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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307 《这是战争》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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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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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 《这是战争》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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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7-10-01 08:04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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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姐,你时间宝贵,我们先走,随时联络。」
人口也是货品。
名片上印着:时薪八十元,两小时起计。
莉莉说:「噫,每周工作三十小时,已胜银行白领。」
「像不像卖身?」
「我们都得卖身,有几个贵冑可以做自身喜欢之事,想想多残忍:一个年轻人,把一生最好时段,躲一个暗角辛勤工作,不过为着赚取生活费,唉。」
阮升如此回答:「但凡自食其力,心态平和,也不致为了钱去昧着良心颠倒黑白。」
莉莉手中有健康饮品推广计划,她说:「货品针对年轻一群,十五—廿八岁,故想用动漫,画出少男少女滑雪等青春活泼场面,岂知动画社不稀罕这等短片,他们全体致力做电子游戏设计。」
「那么找真人好了,时薪八十元,叫那两俊男穿泳裤滑雪,一旁衬搭比基尼美女。」
「哎呀,我立刻与客户联络。」
阮升低头忙自己工夫。
心中忐忑,始终不安。
半夜做梦,看到自己回到故居,父亲隐约坐在老沙发上,不声不响,衣衫破旧,颇久没有梳洗样子。噩梦已吓不倒阮升,她知道一切是幻觉,只想挣扎醒转脱离梦境,父亲早已发达,早已丢弃她。
不料父亲站起,朝她走近,她闻到臭味,他对她笑,异味白嘴中散出,参差牙齿一些脱落一些墨黑,她害怕退后,只听到他的声音:「你生活没有问题了吧」,他嘴中飞出了一群苍蝇,她退无可退,咚一声滚下床,跌得肩膀疼痛。一头冷汗。
吵醒大壮,他一声不响,下床抱起妻子,紧紧搂住,「我爱你」,他呢喃,很快又回梦乡。
阮升抱着大壮强健身躯入睡,结婚,还需要第二个理由吗。
清晨,她起床梳洗妥当出门见殷律师。
被窝暖烘烘,大壮呼呼扯鼾,真想搂着他多睡一觉。
殷律师是中年女子,年轻时努力,此刻是收获期,气定神闲,打扮考究。
「请坐,阮小姐,头一件事:令尊留给你一百万美元,这是道明银行本票,已向银行证明款项来源。」
阮升发呆,这是一笔横财。
「阮先生说,希望你好好利用遗产,用来升学,或是做小生意。他又说,生命中许多事不由一个人控制,将来你也许会明白。」
话已说完。
阮升仍然呆坐。
助手拿一杯咖啡给她。
「阮小姐与父亲多久没见面?」
阮升轻轻答:「记忆中我从未见过他,多年销声匿迹,今朝高调登场,多年人走茶凉,今朝表示关怀。」
「迟到总比不到好。」
阮升吐一口气,「您说得对。」
「祝你幸运。」
阮升忽然想起:「家母呢,他留什么给我母亲?」
殷律师一怔,「我只代表你阮小姐。」
已经多年没与母亲联络。
她害怕母亲又一次羞辱她,像「穷鬼,穷命」这种诅咒,恨她没带财富到家。
此刻,是否应该与她联络,阮升要再想一想。
她再三向殷律师道谢。
顺路她把本票存入银行,柜枱服务员笑说:「原来天下真有百万元支票。」
父亲终于想到她。
这笔款子,用来防身,可救贱命,还有,财不可露帛。
这下子,真可以考虑辞职,三年来在小小办公室为三斗米,抑或是五斗米折腰,今日,可以深呼吸一下,天大地大,松口气。
阮升忽然落泪。
回到公司,莉莉一看,「唷,昨日脸色煞白,今日死灰,发生什么事,可是要离婚?」
「你胡说八道。」
「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升学。」
老板刘才听到,叫救命:「离开学校那么久,还读什么读!别告诉我你要回大学研究两栖弹涂鱼是否人类祖先。」
莉莉笑得打跌。
「社会需要实干实做的年轻人,只会读书有什么用,个个是清高大学生,没有人会烧开水!」
他一直唠叨。
莉莉悄悄问:「阿升,你不是真要走吧,刘才待我俩不薄。」
阮升不出声。
下班,一打开家门就有扑鼻肉香。
她惊喜,「大壮你做什么菜?」
「红酒杂菜焖牛尾。」
「这菜难做。」
「你尝尝,我请教大师傅,得其真传。」
阮升高兴起来。
想把得到遗产消息告诉大壮,又忍住。
「你来过黑天鹅可是?」
阮升点头。
「好像不大高兴。」
「并非正经行业。」
「社会并不需要那么多小学教师或是教会牧师。」
阮升说:「你手势越来越好,这牛尾美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田太太,你的意思是,难道田大壮到了三十多变田老壮了,仍然站酒吧卖弄风情。」
「我可没那样说过。」
「所以,不如做老板,酒吧生意这样好,来龙去脉我已摸熟,黑天鹅东主恩格斯有意退休,酒吧顶让,只需一笔款子,我便可以升格。」
他这是与她商量?
阮升诧异:「你打算卖掉妻子筹款?」
「把公寓抵押掉你可同意?」
「黑天鹅索价多少?」
「三十万。」
「可以还价否?」
「我与恩格斯认识多年,知他性格,他不会漫天讨价,他年老退休回英国,我也不好还价,打听过此价公道。」
阮升不出声,大壮待人,始终有一份厚道。
「装修颇旧了。」-
「人客坐得舒服就好。」
「你是决定了?」
大壮搔头,「你知我不会再去求职面试,总得为将来打算,恩格斯说,他年轻时何尝不是英俊小生,晚晚有一群女客等他打烊,谁知,一觉睡醒,已经五十出头,他说,不久之前,他还在讥笑那些半世纪老人不知退休。」
阮升握着大壮的手。
「你答应了?我明天去找银行经理,酒吧,写你名字。」
「大壮,那应该是你物业。」
他又是那句话:「是你的就该是你的。」
阮升一夜不寐。
田大壮把未付清款项的公寓拿去二按,放到酒吧上,万一生意失败,两夫妻就得睡到街上。可是,阮升能说「只怕生意失败」吗,如此泼他冷水,恐怕婚姻难保,只得无限量支持。
男人是奇怪动物,没有几个肯安份守己过日子,总得蠢蠢欲动搞作,酒色财气,总有一样嗜好。
阮升捏一把冷汗。
幸亏她得到一笔遗产,总算睡得着。
银行经理这样说:「阮小姐,你那间公寓的确涨价,但按不到三十万,不过你有一笔存款在此,收利息一年才0.4厘,不如这样:用现款把房款付清,此刻房产估价每年涨上5%呢。」
阮升微笑,「我都不懂。」
经理说:「有我们呢,不懂更好,」他感喟,「如今市道凶险,稳扎稳打为上。」
阮升决定付清两边款项。
那亦师亦友的上司刘才知道阮升创业,「她竟如此大胆,据可靠统计,新成立生意成功率只得3%。」
莉莉说:「不是她的主意。」
「是那姓田的小子?」
「不就是他,阿升迷得他死脱,皮都剥给他。」
「他俩结婚多久?」
「也年多了,已是奇迹,当初连她自己都不看好。」
「这样一面倒牺牲有什么意思。」
莉莉却说:「人家有人家的乐趣,你怎会知道。」
「她可有再说辞职?」
可是,阮升再也没提离职之事。
刘才也知道该怎么做,他升两个女助手为合伙人,莉莉比阿升先到,年资高,多些股份。
名片印出,阮升抚摸微凸字样,呵,合伙人,她握出头有自家事业了。
过片刻她把名片贴脸颊温存。
刘才看到,知道阮升已消除去意,他咳嗽一声,「怎么,不用做吗?」
公司请多两个小女孩做助手,刘才如入众香国。
阮升告假一星期回乡。
「你多久没回家?」
「三年。」
「衣锦回乡。」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大壮:「田太太,我陪你。」
「你要顾生意,哪里走得开。」
「东家走不开的店铺不是上轨道生意。」
「我回去见家母。」
「啊,她一直不喜欢我。」
「你就免得看她那哼哼唧唧爱理不理的面色了。」
「一个长辈的表情如此难看,倒也难得。」
阮升只带一个小箧出门。
大壮送她到飞机场,「爱人,你要准时回家。」
阮升被他逗笑。
与大壮在一起的时刻,总是开心。
阮升订了旅馆住。
她打电话到娘家,正是母亲声音。
她叫一声「妈妈,我是阿升。」
她一怔,「呵,你回来了吗。」
「可方便我来探访?」
阮母这样答:「你要来尽管来,可是我得先告诉你,你若有任何难题,我不会出钱出力,知道没有。」
「明白,我没有企图,也没有目的。」
「这是你自己说的,是真的才好。」
阮升带着丰富糕点水果以及数件金饰上门。
门一打开,阮升庆幸母亲身体健康,样子也无大改,只是屋里多许多杂物。
她瞄了瞄礼物,「在外国多年,可有落籍?」
「有。」
「外国环境可适合长者?」
阮升连忙回答:「两个世界,老人无法磨合。」
「可有自置房产,一间还是两间?」
「自住。」
「多大?几房几厅,什么尺数,可有付清房价,买时多少,现值多少?」
母亲一点也没有变。
阮母忽然问:「我一旦西去,你怎么办?」
阮升没听明白,怎么办?还不是照样吃力的生活下去。
她自手袋取出一张银行本票,「母亲,当年我借你一笔款子──」
「可有算利息?我要三厘。」
「我照五厘算。」
阮母以飞快手法嗖一声取过,她说:「你赚得更多呢。」
阮升已经无话可说。
「你父辞世你可知道?」
通讯已如此方便,母女却如住在上两个世纪两个星球。
「最近方知。」
「我还是由他现妻知会。」
阮升不出声。
「他一了百了,那边留下两个女孩。」
阮升忍不住,「妈,你也有一个女儿。」
阮母像是骤然想起,「是呀,」她语气不悦,「我也有一个女儿。」指她女儿根本不合格。
阮升坐不下去,放下名片,起立告辞。
阮母并无留她吃饭。
什么都讲缘分,不可勉强。
留下的假期,她到雍市及上海各酒吧观察,意料之中,一丝也不落后,只有更加精彩,气氛相当开放,不止三五名男生轻轻问:「小姐,一个人?我请你喝一杯,这里的莫希多十分到家……」
阮升乘机做调查:「一星期来几次,可是因为寂寞,为什么不找女朋友?」
男客颇坦白,「约会?怕被拒绝,这里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爽快。」
阮升从未听过比这更悲哀事情,花这么多钱,用如此多时间,得到的,只是些少临时温暖。
男子想握她的手。
她让他看指环,「我已婚。」
男生识趣。
阮升倒请他喝酒。
天下乌鸦一样黑,到处酒吧一般情。
最后一天,阮升到玉器市场挑几件可爱仿真首饰,带回做手信。
忽然心血来潮,找到父亲生前的地址去。
没想到是山上一幢独立小洋房,这样住宅,在雍市可说价值连城。
她吩咐出租车司机在街角等一会。
阮升不会上前招呼、按铃、说话,那叫缠扰,屋主随时可以报警。
在远处观望已属不当,她知道,但不来也来了,五分钟后,她责备自己:阮升你的自尊呢,刚要叫司机驶离,一辆大房车驶近,有人下车。
是三个女子,穿着考究素服,高雅协调。
其中一个吩咐司机数句,屋内女佣出来帮忙拿各种袋子。
这是阮升先父的后妻与两个女儿。
竟生活得如此丰裕。
这时,那一百万元遗产,实在算沧海一粟,根本不算得什么了。
但,有总比没有好。
已经为她解决一个大问题。
三个女子轻笑着进屋,并不见特别悲切。
阮升,你哀伤否,也不。
看到了,收获不浅,她同司机说:「请驶回酒店。」
然后,乘飞机回家。
大壮在酒吧,听到她声音,「我马上来接。」
「不必,已在回家途中。」
「我到家与你汇合。」
「你工作要紧,我也得回公司,今晚见。」
阮升回家。
家居相当整齐,但阮升略觉不妥:伞拿出搁在玄关,大壮几时会用伞?机车擦得雪亮,没有痕迹就是端倪。
她斟一杯茶喝,发现一盒茶包香得奇异,它叫「热情花」。
阮升开热水淋浴,更衣,带着礼物出门。
先到华北矿业,玛茜迎出,「王先生在内蒙。」
「我找你。」
她让玛茜看手信,那是一副秋海棠叶状翡翠耳环,碧绿透光可爱,玛茜爱不释手。
「衬你雪白皮肤多么好看。」
「太名贵了。」
「不妨,这是假的真货,真的假货。」
玛茜一怔,哈哈大笑,「漂亮就行。」
阮升又回自己公司,见到莉莉,比亲人还亲。
她取出玉坠子,是一只丰润豆荚,莉莉赞不绝口。
「怎么过海关?」
「专人一看就知是最上等入色货品。」
她们喝茶吃蛋糕。
「忙吗?」
「还好,上了轨道,都说我们声誉住,顾客至上,你呢,旅程可愉快?」
阮升感喟,「都中秋了,如今世道已惯,快乐与悲哀,都冲淡大半。」
莉莉也感触,不出声。
「找到对象没有?」
莉莉说:「别说找了,带我上你那间酒吧观光。」
阮升有时间,正好是欢乐时光。
两女乘车到黑天鹅。
整个地库挤满人,还有客人要抢进,保镖劝:「先生小姐,原谅则个,消防规例,超过人数要封店。」苦苦哀求。
莉莉瞠目,「竟有这样好生意!」
阮升与她侧身而进。
「她俩怎可进去?」客人鼓噪,「她们不怕火灾?」
众客照例围住酒柜,大壮光着膀子正在表演扔樽特技,他笑意盈盈,腰身左拧右扭,引起疯狂尖叫。
莉莉目瞪口呆,「你的男人怎么越来越好看。」
阮升看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对手。
酒柜后多了一个女助手。
那年轻女子一头长直发,丹凤眼,她并不算美得咚一声,但小嘴肿起,诱惑非常,衣着并不暴露,密实穿一套男装小礼服,还戴着领花,她与大壮一人抛一人接,像玩杂技,配合得天衣无缝,那女郎漆黑乌亮头发甩来摔去,似一幅风景,阮升发呆。
才走开几天,起了如此变化。
她深深吸口气。
女郎把酒杯平衡肩上,斟满,递给男客。
她板着脸,像个瓷娃娃,皮肤白哲,只搭血红唇膏。
莉莉喃喃:「妖异。」
这时大壮看到妻子,连忙穿上外衫,走到她们跟前,「老板娘来了,你们都站着,还不快上来侍候。」
大壮坐在妻子身边,抚摸她须脚,「想坏我了」,卜地一个响吻。
莉莉忽然明白为何阮升对此人死心塌地,是那股钟情爱念,叫人着迷,阮升被爱,那是真正的男欢女爱。莉莉憧憬,那怕是一天半天,一年半载,也值得付出巨大代价。
她艳羡不已。
这时,那女助手托着六杯啤酒走过,大壮吹一下口哨,把她当小狗似,她放下啤酒,不以为忤,也没有其他表情,走近。
大壮说:「这是我新聘助手阿姬。」
那阿姬朝两名女客微微鞠躬,招呼过,然后再去工作。
阮升得体的说:「我们不妨碍你工作,待会家里见。」
她与莉莉离去。
莉莉轻轻问:「你放心?」
「疑人勿用,他应知严禁黄赌毒。」
「真不容易,竞争这样激烈的生意也做得起来,人又漂亮,阿升,这婚你结对了。」
阮升低头,「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
「嘿,好感恩了,短短三年,什么都找到啦。」
那天晚上,大壮提早下班,一边帮妻子揉肩膀一边问家人可好,旅程可愉快等。
阮升终于问:「那阿姬什么身份?」
「她出身杂技团家庭,曾祖在北京天桥卖艺,有点名气,稍后祖父带一家南迁雍市,成立武馆,她在该处长大,学会一些技艺,没想到移民后在酒吧派到用场,哈哈人生叵测。」
阮升点头,「竟如此传奇。」
「一日上班,她在门口等我,一言不发,表演传递啤酒瓶,那真是神乎其技,胜我十倍,我毫不犹疑把她留下工作,她不多话,但有问必答,一切身份证明文件属实,你也看到,她受顾客欢迎。」
列阮升又点头。
「早点休息。」
他去淋浴。
阮升隔着玻璃门看他洗头冲身。
莲蓬头水点下的大壮男性魅力洋溢,举手投足,无比性感,他见妻子呆呆凝视,移开玻璃门,一手把她拉进,哈哈大笑。
阮升在水龙头下紧紧抱紧丈夫,头靠在他胸前,唉,夫复何求。
结婚三周年,大壮在黑天鹅设宴,吃最豪迈的海鲜餐:龙虾大蟹丢进沸水,变色盛起,大盆大盆那样抬到客人面前咚一声放下,任吃,配香槟,大快朵颐。
每个人都赞不绝口:「好吃,好吃。」
阮升目光在人群中找阿姬,只见她忙着在厨房帮忙,站在大锅边,用力掰开大蟹,她虽娇小,有点力气,仍然穿着男装小礼服,只不过多系一条长围裙。
阿姬腰身四肢柔软,大动作十分好看,左挪右转,全不费力。
喝得半醉,有人到台上唱歌,一看,竟是刘才,歌声还不错,他唱《把最后一舞留给我》,众人纷纷起舞。
大壮找到妻子,把她拥进怀中,旋转起舞。
「高兴吗?」
阮升落下泪。
如此欢愉,她心知肚明,必不能持久。
接近四周年之际,阮升发觉怀孕。
那天,她早睡,到半夜起床,胸口烦闷,呕吐大作,她洗脸漱口,如此对腹中胎儿说:我明白,此时不摊牌,还待何时。
她披上浴衣,走出睡房,发觉大壮已经回转,静静做账。
看到妻子,他说:「怎么起来了,我替你倒茶?」
这是他多年习惯,一定给阮升斟茶。
阮升喝一口,轻轻问:「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他一怔,坐倒椅子上。
半晌才说:「我怎会妄想瞒得过你。」
阮升说:「这些日子,你累,我更累,像开头那般情意,势难持久,但是没想到去得如此快。」
「一切同从前没有两样。」
「做男人真好,他们是由衷少却一条筋,觉得只要习惯动作做足,每晚回家睡觉,已可弥补一切。」
「对不起。」
「对不起,你踩到我?对不起,你排队打尖?现在,你要我半条命,光说对不起?」
「我马上叫她走。」
「来不及了,我足足给你一年时间,听外边说,你答应把酒吧分一半给她,酒吧不属于你,记得吗,『是你的就是你的』,酒吧写阮升这个名字。」
大壮噤声。
「你不是不精明的人,怎会作出这种承诺,不是你的东西,你如何给人。」
「我马上叫她走。」
「大壮,我决定离开你,收回酒吧。」
「升,你不会那样做!」
「看着我。」
大壮拉住妻子,「听我说──」
「别拉拉扯扯,我怀有身孕,禁不住推拉。」
大壮张大嘴,想说什么,又合拢嘴。
阮升收拾简单行李,走了出去。
她在酒店住下,找殷律师。
律师办公室有点寒意,阮升没睡好,又开始呕吐。
「你决意要这个孩子?」
阮升不出声。
「你与田先生的财产分配,不存在任何问题,住宅,是你名下,酒吧,也是你名下,他只得裸退。不过,凭他本事,一下子就另起炉灶。」
阮升点头,「我打算把酒吧出售。」
「田太太,据我所知,这段婚姻,经过艰苦耕耘,得来不易,直的没有留恋?」
「他天生一颗不羁的心,再给他机会,也会重犯。」
「女人要是不愿在这种地方吃亏,恐怕会没有婚姻。」
「我已经吃了许多亏。」
「你还爱他否?」
「不会再爱另一人。」
「你已怀孕。」
「我会理智对待孩子,绝不同一浴缸洗澡,嘴对嘴接吻或诋毁他父亲是一只狗。」
「这样强硬,有何益处?」
「从未考虑到利弊,天生如此,无可奈何,像一些人天生带癌症基因。」
「那我不得不替你做文件。」
「速战速决,请劝他切勿节外生枝。」
「心痛否?」
「死透透,不再有感觉。」
殷律师与她拥抱一下,「我一定替你办妥此事。」
阮升向刘才借女同事收拾杂物。
她俩讶异,「全无多余东西,两只箧装完。」
四处都堆满大壮身外物,光是潜水衣好几套,两辆大机车,无数球鞋。
年轻女同事感喟:「原来离婚就是这样子。」
「嘘。」
大壮回来跪地哀求:「田太太,给我一次机会。」
阮升并不动容。
「看胎儿份上。」
「胎儿无知无觉,不会感恩。」
「她答应即刻走,不过要酒吧一半,就答应她吧,我们另起炉灶。」
「没有我们,绝无商量余地。」
「升,你一向爱我,对我千依百顺。」
「你背叛我,糟蹋我。」
「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摆第一位。」
「大壮,你曾考虑遗弃我。」
「你比别的女子特别小器,别人,会看在过去情份,与孩子前途。」
「是,我心胸特别狭窄,不能容物。」
「升,一半,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阮升一声不响,开门离去,顺手在门上贴一张限迁启事。三个星期期限。
田大壮变得一无所有。
那女子震惊,她原先以为十拿九稳,可取得酒吧一半离去,从此不必流浪。
「没有?」
「没有。」
那么,也至少有人。
「我与你另外再做一丬酒吧。」
「没有资本,我已失去动力。」
她大为震惊,「你住的公寓呢?」
田大壮忽然微笑,「也不是我的,我根本一无所有,连学费都由我妻供给。」
她蹬蹬蹬退后三步。
「我设法借贷。」
「我不想再欠女人的债,我累了,想趁空档到处走走。」
「我怎么办?」
大壮讶异,「我从未应允与你有长久关系。」
女子霍地站起,「你以为我会和平离去!」
大壮看着她,「你恐吓我?」
她把两条手臂蛇一样绕住大壮肩膀,「我杀你全家。」
大壮挣脱。
她自袋中抖出一堆小包白色粉末抛散。
大壮脸上变色。
「我告诉警察,你在此贩卖,所以客似云来,我有证据。」
大壮也退后一步。
「大壮,此刻要甩掉我,已经太迟。」
翌日中午,殷律师陪阮升到黑天鹅酒馆门口贴告示,表示下月结业,依法赔偿解散员工。
在场职员纷纷出来观望,人人叹息。
「田太太,进来喝杯咖啡。」
「叫我阮小姐,或是阮升。」
「田太太,是否有什么误会,好端端一盘生意──」
离婚书上写「不可冰释的误会」。
「田太太,田先生不过偶尔行差踏错。」
阮升反问:「你们是否担心前途?」
「田太太,我们四处一样打工,只是觉得可惜。」
阮升低头,「我也觉可惜。」
这时,她忽然提高声音,达到吆喝程度:「阿姬,你给我出来!」
员工吓住。
只见阿姬自酒柜后钻出,急步走到阮升面前,她这样说:「田太太,不是我。」
阮升一听到这三个字怔住。
什么,她说什么,她说不是她。
连殷律师也讶异,这娇小女子一脸妖魅,举手投足,轻若无骨,不是她,会是谁。
员工们定一定神,齐声说:「田太太,我们可以举证,真不是阿姬。」
殷律师脱口问:「那是谁,姓甚名谁?说。」
「我们真不知道,从未见过那女子,并不知她长相如何,叫何名字。」
阮升一口浊气上升,一个家从此拆散,胎儿变得没有父亲,她失去丈夫,而竟然连罪魁祸首的名字身份都不知道。
阿姬站一旁,她也现出难过的样子。
有人这样说:「田太太,我们愿意留下帮你,阿姬是台柱,她已训练了一两个拍档,这一阵子田先生不在,生意照做。」
有人斟一杯威士忌加冰给阮升。
她怀孕,不能喝酒。
「拍档叫什么名字?」
「叶柏,过来见田太太……」
一个精悍英俊混血儿腼腆走近,肤色金棕,像载了一身阳光。
这时阿姬扔一杯水过去,他身躯向后拗,用胸肌接住,不溅一滴水,众人鼓掌。
看样子也是高手。
「田太太考虑一下,绝对做得下去。」
殷律师骇笑,「那不是成为马戏班?」
「世界就是马戏班,左邻右里,都在学黑天鹅。」
阮升缓缓站起,「对不起,阿姬。」
「不怪你。」
殷律师走到门口,把结业通告撕下。
「回去再想想。」
「我不想留下不愉快记忆。」
「你需要更大勇气,那胎儿,可能长得与他一模一样。」
殷律师真是得理不让人。
阮升黯然。
「我替你查一查那女子是谁。」
阮升心灰意冷,「不用,我不想知道。」
殷律师心里有数。
过几日,田大壮亲自到殷律师办公室。
他站律师对面,「你怂恿阿升与我分开。」
「没有的事,我只按法律做事。」
「我不会签这份离婚文件。」
「那只有她单方面申请。」
「我不会合作。」
殷律师在抽履里抽出一迭照片,「田先生,这些照片,可媲美职业图像。」
田大壮一看,证据确凿,是他与那女子在游艇上晒日光裸照,以他的精灵,竟不知何时拍摄,由此可知,他根本是生手,不配与两个女人比试。
他沉默一会,「分三分一。」
「田先生,你彷佛没有资格与我们谈判。」
「我不与她争孩子,给我一条路。」
「田先生,我当事人早几年曾经替你垫付学费与生活费,你没学到礼义廉耻?」
田大壮生气,他伸手把律师桌子上杂物扫到地下,「你逼我跳墙,我烧掉你辨公室!」
殷律师高声:「护卫员快报警。」
田大壮拂袖而去。
殷律师警戒阮升:「你要当心。」
「我不怕,我养大他,我知道手尾。」
「依我说──」
「拿到这三分一,过一年,他又索三分一,他背后有人教唆,永无止境。」
「你不相信他会改过?」
「殷律师,我刚在他书架抽履找到白粉末,你说,会不会是奶粉。」
「阮升,你速速离开该处。」
阮升已经挂断电话。
白色粉末不是在抽履里,已经被倾倒在玻璃桌面,分成一行行,只吸剩半行。
阮升太大意,竟一点不发觉丈夫插水式堕落,她怔怔坐着不动,田大壮已不是要她缴学费时的田大壮。
这时莉莉电话找,叫她回公司有急事商量。
她赶回商议。
正想向刘才告假处理个人事务,发觉他满脸油,一额汗,衣裳像数日未换,皱成一片。什么事,怎么看上去比阮升还要憔悴。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7-10-01 08:06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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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才说:「阿升,我家有事,我得告假。」
被他气急败坏捷足先登。
「我妻子入院做手术,我得日夜陪她,」说着,忽然落泪,「结婚廿年,她还没过过好日子。」
莉莉轻轻拍他背脊,「你尽管去,有什么事,我们帮忙。」
阮升发怔,好人,没有好报,她镇定地说:「放心,公司事务交我们四人。」
「感激不尽。」
「客气话不说了,你去忙你的。」
「还有,她想吃红枣糯米粥,佣人不会做。」
莉莉说:「放心,傍晚送上。」
刘才急急离去。
阮升不由得问:「莉莉,你会做粥?」
「我不会,大振兴饭店会。」
「我真笨。」
莉莉又轻轻拍阮升肩膀。
「各位,快快照常工作。」
「刘太太什么病?」
「稀罕之极,胆管内有肿瘤需要割除,刘才魂飞魄散,真没想到他如此爱妻。」
阮升轻轻答:「与一个人相对廿年,已成习惯,随便哪一个先走都会尴尬。」
「阮升,你──」
「不说我。」
「不说也不行,你别太劳累,我没家小,我做多些。」
那两个小女生听见,一起说:「我们也多做些。」
莉莉大感安慰,同事和睦,确是福气。
过片刻她问:「可要暂住我家,我有空房。」
阮升摇头,「不想给你添乱。」
莉莉忽然轻念:「凡世物者,求时甚苦。既而得之,守护复苦。得而失之,思念复苦。于三时中,皆无有乐。人生为苦为乐。」
阮升轻声回答:「也不是全无快乐。」
「有限温存,无限心酸。」
是,阮升迷醉地享受那一点点体贴温存,忽略大壮变心。
傍晚,两女挽着一咸一甜两种粥到医院探访。
病人即病人,刘太太脸色枯槁,看到访客,高兴。阮升盛粥,莉莉带着一迭杂志,读娱乐新闻给病人听,刘才累极倒沙发。
莉莉说:「名模生下混血美婴,哗,不同凡响,你看图中宝宝双眼圆滚滚,鼻梁多高──」与刘太太研究幼儿相貌,「本来不看好这洋人,虽然英俊且有家底,但十分不羁,婚礼也不剪长发,此刻则另眼相看,祝他们幸福……」
刘太太不住点头,暂忘痛苦。
「明日我们再来,刘太要吃什么尽管吩咐。」
「不敢当。」
「别说客气话。」
「酒酿圆子。」
「有,有。」
她也累了,闭上眼睛。
刘才送两女出去。
「医生怎么说?」
「……」
她们都明白了。
「升,我们要帮刘才度过这灾劫。」
阮升点头。
「在这种时候,你专注工作也是好事。」
女同事体贴,置许多营养食品优待阮升,小女助手请家人做卫生可靠素淡便当奉上,阮升最喜欢蛋饺与蒸排骨。
同事互助,人间有情。
还有殷律师,周末送糕点水果。
「他签署没有?」
「语气十分颓丧。」
「单方面进行吧。」
「明白。」
阮升胸口奇闷抽搐,同事们忙上前照应。
「是男胎抑或女胎」,「这孩子好像不大体贴」,「咄,世上少有孝顺孩儿」……
阮升腰身挺不直也弯不下。
晚上抽空到黑天鹅收账,发觉大壮也在那里。
他没事人似如常站酒柜招呼客人。
阮升问他:「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上班,我没有收过解雇信。」
「我现在就给你。」
「升,酒吧虽然由你投资,但由我做起来,你勿太绝情。」
「我绝情?」
「我已与她分开。」
阿姬怕他俩当众吵架,斟上咖啡,站两人之间不动。
大壮说:「我已经戒除。」
阿姬把他拉开,「你下班吧,大壮。」
「连你都欺侮我。」
阿姬怕酒馆气氛有变不利生意,这样说:「田太太,你下次中午来。」宛如当家。
田大壮在门外等她,「升,一切照常,待你心平气和,我才回家。」
司机把车驶近。
「载我一程。」
「我往医院探病,不顺路。」
阮升先到饭店拿了青菜煨面,走近病房,刚刚主诊医生与刘才走出。
她听到医生说:「就这一两天了。」
阮升坐倒在地泪流满面。
医生看护连忙扶起,低声劝慰。
半晌,阮升收拾情绪,进病房与病人分享那碗煨面。
刘太太说:「真好吃。」
「我叫他们加一些火腿丝。」
「怪不得。」
「今日新闻:原来名歌星生下女婴,起初记者一直认定是男胎。」
「男女还不是一样,我与阿刘没有子女。」
「照片不日发放,一定又精乖又可爱。」
刘太太微笑。
看护进来注射。
阮升握着病人双手。
刘太太说:「自己生病,倘若家里有幼年子女,那可担心坏人,如今倒是无牵无挂。」
两人又谈一会,刘太太沉沉睡着。
门外遇见莉莉,阮升说:「我回公司替你。」
「桌上一份合约,你估个价。」
「明白。」
这样奔波也好,免得时间太多胡思乱想。
七时许,她让助手先下班,自己仍伏桌上做预算。
公司大门已锁上,有人敲响,阮升出去一看,是田大壮站玻璃门外。
她迟疑一下,问他:「什么事?」
「带牛腩面给你吃。」
「我下班了。」
她出来锁上门,松口气,真不想放大壮进办公室。
「那么,趁热在车上吃。」
「我不饿。」
「升,你忽然拒我于千里。」
她穿上外套,「换你为我,你会怎么做?」
「给我一次机会将功补过。」
「我已说过多次不行。」
「升,你为何如此骄傲偏执?」
这一句话叫阮升悲凉,自幼她心底有一团怒火,出身不是欠佳,但父亲一早弃家,只留家用,本来母女相爱也可以过日子,但母亲迁怒,阮升的一举一动,都成苛刻目标,叫她站不是坐不是,她心底有极大阴影,田大壮跨越她底线,再委屈下去,她不好算是一个人。
她奉献一切,得到背叛,她决不能再忍,怒火冲击到氧气,突然爆发,不受她控制。
她看着曾经深爱过的田大壮。
他光洁皮肤变得黯哑粗糙,两颊布满疮斑,鼻额油腻,眉眼往下挂,往日朝气不知何处去,一身酒臭,张口熏人,这变化不是一朝一夕可得,阮升只好怨自己是亮眼瞎子。
田大壮不知变了多久了。
她低头绕过他走,叫车回家。
转看没见他跟在身尾,吁口气。
她高兴得太早,到家门,他骑机车比她更早抵达,在门外等她。
她叫司机驶离,司机不愿卷入是非,「小姐,你报警吧。」
阮升只得拨电话给殷律师,才下车单独面对。
她一生,都得孤身面对一切人与事。
「你想怎样?」
「回自己家与妻子一起喝杯咖啡。」
「我不想单独与你相处。」
「你曾经那样爱我,每事主动。」
「是我的错。」
他不住吸烟,不一回,地上丢满烟蒂。
「你回去吧。」
「给我三分一,我马上走。」
「说来说去,还是为着钱。」
「机车连加油的钱也没有了。」-
这时,有人在背后说:「田先生,你再不走,我们被逼召警,你何必落到这种地步。」
一抬头,原来是殷律师。
她掏出一小卷钞票给他,「走吧。」
大壮伸手,把钞票拍打到地上。
殷律师与阮升上车,驶离家门。
阮升向律师道谢。
在倒后镜看到,憔悴不堪的田大壮弯腰拾起钞票。
殷律师说:「你在我客房休息吧。」
天色已蒙亮。
阮升再回到办公室工作,莉莉诧异,「昨日你做通宵?」
那一天,两人都无暇探访刘太太,助手去一趟,「刘太太想吃枣泥裹饼,已吩咐饭店做了明早拿去。」
第二天,阮升拿着糕点往医院,病床已空。
看护讶异走近,「刘先生没知会你?刘太太昨夜十时许器官衰竭辞世。」
阮升轻轻啊一声。
「刘先生在楼下办手续。」
刘才出现,与阮升在长凳坐下。
他比意料中平静,「她很感激你们天天探访,她说任性地吃了许多甜品,没想到吃得出味道。」
阮升不语。
「医生说病人临终时脑部会分泌胺多酚,病人平静接受,不觉死亡可怕。」
阮升点头,「我先回公司。」
刘才朝她鞠躬。
莉莉得到消息不发一言,把枣泥裹饼全部吃光,饱胀过度,呕吐大作,眼泪鼻涕,一塌糊涂,助手把她关进房内,免人客看到尴尬。
那天晚上,阮升筋疲力尽,回到自己家,先从头到尾淋浴,换上运动衫裤,在厨房做西红柿蒸蛋,缓缓吃下,坐在桌前,学着看黑天鹅账目,数目字全跳动,她知道是休息时候了。
她蹒跚走到卧室,查看记事簿,第二天是看妇科的预约日子。
──「是否超龄产妇?」
「当然不是,最近,四十多岁中年孕妇数目不知增加多少,你不到三十,差得远。」
「为什么?」
「要等自身靠得住才生育孩子,好现象。」
「不是等婚姻巩固吗?」
医生哈哈大笑。
明知生命如露如电,孩子还是一个个生下,人类伟大。
她刚欲熄灯,忽然有人影自大衣柜缓缓走出,握着手枪。
阮升这一惊非同小可,浑身发抖,站起,又坐跌。
那人是田大壮。
他走近,坐在床角。
他怎么进来?明明换了锁,且已安装警报器。
大壮声音很轻,「你看你那狰狞的样子,双眼瞪大,眉毛直竖,像只吊晴白额虎,阮升,原来你这么丑,以前,为着得到我,一切都装出来,抑或应该说,原本你就那么凶悍,不过此刻剥下表皮,原形毕露。」
阮升假装镇静,嘴唇不住颠抖。
「你实在太恶毒,非要逼得我面孔都不要为止。」
「你想怎么样?」
「三分一。」
「支票簿在书房抽屉,我即刻去取。」
「敬酒不吃吃罚酒,女人,都是这样。」
阮升走到书房,拉开抽屉,取出支票簿。
田大壮吩咐:「分两张写,背书,每张廿五万,然后,我在此坐到天亮,与你一起到银行提取。」
他都想到了。
阮升写好支票,他仔细看过,收入口袋,露出笑容,牙齿黄黑;毒品,首先腐蚀口腔。
「过来。」
阮升不去理睬。
「过来,坐我膝上。」
「你已得偿所愿,切勿节外生枝。」
「嘿,叫你坐过来。」
阮升站起。
他比她快,一手抓住她头发,往他怀里扯近。
阮升在书桌上摸到一样尖锐对象,用尽全身力气往他头颈插进。
只听到大壮喉头发出轻轻噗一声,抓住头发的手松却,他身体软倒,枪枝堕地。
阮升退后,这才看到插进他喉咙是一枝铅笔,自右到左冒出鼻尖。
大壮倒地,双眼反白。
阮升一时不明发生何事,呆呆站一角,背贴墙壁。
隔很久,大壮没有再动。
她走近,看到铅笔插在他喉头,分明已破坏大动脉,脑部缺氧,停止操作。
他已无生命迹象。
她杀死了他。
一枝铅笔。
她慌忙抓起电话,要联络警方。
但是,又徐徐放下手机。
伤口极小,而且紧凑,并没有流出大量鲜血,整件事不像真的。
无论什么时候报警,她都是杀人凶手,不必急在一时。
她想呼吸最后自由空气。
她穿上外套,打开门,走到街外,仰头深深呼吸,杀了人,必定会成为阶下囚。
她重新锁上大门。
她一直踱步至腿酸,走到熟悉街道,看到黑天鹅酒馆招牌,她不认得其他的路,走来走去,又到此处。
不如取护照飞离此地,到一个陌生国度,再也无人找得到她。
但阮升不想逃走。
她抬头看到另一间酒吧名字:笑一笑。
她推门走进,到一角落坐下。
侍应看到她一人,有点意外。
她叫他拿整瓶叫「酒涡」的威士忌。
这间酒吧生意不大好,胜在够静。
她呆坐不知多久,缓缓喝着酒,彷佛忘记自己是名孕妇。
直到服务员过来说:「小姐,我们还有十五分钟打烊,还需要什么吗?」
阮升摇摇头。
要回去认罪,并无别的选择。
她掏出两张大钞,放桌子上。
一人做事一人当,只可惜,连累未生儿。
──第一节结束


(故事说到这里,胜负已分,啊多么悲惨,曾经深爱的阮升与田大壮,均 不得善终。
他们做错什么,得到如此可怕结局?警方知悉惨案,是否即刻逮捕阮 升?未生儿,又该怎么处理?
不过,大家不要忘记,男女之间,还有一个强势第三者:命运;否则人海中一男一女,又怎么会遇上。
是有这件事的,很多时候,人在走投无路之际,命运会出手推一把,华裔 称此类现象为命不该绝。
请看下去。)


阮升刚要站起,忽然听到一把声音。
「呵,兵荒马乱逃命之际,还记得带药包,了不起。」
谁,谁在这种时刻揶揄她。
这是什么人,像是洞悉她最黑暗的私隐。
她愕然抬头,只见一个黑衣人,戴着帽斗,遮掉大半面孔,不客气坐在她对面。
他看看酒杯,「喝了不少,可有想过胎儿受不住刺激?太不负责,这不是你,阮升。」
他竟知道她姓名,以及有孕。
「谁,你是谁?」
「到此刻还不知我是谁,太愚钝了。」
阮升忽然流泪,「是,你说得对,我懒惰贪婪凶悍刚愎愚蠢,我活该遭到此报。」
「静一静,阮升,在这黑角落坐了这么久,想到去向没有?」
这时阮升已不追究黑衣陌生人到底是谁,她答:「我这就去自首。」
「之后呢?」
「服刑。」
「这是一种选择,但孩子呢?」
「他生不逢辰。」
「没有第二个方法?」
阮升答:「我不打算潜逃。」
「此刻还来得及买飞机票跑到中美洲尼加拉瓜等小国隐居,一生很快过去。」
阮升答:「我不想独活。」
「啊,你为一段错爱赔上一生。」
「我误杀田大壮。」
「你后悔吗?」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我这就回转知会警方。」
「社会先会骂你是毒妇,然后,或许会同情你遭遇,判为误杀,啊,十五至廿年,孩子出生后判给儿童厅交适当家庭领养……你后悔吗?」
阮升听到酒吧响钟打烊。
她站起走离酒吧。
黑衣人跟着她。
在街灯下,阮升发觉这人穿着十分考究,一双牛津鞋漆亮。
他没有摘下帽斗,有着丰满唇嘴的他年纪不会很大。
阮升问:「为何对我有兴趣?世上那么多倒运的人,一步步错到不可挽回地步,为什么单挑我这个案?」
「阮升,你后悔否?」
「无论大壮做过些什么,他罪不致死。」
黑衣人微笑。
「他持手枪威胁我,我纯为自卫。」
「真是,若蓄意行凶,不会用一枝铅笔。」
「你看到?你都知道?」
「阮升,你有学识,你有智慧,你不是坏人,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是否劝我自高楼跃下,一了百了?」
「不,回家去。」
「我正打算如此做。」
「用你的聪敏,从头来过。」
「什么?」
「到家,你就会明白,记住,成败在你。」
「喂,你是谁?」
他吹口哨,招一部出租车,「回家去。」
车子飞驰,把她载到家门口。
她呆立半晌,站在门口都彷佛闻到血腥气。
她在此际,反而冷静,她致电殷律师:「殷,我杀死田大壮,请到我家来一趟。」
「什么?」
「我是阮升,我在家门前,我杀了人。」
「你别动,我马上到。」
阮升收起电话,叹口气。
真像做梦。
就在这个时候,胎动,轻轻踢她一脚。
她伸手掩腹,缓缓搓揉,她说:「稍安勿躁。」
接着,殷律师气急败坏赶到,向阮升要过门匙,开门推进。
殷律师以为她会看到一具遗体。
但是没有。
田大壮大摇大摆坐在安乐椅上,手中扬着一管一看就知道是玩具枪的道具。
「两位到这个时候才回转,叫我等得不耐烦。」
殷律师一怔,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但,无论如何,看到活的田大壮,总比看到死的田大壮好。
阮升更加激动得落泪。
她忽然明白黑衣人口中「给你一次机会」的意思。
大壮活着。
邋遢、无赖、爆门入屋,但他活着。
「大壮,」她轻轻问他:「你怎么闯进屋?」
大壮见她没有暴跳如雷,倒是意外,他不出声,对方不接受挑衅,他无以为继。
「你来干什么?」
大壮放下枪,仍无言语。
殷律师取过手枪,一看,啼笑皆非,原来是巧克力所制,他只不过前来装模作样。
「田先生,警察如看不真误会这是真枪,会实时把你击毙。」
大壮不出声。
这时阮升走近,她流泪不止,「对不起,大壮,我不是故意。」
两人一直争持不下,谁都不认错,阮升忽然真诚道歉,大壮意外,殷律师更觉奇怪。
但阮升不是指争产,阮升为她杀死田大壮致歉,凶器刺入他颈项可怕噗一声,犹在耳边。
殷律师趋近她身边,「阿升,你想和解?」
「是,和解,大壮,这是你的家,你不必撬门,你可以继续住这里,还有,酒吧由你一手做起,我对该门生意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酒吧也属你,殷律师作证,她会处理。」
大壮张大嘴,「那你呢?」
「我有辨法。」
「我不可让你双手空空。」
殷律师摸不着头脑:昨日才争个你死我活,今日,你推我让。
「大壮,你看你,浑身油腻,一阵臭味,快去浸浴洗刷,更衣吃饭,好好睡一觉。」
「口气像妈妈,你呢?」
「我到殷律师处暂住,很快找到居所,你放心,我不会刻薄自身。」
「殷律师──」
「我照顾她。」
田大壮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结局。
而阮升一直哭,眉眼已红肿不堪。
「阿升,我竟叫你如此伤心,我亏欠你。」
阮升看到桌上有铅笔,是它,就是它。
她连忙把它扔入垃圾筒,双手颤抖不已。
殷律师说:「大壮,你看阿升如何待你,你把所有不良习惯,都戒除吧。」
「一定,一定。」
大壮忽然像个孩子那样哭泣,「升,我就知道,没有人可以爱我更多。」
两人像傻瓜那样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要命,」殷律师说:「让大壮好好休息,明日下午到我办公室见。」
她把阮升拉走。
在门口,她问:「可有机会复合?」
阮升拼命摇头,「他造成的裂缝,不是强力超能胶水可以黏合。」
「为什么说他已死?」
「我真确知道我已杀死他。」
「升,你要看医生,那是你的噩梦,或是幻觉,田大壮好端端活着。」
阮升掩脸。
「或着,你是指,这个男子,在你心目中已经死亡,不再值得计较。」
回到殷宅,天已大亮。
阮升不发一言,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她告诉自己:大壮好好活着,她放弃物质,一切已经偿还,不但外衣,连内衫也剥下给他,不但给他掌掴右颊,连左颊也转过给他打,只为息事宁人,从头开始。
否则,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她已糟蹋太多宝贵时间,不能没完没了从阳间一直纠缠到阴间。
她松口气,身躯劳累堕入宁静黑暗境界,真想永远不再醒转。
恢复知觉时,殷告诉她,她足足睡了十八小时,殷担心,数次探视,见她呼吸均匀,才放心让她憩睡。
阮升独自到妇科医生处。
医生替她检查,「想知道性别否?」
「下次,下次告诉我。」
「胎儿发育良好,静候做母亲,不要放弃工作及运动,勿吃古怪补品。」
阮升接着找公寓搬迁。
莉莉与玛茜都出动帮她。
阮升诧异房价比当初结婚时上涨三倍。
殷律师说:「你承继的遗产,余数我替你投资股票,早些时候卖出,恐怕还能负担两房住宅。」
「多亏你,否则只好与婴儿挤一处。」
「以前的干货街,你吃得消那阵咸鱼鲍鱼味?」
「也只得如此。」
「我记得附近彷佛还有许多金店。」
「都拆卸盖高楼大厦。」
「这个城市,人事三年几番新,四十岁已翻过几番算是老人。」
幸亏大厦新簇,租客多数是旅居或工作的外国人,阮升只略看一下,便决定下订。
这样爽快磊落的一个女子,肩膀可以走马,偏偏感情路不顺。
「家具由我们代办,你别劳碌。」
「请挑简单旧木制一床一桌一椅。」
「婴儿房呢?」
「稍迟再说吧。」
阮升到黑天鹅酒吧。
亲眼看到田大壮在叫人换灯泡,她才安乐。
活着。
原来,那真是一场噩梦。
她坐下,员工看到她,都上来招呼。
阮升拆穿他们:「又来蒙我?直把我当三岁孩儿来耍,阿姬,你给我出来!」
员工脸色发白,纷纷让开。
阮升冷笑,「放心,田大壮才是老板,你们如此帮他,黑白讲,一定有奖励。」
阿姬静静走出,一声不响,站阮升面前。
阮升说:「是你吧。」
「是,是我。」
「终于承认了。」
「不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当然,一只碗敲不响。」
「弄明白也好。」
阮升点头,「想你已知道,我把酒吧与公寓都给田大壮,以后没有牵连。」
阿姬脸上露出讶异神情,她不知道。
「话已讲完,各位同人,这是我最后一次到黑天鹅,祝大家幸运。」
这时大壮走近。
阮升越大方,他越是萎靡,说不出话,一脸内疚。
「殷律师会通知你签署文件。」
她冷冷看阿姬一眼,已无恨意,电光石火间,什么都放下了,三言两语,都交代过。
现在,只等孩子出生。
非要经过生关死劫,才会放低。
她返回公司,莉莉做了甜汤等她。
玛茜那边有电话,她说:「王兴回来,想与你吃饭,可以赏脸否?」
「你也一起?」
「当然,我们吃素菜。」
「我不想吃假鹅假鲍鱼假鱼。」
「不,是真正全素,绝无假狗。」
莉莉说:「我也去。」
「都一起。」
女班先到,华北矿业老板王兴来迟。
这还是阮升第一次看清楚他,只见他精神炯炯,中等身材,平头,并非英俊,但须眉男子,有他的气度,比记忆中好看得多。
素菜上桌,的确精致,叶是叶,果是果,却不是人人欣赏,玛茜先嚷说要到隔壁吃牛排,莉莉借故跟着走。
阮升一怔,这不是替她与王兴制造机会吗。
可是,王兴有妻室,而她,怀着身孕。
王兴很大方,他像是真的来吃饭,一边问:「最近忙什么?」
「你请先讲。」
「这一年来往雍市与北京,忙离婚手续。」
「啊,有子女否?」
「就是因为有一个七岁孩子,才扰攘良久。」
「上小学了。」
「正是,喜欢踢足球及玩一个叫『地窖神龙』的电子游戏。」
阮升微笑。
王兴给她看孩子照片,他长得跟父亲一模一样,平头清纯可爱,双眼明亮。
「听说你也在办离婚。」
阮升点头。
他搔头,「当初,真不知怎么结的婚。」
「我那位,有第三者,浑身不良嗜好。」
「此刻反而轻松可是?」
「王先生你想必付出大笔赡养费。」
「再贵也补偿不了失去宝贵光阴。」
王兴为人豁达。
「听说你为着脱身,没有争取任何东西。」
「你听说了很多事。」
「对不起,是我向莉莉打听,她抱不平。」
「别人不知那么多。」
这时两个女友吃罢牛肉又回转。
「唉,未能食素。」
阮升微笑,「我一早知道你俩不是吃素的。」
大家都笑。
王兴这样说:「老朋友,有什么要帮忙,不怕说。」
这一段日子,阮升也闻说,田大壮戒除不良药物,相当辛苦,大热天,窝在被子里,不住打颤抽搐,浑身冷汗。
殷律师说:「颇有勇气,你不必担心,有医生照料。」
「这种事,他不自救,无人能救。」
殷律师说:「奇怪,有四个多月了,何以不见肚形,叫什么名字,想好没有?」
「叫阮离。」
「什么?」
「离,《易经》指火耀之美态。」
「是女胎?」
「不,男孩,远离一切挫折。」
「我不喜古怪名字,叫阮小伟不就很好。」
阮升哈哈笑。
「阮升,你真豁达。」
「这种事,若不自救,没人能救。」
她抽空选婴儿家具,选一张小床,到十岁也能用,以及一张弹簧椅,她看过婴儿弹上弹下会得哈哈笑,十分喜欢。
当然少不了衣物、日用品,以及若干奶瓶。
殷律师帮她找到可靠保母。
这律师确是阮升恩人。
一日,因为好奇,到黑天鹅对街的「笑一笑」酒吧查看。
谁知已经结业,转开一家薄饼店。
「小姐,买二送一。」
生意难做。
她再三张望,就是一家薄饼店,西红柿酱香气四溢。
刚要离去,说时迟那时快,有人冲近猛力撞了阮升一下。
阮升脚一滑,重重摔地。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孕妇最怕堕地。
那人还不放过她,举脚来踢。
阮升本能保护自身,谁,谁那么恶毒要置她于死地,她伸手抓住那人足踝,往前一推,接着,挥动手袋,打向那人,那人退后三步,也滚在地上,爬起奔走。
这时,路见不平的途人纷纷吆喝,「拦住那人」,阮升定睛一看,那人逃进黑天鹅店门。
一点不错,是阿姬。
薄饼店员扶起阮升,忽然尖叫:「血,血,快报警。」
阮升觉得眩晕,身子渐渐软倒。
她睁开双眼时,知道身在医院。
第一件事问胎儿是否无恙。
看护说:「放心,那小子顽强,没事。」
「血──」
「你倒地擦伤大腿,缝了三针。」
「请知会我同事──」
「是一位王兴先生可是?他已经来了,在房外等,我们在你电话上得到他号码。」
门外一大堆人张望,看护让他们进房。
莉莉握住阮升手,「你没事就好,我先回公司,晚上再来。」
玛茜脸色阴晴不定,「这是什么世界,连孕妇都不放过,警方怀疑是当街抢劫,可是事实?」
「不,是锁定目标针对我一人。」
王兴吃惊,「你要清清楚楚对警方讲明白。」
「我会。」
一名女督察进房,请各位避开。
阮升冷静把遇袭事件仔细讲述一遍。
警方出示一张绘图,「可是此人?」
绘图有七分相似,媚眼尖下巴,目击证人眼力不错。
阮升颔首。
「她是你仇家?」
「是我前夫女友。」
女警深呼吸,心里想,谁还敢结婚。
她出去办事。
看护进来说:「阮女士,你首要好好休养,不要想其他的事,医生已检验过胎儿脐带血压,一切正常。」
殷律师缓缓走进,「叫你不要到处乱走。」
阮升赔笑。
「警方已进行抓人,黑天鹅说她已三天没上班,想必藏匿起来,凶手在逃,你要格外留神。」
「为什么还要不放过我?」
「你还研究原因,这人吸了药,喝醉酒,迷失本性,只觉世界与她作对,非得反击报复,没有道与理,谁碰见她谁晦气。」
阮升不语。
「有一个人也来了,你可要见他?」
阮升立即知道是谁,她双手乱摇,「我傍晚出院,我不见人。」
「明白。」
殷律师走出房间,田大壮即刻迎上。
「回去吧,她受了惊,只想休息。」
「对不起。」
「碰到你这种男子真是倒霉,晦气一辈子洗不脱,还得替你抚养孩子,这未生儿若有一半像你,阮升也吃足苦头。不是什么都交出给了你们,为何还要伤害她,是否要她母子的命你们这对狗男女才会甘心!」
声音越来越大,看护听见,不但不阻止,忽然拍起手掌。
田大壮低声说:「对不起。」
他转身离去。
傍晚阮升打算收拾出院,忽觉腰酸。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7-10-01 08:1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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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病床,看样子得多留一晚。
凌晨,她知道不妥,按动警钟。
看护进房,看到孕妇面如金纸,大惊失措,连忙急救。
终于没保住胎儿,不久之前的好消息不是真话。
阮升醒转,看到莉莉坐床头嘤嘤哭泣。
她握住她手,「别哭别哭。」
莉莉索性把头埋在她膝上。
她们接她出院,公寓里总留着一个人相伴。
阮升知道她们都有工作,并非富贵闲人,「去,去,晚上再来。」
阮升只觉人生苦涩,垂头无言。
田大壮派人送花来,殷律师并不生气,她只是连瓶带花扔进垃圾桶,叫人拎走。
她对莉莉说:「睁大眼珠看清楚什么叫遇人不淑。」
阮升反而说:「你别吓她。」
独自一人时对自己说:「阮升你已无牵无挂,好重新做人了。」
出院后照常工作,同事轮流炖鸡汤及牛肉汤给他,她瘦了许多,衣服松垮垮,服装店女职员不知多羡慕:「阮小姐真叫人羡慕,全身都不长肉。」
她没事人一般,同事也只得一字不提,大家都知道如何虚伪行事。
只有王兴敢这样问她:「可以吗?」
阮升答:「还好。」
可是,疑凶还没有落网。
田大壮几次三番被请到警署问话。
──「听你同事说,你俩曾在酒吧多番剧烈争吵,并且有肢体接触。」 「
「我已解雇此人。」
「但她是你亲密女友,你肯定不知她下落?警方此刻加控她误杀罪名,你可有窝藏此人?」
「我自己也在到处找她。」
「如知她下落,请实时知会警方。」
田大壮哼一声。
「行私刑也属违法。」
「多谢提点。」
过两日,又传他见面。
「请问你与该女子为什么争吵?」
田大壮不想回答。
「听你同事说,是为着钱财可是?」
「她想我与她结婚,把酒吧分她。」
「但据我们所知,当初,酒吧主人是你前妻。」
「是,她十分慷慨。」
「为何离开这样好的妻子?」
「因为我愚蠢。」
「为什么倒是她恨怨你前妻?」
「因为我什么都不肯分给她。」
「但,那也不关你前妻的事。」
「失败的人总想找一个人代罪。」
「可是你打算复合?」
「前妻已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我。」
「田先生,疑凶是阿米尼亚与日本混血儿,在本市并无居留权,亦无工作权利,她属黑工,你一直包庇她,你需负刑责。」
过几日,警方突击搜查酒馆,没搜到毒品,可是一间酒吧,如此骚攘,顾客退避三舍,生意一落千丈。
莉莉说:「阿升在的时候,可是客似云来。」
殷律师说:「这叫家和万事兴。」
王兴邀阮升出游。
「不大好吧,孤男寡女,人家会说话。」
各女笑得弯腰,「时光倒流,回到十九世纪。」
阮升讪讪,「对不起,我并非那个意思。」
「我想往老家走一趟。」
「北京吗?」玛茜说:「我也去。」
阮升揶揄:「只怕一到你又往吃牛肉面。」
王兴说:「玛茜必须随行,她要做联系工作。」
她们被安排在酒溢胡同的王府,那是一座修复四合院,白墙,深棕色砖地,漂亮精致,阮升讶异,没想到王兴如此富有。
天井中央种一棵桂花树,未开花也香得旖旎,一树知了,喳──什么,初夏了吗。
一个小男孩在空地踩滑板,功力十足,花式多多,阮升看着他微笑。
王兴吆喝:「王澄,叫阮阿姨。」
这时,东厢门一开,几个女眷走出,「阮小姐来了。」
阮升一看,哗老中青足足四代,她笑开眼,没想到位位身体康健,口角灵活。
她频频鞠躬。
「这是我曾祖母、祖母、外婆、姑婆、阿姨、母亲,家母只生我一个……哈哈哈哈。」不知为什么,忽然大笑。
阮升也只得跟着傻笑。
她们配上名牌,以兹识别。
半生孤寡的阮升,为盛大场面感动不已。
吃饱之际,男长辈也都出现。
一位老公公握着阮升的手说:「皮子雪白,好好好。」
她根本没有机会与王兴多谈。
晚上,与玛茜闲聊,「他们一家是那么高兴,真是可爱,你看,年老一辈,一定经过战乱,走日本鬼子、兑金圆券……可是一概不去记得,人谁无灾劫,有时真要嘻嘻哈哈扮只得半边脑袋。」
这话说给阮升听。
半夜,她俩坐在厢房门前。
「这是西厢吗,张生在此看到莺莺?红娘那可人儿又住何处?」
一只流萤一闪一闪轻轻滑过,「哗如此诗意。」
有人在身后轻轻说:「……夜间凉如水,轻罗小扇扑流萤。」
玛茜一看,「哎呀,我忽然想起,有牛肉面等我宵夜。」笑着一骨碌起身走开。
王兴笑问:「人多,可有吓怕?」
阮升不出声。
「别误会,我不敢有何非份之想。」
阮升说:「真奇怪,明明是在闹市,却一点不觉,华人建筑自有智慧。」
「想做什么,说给我听。」
「不是有喝茶听曲子的地方吗。」
「那在苏杭。」
「呵,对不起,我是假洋鬼子。」
「早点睡,明早参观华北矿业公司。」
又没想到规模宏伟像一间自然博物馆,各式标本样板陈列整齐。
王兴的办公室光洁明亮,当眼之处放着一件红色镭电池暖背心,就是这件发明,叫他俩成为朋友。
「那些发明家还好吗?」
玛茜有答案,「赚了一笔钱,又回学校去。」
大学是避难所,他们都笑起来。
王兴取出一块化石标本让阮升观看。
阮升啊一声,悚然动容:「翼龙!」
「你看多完整,尾部两条长羽,可像传说中的凤凰?无意中被我们得之。」
阮升赞叹不已,「是侏罗纪的化石吧。」
「正确。」
王兴的天地明澄亮洁,是,他也离婚,但做得光明磊落,与黑天鹅是两个世界。
绿化厂房墙上是直立花圃,屋顶全是太阳能接光板,阮升欣赏之极,他们的车队也全用电动车。
玛茜叫她:「升,来看钻石。」
阮升走到玻璃柜枱前,只见一块矿石,上边附着好几颗指甲大小未经琢磨的原石。
阮升看过算数。
玛茜说:「我们到颐和园石舫上吃茶。」
阮升说:「我不去慈禧那可恶老女人享乐之处。」
「哈,你是义和拳。」
「靖康耻,犹未雪。」
王兴十分高兴,他就是想要阮升暂时忘记不愉快的事。
公园附近,一群孩子在练合唱。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她的身旁
都会回头留恋的张望

音乐调子忽然一变,转为明快强烈街舞拍子,孩子们哈哈笑起,扭动身体,步伐整齐,跳起街舞,他们的父母摇着手臂加入。
王兴说:「我们也来。」
他与阮升找到空位,插队即兴表演,大汗淋漓,阮升浑忘世事,努力合演。
终于累倒地上,王兴怜惜将水瓶递给她。
阮升长长呼出一口气。
原来世界这么大。
「咦,玛茜怎么不见了?」
王兴闲闲答:「她去吃牛肉面。」这么诙谐。
回到院子,阮升与王澄玩大富翁游戏。
好不容易才与小孩打个平手。
他忽然这样告诉阮升:「我爸妈已经离婚。」
「啊。」
「妈妈与新男伴到美国旧金山居住,过年才回来看我。」
「那是个好地方。」
王澄这样说:「北京也是好地方。」
「是,是,当然。」
「阮阿姨,你很客气,把我当大人一样。」
「人人都是人。」
「你是外国人吗?」
「我已宣誓入加拿大国籍,我是加国公民。」
「你仍然会说普通话。」
「我还会说沪语与粤语呢。」
「我正勤学英语。」
「要多练口语化。」
「我与你说英语好不好?」
「欢迎。」
王兴走近,「别烦着阿姨。」
王澄不悦,「怎么见得小孩一定会烦大人呢。」
阮升用英语说:「那是偏见。」
王澄也说:「偏见。」
王兴说:「儿子,送你到英国寄宿可好?」
阮升忽然加插意见,「太寂寞了。」
「男儿志在四方。」
「他还只是孩子。」
「英王储查尔斯这个年纪也寄宿读书。」
「王澄不是皇储,况且查尔斯苦水连篇,他外婆依利沙伯太后劝慰:你可是英国未来君主,你且忍耐一下吧。」
父子俩头次听这则掌故,大笑。
有家庭真好,但阮升,她对自己说:不要误会,这不是你的家。
他们回到雍市,王兴带着儿子,在雍市读暑期班。
「奇怪,」玛茜说:「雍市学生全涌往英美。」
「交换学生嘛,哈哈哈。」
稍后,王兴带儿子到大堡礁潜水。
阮升双臂护胸,「我不去。」
父子又笑得弯腰。
结果,他们潜水,阮升留海洋博物馆游览,特别喜欢贝壳馆,不到几日,听到王澄说话带澳洲音,也许,他父亲是对的,是要往英国。
回来,阮升晒得皮肤金棕,彷佛年轻了,她轻轻对自己说:「再世为人。」
刚在感慨,警方找上门。
「阮女士,请随我们到警署调查。」
阮升了解市民权利与义务,「什么事?」
「阮女士,警方在某区某公寓内发现一具男性遗体,怀疑是谋杀,希望你去辨认身份。」
阮升此惊非同小可,「为什么找我?」
「阮女士,该人身上有证明文件,他叫田大壮。」
阮升耳畔嗡嗡响,站不稳,缓缓坐下。
阮升想说:我不去。
莉莉在一旁已经气得发抖,「她不去!」
「阮女士,你有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
「你有照片,你可验指纹。」
警方只得说:「不幸尸身已经腐烂到某一个程度。」
莉莉脸色发白,走到一旁呕吐。
半晌,阮升说:「我去。」
「劳驾你阮女士。」
莉莉追上,「我与你一起。」
「不,莉莉,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跟着警察走。
没想到的是,可以进入冷冻房近距离观察。
她以为自己会簌簌颤抖,但是没有,她看得仔细。
发线仍在,额角中尖有一个清晰桃花尖。
还有,右手无名指还戴着那枚烂铜铁铸成的简约婚戒。
阮升轻轻说:「确认是田大壮。」
警方带她出外问话。
「正月十二至十七日这段时间,你在何处?」
她想一想,「我在澳洲大堡礁观光。」
「你上次见田大壮是什么时候?」
「有近一年了。」
「谢谢你合作,阮女士,难为你。」
「不客气,我也有几个疑问,盼督察解答。」
「我尽量做。」
「可是他杀?」
「他颈部被利器插中伤及大动脉失血而死,大约五天之后,邻居闻到异味,报警。」
「可有眉目?」
「已锁定疑凶,警方亦正在追捕此人,她才是公寓租客,田某只是访客。」
阮升悲怆,她已知道那是何人。
阿姬!
「最离奇的是,凶器,竟是一枝铅笔。」
阮升霍一声站起,血不上头,晕眩,又坐倒。
警员连忙斟水给她。
「阮女士,你可愿提供关于疑凶数据?」
「我所知不多。」
「你不是讲是非,阮女士,你在协助调查一宗谋杀案。」
阮升轻轻说:「我只知她年轻貌美,个子娇小,非法入境,在酒吧做黑工,并且,非法贩卖毒品。」
「这线索重要,警方会着手追缉。」
「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警方也有不得已之处。」
「我可以走了吗?」
「还有,阮女士,你是否负责田氏──」
「不,」阮升摇头,「到此为止,一切交由警方安排。」
「明白。」
阮升走到门口,有人下车,那人奔近,握住阮升的手,接她离去。
那人是王兴。
他一言不发,把阮升带到咖啡店,在杯中加一点拔兰地,「干杯。」他说。
那天,阮升没有休息,如常工作。
莉莉大气也不敢透,年轻助手,报告公司事务。
「刘老板神出鬼没,现在他上班时间是下午六时到凌晨二时,凡有指示,都写字条上,我已有三个月没见到他。」
「丧妻之后,情绪异常。」
刘才更惨,他与妻相爱。
傍晚,有年轻男子在门外等莉莉下班,她高高兴兴随他而去。
阮升微笑,开头,开头总是好的。
时时有人送花给年轻女同事,阮升也分享芬芳。
王兴时时在楼下催她:「还未下班?」
他自身呢,约会到一半,「都拜有客人来,我先走一步,我已叫莉莉陪你。」
阮升按住他,「我不用人陪。」
莉莉与男友来到,乘机叫克鲁格香槟。
莉莉口气越发恃老卖老,「升,你该回家看看!」
她不作声。
「你在外地比较高兴。」
阮升回答:「有时一觉醒转,不知身在何处。」
过几日,阮升说:「我打算回家看看。」
「我替你安排飞机。」
「王兴,真的不用。」
「我陪你一起,我也想见家长。」
「她不是一个可爱的长者。」
「我懂得迁就。」
「那我好算衣锦还乡了。」
阮升满以为母亲年老体弱已回心转意,可是不,她的一双肉里眼骨碌碌打量王兴,开头不说话,过一会问题多多,打探王的身世家势,最后这样说:「我家阿升,既漂亮又聪明,谁跟她在一起都是福气。」忽然将女儿在对象前升级。
王兴忙不迭点头,「是,是。」
他送上各式名贵礼物,最有趣是一只小小红木箱子里放着廿枚一安士重鹰扬金币,像月宫宝盒,十分发噱,讲到送礼,无人能及华裔。
不过,阮妈总有本事剔出错误:「他结过婚,有一子,你有本事做晚娘吗?」
阮升不回答。
阮升发觉,对付尴尬的人,突发的事,最好是不说话。
阮母仍忍不住踩一脚,「啊,你也不是第一次,年纪不小了,要生快点生,免得难产。」
三人吃一顿十分考究的上海菜,阮母也知道不便宜,仍不领情,「火腿价钱吃豆腐」,十分不屑。
这回阮升心安理得,又一次告别母亲。
下一次见不知什么时候,她握住母亲的手紧一些,母亲却不愿温存,皱着眉头打量女儿戴着的项链,「人家珍珠又圆又亮,你的像烂牙齿。」
阮升笑。
她只喜欢有欠完整的巴洛克珠子,因为,它们像人生。
没有解释,离开娘家。
王兴还安慰她,「全世界所有大妈,都一个样子。」
「你家王大妈就例外。」
「怎么说呢,我特别幸运。」
回到酒店,王兴问:「阮妈不反对我们结婚吧?」
阮升转头,「谁要结婚?」
这时,有人叫王总。
一听这「总」字,阮升便想起一个中年男子,鼻子油腻,目光精刮,生意头脑如计算器,王兴也是这类人?不像呀。
她刚想避一避,抬起头,怔住。
王兴已在介绍,「我未婚妻阮升,咦,阮太太,你们是同乡。」
对方一时没把她认出来,可是阮升却一眼便知道那阮太太正是她后母。
她身后还跟着粉妆玉琢的两名女儿。
电光石火间,阮升整理思绪,非常平静地说声:「大家好,我是阮升。」
各人都怔住,尤其是阮太太,实时补回笑脸,「升,你好,大家一起吃饭吧。」
十多年不见,就这样,又成为一家。
这王兴在外地位一定颇为显贵,不然,她的亲人怎么会大幅转变态度。
后母连忙踏前一步,「升女越来越漂亮,阿临阿观,快来叫姐姐。」
两个漂亮妹妹立即莺声呖呖问好攀谈。
王兴紧紧握住阮升手。
后阮太太哈哈由衷大笑,「王总,原来是自己人。」
她聪明女儿指正,「女婿是半子。」
一定要拉着吃饭。
阮升已经撑不下,只维持微笑。
不一会王兴的秘书送礼物过来。
阮太太说:「王总你何必客气,我实话实说,你在敝公司合约上签署大名才是正经。」
她女儿娇嗔说:「还叫王总。」
她们打开礼物,「唷,正是刚才我瞠着眼看半日的项链。」
她们的母亲说:「太失礼了。」
阮升一语不发一直陪笑,不要说嘴角,连头皮都发麻。
稍后,王兴说要休息,退席。
他心里想:可怜的阮升。
临走他说:「阮太太那份合约我完成手续后送还。」
那后阮太太眉开眼笑,但忽然眼角发红,她这样说:「阿升,谢谢。」
阮升说不出话。
她紧紧绕着王兴手臂离去。
自此,她身份不一样,站着动也不动,就有人奉承,难怪都说女人要嫁得好。
阮升欲哭无泪。
早上,王兴自邻房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珠宝店女职员,打开盒子,让阮升看首饰。
阮升一看,叹口气,「不用这些。」
「总得选一枚订婚指环吧。」
王兴替她挑一枚简单圆形钻石,套到她左手无名指,「你戴简单饰物就很好。」
又选同样大小钻石独立耳环戴上。
「够了够了。」
女职员笑,「真好看,素净美配王太太气质。」
「项链不可少呵。」
「谁家的王法?」
王兴只是笑。
女职员取起一条,在阮升脖子上比试。
阮升说:「你快走。」
女职员笑答:「谢谢王先生王太太。」
阮升指着王兴说:「不要抬举我改变我装饰我推拉我,你会惹恼我。」
王兴举手投降,「是是是。」
阮升吁出一口气。
自那天之后,阮升睡得很好,午夜,至多醒一次,转一个身,呆一会,丝毫没有牵挂,又再入睡,她知道心底有许多嘤嘤哭声,都是一些破旧不愉快记忆成了精,蠢蠢欲动想钻出缠扰,但她坚决不让它们见到阳光,她说没事,就是没事,继续憩睡。
深夜,准备一种新玩具的宣传计划书,她厌倦大锣大鼓明星登场,想用一班五—八岁儿童真实试玩,建议写到一半,忽然疲倦。
想休息,听到有声音清晰地说:「阮小姐,恭喜你。」
她吓一跳,平面计算机摔下,撞翻笔筒及咖啡杯,相当狼狈。
她霍一声转头,顺手取起裁纸刀。
那人不知如何进屋,穿黑衣,戴帽斗,阮升对他并不陌生。
她吸进一口气,「你!」
那人讶异,「你应对我友善才是呀。」
「你又来干什么,命运先生。」
「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我来看你转运之后情况如何。」
阮升叹气,收拾桌上残局,拭干净计算机。
「请坐,」她说:「可要喝什么,可以摘下帽斗否?」
「对不起,我皮肤不好。」
「饮食要清淡点。」
真好笑,竟与命运大神谈到起居饮食问题。
「阮升,好吗。」
「托赖,真得感激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配合得极好。」
阮升点点头,「遇见你太幸运。」
「别客气,你与王先生会得白头偕老,并且会得养育一名可爱女儿,叫什么名字,阮离?改一个姓字,王离也很悦耳。」
「你太刻薄。」
他哈哈笑,「我是命运,我不刻薄,还有谁呢。」
阮升默默看着他。
「还有什么遗憾?」
「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人心不足,不以为奇。」
「一日下雨,下班走到门口,听到机车引擎声隆隆,忽然想起,那时他来接我下班,他淋得像一只狗,仍然咧齿微笑,雪白牙齿,丰满嘴唇,煞是好看。」
命运讶异,「你想怎样。」
「在未结婚时与他分开,或是从来不认识他,受的创伤可能会轻些。」
「但不受教训,你不会欣赏王先生的优点。」
「在你的眼中,我是一个不知好歹女子。」
「我被你气坏。」
这时,阮升已累得睁不开双眼。
「明天我还要上班。」
「你已是富太太,还上班?」
「能做多久就多久,人贵自立。」
黑衣人说:「连命运都说不过你。」
这时,阮升累得咚一声头倒在书桌上睡着。
──第二节结束


(虽然说,命运给了阮升第二次机会,但是,还得靠阮升自己舍得、放下。一些人,就是坚决要申怨、抗辩、解释,「不不不,我没错,误我是对方无良……」纠缠半世。
阮升说,希望从未遇见田大壮这个人,这种牢骚,也常常听到:「但愿从来不曾认识你。」
生命中没有田大壮的阮升,会真的快乐得多?确值得探讨可是。
请看下去。)


闹钟铃铃响,阮升自梦中惊醒。今日有面试!她连忙梳洗更衣。
新西服是向母亲借五百元购得,是她有生以来最名贵一套衣服,说明分期归还款项。
为什么女儿要问母亲借钱作正当用途,而母亲居然理所当然要求归还,有点奇怪,但一家不知一家事,也不必多加研究了。
阮升匆匆出门。
这家公司,叫华北矿业,聘请接待员。
给母亲知道,又会说:「读完大学去做女招待。」
凡百从头起,阮升倒是看得开。
她早到,坐在长凳等候面试。
对面有一个中年人,也在等约见,看到一个清丽年轻女子,善意点头,递上一张名片,「我是刘才,主持一家推广公司,你来见工?」
阮升点点头。
「你对矿业有何认识?」
阮升微笑,这位刘先生,口吻如主考人。
她轻轻答:「我读过一些数据,知道华北矿业已有相当历史,一直在东北三省开拓,主打油砂,稍后发展金银铜铁锡,主要客户在北非,尤其是金矿,产量甚丰,华北起用水压开凿矿场,以免污染,进行绿化……」
她说了足足五分钟。
那刘才啧啧称奇,「哗,这位小姐,你彷佛是华北的公关主任。」
阮升微笑。
这时有人在他们背后说:「是阮小姐吧,你最快几时可来上班。」
阮升抬头一看,有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看样子就是约见她的主管王兴。
她飞快答:「明天。」
那人真爽快,「那么,明天见。」又对刘才说:「刘总,让你久候,不好意思,快进来说话。」拉着人客进房。
阮升没想到运气这样好,怔怔站着。"
接待员走近,「你好,阮升,我叫玛茜,是你同事了。」
阮升连忙招呼:「请多多指教。」
两个年轻女子约了吃午餐。
聪明时髦的玛茜喜欢阮升朴实清秀,与她完全不同类型,毋须竞争。
她这样说:「今日做老板真划算,十年前,如此薪水,只能请中学生,今日,打杂都是大学生。」
阮升何尝不感喟,找到工作,有正式收入,仍然得住家里。
「算是第一步。」
「你这样乐观就好。」
说是说接待员,什么都做,整理资料,回复客户,做年报、汇款,像一头家一样,还得做茶与咖啡应酬客人。
月尾,还钱给母亲,阮母问:「家用呢,至少得付房租吧。」她并不愁钱,却喜讨钱。
阮升只得就范。
否则,所听碎言更多,面色更加难看。
阮升见母亲门牙最近又缺一角,关注问:「可要看牙医?」
「除出你谁看得见,五百元够看牙医?」
阮升连忙避开。
妇女一定要有自己收入,靠赡养费,心怯,越做越缩,只晓得扣克与抱怨。
非要有固定职业,双手劳力所得,才叫牢靠,放心买果子吃、做头发、穿时装、看医生、吃药……当然还要积蓄,否则,一辈子飞不出去。
一份工作是不够的。
阮升找兼职,若有一份半收入,那么,就可以正正经经储蓄。
一日,刘才给她电话。
「阮小姐,记得我吗,我的推广公司需要人手帮忙,你周末可有时间?」
「有,有。」
这样,阮升又认识另一位新同事莉莉。
「我们这里要时时鞠躬哈腰车马前。」
阮升答:「不怕,我脸皮厚。」
「刘先生明知你已有工作,可是他喜欢你精乖伶俐,大叹被华北矿业捷足先登。」
阮升讶异,「我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好,家母常嫌我又蠢又丑又懒。」
「什么?!」
两边的上司同事都喜欢阮升。
她做一份半工作,下了班又跑另一家。
辛苦,渐渐消瘦,午时伏在桌上小睡,这些,王兴都看在眼里。
然后,那样年轻的身躯也起抗议发牢骚,每到下午,她会发烧,只一度半度,已经头晕眼花,脸颊泛红,而且,她有咳嗽。
王兴叫玛茜押阮升看医生。
我没事我没事,她一直嚷。
医生一听症状,嗯一声,「你要照爱克斯光,还有,验血,不妨告诉你,这完全是肺病征象,从今日起,全天候戴口罩,但不要怕,可以治愈。」
唷,阮升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连忙看玛茜神情,她一丝嫌弃也没有,只是关切,「你看你,敖出病来」,这人可以做朋友。
王兴着她休息。
幸亏医生报告有好消息:「阮小姐只是气管炎,请来取药,两星期可告复元。」
阮升心灰,从此不敢水里去火里去,酌量力气工作。
「身体最重要,」玛茜说:「我们这些没有家底的子女,只得靠四肢。」
「还有头脑。」
「我不知道你有脑子,阮升,你捱到生病,不是聪明人。」
「明白。」
一日,与玛茜结伴到银行替公司兑换本票,在大堂遇见熟人。
玛茜见对方是一雍容华贵中年女子,一身装扮低调考究,气度不凡。
阮升向她微微鞠躬,一言不发,转身到柜枱排队。
玛茜问:「谁?」
阮升轻声答:「家父的新妻子。」
「什么?」
这时有个穿制服的司机走近,「太太问大小姐,可要一起喝茶,二小姐与三小姐也一起。」
阮升也很客气,「我还要回公司工作,替我谢谢你们家太太。」
司机点头离去。
玛茜啧啧称奇。
「你家富有!」
「那是另外一个家。」
「我不相信他不照顾你。」
「的确有付家用,但家母心理受压,去到奇怪地步,家里只吃鸭蛋,因为比较廉宜。」
「不妨,一般营养。」
「不要说了,回去工作。」
「阿升,我不知你身世如此离奇。」
阮升不再说话。
回到公司,两人立刻停止絮语,即使手头没有工夫,又无客人在场,也不闲谈聊天,这种操守,让王兴欣赏。
他曾去过一些公司与商店,客人归客人,职员是职员,嘻嘻哈哈,说个不停,气氛太过愉快随和,不似工作之处。
但王兴也规矩,从不揩女职员油,说话,保持距离,语气,维持礼貌,也得下属赞许。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7-10-01 08:14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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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家办公室懂自律。
一个人,还有什么比自律更加要紧。
身体复元,阮升又赶夜工,但缩短时间,九时前必停。
玛茜去买饭盒,她独自挑灯夜战。
忽然看到一个黑影站门口。
她吃惊,站起,顺手抓起裁纸刀,藏身后,她提高声音吆喝:「谁!」
她又找到哨子,当比她声音大十倍。
阮升惊恐,浑身肌肉僵硬,有极之强烈不吉预兆。
这人身形好不熟悉,似在什么地方见过,如此高大,魁梧,假使扑上非同小可。
他挥手,「不要怕,不要怕,我来找人。」
「找谁?」
「玛茜。」
这时玛茜碰巧买了晚餐回来,一看,「是你,田大壮,」一手开亮顶灯,「你怎么进来,你有什么企图!」
「我想问你有无见过──」
「她不想见你,请勿缠扰她。」
那田大壮把黑色帽斗摘下,阮升看清楚他面貌,这人分明是混血儿,五官极之漂亮,长鬈发扎在颈后,棉背心外套件皮夹克,活脱是个不羁浪人,有些女子,最喜欢这种男人。
他说:「是阿姬约我在这里等。」
「什么?」
「她主动要求复合,并非我缠扰。」
「这阿姬!」玛茜顿足,「我们到外边说话,你别吓坏我同事。」
她拉他走。
阮升松口气坐下,又是一个「某人对不起某人」故事。极之奢侈,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虚无飘缈的事上。
她预备下班。
这时,发觉门外站着三个人。
玛茜,那男子,以及叫阿姬的女子。
奇是奇在他们并非三角关系。
看情形是玛茜多事,干涉那阿姬与男子复合。当然,玛西是为女友前途着想,但别人的事是别人的事,干涉私事十分不智。
假使阮升再插上一脚,更加愚蠢。
她听见阿姬饮泣。
玛茜说:「阿姬,你必须戒除这毒瘾。」
危险!
不可如此侮辱那男人。
阿姬哭泣,「玛茜,你别管我。」
「你一定要自救,否则,无人可救你。」
「我一直感激你关心我。」
玛茜顿足。
「我走了,再见。」
忽然听见那男子说:「刚才吓着你同事,请代我致歉。」
「滚,滚。」
那田大壮倒是骂不还口,不与女子计较,与女友阿姬离去。
升降机大堂恢复静寂。
玛茜叹口气,「我们下班吧。」
阮升这时才劝:「你别管人家感情事,人家饮水,冷暖自知。」
「难道见死不救?」
「哪襄死得了?人家痛苦中自有快感。」
玛茜有发现:「你手里握什么那么紧?」
一看,发觉右手是一枝铅笔,左手是一块橡皮胶,她蹄笑皆非。
阮升原以为抓着裁纸刀与哨子。
慌中有错,她连忙丢下铅笔与橡皮胶。
玛茜抱怨,「唉,都爱欺侮孤女。」
「每个人都像一座孤岛,」阮升说:「人要自家争气。」
「我就是佩服你这一点。」
「刚才张望,发觉你的朋友阿姬相貌出奇阴柔,现代女性极少如此痴情。」
「她总是希望被爱,失败多次。」
「该愿望十分渺茫。」
「你也看得出那田大壮不是愿意照顾人的样子。」
「为何分手,复合没有幸福,以前的纰漏,全部还摆在那里。」
「她贪图对方美色。」
「嘿!」
玛茜笑,「你似不屑。」
「再美丽皮相,也只灿烂三五七年,玛茜,努力拓展内涵是正经。」
「阮升,你真有趣。」
「右邻大厦开了一家化妆品综合店,全世界产品都有,七彩缤纷,美不胜收,由浅至深,色料版上颜色分类之细,有时连视网膜也分辨不出,还有各式粗细画笔,均为画皮所用,把《聊斋》中著名鬼故事升华到另一境界,极之诡秘,颜色果真那么重要?」
「给点颜色你看看。」
「一起吃甜汤吧。」
「你还是回家休息吧,升,大病初愈。」
说得也是。
回到家,阮母见到她,便一声长叹。
阮升躲到墙角。
「你父亲差人找你。」
阮升不出声。
「这是向他要钱好机会。」
「他说明在离婚时一笔付清,你在文件上签署以后再不纠缠。」
「那是我,现在是你,你得为自己打算。」
「我已成年,我自己会得挣扎。」
「你想爬到几时?」
「要多久便多久。」
「你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
「你早晚会爬回家来。」
「不,我不会,母亲,你放心,我不会动用你的金砖。」
阮升决定搬出住。
莉莉问:「为什么不去见你富有父亲?」
「因为许多自幼失父或失母的人也能奋力成长,牛顿是遗腹子,一生没见过父亲的脸。」
「你是牛顿吗?」
「我不想自身一事无成便怪父母赖社会。」
「那你苦苦奋进吧,偏激固执的阮升。」
阮升搬到玛茜的小公寓住,那处有一间小小贮物室,刚好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关上门,剩一条缝子,可以乐观的说:十分具安全感。
那也是阿姬从前的住所。
过农历年,老板发红包,在著名火锅店请客。
食材名贵,同事十分高兴,尤其是阮升,第一次享受过年,乐得飞飞,拿着筷子,不知夹贵妃蚌还是鹅肠好,她不自觉把筷子尖含嘴角一刻,犹疑不决。
王老板坐她对面,看在眼内,怔住,少女笑靥可爱,嘴唇丰满,他忍不住遐思:能做那双筷子吗;心猿意马。
剎那间把涨红的脸转开,不敢逼视。
他忐忑不安,食而不知其味。
吃完饭,大家鞠躬,「谢谢王先生,我们一定更加努力工作。」
玛茜与阮升继续往喝咖啡。
「你猜我们吃那么多,积至三十岁发作起来,会怎么办?」
对她们来说,三十岁彷佛是人类寿数极限,再过去,算是老人,活着也等于白活。
阮升笑嘻嘻,「管它呢。」
「王先生今晚闷闷不乐。」
「他是老板,定有压力。」
「他同王太太办离婚。」
「啊。」
「两人有一个孩子,还很小,我见过一次,异常聪敏可爱,父母分手,他要吃苦。」
阮升轻轻说:「谁不吃苦,你、我,谁堪称幸福,托世为人,若不知人间没安乐土,也太愚蠢,我们不过就命运发给我们的一手牌,尽量做得最好罢了。」
玛茜喃喃说:「命运大神,到底什么样子,是否真有此君。」
「千年传说,大概冥冥中是有这股力量,如汪洋中一股逆流,总不让人称心如意,以致男儿壮志未酬,女儿心事虚话。」
「他不是人形吗?若果命运化为人形,将是什么模样?」
「身披黑衣,戴帽子,遮掩狰狞容颜。」
「为什么不让人看清他样子?」
「如此作弄人类,还好意思露脸吗?」
「哈哈哈。」
许久没换被褥,有阮升熟悉自身体臭味道,睡上,极之亲切,易做好梦。
阮升老做一个买衣服的梦,某店大减价,衣服式样都适合上班女子穿着,阮升却往往挤不进去,徒呼荷荷。
平日,她尽量穿戴整齐,永远的深色套装,白衬衫笔挺。
一日,王兴问:「我要往加国育空视察,阮升,你可有护照,与我出差。」
阮升一怔。
王兴说下去:「玛茜,你守店门。」
玛茜争取,「我也去,王先生你在总公司抽调人手站岗不就可以。」
「下半年到北海道才轮到你,你可以学滑雪。」
玛茜这才不言语。
阮升却忐忑不安,一个年轻女子,随中年老板出巡,非小心翼翼不可。
千万不能喝酒,衣着端庄,行为举止越呆板越好,不要乱笑……
玛茜说:「王老板不是那样的人,我跟他去过加国滑铁卢做研究,七天之内连话都没多说半句,一味做记录,相当辛苦,回来给多一个月薪水,作为苦难补偿,不过,却是学习好机会。」
「多谢提点指教。」
玛茜是好同事好姐妹。
「对,那个阿姬,怎样了?」
「不管她啦。」
玛茜送她两件电暖背心,「十一月,去育空,那可是北极圈以内的地方。」
「哪里来的好东西?」
「客户新发明,打算推广,等你回来策划如何促销。」
阮升与王兴出发,只在温哥华停留一日,办些补给。
只见蓝天白云,青山碧水,山顶还有白皑皑积雪,惊艳,最重要是无论是旅游点、银行区、商场,都不拥挤,亦无人大声吆喝,一般市民,相当礼貌,脸带笑容,让路、拉门,会说谢谢、对不起。
王兴似知道年轻的阮升有点天真,他说:「世上每个地方都有阴暗面。」
是,是。
他带她参观面积广袤的城市公园与大学校区。
王兴说:「这是市内最贵重的两幅地皮,平坦,面海,但都辟作公众用途 给普罗市民享用,这叫民主。」
阮升已熟读加国历史,微笑点头。
乘小型飞机抵达育空,气温是摄氏零下四十度,阮升摸摸面孔,已无知觉,连忙躲入室内。
王兴见她没叫救命,诧异,阮升出示暖背心。
王兴欢喜,「啊,回去一定要大量搜购,有利员工。」
连日开会,做记录,王兴要求高,会议笔记得即晚整理出来,打好,翌日派发给与会人士,阮升一一做妥。
她吃大块肉补充体力,以为是鸡牛羊,其实是麋鹿海豚。
众人喝啤酒,她涓滴不进。
没有事,八时便休息。
在北极圈,冬日,整天没有日光,阳光十二月廿一日左右在北回归线已经调头,不再照射。
但一夜,赫斯基犬对牢天空惊慌号叫,大家走到空地,看到奇幻瑰丽北极光。
阮升发呆,一动不动,仰看奇景,冷得牙齿格格相撞。
这是神秘命运大神的另一化身吗。
这次出差,收获真不少。
回程飞机上,王兴对阮升说:「我有话说。」
「是,王先生。」
「我们认识多久?」
「一年。」
「你怎样看我这个人?」
「聪敏、坦诚、勤工,对下属友善,很乐意为你服务。」
「但是,」他微笑,「不够英俊。」
什么,这句话太私人了。
阮升有点不妥,但得体回应,「须眉男子,讲的是气概。」
他高兴:「女子也以气质为上。」
阮升闭上双目佯装休息。
忽然听到这一句:「升,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否?」
阮升睁大眼,看到王先生烧红的耳朵。
这一惊非同小可。
「这──」
「我知道你没有男朋友。」
阮升想到最大障碍,「王先生,你已婚。」
「离婚手续在两年前开始办,那时我还不认识你,与你无关,前天,律师告诉我,我已是自由身。」
阮升微笑,「王先生,我不适合你。」
「是年纪的缘故?我看上去比较老成,真实年龄三十五。」
阮升直笑,「不不,太突然了,我没想到。」
王兴说:「我也没想到,想得到的,只是生意上数据。」
这句话,感动阮升,她吁出一口气。
卡在飞机座位上,动都不能动,也没人替她解围,确是把话说清楚的好地方。
「升,我可以替你办入学手续,看得出你喜欢校园,有心向往之的神色,然后,在加国入籍,你说如何?」
阮升怔着,这,同包养有何分别。
王兴这种中年生意人,不谙追求之道。
她缓缓答:「我已受够大学拘束生活,不想回转,我只想勤力工作,开拓新一页,置业,独立。」
「我可以帮你。」
「王先生,」她给他看摊开双手,「这双手虽然小,属于我,不是你。」
王兴忽然明白,年轻女子有性格有志向,情愿靠自身。
这时阮升握住王兴又厚又大的手,微笑,她就是喜欢男子有这样的手,她说:「王先生,你解除婚约之后,喜欢追求谁都可以,你知道我没有男朋友。」
王兴松口气,她没有拒绝,只叫他努力。
「我太唐突。」
「正如你说,感情不是请客吃饭,没有预约,只有突发。」
阮升闭上双目,这次是真的入睡。
她见到一个黑衣人在飞机舱走廊一闪而过。
谁!
这时王兴轻轻说:「到了。」
阮升佯装刚才那些对话从来未曾发生过。
她也不用休息,回到公司,继续整理文件,编成一本册子,吩咐人钉装,放王兴桌上。
玛茜说:「三年前我也似铁打,完全毋须休息。」
阮升送上礼品。「这是当地原住民银铸饰物,这枚坠子是一只雷鸟,即老鹰,你看可喜欢。」
「直特别。」
「我给莉莉也选了一枚。」
「让我看看。」
「公平起见,不可以给你先挑。」
「你看你,难得有古板老板衬四方伙计。」
她去照镜子。
回转后阮升如常工作,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恃宠生骄。
但生活有了些微转变。
著名时装店忽然有电话找她:「阮小姐,新一季春装刚到,请移玉步参观,你有账号在此。」
玉步,阮升忍不住咧开嘴笑,华裔捧人真有一手,英语中从来没有类此词汇。
冰雪聪明的玛茜看出眉目。
「不要放弃机会。」她说。
阮升不作声。
她与王兴吃过一两次饭,他喜欢西菜,可以独自吃十二安士牛肉,阮升选杂菜沙律,各适其适。
王兴不嗜餐酒,「我根本喝不出好歹」,就他一人老实,「醉醺醺,如何做事。」
阮升越来越欣赏他。
一日上班,玛茜早到。
「升,两件事。」
「请说。」
「一位殷律师,找你说话,已来电三次,好似颇急;二,我把阿姬安排睡小房,我与你睡大房,挤一挤。」
阮升「啊」一声。
「不欢迎她?」
「这女孩是蜂巢,许多麻烦会跟着她。」
「但我是她朋友,应当救急。」
「你喜欢收集难民。」
玛茜瞪她一眼,「你才是难民。」
阮升联络那位殷律师。
「阮小姐,你来一赵。」
阮升告假两小时见殷律师。
没想到一进去便看到后阮太太。
她一身黑色正式素服,不是滥竽充数胡乱找一件黑色衣物顶替。
阮升暗知不妙。
殷律师请她们坐。
「阮小姐,你父亲有遗产交给你。」
阮升一震,耳边嗡嗡声,终于离世了,这个在她心目中一早辞世的生父终于结束地上生命。
她垂头不出声。
后阮太低声说:「他想见你一面,可是公司说你出差。」
阮升呆板点点头。
「他有一笔现款,存到你名下,这是收据,请你查收。」
阮升茫然,「给我?」
「请在此处签署。」
阮升一看零位,是七位数字美元,对她来说,当然是巨款,但恐怕只占父亲财富的一角,后阮太在此,是要监督她收下,以后不得追究。
阮升明白。
她执起笔,签下姓名。
向后阮太点点头,站起预备离去。
殷律师说:「阮小姐,这笔款子,最好用来置一层小公寓,进可攻,退可守。」
阮升微笑,「我也这样想。」
听得出殷律师是真心为她好,怕她遇到骗子。
「我可以让同事陪你物色居所。」
「那敢情好。」
后阮太说:「我先告辞了。」
对于阮升并无节外生枝,深觉幸运。
她两名花枝招展的女儿在门外等她,并不见得特别悲伤。
很礼貌的叫声:「大姐姐」。
真是,为什么要不客气呢,为什么要失礼于外人呢,阮升,不折不扣是外人。
殷律师的助手出来招呼。
「阮小姐想看什么样房子?」
「最好有海景,最多一梯四伙,市区,在海岛这一边。」
「啊,我替你找,那该是上世纪中叶建成屋宇。」
很快有地址有价目。
殷律师说:「升,你父亲嘱我代表你。」
「谢谢。」
翌日下午,公司没事,阮升去看厉子。
第一间就喜欢,大露台伸出可以触到凤凰木顶的红花。
「就是它吧。」
「阮小姐直爽快。」
「可否实时搬入?」
「一定可以。」
房屋中介相当欢喜,老公寓超值,但没有电梯,又在山上,附近没有名校,交通不便,一直乏人问津,难得这阮小姐喜欢。
殷律师助手笑,「极配阮小姐气质。」
阮升回公司,把这事告诉王兴。
王兴颓然,「你原来是女承继人,这下子可不当我是一回事了。」
「怎么会,」阮升微笑,「现在你可以知道,我如果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钱。」
「那么,你喜欢我吗?」
阮升笑吟吟,「那就要看你的了。」
得到那样大的鼓励,王兴咧嘴笑得似孩子。
过两天,一早,只有阮升一个人在公司,突然有访客。
阮升没有开大灯,光线略暗,也看得出是个标致女子,身段尤其好,腰身极细,长腿。
她走近,「全女班只你一人当值?」
语气亲昵,似煞熟人,但阮升从未见过她。
阮升连忙站起招呼,「这位女士找谁?」
「我是王太太,我找王先生。」
阮升一怔,仍然自称王太太,可见还有留恋。
「王太太喝茶还是咖啡?」
「你们这里,可有一位阮小姐?」
阮升刚想回答,玛茜刚好进门,提高声音:「还不快去做杯黑咖啡,加一粒糖,」玛茜说下去:「王先生稍后即返,可要催他?」
「不用,我坐着等他。」
她走入私人办公室。
晨曦中,看得出她浓厚脂粉下五官有明显斧凿痕迹,鼻翼两叶连收窄处针孔都看得清。
玛茜不敢直视,端上咖啡,退出,对阮升说:「你出去逛街避一避,一小时后才回转。」
阮升点头,立刻出去。
在升降机大堂碰到王兴,「咦,你匆忙去哪里?」
阮升微笑,「小人惶恐,小人往避锋头。」
王兴一听便明白。
他走进办公室,玛茜说:「王太太等你。」
他等前妻先开口。
那女士说:「我来请教你,儿子往英国寄宿可好。」
「过两年再说。」
「路过顺道看你,生活如何?」
「如常,多谢关心。」
「我要启程赴美了。」
「知道。」
「咦,那阮小姐何处去?」
「大抵往银行。」
「那女孩运气好,各人头上一丬天。」
「如果没事,祝你顺风。」
「谢谢你。」
她有点无奈,由玛茜送出门。
她轻轻说:「像陌生人一般。」
玛茜没回答。
她一走进升降机,玛茜便用电话通知阮升:「可以回来了。」
阮升施施然带着饮料点心回转。
王兴一直在房内埋头苦干,下班也不出来。
玛茜与莉莉到阮升新居参观。
「好地方,但为什么空荡荡。」
「无牵无挂。」
莉莉问:「你看到王先生的前头人了?」
玛茜这样说:「你会不会整张脸做过?」
「现在连男性也做眼整鼻磨腮塑下巴。」
「要做,得狠狠花一笔往加州比华利山找名医。」
然后,又回到正题上:「那位女士,是特别来看阮升的吧?」
玛茜点头,「女人通病。」
「为什么一定要看个清楚呢,明知人同人没得比。」
阮升说:「小人再平凡不过,芸芸众生,车载斗量。」
「不,」莉莉说:「你有智慧。」
阮升忽然想起,「那阿姬在你处已有三五日,情况如何。」
「整日躲房内,我也忙,不大见到她。」
阮升此刻心血来潮,「我们这就去看看,莉莉,你也一起。」
玛茜迟疑,「她的私隐──」
一进门,莉莉便缩鼻,「什么味道?」一股腥臭。
阮升二话不说,推开小房间,里边一团糟,没开窗,也没开灯,人不在,气味扑鼻。
阮升连忙打开小窗通气,开着风扇劲吹,这时,看到一床是干枯血渍,「玛茜,你太疏忽」,她们到处找,在卫生间看到蹲在地上的阿姬,蓬头垢脸,面孔像幼儿骷髅。
阮升立刻说:「叫白车。」
她用一条毯子裹住那女子,抱到客厅空气流通之处,给她喝温水。
玛茜澳恼流泪,「我太粗心。」
「不怪你。」
那阿姬已沦半昏迷,紧紧握住阮升的手。
救护车很快来到,把阿姬放上担架,阮升自告奋勇与玛茜跟车。
「莉莉,你找人来大扫除。」
在急症室才知情况凶险,阿姬需要输血,及收拾江湖郎中做坏的流产手术。
结果是「病人已不能再度怀孕」,以及「迟来半日都有生命危险」。
是阮升救了她。
当时,阮升像是在耳畔听到一句话:「快去看那个叫阿姬的女子。」
她并不认识阿姬,不知如何突然热心。
阿姬醒转,没有言语,也不哭,只握紧女友的手。
莉莉带来甜麦片粥喂她。
公立医院大房间人来人往,像个墟场,阿姬左邻右里整日整夜呻吟,阮升替阿姬转医院。
「费用──」
「由我负责。」
换到私家医院,莉莉叹口气,「世路难行钱作马。」
玛茜则说:「有钱可使鬼推磨。」
阮升说:「别气馁。」
这时阿姬想吃云吞面。
她脸上有一丝人气,活转来了。
没想到田大壮这个人会找上门。
休养三日,病人终于可以回家。
阿姬看到小房焕然一新,污秽衣物全部洗净,床边一大碗切开柠檬香气扑鼻,她刚要说谢,阮升阻止,「在外靠朋友」。
她取出新置一大迭内衣裤给阿姬替换。
阿姬说:「无以为报。」
「离开那男人。」
阿姬面有难色。
莉莉瞪阮升一眼。
就在这时,玛茜说:「阿姬有访客。」
阮升说:「她对他死心塌地,是有这种不争气女人,坏了女子名誉。」
「施恩若望报,就不算恩典。」
田大壮站门外,穿白衬衫蓝布裤的他并不难看,但阮升觉得他讨厌如一只阴沟老鼠,走近一些都会染到黑死病,用低沉不友善语气:「什么事?」
「我接阿姬回去。」
「阿姬差些踏入鬼门关。」
「那不是我的意思,她自作主张,我知道已经太迟。」
阮升最看不起没有肩膀的男子,踏前一步,一时冲动,真想请他吃耳光。
玛茜挡住她,「田先生,你先回转,让她休养几日再说。」
那田大壮对阮升厌恶之情觉得突兀,一向以来,有生之年,自五六岁有记忆开始,女性都喜欢他,见到他会自然微笑,而这位阮小姐视他为蛇蝎,什么地方得罪她?他摸不着头脑。
但他并没有「我有办法叫你喜欢我」这种想法,他正忙得不可开交,当下,他点头,「我的酒吧叫黑天鹅,这两天就要启业,有空请来观光。」
他把花束与水果留下,转头离去。
莉莉讶异,「阮升,我从未见过你那么憎恨一个人,你并不认识田大壮。」
「一条毒蛇昂头嘶嘶作响,你会要了解它?这人的负能量充满气场,避之则吉。」
玛茜揶揄:「你还会看气数。」
「他迟早害死阿姬!」
「没你们的事了,我请了阿婶照顾病人。」
又过几日,听说阿姬已可以外出。
阮升又去看过她一赵。
阿姬苍白小脸,衬长及腰部黑发,看上去像一只幽灵,从前那些许媚态荡然无存,但她还年轻,有机会恢复旧貌。
阿姬握住她手,「有能力立即还你。」
「别操心,好好工作。」
黑天鹅酒吧开幕那一日,玛茜问阮升:「你可要去看看?」
「我不去那种罪恶地方。」
「阿姬站在柜后招呼人客,她把积蓄全部投进,难以回头。」
「胡说,一个人,随时可以脱苦脱难回头是岸。」
玛茜叹气,「她欠他的。」
「不,她自甘如此。」
「别说那个,你与王兴进展如何?」
「下月到北京与他家人见面。」
「提醒你,你那偏执牛脾气,可别使将出来。」
玛茜也觉不好意思,「是我多管闲事。」
去北京一个星期回来,阮升容光焕发。
她告诉女友,「四代同堂,光是叫人,需要五分钟。」
「待你好不好?」
「真觉温暖,大家庭,有照应。」
「王小先生与你可合得来?」
「那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几时结婚?」
「明年初。」
「大排筵席还是选择低调?」
「静静就好。」
「我也猜到阮升你会作如此选择。」
阮升提醒自己:是见母亲的时候了。
但一个人天性总会把不愉快约会如看牙医这种事推迟押后,阮升也不例外,迟迟未返娘家。
王兴说:「我陪你,我是女婿。」
阮升点头。
「我去办礼物。」
送什么?玛茜陪着阮升办货。
玛茜挑黄金与钻表,一大迭金币装小型首饰箱内,又问:「老人家都喜欢翡翠吧?」
「不用了,够了。」
「你不必替王先生省钱,也就这么一次罢了。」
终于挑一块雕刻成桃子的绿玉。
送到娘家,阮母淡淡问:「这算是聘礼,还是见面礼?」
王兴得体地说:「见面高兴,我们另外物色房子,正在装修。」
「什么地段,不是乡间吧?」
「在南湾,是间独立屋,写阮升名字。」
「可欢迎我参观?」
「欢迎还来不及呢。」
就这样说好了。
阮母丢下一句话:「阿升你转运。」
阮升也觉得是,特别珍惜爱护她的人。
一日,结伴逛时装店,玛茜看中一件大衣,顾镜自盼,喜欢得不得了,因为价格,脱下考虑,阮升趁她到试身间,同店员说:「包起来,入我户口」,职员笑着答允。
这时,有人走近,走到她身边,「阮升,别来无恙乎?」
阮升吓一跳,立刻坐开,那是一个黑衣人,穿帽斗,看不清脸容,女服时装店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奇是奇在阮升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她惊疑不定,想叫人,一时出不了声。
「阮小姐,这么快把我丢在脑后。」
「你可是田大壮?」
黑衣人笑,「阿姬替你挡煞,请你继续照顾她。」
「你是什么人!」
这时玛茜推她,「升,你太客气,我不能无故收你衣物。」
阮升站起,看遍整家店面,不见男人。
她怔怔地拉着玛茜离去。
「阿姬近况如何?」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已走得很远。」
「还好吗?」
「酒吧生意火热,但两人感情大不如前。」
「他们那种燃烧式情欲,甚难持久。」
「不理他们了,你的婚礼准备起来没有?」
「虽说简单,也由专门公司代办。」
「那多好,不用费心,穿什么婚纱礼服?」
「王兴已结过婚,我只穿香奈儿小礼服。」
「可请我们观礼?」
「玛茜,除出你,还有谁。」
「阿升你就是这点叫人窝心。」
伴娘各送礼服与金表,连鞋袜手袋都配对,主人家十分体贴,不会像一些人,一张帖子,叫人老远自备时间体力兼礼金礼服捧场。
阮升仍在华北矿业上班,工作量逐渐吃重,本无暇到刘才公司兼职,但莉莉告知刘妻病重,刘才希望阮升捱一阵义气。
玛茜问:「不是已经多聘了人吗?」
「就是要训练新人。」
「此刻的新人,真是新人,语气紧一点,他们会哭,个个像嫩豆腐。」
冬季,本应干爽,天气反常,忽然下大雷雨,早上天色与傍晚差不多,阮升幸亏有车子接送。
到达办公室,她继续阅读昨日没看完一篇报告:「俄国向联合国申请开发北极圈石油及天然气,看到图则,不禁莞尔,这俄人也贪焚,竟把北极五分二划入版图,其余加拿大、挪威分到一点,美国最奇怪,硬把阿拉斯加以北一块大三角占为己有,一方面绿色和平痛心疾首,怒加斥责……」
这时玛茜忽然跌跌撞撞进来,扶住门框,脸色灰败,失恋也不应该这样震惊。
阮升丢下北极圈,扶玛茜坐下。
玛茜喝口热茶,把手里报纸交到阮升手中,指着其中一段新闻:
它在不起眼位置,中号字样:「吧娘杀伤吧男,疑因感情钱财纠纷:疑凶阿姬哈索诺夫是外籍无居留权人士,用利器插伤男友田大壮太阳穴,导致一目失明……」
阮升呆住,这段新闻为何如此熟悉,彷佛与她本身有莫大关系。
她上前握住玛茜的双手,两人沉默一会。
玛茜回过气来,「救,还是不救?」
阮升想一想,「一定要救。」
「怎么救法。」
「让我请教王兴。」
「这会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
「且听律师怎么说。」
「阮升你毋须淌这浑水。」
阮升倔强,「能帮就得帮。」
王兴知道此事,「帮人是好事。」
殷律师的意见:「我不是刑事律师,看情形,不是不可能减刑。」
负责此案的蒋律师说:「事主流产后心神失措,加上男友另结新欢,她想分手,要求索回当初投资金额,男友不允,几番争取,均不得要领,她并非蓄意伤人,一时冲动,从凶器可知端倪──」
「什么凶器?」
「竟是随手拾起一枝铅笔。」
「铅笔!」
蒋律师说:「希望可判过失伤人。」
阮升跌坐在椅上发呆。
「王先生希望你们不要牵涉在内,整间酒吧职员均是目击证人,异口同声,指出田大壮人财两得之后,目光仍游离不定,简单举行婚礼,即可确定阿姬居留问题,他却故意拖延,处处为难,这个男人十分下作。」
「那田某有何苦衷?」
殷律师忽然这样答:「男子没有苦衷,男子只有借口。」
阮升与玛茜忍不住点头。
王兴这样说:「一切交给律师,升,你不要介入。」
「你放心,我根本不认识他俩。」
「但你奋力拔刀相助。」
阮升说:「我对他们的事,非常熟悉,像是亲历其境。」
「报上不乏类此悲剧。」
阮升问玛茜,「阿姬为什么不毅然站起离去。」
「她已一无所有。」
「胡说,我们都有自己。」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人靠自身争气。」
「你可有探望阿姬?」
「她保释在外,官方认为她对一般市民并无危险,但她不愿见人。」
「你要千叮万嘱恳求她不要再见田氏。」
「明白。」
阮升并未闲着,她如期举行婚礼。
后阮太太与两个半妹一定要参与仪式,阮升为难,王兴说:「分开坐好了」,她答:「那倒不用」,没想到,阮母还是出现。
她难得打扮得体,坐在一角,一声不响,并不与人招呼,那边三母女特地上前与她招呼,她装作看不见。
阮升忽然体谅母亲,一直坐她身边。
幸亏座上都是熟人,不介意气氛奇怪。
晚上的菜式节约,不设鱼翅,也没有燕窝,但大家由衷替阮升高兴,相当愉快。
吃到糕点,阮母要早走,王兴叫司机送她,阮升护阮母下楼,上来时,看到宴会厅门外站着一个瘦削女子。
她定睛一看,「阿姬。」
阿姬穿着深色衣裳,怯怯走近,「升,祝你幸福,百年好合。」
「快进来吃甜品。」
「我不打扰了。」她送上礼物,转身要走。
「阿姬,留步。」
「谢谢你找蒋律师替我辩护。」
「阿姬,千万不要再见那个人。」
「我后悔没有早日听你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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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7-10-01 08:1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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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
她悄悄离去。
阮升发觉她已把长发剪去,不用可惜,会得长回,不过回到从前那般乌亮及腰,恐怕不能够,唉,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后阮太太说:「你俩到北京势必再办一次筵席,我们三母女一定出席,替阿升壮声势。」
两个妹妹娇声附和。
王兴说:「一定一定。」
阮升忽然添了亲戚,真正事在人为。
婚后,她并没有搬进南湾,王兴予她自由,他也仍然住自家公寓。
玛茜觉得他俩有趣,但,「只要相爱,何种方式相处均无问题。」
阮升仍叫王兴为王先生。
因开头是宾主关系,对于亲热,阮升有点尴尬,缺乏经验,扮也无从扮起,电影里那种美妙姿势,学着做,怕会扭伤抽筋,但她又不想做出无所适从模样。
想不到王兴这大块头热情又自然,熊抱新婚妻子不放,阮升感动,女性就是这样可爱,懂得感恩,转为恩爱。
阮升告了一个月假,闷得慌,到刘才公司帮忙,完成三单生意,刘才高兴得说不出话。
莉莉不服,「人家知道她是华北老板娘,乘机攀关系。」
「阿升你其实不必工作。」
「我害怕那些慈善社交活动,又不想学国画练跳舞做蛋糕,上班适合我。」
阿姬的案子急转直下,她认误伤案,法官相当同情她处境,判六个月刑期,行为良好,除却假期,四个月可以出来。
大家放下一颗心。
「那田大壮伤势如何?」
「这,我们就管不着了。」
「美国有一宗新闻:连环杀手故技重施,欲杀害某流莺,却被该女子夺枪击毙。」
大家无比感慨,不能作声。
阮升婚后生活愉快过预期。
那王兴不拘小节,在家做膀爷,光着上身入厨、看报、休憩,阮升看到他肉孜孜,忍不住拍打他肩膀或手臂,用力颇大,皮肤上会出现手掌红印,有点痛,他故意叫响,却不知多高兴,呵呵笑。
闺房之乐说穿了无聊之极,只有他们两夫妻才会明白。
两人往北京大排筵席,阮母不愿远行,另外三母女却踊跃参与。
王兴礼待她们。
亲戚总数约三百多人,阮升只认得数十位,一味微笑,她仍然没有特别妆扮,她觉得场面如大学毕业礼,宾客济济一堂。
两个妹妹开心地在年轻男宾中周旋,呵,阮升明白,她们在物色对象。
后阮太好奇,「听说你有个孩子。」
王兴代答:「往伦敦寄宿去了。」
还是决定送出留学。
他用视像恭喜父亲。
阮升不觉劳累,她也似一名宾客。
回到家,顿觉冷清。
王兴打趣,「现在明白为什么华裔喜欢挤满人了吧。」
「是,人多势众,悲欢离合都无所谓,当事人混人群中,认不出来。」
怕谁被她认出?
那个神秘黑衣人。
阮升心中老是有个疙瘩,那人口气老三老四,彷佛与她是熟人,到底是谁。
如果再见到他,当然,最好不见,她一定奋力拉下他的帽斗看个清楚。
不久,蒋律师那边有消息:「阿姬明日出来。」
「啊。」
「我会派人接她。」
「她有何打算?」
「她不准备留在本市。」
「据我们所知,她没有亲人。」
「那田氏已发还她原先投资,她打算到勘察加半岛发展。」
「什么,那好似是俄国接近东北三省、日本及韩国之地。」
「正是,当地将辟造拉斯韦加斯式大赌城,阿姬愿意做开荒牛。」
「危险。」
「她想重头开始。」
「入境手续──」
「她有辨法。」
真是奇女子。
「她不打算与你道别,说一定偿还债务。」
「叫她别牵记。」
「你向其余人交代吧。」
阮升忽然好奇,「那个男子呢?」
「我一无所知。」
阮升把事情告诉玛茜。
玛茜呆半晌,「那地方,冰天雪地,而且是俄国至为三反之地,黑帮势力极大。」
「赌场内并无春夏与秋冬。」
玛茜叹气。
「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女子?」
「我在网上招租,年轻女性、单身、有职业、不招呼男友。」
「那多鲁莽。」
「她住了一年,早出晚归,准时交租,是个好租客,并无男丁上门。」
阮升叹口气。
算是她们生活中一段奇遇吧,将来喝茶聊天时,可以说:「那叫阿姬的女子不知怎样了。」
接着三年,阮升生了两胎,第二胎挛生,全是男婴,哥哥弟弟差不多大,同样顽皮,长得与王兴一个样子。
放假,大哥回来,与他们玩,兴高采烈,南湾大房子像托儿所,连阮母见了都忍不住笑。
唯一能挽救这个世界的,不过是孩子们的笑声罢了。
阮升百炼成钢,无论任何场合时间,都可以补一觉,任由三个孩子拳打脚踢,忍完再忍。
玛茜问:「生育可苦?」
「一命换一命,绝非胆小之徒做得到。」
「但你精神焕发。」
「苦处能到处说吗?」
忙得连上卫生间时间也无。
总算捱到进学前班,才得透口气。
阮母说:「我喜看他们习泳,一定要叫我。」
他们搬到一间泳池屋。
一日走过儿童池,看到赤裸上身的王兴,阮升忽然想起许久没做过的动作,一时兴起,一巴掌打向王兴肩膀,啪一声响,一个红掌印顿现,挛生子一惊,大哭,「不要打爸爸,不要打爸爸」。
什么都不能做。
某天难得有空,阮升想吃一种蛋糕,叫司机特地开车一起去买。
保母怀疑,「太太,你一向不喜吃甜。」
阮升不出声。
保母试探:「不是怀妹妹吧?」
阮升按着保母说:「先去买蛋糕。」
保母笑得咧开嘴。
买了吃的,遇塞车,司机建议兜小路。
保母吩咐,「小心开车,那处酒吧林立人杂。」
小路也挤得水泄不通。
车子逐呎逐呎前进。
阮升忍不住把蛋糕取出吃。
保母给她喝水。
阮升打一个饱嗝。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车窗,阮升看到一个人自酒吧门口出来,靠在墙上吸烟。
马路与店门,距离大约十呎左右,看得清楚,那人姿态寂寥,洒脱不在乎地观看雨天堵车。
阮升怔住:这人是田大壮!她认得他。
他仍然高大硕健,身形比例无懈可击,只穿一件紧身白色背心,破长裤,剃平头,左眼上蒙着一块黑色圆形胶罩,啊,是,他受伤后瞽一目,蒙上黑眼罩, 更加狰狞,竟有点像以色列已故独眼戴扬将军。
阮升心生恐惧,她莫名地害怕这个人。
幸亏车窗后厢玻璃有深色装置:乘客看到街,街外却看不进车厢。
这时,田大壮抬起头,阮升本能缩下身子,刚好马路比较松动,向前驶了几呎,她已看不到田大壮。
阮升掩着胸口,忽然呕吐,保母人急生智,连忙脱下外套垫在阮升膝头。
阮升把蛋糕清水一起吐出。
司机说:「不如先看医生。」
阮升点点头。
王兴比他们更早到医务所。
阮升微笑,「你乘直升机。」
「我接到司机通报立刻跑着来,比车子快。」
阮升紧紧握着丈夫的手。
医生检查过,笑容满面,「王先生王太太,恭喜你们,这次,年纪大了,饮食小心,少吃油腻。」
王兴哈哈笑,「可有机会是女儿?」
「你想知道我替你测试。」
阮升又紧紧抱住丈夫腰身。
她打几个冷颤。
她真幸运,遇到王兴这个有担待知道责任的伴侣,男人,多富有多英俊不重要。
──第三节结束


(少女,都向往那种像一棍敲在头上七荤八素的恋爱,既然昏了头神智不清,其他一切也都不予计较。
人类向往被爱,却又不愿爱人,供求不合比例,失望受伤者众。
田大壮彷佛是故事里的大灰狼,他可有什么解释?他难道也有苦衷?当事人冷暖自知。
他的遭遇,由他的观点角度出发,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底,他到底做错何事,为什么每个女伴都要置他于死地?)


田大壮的父母在他约七岁之时分手,他跟母亲生活。
母亲有葡国血统,年轻时至美,她是个钢琴老师,不擅理财,喜欢漂亮服饰,把大壮打扮得很好看。
自一年级起,女同学都喜欢与大壮玩耍,请教功课,大壮生活相当愉快。
一日,母亲带他到美术馆欣赏玛蒂斯画展,逛到一半,突感不适,她进女卫生间,嘱大壮在门外等她。
她进去约一个小时还未出来,大壮机灵,到管理处报告。
管理处发现少妇昏迷在卫生格,流血不止,实时送到医院。
她患子宫癌而不觉,已到末期。
那时大壮已经十岁,哭泣不止,世上,他只有美丽的母亲,他不舍得。
母亲在一年后辞世,他到父亲家住,父亲其实没有自己的家,那是祖父的狭窄住所。
祖父与大壮没有感情,晚年老人自顾不暇,没有能力兼顾大壮,渐渐生厌。
少年食量奇大,生活习惯邋遢,缺乏礼貌,作息不定时。
老人有时不开门给大壮。
很多时候,大壮在同学家度宿。
十五六岁以后几乎不回家,做些杂工,维持生活,在公园长凳上也可以睡一觉。
这样,也不妨碍他升学,他拿到奖学金,进入大学。
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几乎所有小男生都与他一般褴褛,但不比他漂亮。
他自母亲处学会小提琴。
有时站街角,表演一曲,乞讨零钱。
他喜欢奏一些悦耳的旧流行曲子,路人已经耳熟能详,有好感,音乐叫他们记起一些什么,驻足,丢下角子。
女同学少不更事,以为是浪漫,陪伴他,买咖啡给他。
他捉襟见肘的日子,像吉卜赛。
这个时候,他认识了阮升。
她比其他女孩飘逸清秀,倔强眼神,冷冷嘴角,像不信任何人,像看透这个世界,阮升不是糯米团。
她不理睬他。
女同学在走廊围住他,她绕路而过。
一满十八岁,大壮到一间叫黑天鹅的酒吧工作,收入颇佳,招来不少女客,越夜越精神,每晚都有人等他下班,每夜,他都有女伴跟着回家,女客给他的小费,多过薪水。
一日,老板恩格斯与他间聊:「我年轻时也与你一般轻狂。」
大壮笑而不语。
「要当心身体,」恩格斯叹气:「切勿染上恶疾,没有健康,一生也就完结。」
恩格斯患肺气肿,走路也得带着氧气樽,细小透明喉管接到鼻孔,像天外来客。
「你勤奋又有绰头,酒瓶与女人都听你的,这间酒吧,由你来承继最适合不过。」
「我没有本钱。」
「你有辨法。」
「老恩,你开个价。」
恩格斯开了一个价钱,相当合理。
但对大壮来说,还是一笔数目。
「等你一年。」老恩说。
「我想继续升学。」
老恩没好气,「青春有限,读什么读,届时扫地的都是博士生。」
「是,是。」
阮升比他早一年毕业,找到工作,把薪水大部份存起,省吃俭用。
储蓄这件事,有点奇怪,开头最难:明明可以买那些漂亮的时装,穿上威风时髦,偏偏要省下存起。干什么?老了一大箱钞票要来做什么?
但储蓄到某一个程度,看到成绩,便知道好处,啊,可以环游世界了,再过一段日子,或可付首期买小公寓!
这种憧憬,叫她做了小小守财奴。
同事们都知道她的习惯,背后揶揄她。
本来,她与田大壮的同学关系结束,见面机会甚少,不过,人生总有巧合偶遇。
那是一个下雨晚上,都会最怕阴雨,马路上污垢全被泡起,像热带丛林,蛇虫鼠蚁都在这种时刻钻出活动。
黑天鹅夜总会里只有恩格斯与田大壮。
他教他做账。
恩格斯怕冷,穿黑色帽斗外套,遮住头脸,神秘诡异,他低沉的声音说:「我想休息一阵子,店交给你打理,我每星期回来看看。」
「感激你的信任。」
他忽然问:「可有牢靠的女友?」
大壮微笑起来像一道亮光,「女生十分麻烦,她们喜欢霸占。」
恩格斯也笑,「当年我也不信有人能降服我,终于,碰到梅莉,心甘愿意顺服,唉,梅莉辞世五年,没有一天不想起她。」
他出示一只银色打火机,上面刻着字様:They asked me how I Knew,接着哼一首老歌:「他们问我,你如何知道,我真爱是真诚……」尚未淡却。
他咳嗽几声,站起,「我先走一步」,摇摇晃晃走出。
恩格斯不觉得田大壮是坏人。
田大壮更加不觉得他自己是坏人。
他埋头把手上账目做完,开一瓶啤酒,喝两口,正想离去,却看到恩格斯匆匆推门进来。
他忘记什么?
他听到他气急败坏,「快,快,斜对面颐和快餐店有流氓难为女侍,快去救她,我替你报警!」
大壮二话不说,拿起一把刀,奔出门。
颐和快餐店已经打烊,女侍贴近门站着,她身前围着三个不良少年,嘻嘻狰狞地笑,有人手持一把尖刀,越逼越近。
大壮不动声色,静静走近,想大事化小,息事宁人。
他挡在女侍身前,「蜜糖,对不起我来迟了。」
少年挑衅,「是你的女人,你没看好。」扬一扬手上的小刀子。
大壮沉声答:「你那好叫刀子?我这把才是刀。」他自裤管抽出酒吧最大的利刃。
少年退后。
「以后再骚扰我女友,要问过它。」
少年拔脚飞跑。
他转过头,「你──」看到熟悉倔强眼神,啊,是阮升。
「你手腕擦伤,来,我帮你抹些药。」
回到酒吧,大壮纳罕,不见恩格斯,他替阮升敷了药,护送她回家。
没多说半句话如「别做夜更」或「当心自身」之类,他比谁都明白,有头发谁愿做癞痢。
是这样,阮升对大壮软化。
渐渐越走越近。
说也奇怪,无论她如何说他,他总是笑嘻嘻,千依百顺。在这个时候,阮升意外得到父亲一笔遗产,叫她对人情改观。
寂寞孤苦的阮升缓缓融化。
一日,大壮对恩格斯说:「那晚,幸亏你通风报讯。」
恩格斯莫名其妙:「我不知你说什么。」
黑衣、帽斗,明明是他。
年纪大,记性欠佳,将来,漂亮硕健的田大壮也一样。
恩格斯见过阮升,「眼神如刀锋,大壮,女子是柔弱点才讨人欢喜。」
大壮哈哈笑,「故作娇柔也不过是她们的手段,老恩,历年来不是男性得势,而是女性故意让男人占些上风,这叫笼络,真没想到你到这种年纪还不明了女人。」
恩格斯没好气。
「你放心,我也不会吃亏。」
「你若爱她,就不要介意身处下风。」
「是,你说得对。」
「大壮,一年限期将届,有人求我把黑天鹅转让。」
「我尽快给你答复。」
其实,他何尝有什么答复,见到阮升,忍不住诉说几句。
阮升劝说:「那是红灯区,一街流莺,酒吧门口兜客,我听说还有人贩卖药物,这种生意,一定艰难。」
大壮闷闷不出声。
「请问老恩开的是什么价?」
大壮把数目告诉阮升。
阮升一怔,并非天文数字,她刚巧得到一笔遗产,绝对可拨部份投资,她内心踌躇。
大壮何等聪明,一见女伴神色,便知她有主张,莫非她可以回娘家赊这笔数字。
他蹲到她面前,明亮双目看着她,「你若投资,酒吧写你的名字。」
「我要一间酒吧干什么?」
「是你的便是你的,我坚持。」
阮升轻轻说:「还有其他条件。」
「可以商议。」
「我要你听话。」
「啊,是否叫我往西,不能往东,你说了是,我不能说不。」
阮升点头。
「哗,」大壮笑,「我将沦为奴隶。」
「就如此,一言为定。」
「这代价甚大,我把心交代你,你要我灵魂。」
她端详他,捧起他脸,看到他眼睛里去,「你有灵魂吗,大壮。」
「喂喂喂,你不可侮辱我。」
阮升有相熟的殷律师,代办酒吧转名手续。
殷律师颇照顾孤女。
「你想清楚了?」
阮升无奈点头。
「你打算与那田先生结婚?」
「是有这种想法。」
「我替你立一条规则:你全权拥有黑天鹅酒吧,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买卖,一个月通知收回营业权。」
阮升说是。
「余数,不如置一层小公寓,那你就无后顾之忧,令尊也想你安居乐业。」
「明白。」
「那位田先生,他没有产业。」
阮升微笑,「两袖清风。」
殷律师大惑不解,「他这一票人,竟从未想过花无百日红,将来靠什么?」
阮升坦白,「不过走到哪里是哪里,我也是那样没有打算的人。」
「你不同,令堂那笔,也迟早属于你。」
「我算是幸运。」
接着一年,是阮升最适意的日子。
她上班,大壮打理酒吧。
大壮似找到喜爱职业,做得头头是道,酒吧生意极佳,客似云来,明明凌晨 一时打烊,到两时还欲罢不能。
柜枱附近挤满酒客,大壮记得每个客人名字:「祖,请等一等,立刻来」,「南施,你与朋友的莫希多」,千手佛一样,手挥目送,做到兴起,脱下背心,光着上身,美好肌肉毕露。
一日下午,大壮在点数目,一名女侍走近,忍不住握他肩膀,他让开一点,女侍吃吃笑,拧他脸颊。
这时,有人一杯水泼到女侍脸上。
「滚,马上给我滚!」
大壮一看,是他妻子来巡场。
双目圆睁,握着拳头,气得冒烟。
别的职员连忙把女侍拉开。
大壮挤出笑容,「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出现?」
这时领班走近,「老板娘不必生气,我已经叫她明天不必上班,打发了她。」
阮升提高声音:「你们给我听着,这里不是色情场所,人客之间做些什么管不着,伙计请尊重一些。」
大家唯唯诺诺。
大壮想说几句,看到阮升冰冷目光,只得噤声。
她整个人变了,以前洒脱的她日渐霸道、专横、多疑,小事化大,当众发作,叫大壮难堪。
那晚在家,大壮这样说:「我已经推开她。」
阮升不去理他,提早休息。
总算没有吵嘴。
这样的冷战却不日就有。
恩格斯对大壮说:「结婚吧,女人都想注册。」
「我对她,已经百般迁就。」
「你应当苦中作乐,不以为苦,她对你也毫无保留,尽量奉献,你看你,结一次婚,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大壮不语。
「女人都是这样,哄哄撮撮,很快一辈子。」
下班,已是深夜。
月色甚佳,大壮抬头凝视,却看不到吴刚与他那棵月桂树。
他低头,看到地下除出他,还有另外一个黑影。
他向前走,那人跟着他。
他快,他也快,他慢,那人也慢。
大壮警惕。
他是半个江湖人,身段敏捷,蓦然转身,面对那人。
他吃惊,那人穿着黑色帽斗,看不清容颜。
大壮厉声吆喝:「谁,干吗老跟着我!」
那人退后一步,大壮扑上,撕下他帽斗,那人惨呼:「抢劫,抢劫!」吹响哨子。
大壮把他揪倒地上,按住,看清面孔,是个学生模样年轻人。
这时警察已闻声跑近。
大壮把年轻人拉起,向制服人员解释。
警察总算听明白,原来他俩彼此误会对方是抢匪。
「这一区治安越来越差。」
那晚回家,大壮仍然忐忑不安。
黑衣人,陌生、神秘,他老觉得有人跟踪,监察他一举一动。
他独自坐客厅喝啤酒,渐渐松弛,轻轻取出一枚药丸,放进锡罐,待它溶化。
阮升轻轻走出:「越来越夜。」
他转头,「客人不愿走。」
「请多几个人帮忙。」
「那会减少利润,来,坐到我膝上。」
阮升笑,「还十八廿二岁吗。」
「我俩八十八九十二还可以坐膝上。」
「活那么久?」阮升叹息。
今日与古人不同之处是现代人并不向往活到耄耋。
大壮依偎妻子,「我知我叫你操心。」
「算了,是我自己选择,我过不惯日日刻板天天操兵似生活,我应当承受。」
大壮说:「我已知道,没有人会爱我更多。」
阮升忽觉悲凉,「早点休息。」实在爱他太多。
大壮身上一股烟酒味,彷佛洗不脱,但与他体味混合,是独一无二特别味道。
他俩在初冬注册结婚。
阮升邀请她上司与同事观礼。
同事叫莉莉,一个娇俏时髦女,因过份挑剔,快到三十,仍无对象,故此眼光更加精厉,她不喜欢田大壮:人家白手兴家,他拿着妻子的资本兴家。
上司叫王兴,大壮见过这扎壮深沉一脸朴实的生意人,他拥有华裔最欣赏的性格:年少老成,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却像他们前辈。
一对新人均无亲人到场。
大壮没把那王兴看在眼内。
一次,他接阮升下班,她与王兴站在门口等,下雨,他打伞,罩住阮升,自家半边肩膀已湿透,阮升拿着平板计算机向他述说,他根本没听进耳朵,只顾悄视阮升雪白侧脸。
大壮冷眼看到王兴那陶醉不能自已的倾情神态。
他不放心上。
他知道阮升不会爱别的男人。
她只把王兴当师友。
大壮猜得不错。
婚后大壮对阮升更加体贴,他虽不羁,也明白到,一个人对另一人的奉献,也已去到尽头,只欠生命:子女的降临。
大壮不是不打算与阮升过一辈子。
黑天鹅在网上招聘职员。
多人应征,不合领班心意,「我们找一个助手,不是侍应。」
一日下午,他对大壮说:「老板,你看看这一个。」
他身后站着一个应征人,个子小得被领班遮住,大壮说:「出来。」
那人像只猫似轻俏走近,啊,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孔只有巴掌大小,丹凤眼没有笑容也媚态毕露,穿男式西服,一头乌亮长发及腰,一见难忘。
大壮问:「你有什么本事?」
她在柜枱取过两只酒瓶,放肩膀上,一抖动,酒瓶不知恁地倾斜,酒斟倒在她手中小杯。
「啊,会杂技。」
她轻轻答:「我会调七十二种酒。」
「做一杯莫希多给我试试。」
女郎利用肩膀、臂弯、手肘、手腕、手指,手挥目送,姿势优美,调斟一杯酒给大壮。
女郎长发随手势飞舞,好看煞人。
大壮微笑。
「你有身份证明文件否?」
那女子取出证件给大壮。
大壮看到是东欧小国护照,名字是阿姬哈索诺夫。
大壮有经验,立刻辨别,他轻声说:「这是本假护照,你非法入境、居留、工作。」
女郎不出声。
「聘用你,实属违法,你住何处?」
「街上。」
大壮一怔。
他喝那杯莫希多,回味只甘不辣,她实在是高手。
他断然说:「今晚试工。」
女郎忽然开口:「我就穿这套衣裤。」
「没人叫你脱光。」
她似放下心头大石。
领班对她说:「抹点口红。」
众员工也不知新同事真实姓名是什么,只叫她阿姬,她与大壮站在柜枱后,二人似有默契,一分钟侍候一个客人,几乎不用轮候。
大壮预支她两周薪水,着领班找到一房公寓给她住,原来这阿姬并非住街上,她租住另一白领女子的杂物房,而那二房东,正是阮升同事玛茜。
经理对阿姬说:「你看老板对你多好,用心工作。」
「明白。」
阿姬并非敷衍,她踏踏实实,勤奋干活,穿密实西服,对任何人不假辞色,显露笑容。
个子小,力大,一人扛起啤酒桶,重的轻的,都能胜任,粗的脏的,也默默做妥。
酒吧不是干净之地,人客醉酒呕吐,卫生间一塌胡涂,众员工十分厌恶,只有阿姬,愿担清洁重任。
大家开始喜欢她,不介意她领最多小费。
领班欢喜,「天上掉下一个阿姬。」
谁还介意她年纪、族裔、背景,她不是地球人也不打紧,这是商业都会。
那阿姬每晚吸引众多客人,都来看她表演,她,是否一个十全十美伙计?
领班觉得他发现得太迟。
一日,阿姬进入贮物室点酒瓶时间太长,领班故意不敲门蓦然推进,门有一条锁链搭住,只留一条吋许缝子,那领班何等机灵,已经看见阿姬在做什么。
他立即关上门,「阿姬,出来说话。」
阿姬打开门走出,不出声。
「客人都等着你,老板忙得大汗淋漓。」
领班据实向大壮报告。
大壮跺脚,大声叫阿姬。
阿姬一声不响站得远远,垂头看地板。
「染上多久?」
「年余。」当然不是真话。
「限你一个月内戒除,否则离职,做得到吗?」
她说声明白,转身走开。
领班讶异,「理应即刻开除。」
大壮不出声,他半个街童出身,他同情阿姬。
「老板,这是一盘生意,你要谨慎。」
「给她三十天。」
「戒得掉才奇,我就奇怪,她个子那么小,精力自何而来。」
可惜,大壮想。
他打开一罐啤酒,塞进一颗药丸。
领班忍不住说:「你也是。」
大壮追着他打,「你快变成我母亲。」
当然,他家里还有一个小母亲,那是阮升。
她告诉大壮,「王先生邀我陪他出差。「
「不准。」
「工作而已。」
「他公司有若干女职员,这事无商量余地,再说,你立即辞职。」
「你恁地小器。」
「升,到酒吧帮我。」
「我不喜欢藏污纳垢地方。」
「我也肮脏得不得了。」
他朝妻子扑过去。
万圣节近,酒吧职员全部打扮成鬼怪,领班扮吸血僵尸,大壮反串埃及妖后,还有阿姬,扮成骷髅,眼眶双颊凹入,仍然撑着工作。
客人各有各妆扮,一地库牛鬼蛇神。
夜深,他们载歌载舞。
领班说故事:「也是一间这样的酒吧,年轻人阿祖见气氛热烈,留恋不愿离去,当作化装舞会,与其他人客聊天、喝酒开心得不得了,对其中一个烂面人说:『你平时跑到街上,真吓死人』,天蒙亮,众人散去,走到门口,阿祖发觉那班人客化为灰烟消失──原来,只有阿祖才是真人,呵呵呵……」
人客毛骨悚然,女客尖叫,气氛更加热烈。
阿姬呢。
大壮在后巷看到她在呕吐。
他轻轻说:「我知不容易,你还年轻,吃点苦,也值得。」
阿姬抬起头,暗澹街灯下化妆半褪,阿姬小脸看上去真像一具孩童骷髅。
大壮上前,「过来。」他想拍她背脊。
阿姬一转头回酒吧。
大壮叹口气。
同是天涯沦落人。
酒吧赚钱他当家用交给阮升。
「啊,难得。」她以为蚀光算数,却偏偏赚了起来,世事难测。
大壮高兴,「我负担家用。」
阮升棒着他脸吻他丰润嘴唇,她有嫁错吗,一直怀疑,至今释怀些许。
女同事莉莉说:「丈夫如此出色,直是提心吊胆。」
「祝你嫁大二十年秃头佝偻背脊老学究。」
莉莉惆怅,「说到底,谁不向往男欢女爱,名与利,过多均不实际,够吃够用已足,人同此心,供不应求,田大壮受欢迎。」
「我以为你不喜欢大壮。」
「因为他,女人贪婪目光显得那样不堪。」
「那是酒吧。」
「几时借田先生拥抱一下,看看感觉是否同想象一样。」
阮升骇笑。
一日,她巡到黑天鹅,看到招牌上添上一颗颗大水钻,闪闪生光,把别家门面都比下去。
她微笑。
不经意看到有人在整理垃圾,出力把黑胶袋拖往垃圾箱。
没有帮手,阮升出手。
抬头,看到垃圾工居然是个子小小女子。
阮升动气,「怎么叫你做这些。」她大声叫侍者名字。
「都是伙计,一样啦,今天我当更。」
她竟如此任劳任怨。
阮升说:「你脸色不大好。」
「女子周期。」
阮升点头,进屋内找大壮。
大壮正在整理玻璃杯,看到妻子便笑。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7-10-01 08:1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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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坐,我做咖啡给你。」
「不要叫女子做粗工。」
大壮解释:「男女同酬,工夫分担,从前垦荒,女人喂猪耕田伐木,什么都来。」
「你这尼安陀人,我的老板不会叫我倒垃圾。」
「你是白领,工作领域不一样。」
这时那阿姬更衣化妆出来,长发披散背后,粉脸红唇,前后判若二人,她朝阮升点头,接手擦亮杯子,手势纯熟,动作快捷。
阮升一怔,有些女子就是这样,妆前妆后是两个人。
阮升坐一会离开。
在门口碰到领班,她问:「那女子来了多久?」
「大半年,表现良好。」
「一双眼睛,像凝视猎物的猫。」
领班吃吃笑,「那猎物可是我?」
「不,不是你。」
阮升与莉莉吃茶时说起那双眼睛。
莉莉劝说:「不放心也得看开,那是一所酒吧。」
阮升不语。
过不久,酒吧领班急找阮升:「老板在家否,这里不见他,电话找不到,到府上敲门无人听。」
阮升即刻告假,会合领班,赶回家用锁匙开门。
看到大壮赤身裸体伏卧在客厅地板上。
阮升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扶起他,只见他呕吐一地,衣裳杂物都散落身边。
领班灌他喝水,大壮再呕吐,仍然半昏半醒。
阮升拿来热毛巾替他拭抹。
「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领班沉默,知道不止醉酒那么简单。
他熟练地泡盏茶,揉穴道。
阮升说:「我不明白,今早出门,他还未曾回来,夜店工作一向日夜颠倒,但从不致于此。」
「你可有责备他?」
阮升答:「一天说不到十句话。」
领班说:「老板娘,这里有我照料,你上班去吧。」
「你可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领班赔笑,「我哪里敢。」
「谁看店?」
「恩格斯答应帮几天。」
「你们狼狈为奸。」
领班啼笑皆非。
阮升出门,她不是回办公室,而是往黑天鹅。
一进门,看到恩格斯,如见亲人,双眼通红。
「老老实实,发生什么事,说。」
「坐下,喝杯热茶,大壮醉酒,由我把他扛回家。」
「胡说,你没门匙,况且,又怎会忽然出现。」
「唉,信不信由你,你若重视他,就辞工在家多陪他。」
「呵,又是女人的错,跟足了,是附骨之蛆,给对方自由,又是疏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升,你太偏执。」
「还有什么缺点?」
「为什么结婚那么久还没有怀孕?」
阮升气结。
她坐下,吸一口气,忽然大叫:「阿姬,出来!」
众员工吓一跳,「老板娘,与阿姬全无关系,她一早已在店里收拾。」
那阿姬静静走出,一边抹湿手,低头说:「我从早在厨房清洗,今午会有卫生处人员检查。」
阮升哼一声。
没有证据,不得要领,「你们继续工作。」只能这样说。
阮升瞪着阿姬,她的目光不与老板娘接触。
阮升自后门离去。
忽然看到一个黑衣人闪到一角。
「谁?」
没人应,走近,无人。
阮升定一定神,都说晦气之际会看到这看到那,她后颈起鸡皮疙瘩。
刚想走开,阿姬推门出来。
她靠在墙上吸烟,一边低声讲电话。
「是,刚走,你也太不谨慎。」
忽然之间,阮升浑身血液像从腿底漏走,耳边嗡嗡响,眼前都是没有方向的闪光,她站不住脚,蹲倒地上。
阿姬的声音,却似游丝般钻进耳朵:「你想隐瞒到几时……」
她随即回到室内。
阮升一直蹲在角落,动弹不得。
似有悠悠声音对她说:这一天终于来到,终于。
他不要你了,把你整个人榨干,可以拿的全部拿清,扔下你,另结新欢,众人的预言全部实现。
怎么办?
不知过多久,她挣扎着缓缓站起。
她到殷律师那里。
办公室里助手吓一跳,「田太太你好,你衣服都脏了,是否摔了一跤?如不 意,我有一套运动衫裤。」
殷律师迎出,「还不速速取来。」
换下脏衣,喝杯热茶,阮升缓缓说:「殷律师,请替我办离婚手续。」
殷律师不出声。
「田氏另外有女伴,且一起酗酒服药,关系不能挽救。」
殷律师缓缓问:「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阮升回答:「太累了,我只想一个人重新生活。」
「财产方面,全收回可是?」
阮升点头。
「我替你发信给他,家里换一把门锁,出入小心。」
「明白。」
殷律师送她出门,「当心身体。」
「好像都在你们意料之中。」
「两个世界的人,走在一起,必不能长久。」
「我也是刚得到遗产。」
「不指金钱,我意思是意旨问题:你守规律,未雨绸缪,希望上进,而田氏这人,完全没有计划,只图眼前吃喝嫖赌,沉迷腐败声色犬马享乐。」
「他的确是那样一个人可是。」
「他到了某一地步,连享福都会厌倦,直想毫无牵挂回到街上,引火自焚,一败涂地。」
外人看得甚准。
「你如常生活工作,切莫气馁。」
「我悲切、惶恐、绝望。」
「你看我桌上的离婚个案,堆积如山,年轻人的光阴就如此浪费,通常婚后三两年,发觉根本没可能磨合,只能放弃。」
走到街上,眼前仍然金蝇飞舞。
阮升回家,田大壮已经苏醒,地方已叫人收拾干净,如果看得开,真似可以继续过日子。
领班走近,「我先回去工作。」
阮升轻轻说:「你们都走吧。」
田大壮急:「升,我知错,下不为例。」
阮升声音更低,「这些日子,难为你迁就。」
「升,我都明白了,我可以改过,我叫她走。」
领班不想听下去,走出屋内,守在门口,怕大壮狗急跳墙。
「我已单方申请离婚,殷律师那边会与你联络。」
大壮目瞪口呆,这些日子,他以为女子都如蝴蝶,这一只,已被他撕掉翅膀,再也跑不掉,只能奄奄一息随他摆布,原来她还有意志。
「我立刻叫她走。」
他抓过外套出门。
他低估阮升,他去得太尽。
回到酒吧,照旧人山人海,欢笑盈耳。
「大壮回来了」,人客欢迎他。
他走到柜枱后边,表演身手,他喜欢这所酒吧,这是他当家作主的地方,是他太放肆,妄想得到更多,假使分手,他势必丢去一切。
他双手冰冷,动作机械化。
阿姬见他回转,伸手搭他手臂,他大力甩开。
阿姬愕然。
时间过得飞快,一下子到打烊时间。
恩格斯关灯开灯,关灯再开灯,催人客离去。
终于大伙都恋恋不舍散走,店里只剩三人:大壮,阿姬与恩格斯。
恩格斯垂头坐角落,似在打盹。
大壮就这样开口,「我付你一年遣散费,你走吧。」
阿姬怀疑听错,半晌才说:「你恶意遗弃。」
大壮不出声,他拉开抽屉数现款,像是立刻要把女子逐出店门。
「我不会走。」
「你想怎样?」
「把店分一半给我。」
「店不属于我,我不能分给你,这店的业权与经营权全属于阮升,还有,我开的车子,我戴的手表,也是阮升所送,我一无所有。」
阿姬退后一步,看着恩格斯,「他说的是真话?」
只见恩格斯戴着大帽斗的头点了一点。
「嘿!」阿姬跌坐在地。
大壮把钞票掟到她怀里,「走吧。」
「我俩联合起来──」
「我为什么要与你合作?」
「你爱我。」
大壮声音冷冷:「我从来没有那样讲过。」
「你说我俩是同路人,你主动──」
恩格斯忽然发出讥笑。
阿姬噤声。
真的,几岁了,还相信男人在某种情况下说的话?
她忽然失笑,失意凄迷中她竟相信田大壮可以拉她一把。
她押错注。
她拾起钞票,收入怀中,双眼忽然睁大,媚意尽失,只余凶毒。
田大壮如果不说以下那几句话,事情或可就此了结,但田大壮这个人,讲话、做事,都喜欢去到尽,回不了头。
他这样说:「记住,你持假护照,无居留权,是非法黑工。」
这一下阿姬变色,她一声不响离去。
田大壮一额汗。
坐在角落的恩格斯轻轻说:「这样,你以为可以挽回阮升?」
田大壮坐下灌酒。
「你看你,前些日子,你手握贤妻,掌心有河川长流,今日,一无所有,你实在太放肆,待她如傻瓜。」
「我回去求她。」
恩格斯哈哈笑,「这是你的命运。」
田大肚起了疑心,「你是什么人,你不是恩格斯。」
他刚想扑上前,忽然听得门外有人大叫:「火!火!」
他剧惊,丢下恩格斯,跑到门外,看到后巷冒火,浓烟滚滚上升。
消防员赶到救火。
第二早,阮升闻讯到现场观看,黑天鹅酒吧已经烧剩一半。
阿姬言出必行,她真的要去酒吧一半。
田大壮焦头烂额萎靡坐一角。
殷律师也出现。
她说:「警方肯定是纵火,那人似乎很了解监控摄影机放在什么地方,先剪断电线才行事。」
众人身上都沾煤灰,面孔都黑了。
殷律师说:「我先替你申保险,然后,卖掉这间罪魁祸首。」
领班听到,心如刀割,「老板娘,店面可以装修,一个月便可复业,火烧旺地,生意会更好。」
田大肚惨笑。
殷律师问:「你打算买下?」
「众员工愿意合伙。」
「你尽快做个建议书我看。」
「我不会写什么书,反正我们十人合伙,付出首期,余数问银行贷款。」
田大壮如丧家之犬,一声不响。
殷律师答:「我与当事人回去想想。」
领班心急,「老板娘,不要考虑太久,得赶快装修。」
阮升一言不发。
大壮并无前来敲门,听说住恩格斯家。
殷律师在她处开会。
「卖给员工,也算造福人群,他们对酒吧有感情,你看如何。」
「余数欠多少?」
「这个数字,你如把店铺拍卖,是另一数字。」
殷律师清楚写在纸上。
阮升点头,「我还有得赚。」
「做生意,不讲赚头讲什么,整个世界就如此运作。」
阮升沉吟良久,害殷律师渴睡。
升到厨房泡方便面,再炒一炒,加葱花牛肉丝,殷律师居然挣扎醒转,「什么好吃东西香极」,现代人多可怜。
两女吃了起来。
「这田大壮,究竟想要什么,男人真不可思议,他已经叫你照顾一头家总开销,为他当总管,更把酒吧赠他,他还想在外胡作妄为,喜欢回家就回,当作一所酒店。」
阮升说:「我想好了。」
「如何?」
「余款,赠回大壮。」
殷律师一怔,跳起,「你失心疯。」
「你听我说,黑天鹅少不了他,他也总得有个归宿,他离不开黑天鹅。」
「那统共与你有何关系?」
「我不能看着他死。」
「你真笑话。」
阮升轻轻说:「做完这件事,我就什么都不欠什么人。」
殷律师叹气。
阮升声音越来越低,「他曾陪我度过一段快活日子,带给我阳光,给我上进的动力。」
殷律师不想加插意见。
「我跟他办妥手续,将从头开始,我已有对象,我不需要那笔款子。」
「对象,谁?」殷律师张大嘴。
「我的上司,华北矿业老板王兴。」
啊,殷律师整个人松弛,「是这个人才,我明白了,恭喜你,阮升,我真替你高兴。」
阮升点点头。
「我立刻回去替你做买卖契约。」
「拜托。」
殷律师想,世上如果有任何女子值得有比较好的归宿,那是阮升。
阮升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医生例行公事轻声说:「都直正想清楚了?」
阮升点头,「时机不合,没有缘份。」
医生声音更轻,「我同你说一个故事:有个孕妇,赤贫,已有七名孩子,她本人又患梅毒,结果,还是决定把第八名孩子生下,后世人知道他叫贝多芬。」
阮升这样回答:「我已决定。」
「还有一个故事:美国刚立国,欢迎移民,一个来自东欧的孕妇,要求入境,她丈夫是挖渠工人,你想有何前途,但是她腹中那孩子日后竟成为纽约市长,拉瓜地埃飞机场以他命名。」
阮升仍然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医生叹气。
阮升休息三天,便到殷律师处办手续。
田大壮也在,好几天没梳洗,脏头发胡髭似流浪汉,坐在一角不出声。
众员工兴高采烈,仍称阮升为老板娘,「我们一定做好黑天鹅,不叫你失望。」
大家都在文件签署,把带来的香槟开瓶。
大壮鼓起勇气,嚅嚅走近。
阮升伸手,抚摸他腮边。
这人忽然落泪,「升,我就知,没人会爱我更多。」
阮升轻轻说:「戒掉不良恶习,回自己家,好好生活。」
那大壮忽然蹲下号啕大哭。
大家静下,四个男伙计把他抬走。
阮升只觉一身轻。
终于还清所有债项。
原来,她欠田大壮直正不少。
殷律师吁出一口气,「升,回去休息,你已累得面青唇白,一生一次如此经历已经足够。」
「谢谢殷律师。」
过几日,殷律师主动邀请,把莉莉与玛茜约一起,说是要与阮升说话。
阮升不以为意,殷律师大概是有话要说,她的职业特征是凡事做得隆重。
约在殷律师的住宅。
大家都没想到她住得那么朴素,旧区,踏进屋内四处都是书籍文件,齐天花板的书架挤满,放桌子茶几,再搁地下,快连走路地方也没有了。
她说:「蜗居,失礼。」
阮升答:「一屋都是学问。」
「请坐。」她捧出饮料。
莉莉把书挪开,目光落在一张旧报纸标题上:「男子谋杀同居女友判终生,女子遗体至今未曾寻获,陪审员以环境证供入罪。」
莉莉心中感慨,把报纸反转,不料是另一段新闻:廿六岁青年杀害四十岁性工作者,死者身中廿余刀……
莉莉索性把报纸折迭,丢到一角。
殷律师咳嗽一声,作为开场白,大家都忍不住微笑,她像一位教师。
「阮升要再婚。」
玛茜抗议:「你这个『再』字,讲得她似结婚专家,我反对,阮升彼时年幼无知,遭到灾劫,已付出极大代价,险死还生,惨不可言。」
莉莉不高兴,「哪有你讲得那般不堪。」
殷律师说:「这王兴,可值得阮升托付终身,你俩比我清楚。」
阮升低声说:「我只是结婚,不是托孤。」
莉莉顺手取过一张大纸,分两边写下「优点」与「缺点」。
「说一下,王某有何优点。」
阮升略为不安,「我不想公开讨论王兴。」
殷律师说:「这个办法很好,有个少女,不能决定是否与男友继续,也把优点与缺点确确实实写下,叫她自己无从抵赖。」
「她那小青年优点是什么?」
「她爱他,他也爱她,他长得英俊,他懂得接吻。」
阮升先微笑,「那还不足够?」
「慢着,说一说他的缺点。」
「他失业,不打算找工作,他欠她五万元债项,他住所脏乱不堪,卫生间更甚,他喜游荡。」
莉莉已经变色,「那还考虑什么。」
玛茜说:「她已有踌躇,过去那爱正在褪色,走也是时候了。」
「为什么多多少少总牵涉到钱字。」
殷律师说:「这王先生有什么优点?」
阮升不以为然,「闲谈莫说人非。」
「阮小姐,你选男伴,目光模糊不清,我们与你分析一下,事关重大,也顾不得礼节。」
玛茜说:「王先生相当富裕。」
殷律师马上写下。
「他为人正直果断,生意手法机灵敏捷,性格疏爽,奇是奇在,他粗中有细,会替别人着想。」
「哗,好处不少。」
「而且,他钟情阮升,一直把感情收藏胸怀,直到无法控制,还一直守礼。」
「年纪彷佛大一点。」
「不,他长得老成,许多男人像他那岁数还背背囊扮小阿飞,那才可怖。」
「样貌平庸一点。」
阮升忽然发言:「他是须眉男子,五官端庄,举止自然,不是每个男人要像时装模特儿。」
大家一怔,笑出声。
阮升讪讪。
「那么帮他,可见有尊重有爱慕。」
阮升说:「我不知他富裕,只知他有经济基础。」
殷律师声音变得严肃,「升,我们不想你再错一次,上一段关系你像跳楼似堕下十八层,元气尚未恢复。」
莉莉落井下石加一句,「也许永不复元,你不过表面上装得好。」
「所以这次帮你把市场分析一下,看看该否入市。」
多么科学。
玛茜说:「据我所知,王兴有过一段婚姻,女方虽然不张扬,但也不是吃素之人,狼狼敲他赡养费,她已有男伴,但不放过王兴,因为他们有一个儿子,已经七岁。」
殷律师吸口气,「有孩子,升,晚娘不易做。」
莉莉这次打圆场,「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殷律师声音渐低,「阮升,你是否一定要再婚?」
阮升坦白,「我十分渴望有自己的家。」
「你要明白,世上最牢靠的肩膀与双手,长在你自己身上。」
莉莉与玛茜异口同声:「我们早已明白。」
「这个男子,像世上所有男子一样,有时,都会叫你生气懊恼。」
阮升点点头。
「可是,你还是决定结婚。」
阮升微笑,「也只得闯一闯。」
「你这女人,奇勇,前仆后继。」
话说到此地,也都尽了。
阮升感激三位好友。
不是每个人愿意担这种是非,弄得不好,当事人会从此疏远,犯不着得罪朋友,可知三女对阮升真诚,甘冒大不韪。
也许,王先生与阮小姐各自经历不愉快第一次以后会懂得迁就磨合。
接着,就是收聘礼及办嫁妆了。
莉莉说:「阮升从不注重这些。」
殷律师说:「人才重要,王先生在什么地方?」
王兴在门口等她。
不说一句话,紧紧拥抱一下,与她回到新居。
王兴把门匙交阮升手中,由她开门进屋。
阮升看到玄关高几上放着大瓶白色姜兰,香气袭人,已经欢喜。
王兴喝一口茶,「傍晚我再来,一会玛茜来陪你。」
话没说完,玛茜已来报到。
她也紧紧拥抱阮升一下。
「飞上枝头作凤凰了。」
阮升答:「下一句是:一辈子别下来才好。」
「众人的眼光不一样了吧。」
「奇是奇在自家生母忽然露出笑脸,吓得我,还有两个不搭腔的妹妹定期问候,继母差人送各种礼物,其中有需要预定一年才有货的名贵手袋。」
「用不着就分些出来我等平民用。」
「马上给你送去。」
「我带来牛肉汤给你补身。」
「医生说服维他命就好。」
「西医觉得头掉下来才算病。」
阮升握住玛茜的手,「在外靠朋友。」
「那我升职全靠你了。」
莉莉也到,她带的是清鸡汤。
一声不响,站到露台,观看伶仃洋海景,一站好些时候。
玛茜说:「告辞吧,莉,阮升要休息。」
在门口,莉莉说:「真羡慕那海景。」
「各有前因莫羡人,还有,各人修来各人福。」
「对,回公司工作。」
这样平安过了年余。
黑天鹅全部翻新,招牌依旧,客人一个也没有少,殷律师看过,「营业上轨道,职员拥有股份,用心打工,欢迎你参观。」
阮升摇头,「那些日子,已经过去。」
「你是一个不回头的人。」
「没有必要。」
「真不敢得罪你,你的脖子钢铸。」
「殷律师,你永远不会叫我失望。」
殷律师让她看电话上照片。
阮升一瞄,大乐,只见一个小小穿蓝色漂亮男婴,才三两个月大,拍照似懂摆姿势,圆头侧一边靠住妈妈脸颊,两边胖腮肉坠下,大乌眼珠看着镜头,胖手搁胸。
阮升忍不住笑,「这混血儿是谁,那白人妈妈也极美。」
殷律师轻轻答:「田大壮的妻与子。」
阮升不出声。
惆怅感油然而生。
这么快,儿子都生下了。
「都说这孩子精灵可爱,大约三岁便会调马天尼,田氏生活正常,不良习惯全部戒除,像用消毒药水洗净似,以工作及家庭为主。」
「那多好。」
「是呀,有这样的结局,全靠一个女子一流智慧、宽宏大量,救人自救。」
阮升看到田大壮近照,他胖了不少,剪了平头,穿老实白衬衫卡其裤,仍然英伟,但与从前姿势完全不同,怎么说呢,真像有工作与家庭的男子。
「并非我把私人照传来传去,田大壮让你看了放心。」
阮升点头。
他日子好过就不会为难她。
「你呢,升,筹备婚礼没有?」
「玛茜在办,低调处理。」
「王先生有个孩子。」
「已经懂事,不存反感。」
「可会邀我出席?」
「什么出席,你是主婚人,胸佩大红花,上书『主礼』二字,我今日便要与你约日子,你有空,我们才注册。」
都结婚了。
新的开始,新的生活。
有一个人,再也不听任何人提起,她叫阿姬。
纵火后她去何处,也无人追究,那好像是警方的任务,警方每日要处理无数罪案,这一宗,渐渐冷了下来。
田大壮艺高人胆大,店铺不搬,家也仍然是那个家,原先全属阮升,面皮老老,肚皮饱饱,待慢慢挣回来,再偿还未迟。
他也听说阮升即将再婚,沉默一会,泪流满面。
恩格斯看不过眼,「这做给谁看。」
他用衬衫袖子拭脸。
这时,妻子带孩子探访。
他振作起来,把幼儿抛上抛下玩耍,那孩子恁地大胆,呵呵笑,一点也不怕。
大壮的洋妻腹部微隆,显然第二名也即将报到,恩格斯莞尔。
他们走进酒吧。
领班报告:「后巷似有某种动静。」
「说一说。」
「长凳有移动过痕迹。」
「人客喜欢坐该处等车。」
「长凳被搬到近高窗处,看进储物室。」
「你肯定?在该处装上警钟预防。」
「大壮,你喜欢坐储物室做账,莫非,有人张望你。」
「我有什么好看。」
「我替你装上窗帘。」
大壮忽然生气,「我不怕任何人,要看尽管看,什么都没有,只得一条贱命。」
「大壮,你有妻有子,你的命可不贱。」
「我不会因任何恐吓威胁而改变生活方式。」
「怎么啦,吃了什么药,没人要你变驯。」
「恩格斯,你最多疑。」
过两天,伙计说:「长凳又被放回原来位置,有夜猫在凳下觅食,可见有人遗下食物屑。」
「摄影机拍到什么?」
「我查看过,邻店说是顽童不愿回家,四处游荡。」
「这也就是了。」
「为什么通宵不回家。」
田大壮知道,他回答:「因为没有家。」
他想一想,吩咐厨房把卖剩的面包包装成一份份,放在长凳上,任由取食。
领班说:「你可有听过,市政厅不准喂野生动物。」
「那些是肚饿的孩子。」
领班摊手耸肩。
这件事放下了。
王兴与阮升举行简单婚礼,到局里注册签名作实,然后在家设简单饭局。
继母与两个妹妹也在场,阮升生母坐在女儿身边,一声不响,一味夹菜,好像真的只是来吃一顿饱饭,她喜欢蛋糕甜品,叫人打包,然后提前告辞,王兴直送到楼下,命司机小心开车。
其中一个妹妹说:「我查过了,福布斯全球富豪财产估计,姐夫名字在榜上估第九十八名。」
这个消息阮升还是第一次听到,唯唯诺诺。
晚上,无人,她想起母亲用心扒饭,专挑大块鸡肉咀嚼情形,不禁心酸,大约许久没出来饮宴,已经无拘无束,只有吃饱饱,才不枉出来一场。
相反,她们三母女,好像什么都没下肚,一直在谈笑风生。
殷律师应邀把照片传给田大壮。
大壮凝视良久,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荧屏上阮升的面孔,他泪盈于睫。
妻子问他:「看什么如此用神。」
「一个朋友婚照。」
「这是结婚好季节。」
黑天鹅酒吧后巷门外长凳,总有人来取那些剩余食物,先到先得。
凌晨两时,一个瘦小街童无声无息走到长凳坐下,只见最后一份三文治刚被野猫叼走,不禁吁出一口气。
天气已经转凉,他搓搓双手,看到储物室里灯光已熄。
想一想,他索性手臂当枕头,打横睡下。
天不造美,下起细细雨。
他惊惶,把破帽与衣襟拉紧一点。
这时听见有人轻声说:「你还在这里。」
他一惊,「谁!」
「连我都不记得。」
他抬头看到一个黑衣人,「恩格斯。」
「你还不愿离开这个城市,这家酒吧,警方正通缉你,你还不躲远远,你吃了亏还不学乖。」
街童用手掩面,开始哭泣。
「这里已没有你的份,你速速离了此地,从头开始。」
街童不住饮泣。
「可是少了盘川?这里,足够你乘汽船到公海改搭什么都可以。」黑衣人把一卷钞票交她手中
「别再花在药物上。」
他呜咽说:「我不甘心。」
「你想怎么样?」
街童自衣襟拉出一把亮晶晶四吋长匕首。
黑衣人吃惊,冷笑一声,「你疯了。」
「是,我已走投无路,一无所有。」
黑衣人恼怒,「胡说,你还有你自己,有手有脚,打扮一下,仍然是那个阿姬。」
街童一震,是,被黑衣人拆穿,他的确是阿姬,剪掉长发,穿上破衣,借尸还魂,又摸回黑天鹅,夜深来回巡视,只想再走进酒馆。
她在寒雨中打颤。
「阿姬,不要再来这里,忘记大壮,挑一个合适的男人,成家与否,由你自主,大壮不适合你。」
阿姬轻轻说:「听说他已结婚生子。」
「你消息灵通。」
「他好像变得行规步矩。」
「放他生路,等于释放你自身,相信我,他伤害另一人,比你更多,为什么人家看得开,愿意放下,而你却尾随不舍,非得两败俱伤,啊,我说错了,别忘记他有妻有子,你若伤害他,你一定逃不出警方罗网,那幼儿呢?那胎儿呢?他们又怎么办?」
阿姬发呆。
「你不是笨人,你自己衡量清楚,你可以找到生活,全球酒馆都需要你这样人才。」
阿姬只是不出声。
黑衣人「吁」一声叹息,「累坏我,我从未试过说这么多话试图救一个人,通常一两句点化,那人便心领神会,像阮升,三句足够。」
阿姬忽然抬起头,「你是谁!你不是恩格斯。」
「嘿,我有说我是老恩吗,真好意思,那老头起码比我大一百岁,又丑又粗,他会如此关心你?」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清楚我们的事。」
黑衣人双瞳忽然发出精光,叫阿姬颤抖,「我是谁假使你至今还未明白就不必理,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仁至义尽,这次之后,我要放大假,稍释劳累,我已被你们几个人搞得头昏脑胀。」
黑衣人站立,往后退,转身走,脚步不是很快,但随即消失雨雾中。
阿姬凄苦,浑身寒毛竖起,她遇着什么?
走吧,此处没有人与物值得留恋。
已经够贱,再沉沦下去,即将变鬼。
她轻轻站起,不够力气,又再坐倒,啊,已经像一个幽灵,白天蜷缩在狗窝一般房间,晚上似孤魂般游走。
再不自拔,就这样完结。
她也曾是新生命,她见过儿时照片,糯米团似小脸,相当可爱,被难得清醒的母亲抱在怀中……
她又试一次,终于站立,双膝发抖。
正想离去,一辆小跑车驶近,嗖一声停在黑天鹅门前,一个苗条身影下车。
司机是一个标致女,穿着火红大露背衣裙,身段在黑暗中都显得丰满婀娜,她站在车旁,拿出电话,笑着说几句。
谁,她找谁?
阿姬顿悟,她找田大壮,大壮还在屋里。
啊,田大壮,你死性不改。
果然,黑天鹅门打开,田大壮出现。
他仍然只穿一件背心一条长裤,也不怕冷。
田大壮,叫她回头,不要再伤害女子,请她回到丈夫子女身边──
只见田大壮笑嘻嘻走近艳女,一把拥住,吻她之前略有犹疑,吻那里才能打动她呢,是嘴唇还是须脚,这正是田大壮特性,曾经叫阿姬着迷。
终于,他选择颈项,两人笑声更脆。
阿姫悲泳地举起匕首。
本来已经放下,这一刻怒火无可抑止地上升,直冲脑门,她已不能控制自身。
鬼魅似趋近田大壮背部,用力把刀刃插进。
谁知电光石火间田大壮一闪,那女子手臂却还缠住他,变成挡在她面前,来不及了,她替他挡了一刀。
田大壮大吼一声,一掌把阿姬打在地上,「你!你阴魂不息。」
他扶起那女子,看到她腰间受伤,流血不止,他连忙召救护车。
他抱着痛苦昏迷女子,瞪着泥地上的阿姬,「你还不走,警察就快到。」
一言提醒阿姬,他有心救她,她爬着离开黑天鹅,一身脏泥,到路口,才蹒跚站起,听到呜呜警车响号逼近。
阿姬,也消失在黑暗中。
殷律师把整件意外详细告诉阮升。
阿升问:「那艳女可有生命危险?」
「没有,虽然皮开肉烂,一身血,缝了数十针,但在急症室中,却也稀松平常,她幸运,阿姬不是杀手。」
「阿姬呢?」
「由我找人安排,已经真正离开本市。」
「警方可有加紧追捕?」
「没有。」
「什么?」
「那女子告诉警方,整件意外是抢劫,劫匪得手逃去无踪,她也那样告诉她丈夫。」
「丈夫!」
「他是本市著名富商,姓唐,你不难猜到这个人,比她年长二十年,收买女子青春的人都应看看。」
阮升微笑,「不是各取所需吗?」
「然而,如此航脏买卖一定带来负能量。」
「那女子没事就好。」
「她远赴比华利山矫形处理疤痕。」
「田大壮呢?」
「你终于可以随口道出他的名字了。」
「是,像别人的噩梦一样。」
「田大壮是罕见好汉,胆不惊,心不跳,至死不悟,反正有的是挡箭牌,黑天鹅照常营业,生意兴隆。」
「他真是怪兽。」
「妖兽都会。」
「这种故事,不适合孕妇知道。」
「啊,升,恭喜你。」
「多谢你祝福。」
──阮升与田大壮故事结束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7-10-01 08:18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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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以何种角度写,这一女一男都没能守在一起。阮升那样爱大壮,都不能忍耐他永远不忠;大壮视阮升如恩人,但他本性如此,喜欢声色犬马,命运大神也救不到他。
至于阿姬,她没有好好了解情况,苦水浸到眼眉,但是到最后,阮升放下大壮,大壮也放过阿姬。
黑衣的命运大神可有帮到他们?
照大神自己的说法,劝到嘴都干,眼泪快流出来,听者藐藐,少有阮升那样明敏,一点即明。命运大神以后会否袖手不理,还是未知数。)


阮升第一次怀男胎,第二次还生下挛生子,三年内家里添了三名小过三岁的幼儿,可以想象她忙得多慌张。
有时三名孩子一起哭,她也惶恐流泪,保母也急得眼红。
这时,她又怀孕。
对医生说:「是否女儿都得做手术,再生下去会被社会耻笑。」
正在怨,一日,发觉刚学会蹒跚走路的大儿忽然站起,一声不响,好奇地朝光亮的落地长窗走去,一小步一小步迈进。
仅具人类雏型的他只穿着白背心与短裤,赤脚,腿胖得一节节,脚背似松糕。
小儿走路极之有趣,小膝头未曾发育健全,跨步似鸭子,一左一右摇晃,有一两次,几乎摔倒,又平衡下来。
阮升连忙取过摄录机拍摄。
小小人一共走了三十二步,才到达窗前,他欢喜莫名,小小胖手贴到玻璃前,忽然哈哈笑出声。
阮升被小儿的毅力感动,泪盈于睫,日常生活中所有艰难都丢一旁,值得吗,值得。
那一天之后,她心思通明。
背一个,抱一个,另外用手牵一个,第四名快要出生。
阮升同好友莉莉说:「在网上搜刮一下,看有无前后婴儿背囊,如果没有,你还记得设计电暖背心那班年轻人吗,叫他们动动脑筋,做一件出来。」
莉莉目瞪口呆,四名!办幼儿园差不多。
小女儿没令阮升失望,一头浓发,面孔只像苹果大小,已经会得做表情。
她名字叫王婴,即王家贝贝女。
不遇阮升腹部已像袋袋。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英人叫老妇为old bag。
殷律师探访。
三兄弟正一字排开吃午饭。
每人一张高凳,一碗糊一碟蔬菜几片鸡肉,孩子们用手抓,不是特别训练,而是实在无法兼喂,任他们丢到一地,又一部份黏在头上。
殷律师吃惊,「阮女士,你竟如此教育孩子!无法无天,当心他们将来。」
阮升不怒反笑,「你来教,我已三十多小时没阖眼。」
「这还了得。」
她走近孩子们,「你,你,还不好好坐着吃,食物放嘴里,不得胡闹。」
三兄弟先是一怔,咦,这陌生女子是谁,随即发现她竖眉瞪眼状甚滑稽,忍不住胖手指指着呵呵大笑。
殷律师气结。
保母连忙抱走三兄弟。
殷律师喝口茶静下来。
她轻轻说:「阮升,田大壮又有新闻。」
这时另一名保母急急抱婴儿走出,「贝女吐奶。」
阮升连忙接过拭抹哄撮。
殷律师凝视她。
这个阮升,已不是她起初认识那孤傲少女,她已完全向家庭子女投降,她把自身搁一旁,四肢虽勤劳操作,灵魂已经休息。
半晌,处理妥贝女,她才转身问殷律师:「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她头发扎在脑后,一脸油光,衣衫被孩子弄脏,一股酸臭。
这时门一开,三兄弟大叫「爸爸,爸爸」。
王兴回来了,真没想到他全无架子,一边笑一边扛起孩子们,小儿如猢狲般挂在他身上,一直往园子走去。
他还不忘招呼殷律师。
这叫家庭乐,这像马戏班。
阮升让保母坐下喝杯茶。
她重拾话题,「你在说──」
殷律师轻轻接下去:「他又离婚了,洋妻带着孩子一声不响离去,娘家在丹麦。」
「啊,」阮升茫然问:「Who, what? 」
忙着收拾地上玩具。
殷律师先是一怔,然后,嘴角牵一下,一个微笑荡漾开来。
她说:「没有什么。」
原本她还想说:那个阿姬,先到威海卫,接着,又转往莫斯科,那里,比巴黎伦敦还要热闹,她生活得不错。
都战胜劫数活下来。
快乐与否,又是另外一回事。



—全书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7-10-01 08:19 顶端
u23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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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版主 中间有一大段重复了!
8 楼 | 2017-10-01 13:37 顶端
t_trium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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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占楼
嘻嘻嘻
祝大家国庆快乐

9 楼 | 2017-10-01 18:3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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