还来得及。」
助手说:「随她去,一定好久没睡这样熟。」
两女笑着关上她房门。
直会闹。
她这一觉睡到天蒙亮。
助手进来,「叶小姐,替你做了咖啡,必须起床了,安琪已准备妥当,往教堂去啦。」
另外化妆与梳头一左一右把她拉起身,叫她喝咖啡,助手在饮料中添那种五小时生龙活虎提神剂。
「喂喂喂,我演什么角色?」
「你是女傧相。」
「什么?」
服装已自大纸箱取出,一袭淡蓝宽身塔芙绸衣,自作主张,剥掉叶籽身上运动衫,还要吃豆腐:「晖,身段这样好,巨胸」,叫她照镜子,「多漂亮,安琪 无选错人」,急急帮她梳头化妆。
既来之则安之,叶籽只得听她们调派。
连鞋子手套都准备妥当,统统合穿。
助手陪她下楼。
「我还没漱口。」
「我闻不到口气,到教堂再说。」
到达教堂,才看到门口挂着淡蓝色花钟,啊,真的婚礼一样。
有人替叶籽鬓脚别上花朵。
叶籽这时才问:「谁是新娘?」
「安琪呀。」
当然,不是安琪还有谁。
话还没说完,安琪已经穿着美丽大蓬裙礼服走出迎接,「啊,亲爱的叶籽终于出现。」
盛妆的她艳光照人,叫途人驻足打量。
她拉着叶籽进教堂,只见四处是花,清香扑鼻,场面逼真。
有人在她身后这样说:「叶籽,感激你赏面。」
叶籽回头,呆住,甄赋,是甄赋,他穿着黑色礼服,瘦了一点,精神上佳。
叶籽怔住,他襟上插花,分明新郎打扮。
她睁大双眼。
这时安琪说:「叶籽,这是我与金先生结婚之日。」她仍叫他金先生。
甄赋笑说:「叶籽还没登上飞机已经猜到。」
「她还问我做聪明人累不累,哈哈哈。」
助手上前说:「婚礼开始了。」
风琴声中一对新人走到牧师面前。
叶籽跟在身后,吸进一口气,呵一山还有一山高,被哄到这里做傧相。
既来之则安之,莫坏了主人家兴致。
他俩终于正式结婚。
仪式美丽端庄,一对新人看上去十分相配,最主要是两人毫不紧张,满脸笑容,真正由心底快活。
叶籽上前,「恭喜恭喜。」
安琪这样说:「有你在才是正经,你撮合我们婚姻。」
「为什么选他?」
安琪回答爽快:「怎么都忘不了他呀。」
骤听似孩子话,事实就是那么简单。
他俩邀请全体工作人员吃一顿丰富自助晚餐,礼品简单有趣,是特制一瓶小小像样品那样香槟以及一块一吋丁方银色蛋糕,给他们带回家,还有「请保守秘密」。
秘密不是用来保守,他们也都明白。
叶籽轻轻问:「消息传出怎么处理?」
「只说是拍戏。」
「他们如不相信呢?」
「我不是要他们相信。」
「她一定不放过怎样应付?」
「那我大不了退休,试想想,我们这些靠皮相吃饭的男女,能干多久?我已有打算,我只剩一套戏要拍摄,完工后已无合约,到时才与金先生会合。」
都以为美人没有脑细胞,错,是美女平时不必动用脑袋。
「你呢,叶籽,猜想你目前的男友一定不是普通人。」
叶籽苦笑,不是罪犯,就是干探,法律的南北极。
甄赋走近,「叶籽你好。」
「正在说你呢,下一站到何处歇脚?」
「整个世界不过是我们的歇脚处。」
安琪哈哈笑,「幸亏总有隐蔽之处。」
「记者会找上门否?」
「你说呢,不过是一日的新闻,会不会有人穷追不舍,抑或,懂得取易不取难。」
他对人情世故有彻底了解。
「最不舍得叶籽。」
叶籽答:「真是我的荣幸。」
「叶籽此来,一定有要求吧?」
「既然见了面,我也不妨直说。」
「一定做到。」
安琪识相,「我收拾行李,你们慢慢谈。」
叶籽缓缓说:「我的未婚夫,留给我一笔现金。」
「呵,是懂得印钞票那一位?」
叶籽点头。
「这笔款子,是否由他印制?」
「由美国政府铸币厂发行百元面额。」
「收藏何处,可是要我替你起出。」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
「叶籽,无论是什么数目,你不需要那笔款项,不如任由它睡在该处。」
「那不是一个山洞,终究会被人发现。」
「我一定照你意思做,告诉我,它在何处。」
「佛州爱司冻肉公司仓库,请于廿四小时内起出。」
「有人与我竞赛?」
「联邦调查组局。」
甄赋微笑,「知彼知己,他们,此刻才开始查地图,我起码有三十小时。」
「拜托。」
「不管数日,你得拨出百分之三十赏金。」
「一言为定。」
「叶籽,大家都小觑了你,可否问一下,款项用来做什么?」
「目前,尚无目的,只是不想奉献给一个霸道国家。」
「你等我的消息。」
筵席散去。
像降落伞队在半空玩结网游戏:一起自飞机舱跃下,手拉手,组成网形图案,煞是奇观,但转瞬间放下散开,各归各降落地面。
叶籽并没回雍市。
她在夏威夷大岛落脚,约布朗在一间小寿司店见面。
布朗一见她便紧紧抱住不放。
叶籽气促,故意咳嗽几下。
他俩一个喝啤酒,另一人喝清酒。
布朗吻叶籽手背,「叶籽小姐,请问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叶籽微笑问:「案子进展如何?」
「正如你所料,扑个空,什么也没找到。」
「如我所料?」
「佛州爱司冻肉库大如足球场,存满一模一样大纸箱,数一数,共万多箱,逐箱用红外线透视,一无所获,法庭本不愿发出搜查令,这次劳民伤财,更加动气,叫调查局自负结果,现时,爱司冻肉已入禀控告调查局扰民,要求赔偿。」
「爱司为何囤积数百吨猪肉?」
「他们受中方所托,据说华人如果吃不到猪肉,会得不安,故此粮食部一定要有所准备。」
「呵,藏在佛州,多么奇怪。」
「美巨量石油储藏在何处也无人得知。」
「小小一个地球──哈哈哈,」她忽然想起,「布朗,一无所获,你为何那么开心?」
「因为局方已决定暂时搁置此案。」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叶籽又哈哈大笑。
「我只有三天假期,要好好珍惜。」
如此坐在竹棚内喝酒赏缓缓卷上岸的海潮就是享受,浪花中有乐而忘返的弄潮儿,踏在滑板上奔驰。
「他们老了怎么办?」
布朗看一看,「别替伊们担忧,你自身先耍乐再说。」
「可会穷途潦倒,四出借贷,贫病交逼?海浪不会付他们养老金。」
「这是你的忧虑?告诉我,假设你得到一大笔现金,你会做什么?」
「那要看款项有多大。」
「巨额。」
「我倒也想过。」
「愿闻其详。」
「有一个战争祸首,恶贯满盈,怙恶不悛的国家,二次大战战败迄今,不知悔改,选出一群专门拜鬼的领导人,恬不知耻,毫不悔改,四出挑衅,勾朋结党,试图重复罪行,令人发指。」
布朗意外,「你想怎样,丢下一颗原子弹?」
「近日该国领导人要重编护国法,即随时可与邻国开战,在野党反对,他自家民众发起反对运动,如果,我说如果有大笔现款,拿出支持该国反对运动,表明和平重要,也是善举。」
布朗说:「我第一次听到有女性愿意把钱财作这种用途。」
「嘿,我有说是女人吗?」
「但是想必那位财主也知道,运动游行得再漂亮,也是热闹一日一夜之事,该国领导人民族性特殊,永不认错,坚决不改。」
「这点全世界都认同,但出一分力,发一分光。」
布朗说:「可是,同等款项捐赠儿童医院购买仪器,可以长期救助多少病童。」
「我也这么想过,宣明会、奥比斯飞行眼科医院、微笑行动……均需要善款。」
「你是明白人。」
「唉,」她故意叹气,「钱真是越多越好。」
「你代表什么人讲话?」
「那些终朝只恨钱无多的人。」
「叶籽,你要小心。」
「同英俊倜傥布朗先生你在一起的女子,都应小心。」
布朗听到,高兴得抱起叶籽。
布朗没闲着,即使在海滩漫步,他也背着装满沙石背囊,锻炼身子,他能吃,能玩,工作时也十分严谨,没必要绝不动脑筋:外国人就是外国人。
大岛上游客较少,在浅紫色苍穹之下,叶籽看小女孩跳民族舞蹈,教师向她招手,「你也来」,叶籽脱下裙子,系上草裙,跟着女孩们款摆腰身,双臂随尤可利利琴声如浪般晃动。
她想,不回去了。
三天很快过去。
布朗抑郁,「如果你我还不能结婚,那直不知是谁。」
叶籽答:「知道对方越少越好的人。」
「什么?」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7-07-26 14:4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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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要清楚了解,夫妻,人好则可。」
「什么理论?」
「这叫哲学。」
回到雍市,会见安琪,甄赋那边有消息。
安琪秘婚消息尚未拆穿,安琪恍然若失,「我已经不红了。」
叶籽答:「花无百日红。」
安琪笑起仍似一朵花。
她轻轻说出:「归妹乃可嫁之女。」这是银行密码。
叶籽当然立刻记住。
「这是银号电话号码。」
「明白。」
这时安琪突然说:「叶籽,你仍妄想嫁普通人吧?」
叶籽没好气,「不是人人可嫁金普仪。」
「哈哈哈,我俩做平妻如何?」
「安琪,说话要小心。」
「籽姐,我失礼了。」
从未见过有那样乐天的女子,一个人在衣食足之后真要知享乐。
考虑几个晚上,叶籽决定一半一半。
得知款项数目后她发怔。
「已经扣除百分之三十佣金?」
「正确。」
叶籽问了一个相当幼稚问题:「那即是多少零字?」
那边账房负责人很平静有礼回答她,并且这样说:「叶小姐,我们不设电讯电邮,一切口头说过算数。」
叶籽把分配妥当数目及慈善机构名称说出。
「用何人名义?」
「无名氏。」
「谨代表他们感谢阁下。」
「不客气。」
另一半,捐到名古屋一个组织。
动员三千人,半夜点灯反战游行,队伍整齐,标语明晰,意愿再明白没有:战争万恶早日悔改,回头是岸。
这次游行「惊动」到外国记者前去报导拍摄,叶籽同所有人一样,明白这十五分钟之后,一切又归沉寂。
她与安琪在国际新闻台上看到片段。
安琪说:「我浑身寒毛倒竖。」
叶籽吁出一口气。
「你会接着再办?」
叶籽指一指角落那幅毕加索油画,「另外一次运动费用。」
「叶小姐,你为何不到南法买一座葡萄园酿汽酒给我们喝。」
「你也有能力那样做。」
「你听听这轻蔑口气。」
「不敢。」
「这种看不懂的画,我也有一张,是鲜艳的彩色中一个有三只眼睛的女子扯歪面孔痛哭,丑得不能再丑,我都没挂起,收在衣橱里。」
叶籽骇笑,真没想到那幅《哭泣女子》在安琪家。
过几日,著名拍卖行派鉴赏员来勘察叶籽那幅画。
叶籽把画靠墙放在当眼之处,那年轻英人本来板着面孔抿着嘴唇,一见那画,踏前一步,整个人融化,他不能自已,像是想走进画中,站到那西班牙式露台,仰看那蓝天白云,享受那吹拂窗幔的徐来清风。
他站在画前颇久,然后轻声问:「可否问叶小姐,画的来源?」
叶籽实话实说:「朋友送给我。」
他忽然微笑,「当然,那是一个好朋友,他可同时给你这张画的族谱,即前几任的画主及历史,证明非伪非盗?」
「没有,只得这张画。」
「这个──」
「你们干这一行,必定有办法。」
他咳嗽一声,「敝拍卖行一向公正严明,声誉昭卓。」
「哎呀,这点毋须商椎。」
叶籽斟杯冰冻啤酒给他。
他又站到画前不知多久,忽然转身说:「明日我叫人来取画,同时拍卖行会交一张收条给你。」
「那不行,收去的真画,还我时许是赝品。」
「我们一向有文件抵押。」
这时,门铃一响,美丽的安琪提着一张油皮纸包裹的画作进门。
她说:「这就是我说过丑得不能再丑的画,送给你。」
油画拆开,正是《哭泣女子》。
她见到该名鉴赏员,笑说:「班尼迪先生,你也在这里,好极了,画有买主了。」
「安琪小姐,这两幅画,本属──」
安琪抢着说:「不要了,他不再有兴趣,况且,一早不是他的财产,你赶快赚取佣金帮叶小姐出货。」
「明白,我即刻回去办手续。」
在门口他又说:「多谢两位女士让我再睹名画真迹。」
安琪关上门。
「真好笑,当年金先生便是与这间拍卖行接头,这班某是助手。」
安琪把画反转放,这样说:「有一个画苹果的人,画风比较可爱。」
「那么,你可见过一幅星夜?」
「呵,真狰狞,那星空像是会压下似,一颗颗星转圈叫人晕眩。」
又不能说安琪不懂看画。
她脱下宽身外衣,里边穿着一件小小紫貂贴身坎肩,摸上去,又轻又软又暖,确是精品,但「把动物皮子穿身上,啧啧啧」,安琪这样说:「弱肉强食,少年时我穷途落魄,我的皮也几乎被人剥下。」
各有各委屈。
安琪这次来有原因,她受托探访金老先生。
她与金老其实一点关系也无,但「金老从来没有看不起我是文娱界工作人员,相当礼待。」
她央叶籽陪她。
「你胆子不算小,为何──」
安琪在叶籽耳边说几句,原来金裕隆也一起。
「为什么召你见面?」
「金老先生意思,他已住在羁留病房,弥留状态。」
「也有叫我?」
「正是,他一向对你好感。」
三个女子约好在金女士家里等,她一早叫助手提点其余两女:「穿淡蓝色服饰,要戴首饰,但不可噜苏,软底鞋不发出咯咯声,淡妆,头发梳后不得披散。」
叶籽不难做到。
她觉得声音熟悉,冒味问一句:「是平尔吗?」
对方微笑,「叶小姐好记性。」
「平尔,果然是你,太高兴了,你先生好吗?」
「叶小姐,我俩已经分手,我并不熟悉英国乡镇生活,他有一丬农地,冬天下雪也要我清晨五时收割菜心运到唐人街餐馆出售,我吃不惯苦,半年已起异心。」
「不怪你,过去的事不谈。」
豁达的平尔笑出声,「真是个骗局。」不能哭,只好笑。
骗局。
「金女士近况可好?」
「金太是好汉,」她仍叫她金太,「面子上一点看不出来,家散人亡,她依旧过她的日子,H手袋办回顾展,要请她借出藏品,才集成一套。」
「不然如何,总不成白杀。」
在羁留病房处见面,果然,金女士妆扮一丝不差,全套淡蓝香奈儿,但脸粉仍然太厚,她见到叶籽,握住她手,这是叶籽天赋,得到同性欢心。
安琪站得比较远,她穿淡蓝宽身衬衫及长裤,梳马尾巴,与叶籽一样,全无化妆,只扶浅色口红。
平尔说:「我可用进房?」
「你也一起。」
警员打开房门,「记住,访客时间十五分钟。」
两名律师在门外等。
出乎意料,金老并非奄奄一息躺病床,他端坐一张椅子,看到她们进来,轻轻说:「蹲下,脸朝我,好让我看清楚。」
叶籽与安琪连忙盘坐他面前,平尔让金裕隆坐矮凳,她站一旁,挤满病房。
金老这样说:「都是美女,我生平只喜欢美女及钱财。」
叶籽没好气。
「怎么,叶小姐有意见?」
叶籽胆大,这样回答:「金老你讹骗这许多人钱财,过意得去否?」
不料金老有辩词:「是他们贪婪在先,况且,一半人已经利迭利归本赚到笑,叶小姐,围棋高手,擅长摆珍珑局,等着对方自动走入圈套,你听说过没有?」
竟毫无悔意!
金裕隆连忙推一推叶籽。
「不,让她说,许久没听真话。」
叶籽不再说话。
金裕隆这时说:「父亲,你的健康──」
「别说废话了,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们,我的产业已全部充公抵债,一八三号拍卖出售,各国政府正逼投资金式得利者把利钱吐出,看样子有一阵子好忙。」
大家都不出声。
老人看着安琪,安琪接触到一对灰色混浊眼珠,她有点害怕。
叶籽握住她的手。
「你说说看,安琪小姐,金普仪此刻躲何处。」
安琪答:「安蒂瓜。」
金裕隆微笑,「我不肯定该处是否有警署。」
「裕隆,叶小姐帮了我家很大的忙,你要牢牢记住,来日她出嫁,好好替她辨喜事。」
叶籽连忙说:「不,不需要。」
金老吁出一口气,「叶小姐,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强头倔脑的女子。」
大家忍不住附和。
这时,金老明显露出倦意,嘴歪到一边,有唾沫溢出,警员说:「各位,时间已到。」
她们陆续退出。
安琪掩脸,低声对叶籽说:「可怕,人老了都这样吗?」
平尔忍不住回她,「你也一样,除非你早登极乐。」
金裕隆不以为然看平尔一眼,似说:你同这些小猫小狗说什么道理。
平尔噤声。
叶籽拉着安琪,「我俩先走一步,平姐,有时间找我吃茶,金太太,再会。」
安琪赌气,「我才是金太太。」
「不,你是甄太太。」
「老人家说得对,叶籽,你是辩论英雄,什么都有道理。」
两人走到一八三大厦前,呵面目全非。
两个女子紧紧手挽手往上看,直到头晕,再垂头丧气。
安琪说:「我们去吃冰淇淋。」
「我没有胃口。」
「胃部一见甜点会自动腾出空位。」
两人坐下各要一客香蕉船。
「甄先生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他助手会联络我。」
「你信任这名助手?」
「你或许见过,他是金式旧人,叫居安。」
叶籽一怔,都有着落了。
连她在内,都是金式棋子,及早遣散,免人疑窦。
「安琪,我还要见一个朋友,先走一步。」
「你总以丢下我为乐趣。」
「去与甄先生会合。」
「你觉得他真爱我?」
「没有一个男子,可以爱你更多。」
她笑出声。
「叶小姐,我与你,有极浓缘份。」
是的,是的。
叶籽约的,是殷律师。
一见面,殷律师瞪着她,「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在金家扮演何种角色?」
叶籽画一张简单图表,她名字在中心:「催化剂,全身而退,物质不变。」
「你是奇人。」
「多谢。」
「各方面人士居然都没有难为你,你鸿福齐天。」
「我微不足道嘛。」
「这次见我,有何贵干?」
「金归聪这个人,最近如何?」
「叶籽,这是你厚道之处,全世界都似忘记有此人存在,他似从未曾出生,唉,昔日金式承继人金大少爷,今日在狱中看守图书馆,每天与丛书作伴,有时看着天花板喃喃说:『两千元,为什么不给我两千元』,众人觉得他神经确有问题,他单独囚禁,闲时看动画片,喜欢拔斯宾尼。」
「他今年几岁?」
「三十一岁,有生之年,不会有机会离开牢狱。」
「他确诊有精神病吧?」
「幼时没有查究,少年期只道是一般反叛,终于,迹象显露,已来不及治疗,社会类似的人并不罕见,只不过他是富家子,特别惹人注目。」
「你可有派人打点?」
「已经尽力,不然,他能打理图书馆?最近,他意欲报读学士学位,惩教所正在考虑,只是狱中有人极端痛恨他,一次集训,他被人用利器划伤肩部,深入见骨,缝百余针。」
叶籽不出声。
「你还想知道什么,金本来是运动健将,与海浪沙滩作伴,戒毒瘦却八十磅,此刻不但全数长回,再多添八十磅,短短时间忽然秃发,你不会再认得他。」
殷律师出示照片。
叶籽胆子虽大,看到那脸容也忍不住吃惊,金氏不但肥胖,且一脸红肿疮座,他分明患严重皮肤病。
殷律师说:「你是担心他会如此死在狱中吧?」
「不,我担心他这样活着。」
「叶籽,有时间我们一起听音乐,看画展,不要再谈这些可怕的人与事。」
「你仍是他代表律师?」
「律师行依照可收费钟点计算酬劳,请问,现在由谁承担律师费用?来,我们去吃冰淇淋。」
「我已经饱得不能再饱。」
这时,叶籽接一通电话,是家里女佣,「叶小姐,外国人按铃找你,可以让他进屋否?」
「我马上回来,你请他在门外等十分钟。」
女佣松口气,她有点怕洋人。
叶籽赶回家门,原以为是布朗,却是另外一个洋汉,深色皮肤,似西裔,礼貌地说:「叶小姐你好,我叫怀特,我是哥丁同僚。」
「请进。」
怀特坐到露台旁,他明显不习惯亚热带天气,衬衫汗湿,佣人给他一杯冰茶。
「叶小姐,哥丁被派往一机密任务,未能道别,叫我与你讲一声。」
「呵,他任卧底。」
怀特微笑,「我也不甚清楚。」
「为期多久?」
「我不知道。」
「劳驾你了。」
「我代替布朗在雍市位置。」
叶籽不置可否。
这时佣人切出一碟水果以及精致糕点。
怀特这样说:「雍市各种食物,特别是甜点,叫人着迷,我认得这块糕点的名字,它竟叫心太软!」
一定由一个皮肤白皙,黑发如云的华女告诉他。
「听说夏季天气燠热,我来自夏威夷州,希望容易适应。」
他几乎把碟子上麻糬吃光。
佣人给他一杯普洱茶消滞,他喝不惯,问要香片,叶籽说:「只有寿眉,你试试。」
「这茶名,得学四十年吧?」
叶籽说:「给他立顿吧。」
那怀特也知道任务完成,已无理由再留在叶小姐家里,他站起告辞。
叶籽送他到门口。
「可有话传给哥丁?」
叶籽摇头,「没有话。」
怀特对这纤弱年轻女子另眼相看,她竟如此平静。
女佣把吃剩的糕点装盒子送他。
「呵,谢谢。」他说普通话。
送走怀特之后,叶籽坐露台喝茶。
她当然不信「突派」二字,布朗一早知晓任务,只是不说,在大岛三天,他已有心理准备许是最后一次甜蜜约会,倘若可以结婚,又另外一种考虑。
叶籽用手搓搓额角,恍然若失,吁出口气,当然不舍得,他是一个好伴:聪明、活泼、懂得讨好女性,不是六安茶,不是普洱,是一大杯长岛冰茶。
居然是他撇下她,忙事业去了。
叶籽知道不少女同学与外国人来往,他们很有一手:在雍市又吃又拿,他离乡别井,女方觉得应该对他好一些,隔不多久,他回说家有要事回国,无奈只得分离,可是,隔不多久,该洋人又在雍市出现,身边是不同的华女。
没想到布朗也谙同样招数。
骗局,珍珑。
才想休息,女佣说:「叶小姐,我下班了。」
打开门,看到有客人。
叶籽一看,「平姐,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平尔,黑衣黑裙黑衬衫,映得脸色苍白。
叶籽猜到有事发生。
她进门,轻轻说:「金女士让我知会:金老先生病殁。」
叶籽不语,拿一瓶啤酒给她。
「金女士的意思是,叶小姐你可否走一赵,把这件事知会金归聪。」
叶籽不用考虑,立刻说不。
「那么,」平尔无奈,「只好由他自新闻报告中得悉。」
「他不会介意。」
「金女士说仪式在──」
「平姐,我不会出席。」
「那么,我知会她。」
过片刻,平尔说:「我建议金女士离开雍市,但她说全世界她还是情愿住本市……」
「这叫斯德哥尔摩症候,受虐待成为习惯,反而畸形对敌人依恋。」
「其实她在雍市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何必触景伤情。」
叶籽不表示意见。
「叶籽,你家可有冰淇淋?」
「多没有,三十种。」
打开冰柜,并没有夸张。
平尔叹口气,「可救贱命。」
看样子,她打算一直与金裕隆作伴。
她一边大口吃一边说:「叶子,嫁人这件事,真是蹊跷。」
叶籽微笑,「颇新鲜形容词。」
「像你这样,已经要什么有什么──」
叶籽骇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可是芳心寂寞,英俊有趣的男伴来了又去了,不管他们在不在你都觉凄清,无所依傍。」她或许是夫子自道。
叶籽披上外衣,「我们出去走走。」
「好呀。」
两个标致女子,罩上外套,往街上走。
不觉走到街市附近,黄色街灯下,一群人围着小摊子观望,吆喝嘻笑。
「什么事?」
「人多地方不要去。」
还是挤近好奇看个究竟。
只见一个长得猥琐的年轻男子,在摊子前玩猜纸牌游戏:三张纸牌, 不同花纹,左右左右那样快速移动,比试他手快抑或观众眼快,中的人可得百元,观众似乎十分踊跃,可是没人赢,徒呼荷荷。
叶籽咧嘴笑。
平尔说:「最原始骗局。」
叶籽拉她走开。
「你能猜中否?」
「百猜百中。」
「我们上去玩几手。」
正在这个时候,一辆警车快速驶至停住,警员下车,那群人四散,档主被警员喝住。
叶籽隔岸观火,「这生涯也不容易。」
她忽然想起金式旧时大班房内有一盘围棋,胜负已分,可是棋子并没撒去,照样摆在那里,她脱口问:「谁与谁下围棋?」
「啊,你说金先生办公室那副,金先生自幼喜欢下棋,曾一人斗十人,每走过一个对手便下一着,很少输,那时他十二岁,后来越下越精,请来棋王,下这般棋。」
「他输了。」
「猜得不错,他说棋王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下安排陷阱,声东击西,请君入瓮,待发觉时,已经身陷珍珑局,他一身冷汗,背水死战,终于不敌,因此留下棋盘,放办公室当眼处,警惕自身,一山还有一山高,不可轻敌。」
「名贵棋子棋盘何处去?」
「那是一副道光古董,早为警方充公拍卖。」
「警方才是棋王,大内高手如云,岂容小觑。」
叶籽与平尔在街角道别。
「过两日伴金女士出发到米兰观时装展,就这样飞来飞去已是半世,幸亏私人飞机不用过海关被警犭嗅闻。」
「平尔,这世界你虞我诈,不是骗人,就是被骗,太没意思。」
「叶小姐,我平姐可没骗你,你也没骗我,我俩纯友谊。」
「难得,难得。」
平尔笑得十分开心。
两幅名画在伦敦拍卖,安琪与叶籽结伴到现场。
她俩坐在前排第三行左角静静观看。
场内坐满满,掮客纷纷抬价,去到五亿英镑,安琪发呆。
叶籽轻轻说:「放心,这幅画属于你。」
「什么人会出这种价买一幅画?」
「可能是某间美术馆。」
离场之际安琪脚步有点浮。
她说:「我可以退休了。」
「你一早已可退休。」
「这番可以放心,不用再去到现场换泳衣泡浴缸,导演猛叫漂亮点。」
「什么叫漂亮点?」
「即领口拉得再低些。」
「岂有此理。」
「你不知一个贫弱女子十多岁出来找生活苦况。」
「情况可有随时代进步改变?」
「不会,少女太多,机会太少。」
「读书,学识可改变命运。」
「你是少数奋斗成功例子。」
「谢谢赞赏。」
「金先生在都柏林,可要见他?」
「不,不必多事。」
这时安琪听一通电话,抬头笑,「他已到伦敦,请我俩喝茶,你不好推辞他。」
甄赋一见两位女子,立刻站起。
懂规矩的男子越来越少,女性地位看则日渐高升,其实年年下降,全变成平起平坐的粗胚,还替女子拉门端椅子呢,想都别想,喂,记得付一半账单。
「叶籽,好吗?」
他一身打扮无懈可击,低调考究,舒服熨贴,一点不像落难的人,事实他彷佛拥有颇大自由度,仍然消遥自在。
「托赖,还过得去。」
「除出安琪,没有人给你麻烦吧?」
安琪立刻呶起樱唇。
「没有,安琪也没有。」
「最近忙什么?」。
「找对象。」
「叶小姐,你要小心,全世界政府,都痛恨外来势力在他们地盘搞运动。」
叶籽不出声。
「我老觉得我应对你负些责任,叶籽,一次已经足够,我闻说东洋某组织正招兵买马,预备发动一次动作最整齐的和平游行,可否叫停?」
「太迟,正在印黑T恤上白色『和平』字样。」
「叶籽,太惹人注目。」
「就是要引起世界注意。」
「那么,可否停止邀请各国传媒。」
「这件事由该组织联络。」
「你指事情已经失控,我劝你以后再也别进入该国国境。」
这时安琪问:「你们在说什么?猜谜似。」
「叶籽,请不要再搞第三次。」
叶籽叹口气,低头不语。
「人家为名为利,你纯为看不过眼,愚不可及。」
安琪见他语气严峻,不禁劝说:「生什么气,有话慢慢说。」
甄赋说下去:「女孩子身边有钱,添些衣裳首饰,甚至飞机游艇,你怎么会别出心裁!」
叶籽倔强,不发一言。
他作出最大恐吓,「你当心嫁不出去。」
安琪吃惊,「你怎么恶毒诅咒叶籽。」
叶籽却静静说:「甄先生教训得是。」
「把私蓄如此浪掷,你会后悔!」
安琪掩住甄赋的嘴。
叶籽答:「我全明白了,今日荣幸听到真话。」
三个人沉默一会。
终于甄赋说:「别怪我语气重。」
安琪婉惜,「以后叶籽都不会再见你。」
「不会,叶籽深明大理。」
「我要逛街,叶籽,一起看最新时装。」
「我要回雍市。」
「政治部找你问话,如何答辩?」
「我只捐助朋友一笔款项,其余一无所知。」
「有可靠律师否?」
「该方面没有。」
「我知会一位利律师接你飞机。」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8 楼 | 2017-07-26 14:50 顶端
Jacinle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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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开心 有书看啦
9 楼 | 2017-07-26 14:5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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