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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310   《好好好》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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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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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   《好好好》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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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8-05-01 17:4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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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310   《好好好》全文

「好,好。」
她叫车回学校,与拍卖行视像对话。
那边说:「鉴证结果还未收到,陈先生已决定购买,是你游说?」
「我怎么敢。」
「希望画主见好就收,别再推出一九三号或一三八号。」
「我也这样想。」
「他是好心做善事吧?」
「我不知道。」
「报告来了,只说颇有可疑,我会将资料存藏。」
「据说,所有博物馆里,百分之四十八画作有可疑。」
「你们华裔智慧说,假作真时真亦假。」
「还有:一日卖出三百个假,三年卖不出一个真。」
「哈哈哈。」
都赚到佣金,都快活无比。
陈先生不明白,普通人的快活十分简单。
第二天,陈珏派人送礼物给易秀。
易秀拆下丝结,把盒子交回秘书,「我收下了。」
秘书微笑,「易小姐,我俩算是熟人,别叫我为难。」
「请问尊姓大名。」
「都叫我金铃子。」
「铃子,我怎么好随便收礼物。」
「拆开看一看,也许喜欢呢。」
「这是该与不该的问题,与喜好无关。」
「明白。」
「铃子,你觉得陈先生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铃子如此直接,「陈先生是追求易小姐。」
哗,易秀退后一步。
这时,铃子把礼物拆开,只见是一张薄纸上写着绿豆糕制方与一只木制糕印模。
易秀哈哈失笑。
铃子加一句,「总得看一看。」
易秀鞠一躬,「我代家母谢过。」
「千万不要把他当长辈,他会伤心。」
铃子告辞。
易秀把印模放进抽屉,看到反刻一个珏字,这印模新制,易秀记得糕上是华昌两字,这个模子,分明赠她,叫她记住那珏字,并非真用来做糕。
她闻一闻,木印还有檀香味道。
这人如此明目张胆追求她。
易秀自十五六岁至今,从未脱离男生「看戏好吗」、「某画展值得一看」、「逛逛沙滩如何」这种邀请约会方式,吞吞吐吐,若要吃饭,最好男女分摊付账,迄今廿一世纪,男生仍滞留青涩少时阶段,不愿长大。
今日,易秀遇见真正男子追求异性魅力。
她握着小小糕印子,耳珠又渐渐温暖,原来被需要感觉如此美好。
易秀有陈先生直线电话号码。
她吁出一口气。
一按谷歌,便可找到华昌陈氏数据,但是,她不愿那样做,这种搜查太不公平,为什么不凭自身眼光与感觉看一个人呢。
别的途径,均属是非,不要以为科技发达,拐一个弯,不过名正言顺地讲是非与听是非,其实变本加厉。
相反,易秀也希望陈珏不要查她的网页,那张照片,还是大学时期报名照,她不是名人,网页上并无不良传闻缠身。
她站办公室窗前沉思。
易文忽然出现。
她外观条件同妹妹不能比。
易文容貌清秀,体重永远维持一百零三磅,衣着亮丽时髦,精神充足,一进场便引人注目。
「姐,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
「暑期,想往欧洲度假。」
「欧陆不平静。」
「口气太像老妈。」
「这是事实。」
「你替我瞒着她,说我往加拿大。」
「不可,万一有什么事,我担当不起,还有,你不是中学生,放什么暑假,你要跟老师翻案。」
「我得与一个德籍男生──」
「他若爱你,他会留下帮你做笔记,你切忌送外卖。」
「秀姐,你好不封建。」
「我还迂腐呢,对不起,我不做你同谋。」
「姐妹俩感情只好越来越淡。」
「真无奈,就快老死不相往来。」
易文啼笑皆非。
「那男生此刻可在门外?」
易秀出去看个究竟。
年轻人一头金发在阳光下闪闪生光,高大神气,斜倚一部小小机车,穿破衣破裤,看到姐妹俩,笑着挥手,易文迎上,搂住他,躲到他腋下,他轻吻她头顶。
易秀怔半晌,年轻情侣,纠缠甜蜜。
渐有泪意,心酸,不语,主意突变。
年轻人走近,「是姐姐吧,我叫汉斯。」
易秀回过神,听见自己说:「去吧去吧。」人生能有几许此情此景。
易文雀跃,「谢谢姐姐。」
易秀轻轻说:「吃好些住好些。」把一张银行提款卡塞给易文。
易文拥抱姐姐一下,坐上机车而去。
姑息养奸?或许,她羡慕易文贪欢本性,她自知性格拘束,牺牲良多,故借易文代她作乐。
过几日,易母问:「你可知易文往何处旅行,她说往魁北克研讨加国对该省法裔制度。」
「她确是那么说。」
易母见有保人,不再言语。
易秀也有生气的时候。
与学生一起看记录像片,报道若干文物流落外国,新主人均声称:「不知是盗窃之物……」
陈小姐头一个冷笑,「不知?一切都是赃物!否则,九呎高石雕佛像,能长脚自动走往日本与欧美?」
大家拍手,「说得好。」
「这种气事见得多,人会倾向义和拳。」
陈珏已经找她好几次。
每次心平气和留言:「可否静静一起吃顿饭」,「你不会拒绝正常社交吧」,「我已过了看电影阶段」……
不知为什么,易秀读着会自然微笑,在他来说,类此平凡句子已经很不容易。
她也渴望见他。
她想看仔细他,五官、发脚,他的肩膀,听他声音与呼吸。
为什么要拒绝这种诱力?易秀知道。
他有家室,陈小姐是她学生。
曾听学生说过,她有两个顽劣不堪弟妹,每逢她画好人像,他们便在人面上画两撇胡髭,叫小姐姐生气。
易秀知道这种弟妹,她的两个表弟便如此。
有家室的男人是别人的男人,表面条件再好,也不作数。
更进一步的留言传到。
──「我猜想你已有男友,故迟疑不决。」
易秀终于回电邮:「我没有男伴。」
他大概在推理思考,忽然深夜回应:「我明白了,我离婚已经超过六年,前妻长居温哥华」。
易秀阅过短柬,鼻子发酸,要一个忙碌生意人花时间精力猜度她的心思,并不容易。
──「喜欢中菜抑或西菜?」
「随便什么菜。」
「星期三黄昏六时派车接你。」
黄昏,哈,许久没见到这种字眼。
易秀肩上重担去掉一半。
易文不在家,易秀打开她衣橱找适合衣裙。
要一件不像约会的约会裙子。
易文衣服之多,密密麻麻,有些连标价招牌都未拆除,全部挤一堆,眼花缭乱。
易秀终于找到一件淡黄小圆领斜角裙,但,窄腰,恐怕穿不下。
她尽管一试,叫她吃惊,拉链顺利拉上,什么,她能穿易文贴身裙,看到镜子里,千真万确,但她一直还以为自己是胖女。
镜中人有三分似易文,她再找到一双平跟鞋穿上,也不知多合脚。
这些日子,每天易秀都以为自己起码比易文大三号,她为什么一直这样看自身,为什么一直觉得不及格?原来她已节食成功。
她呆坐许久,才拿着衣物回自己寓所。
用客观眼光看小公寓,脏乱程度吓人,愧为人师,多年堆积,绝非她独自可以处理,立刻向家里借佣人帮手。
忽然想起舅母这样说过:「一切得他们自愿,只要自愿,从家步行往西伯利亚也不怕苦,否则,叫他们剪个头发像杀头。」
易秀骇笑,这不是说她吗。
早些日子,母亲想派人收拾,她认为侵犯私隐,会得生气。
舅母又说:「像一团糯米那样养大,日夜抱手中,又脏又臭,动辄大哭三小时,都忍耐下来,随即供书教学,四季衣裳,接送上下学,找人补习,紧张成绩,一有热度,魂不附体,可是一旦成为青少年,立刻嫌弃父母,与刚认识的猪朋狗友交头接耳,女友一声令下如奉圣旨,倘若对他们抱怨几句,他们会笑嘻嘻答:『你原不必那般操心』,嘿!」
易秀忽然都想起。
她当然好不了多少,一直是母亲抱怨对象。
怎么到今日才醒觉。
易家生力军到达,把旧衣物统统拣出,可怕,旧裤腰像减肥广告中示范那样足足可以装下两个人,裙子似帐篷。
那便是旧易秀。
佣人见她呆呆坐着,把所有不合身衣物放大纸箱内抬走。又清洁厅房,地方小,一下子做妥。
看清楚,原来只得一张小枱子与一张椅子。
走进厨房,咖啡茶包都欠奉。
佣人说:「大小姐,我们替你买些食品。」
她仍然不出声。
老佣人乖巧,「大小姐可是想搬回家住?」
真是,当初为什么硬要搬出,日久不可考。
片刻佣人回转,大堆咖啡粉面包火腿等年轻人食品,她心想,陈珏怎么会吃这些。
她掩住嘴,为什么要替这陌生人着想,她刚认识他,尚未约会,内心已经想讨好他,这与舅妈口中忤逆儿有何分别?
她讪笑自己。
佣人开大窗户点燃熏衣草香氛后离去。
易秀没精打采,才发觉自己不是好女儿。
这几年缺乏男伴,连镜子都不大照,更不要说是检讨自己。
到达约会时间,有点紧张。
没想到陈珏亲自驾车。
小小电动车停在楼下等,他穿衬衫西服没戴领带,同记忆中一般英轩,他替她开车门。
易秀轻轻上车,薄料子裙有点凉,她带着一领披肩。
陈珏微笑,「看到你真高兴,你比上次又更年轻一点,叫我担心。」
他呢,易秀这样回答:「你也稍嫌太英俊了一些。」
他哈哈开扬笑,身上有药水皂味,易秀深呼吸,那种晕眩不知方向感觉又再回来,不必再瞒自己,她深为他吸引。
他把车驶往闹市,才黄昏,天色尚未暗透,霓虹亮起,街上挤满约会花枝招展男女,他随便停好车。
司机前来招呼。
这时,他握住易秀的手,挤进餐馆。
领班马上走近,「陈先生。」
穿过满座西菜馆大堂,来到厨房一个用玻璃隔开角落,只见小小一张两座位枱子,「这边」,替易秀拉开椅子。
厨子前来招呼:「陈先生,仍然我做什么你们吃什么?」
陈珏点头,「照顾小姐口味。」
厨子笑嘻嘻走开。
酒侍取过香槟。
说也奇怪,厨房比大堂还静。
想也想不到西厨做的是中菜,一客牡丹爆腰子香闻十里,易秀蘸些醋,吃了很多,糟,别又胖回来。
接着的黄鱼羹并不搭腔,可是一样可口,这像外婆请客,有什么好材料做什么,不管江南江北,美味即可。
易秀吃得高兴。
陈珏给易秀夹菜,「我有三个孩子,你见过陈静,另两名叫陈思与陈香,今日少年,十分难教。」
易秀忍不住叹气,不久之前,她也是其中一名。
侍应盛上小小两碗饭。
万能百搭的香槟已经喝到第二瓶,他说:「单身父亲,最怕学校命见家长,才想送外国寄宿,但实在不敢不让他们学中文。」
易秀点头,她与易文也是被父母逼着学会中文,叫苦连天,最怕名词前加个张、页、块、片、位这些字头,为什么是一串珍珠,一页纸,一根线?英语全部「a」多好,也捱过去了,如今相当庆幸。
「陈静说老师中文很好,时读中文书。」
「那里,不敢当。」
甜品是银耳纯木瓜。
「我叫他们多做一份给易太太。」
「谢谢。」
他忽然说:「要额外做工夫啊,她一定嫌我已经四十多岁。」
说得好像随时预备登堂入室做女婿。
易秀咧嘴笑。
「易秀你笑的时候真可爱。」
易秀也看着他,这人,是真的漂亮呢,抑或她的喜悦内分泌欺骗她,叫她此刻看什么都美好。
吃完饭,他们静静离去,有一桌客人生日,唱起歌欢呼,陈珏叫近领班,因是熟客,领班笑问:「陈先生可是请喝香槟?」
陈珏点头。
他握着易秀的手离去,走到门口,「看,新月。」
果然,都会夜空看不到星,但清晰一弯蛾眉月,这一颗卫星,每晚不管阴晴圆缺照耀地球已有千亿万年,现在轮到他们两人享用。
陈珏可能也想到有朝他们不在了,月亮仍然明亮,不禁把手握紧些。
易秀探呼吸,感觉温馨。
听到他说:「没想到会碰到你,易秀,原以为离了婚,又有三个不大不小孩子,已失却感情生活,若果要伴,也只得零碎约会,而我最怕这个周末约周小姐,下次又约刘小姐,每次重新复述一些场面话语,比独留家中替孩子们补习微积分还凄凉,噫,我说太多了。」
「不不,我喜欢听。」
「我只想有一个人陪我说说话,偶然旅行,也许跳个舞。」
「说什么?」
「你可读《水浒传》?」
「自幼看熟,十分喜欢。」
「那就足够说半辈子,你可还看《三国志》?」
「喜欢到极点。」
「两本书可以谈整辈子,我没看错人,哈。」
「那么《红楼梦》呢?」
「唷,足可谈论三百年。」
两人都笑出声。
他忽然转过头,轻吻易秀额角,到底还是男人,不会光谈红楼水浒,「秀,我们结婚吧。」
易秀怔住,一切似光速进行,她接受不来,至少还要多见几次吧,不过,她也有灵感,知道她终于遇见了他,迟早会在一起。
她轻轻说:「我有许多缺点,你看清楚不迟。」
「那就订婚吧,延迟三个月,方便我把财政及健康状况向你报告。」
易秀笑得弯了腰,「时间晚了,明早有课,我得回家休息。」
他看手表,「发生什么事,明明像只过了一两个钟头,怎会己经十一点,天,这便是相对论的道理,时间,在愉快时分,特别去得快速,唉,许久没有这样开心畅所欲言。」
接着一段日子,易秀知道得他比较多,陈珏叫珏,因为他母亲想纪念姓王的娘亲,他们是加拿大侨民,祖上付过人头税,等足一百年,总理才用粤语说:「加拿大道歉」,叫陈家泪盈于睫。
陈家去到第三代转做家具,算是轻工业,他本人读机械及土木工程,前妻门当户对,家里做制衣,两家都有产业。
早结婚,到了一定岁数,发觉性格不合,妻子法语流利,但只会说一两句中文客套话,一次看电视节目,听到非洲黑人学生一口流利普通话,陈珏问:「阁下为何老是不愿学中文」,别看这一句区区十个字,从此夫妻生分。
「是我不好」,陈珏说,但他知道那不过是导火线。
前妻设计时装,他看到钉珠片花的男人西服不禁笑出声,这自然也是罪名。积少成多,怨怼渐生,是,就是那么孩子气。
双方均无外遇,但觉得拖下去半死不活没意思,已到达相敬如冰阶段,因此分手。
前妻在加国创立品牌,在加国上市,忙得太起劲,渐与子女疏远。
易秀听过女士给子女的电话留言,「啜啜啜,」先是响吻,「吃过饭没有,记住每天吃一只蛋蛋」,蛋蛋,狗狗,娃娃,她已忘记子女什么年纪,最小一名已经八岁,喜阅裸女杂志,听到《花花公子》月刊改过自新不再刊登美人清凉照,他又未够年龄上网,大呼荷荷。
这些都由陈珏告知。
有时,他们也谈水浒,陈珏喜欢九纹龙,最同情豹子头,两人都不明为什么每人都有一个绰号,「你外号什么」,「大班,与珏字相似,易叫,你呢」,「大妹,阿秀」。
像两名一见如故的小学生,手牵手,无话不说。
这个档期,易文没有音讯,账单倒是寄到,易秀倒抽一口冷气:二十多万!
她打电话追究,没想到易文已经转返,「姐,我在家。」
「为什么不知会我?」
「累得不得了,又得赶功课,母亲又喋喋不休,对不起对不起。」
易秀还能训什么,忽然冲口而出:「文,姐要结婚了。」
易文那边只余空气,隐约听见老妈与佣人对话。
半晌,易文干笑问:「姐,你同谁结婚?」
易秀没好气,「同男人结婚。」
「这人从何而来?」
「有机会告诉你。」
「父母知道否?」
「就快。」
「姐,他是大是小,相貌如何,可有工作?」
「什么都有,什么都好。」
「姐,一个人或一件事,如果好得不像真的,大抵不会是真的。」
轮到易秀干笑,「他并非没有缺点。」
还清醒得知道对方有缺点,彷佛有救,「说来听听。」
「你那德籍男友呢?」
「他要留德,不走了,我独自回来,住惯本市的居民,无论到何处,两个星期之后,都似判死刑。报告完毕,还是说你吧。」
「他年纪略大。」
「大多少。」
「十六年。」
易文明敏,「那自然结过婚,手续办清无,可有子女?」
「三名。」
易文倒抽一口冷气,「姐,不是好对象。」
易秀叹息,「哪里去找十全十美的人。」
「姐,我有女友,认识一个男人,一开口便说前妻有外遇夹带私逃,他身兼母职,照顾两子,过一段日子,那前妻出现,原来好端端是个在职主妇,做得蓬头垢面,从未间断。」
易秀不出声。
「你要当心,我找人替你查清楚。」
老妈声音传来:「阿文你脸色铁青,在说什么?」
易文答:「在说这世界上有些男人要多下作,就多下作,妈,姐找到了人,要结婚。」
电话碰一声掉地下。
反应比话剧演员凌厉。
整天没有回应。
不是一直想大女结婚成家吗,嫁出去,由夫家承担。
她找到陈珏:「说了」,「说了」,「说了」。
「易先生夫人怎么讲?」
「大抵在开闭门会议,查你背景,消化消息,再议后着。」
陈珏沉默,「一定嫌我年长。」
易秀抚摸他脸,胡髭扎手,她忍不住微笑,「与你在一起就高兴。」
他最喜欢听这种傻话,趁机吻她手心。
「我们私奔。」
易秀呼呼笑,「那是一定的事,谁耐烦宴宾客穿白纱。」
易文终于联络姐姐,「爸妈说,请陈先生星期六下午到家里见面,决不改期。」
「明白。」
「叫他带离婚及健康证明正本。」
「太滑稽了。」
「姐,这并非开玩笑。」
「明白。」
陈珏准时出现,他穿合身西服,没戴领带,特地理了发,易秀见惯见熟都忍不住喝声釆。易文一照面,好一个英俊姐夫,不禁怔住,气焰稍低,陈珏踏进易家,易太看到,啊,一表人才,声音放软,「陈先生来了,请坐」,易先生只觉女眷不争气,「坐」。
难得是陈珏一件礼物也无,空手只身而来,呵,不,他连良民证都取出,还有三个子女录像,齐齐对着镜头笑嘻嘻说:「易家公公嫲嫲好,文姨好」,都长得像安琪儿,易太太感动眼睛都红,「好,好。」
易先生一本正经检查各式文件,碰巧他认识办理文书的律师,他五官放松。
易太太关心的另外一件事,「陈珏,你的前妻呢?」
陈珏爽快回答:「她不是敌人。」
「那是什么意思,是朋友吗?」
陈珏仍然坦白,「她是我子女母亲。」
男子汉,不说前头人坏话。
讲得再明白没有,有言在先,前妻自有她的地位。
易太太不再提问。
陈珏没有礼物,易家也没准备菜肴,女佣只说:「我做青菜煨面吧」,加几只荷包蛋及一碟子醉转弯。
陈珏笑嘻嘻,吃颇多。
饭后,易父问:「可要点拔兰地?」
他答:「我不喝烈酒。」
这是真话,香槟不是烈酒。
「打算几时举行婚礼」,「即刻」,「什么仪式」,「正式注册」,「请客否」,「如易秀觉有需要,日后补请」,「住何处」,「新居」,「哪个地段」,「大学附近,方便易秀上班」,立刻出示半独立面海新居图则。
再喝一杯茶,他告辞。
把文件留下,待易家慢慢看。
易秀说:「我送陈珏,你们慢慢谈。」
陈珏自然搂着易秀腰离去。
易文嗒然低头,「现在,居然还有肯结婚与愿意负起女方生活的男人。」
「他年纪略大,属半老式男子。」
小组会议开始。
「其实,他俩不必娱乐我们」,「易秀有孝心」,「是,没有隐瞒」,「姐夫有钱」,「且不炫富,这才难得」,「姐也不喜穿金戴银」,「我们给什么嫁妆」,「姐不计较,留给我吧」。
「年纪是大一些」,「还有三个孩子」,「你看他子女双目灵活,嬉皮笑脸,不知多滑头」,「还有一名前妻」,「爸妈最希望女婿没六亲」,「易太太最开心,女婿见到她女儿简直似见阎王」,「妈,你竟如此黑心。」
「事情来得太突然」,「今时今日,只能说好,好,好,还能怎样」,「总需要登段启事吧」,「他们会自发广告,看,今日报上,富商之女在脸书上说:『我快做未婚妈妈,齐来恭贺』」,「不是真的」,「请看」。
这样说来,易秀也是半个老式人,还算把父母放在眼内。
易文还打趣:「可要陈先生斟茶敬奉长辈?」
她有点妒忌,她与德籍青年通欧洲又吃又喝,花掉大笔,谁知金发儿说:「对不起我不回去了」,怎样,咬死他吗?
近日不少外籍男子都发现东方女娘家多多少少有家当,而且,痛爱女儿,她们属好吃果子,一个个与华女交往。
易文见姐姐出嫁,不知几时轮到自己。
易太太说:「只是太漂亮了一些」,「像某个男明星」,易文答:「缺少他那种神釆」,「你喜欢这姐夫」,「如果他亏欠秀姐,我徒手掐死他」,「易秀不是他对手,差远了」。
大家沉默,未来的事谁知道,是就是,不是即不是,切勿太早高兴,也毋须悲观。
「你看阿秀,整张脸发光,过去,无论发生什么:一级荣誉毕业、找到优差、略有名气……都很沉着,具大家之风,只有今次,神釆飞扬,我从未见过她如此亮丽。」
易父答:「好,好,好。」
那边,陈珏与易秀也在谈论。
「没想到小姨这样标致,易家诸人好看得不行。」
「你们家也是。」
「什么叫『你们』,现在应叫『我们』。」
易秀这样说:「易文对外形疙瘩成性,真是一种磨难,裙与什么鞋配对,发型每年更新,连指甲长短都发议论,我比起她,好不邋遢。」
「你是自然派,她比较认真。」
「曾经说她:地球千万儿童正在捱饿,你却在乎一条皮带扣是否纯银;她答:『就是因为如此悲惨,有能力者应为地球争气』。」
「从未见你们如此可爱两姐妹。」
「你的前妻呢,她靠哪边多一点?」
「她设计时装,你说呢?」
易秀知道了,她是那种头发每丝都要放得井井有条的女子。
她叫高瑜。
打开美时尚杂志,有高女士与美国《时尚》杂志总编安娜云托并徘坐着看时装表演照片。
她修饰得极时髦,略有斧凿痕不可避免,穿着上世纪四十年代男生西服,中性打扮,有型有格。
幸亏已经不大来往,孩子们暑假与她一起,个多星期就逃回,说是管教太严。
大女陈静不再敷衍,已有三年未去加国。
不过,在她处,陈静陈思学会用全副刀叉,以及正式斟红茶手法,为何英式?高女士同女儿说,英美是同一家,美第一任华盛顿总统未显贵时曾在已故戴妃家寄居,当年他炒地皮失败,负债累累,寄人篱下,用过的写字枱还搁在那庄园,英人倨傲,自有原因。
易秀先兵后礼,说个明白:「我其实并不好相与。」
「你有大原则我知道,但小事不噜苏。」
「新居如何装修?」
「你说了算。」
「全体髹白。」
陈珏笑,「有位太太也如此说,结果连墙上两幅名贵罗富可画也被油漆师傅髹白。」
「画作与电视荧幕除外,哈哈哈。」
也不用家具,有限衣服用架子挂着,比起小公寓堆积如山杂物,刚刚相反,这是易秀人生第二阶段,色即是空。
陈珏看过,「好似没留我的空间。」
「你有半边床位。」
「还未注册就开始刻薄。」
「后悔还来得及。」
「决不。」
客厅面对露台外海天有张S椅,两人无端坐着喝香槟,易秀觉得这就叫幸福,意想不到原来世上还真有这回事。
不一定要说话,握着手半日不出声,也不上班,新婚就是这样。
婚礼在陈家会客室举行,满是花束,走进,如花园一般芬芳,陈静他们穿一式深蓝服饰观礼,外人只有金铃子,这秘书知道秘密太多,不能不请她。
最漂亮当然是易文,淡玫瑰红蓬裙,见没有适龄男子,也不介意,教小陈香跳华尔兹。
绝不铺张。
大一点的陈思招待易先生太太,易文倒过头陪陈香吃面条。
「要送我寄宿呢。」陈香抱怨。
「你不介意本市学校功课烦苦?」
「到处一样苦。」老气横秋,看破世情。
易文顺着他意思,「故佛曰:人生为苦为乐。」
「文姨,你又漂亮又能干又善解人意。」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娶妻当娶易文姨。」
「哟,谢谢,不敢当,你怎么看易秀姨?」
「秀姨是没话讲,她尊重我们,与我们平起平坐。」
那好,没有晚娘脸。
「记住和睦相处。」
「明白,爸说,无论干哪一行,最主要是学会与人相处,其二,才轮到才学。」
易文也疑惑,「什么叫与人相处学问?」
「爸说,那叫凡事留一线,以后好见面。」
「是,是,还有呢?」
「过得人家,才能过自己,和气生财。」
「啊,你都学会没有?」
「在学校操场,已经有用。」
「陈香,你是个明白人。」
「是呀,我天生好脾气,文姨,我们再练一练华尔兹可好?」
「练熟,下次教你探戈。」
「哗,文姨,你真好。」
易文也高兴得到这一个小小圆熟新外甥。
她替姐姐庆幸。
易文过去看姐姐婚戒,只是一列小钻石,毫不起眼,可以天天戴。
这时有人按铃,佣人一时没听到,易文去开门,发觉是一个年轻人,易文看到,双眼亮起。
他也一脸笑容,「我找陈静。」
一边陈静已经飞跃出来迎接。
易文嗒然,十六是十六,廿六是廿六,她不知错过什么,此刻被卡在两代之间,不上不下。
没趣,与陈香并排坐着斗新盗墓者电子游戏。
主礼官先告辞。
金铃子收到大封红喜包,代送易家父母回府。
陈静与小男友上街看电影。
家里静下来。
佣人收拾餐具声音叮叮,易秀看着他们总动员。把杯碗收起,枱椅放好,重新换上桌布花瓶。
她易秀会是一个好主妇否。
当然不,她只会做蒸蛋汤与三文治,陈府上述排场,怕还是前陈太太留传。
易文最迟走,陈香不舍得,拉着手送到停车场。
陈思取笑他,「你找到女伴了。」
他也笑答:「文姨改天替我补课。」
陈珏走出,「我回公司一会。」
陈家只剩她这个新女主人与两个孩子。
她想回新家,被陈思叫住,「秀姨,请你陪我读《王子复仇记》。」
陈香说:「我也来,给我一个小角色。」
「你先演堡垒中见鬼士兵,再扮守墓地的醉汉。」
陈思说:「我扮奥菲莉亚。」
易秀提起精神,先把故事大约说一遍。
陈香意见最多,「哗,那么毒。」
「嘿,麦克佩斯与李尔王更激。」
佣人见他们融洽无间,微微笑着退下。
易秀捧着大咖啡杯,与陈思对读。
如此静好,超乎预期,满以为孩子们会略为刁难,却意外融洽,彼此尊重,还未到相爱地步,故能维持礼貌距离。
不知这种愉快感觉能够维持多久。
门铃响起。
易秀一怔,顿有不祥预感。
她抬头。
大门打开,皮鞋声在大理石玄关咯咯响,有说话声音,易秀不方便张望。
只见佣人鬼祟退开,咯咯鞋声继续在地板发响,一个女子站到书房门口。
陈思与陈香抬头,站起。
咦,这是谁。
只听得女子问:「你是谁?」用的是美式英语。
易秀也想问她是谁,只见她化妆衣饰一丝不苟,深紫色外套长裤十分华丽,她把鳄鱼皮手袋放下,「咦,读王子复仇。」
易秀趁她尚未说:「你可是家教」之前,先虚假微笑,「我是易秀。」
她一怔,也接着说:「我是高瑜。」
孩子们这才称呼母亲。
高瑜打量易秀,见她肤色晶莹,态度大方,一派「我是女主人」模样,却还不失礼貌,她的身体语言也逐渐缓和。
果然是温香秀美的一个女子,陈珏有眼光。
她闲闲问:「不是今日行礼吗?」
陈思不想多说:「我们回房温习。」
彷佛对母亲出现不觉突兀,对她也不表示好感。
高瑜说:「我自北京到本市参加一个宴会,有六小时空档,借府上休息会,没有问题吧?」
语气像老友。
「当然不,你请便。」
高瑜忽然笑,「没想到你这样漂亮。」
「哪里哪里。」
不料高瑜幽默回答:「浑身上下的气质。」
「谢谢高女士。」
她问:「陈珏何在?」
「他说回公司。」
高瑜微笑:「这个『他说』甚妙。」
易秀不便搭腔。
大约是陈思知会父亲,陈珏回转。
他脸色阴沉,「阁下怎么不通知一声就出现?」
「我找陈静。」
「陈静已再三表示不愿前往加国。」
「那么转赴纽约,在本市读美术有何出息。」
这话刺耳。
这时陈静也收到风回家。
一进门看到母亲便说:「我不会离开这个家。」
这话叫高女士下不了台。
陈静还要加一句:「我已过廿一岁,我有自主。」
来了,都这样说:衣食住行零用全靠家里,但,她要自主。
陈静躲到易秀身后。
一切看在高瑜眼里,「易秀你彷佛地位不低。」
陈珏这样说:「你别找易秀说话。」
两个人语气腔调,都有点狰狞。
陈珏铁青面孔,像换了一个人。
陈静连忙把易秀拉开躲进书房,掩上门。
外边吵架声还是很清楚。
「陈思可没成年。」
陈珏不再出声。
「陈香这年纪正好往英寄宿。」
「……」
「你已有另外一个女儿。」
「……」
陈静悄悄说:「爸总避免你一句我一句,他说,男人不可与女人口角,太不象样子。」
易秀微笑,这下略有凄凉,高瑜女士恐怕会是陈府常客,不管真身是否出现,但影子总常在。
易秀完全不想介入。
终于,陈珏这样说:「有事,你与殷律师说。」
「为什么你我之间要靠律师传话?」
陈珏不出声,他回楼上关门。
易秀觉得她是女主人,应该打圆场。
她缓缓走出,轻轻说:「我让司机送你。」
高瑜女士却不生易秀气,也不讽刺揶揄,她取出一块尼古丁口香糖咀嚼,「丑态都叫你看了去。」略有愧意。
易秀忍不住说:「反正你也忙,让孩子们在家多住一会。」
高瑜叹口气,情绪略平,「我自问是个做事的人,平时不知应酬多少人等,总能平息歧见,达成共识,只有见到陈珏,火冒十丈,他最能把我至坏一面带出。」
易秀骇笑。
「我怎么会对你诉苦,真叫你笑一辈子。」
「不,不,不妨。」
「我不宜多讲,我与陈珏,都有点骄傲,不会在背后说人。」
那叫自尊,不是骄傲。
高瑜自家的司机迎上,她说:「往殷律师处。」
易秀忽然扶住车门,想做谈判中介。
高瑜多么精灵,立刻知道她的意思,这样轻声说:「我已失去陈静,两个小的,真想留自己身边,他们可是我辛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忽然鼻子发红。
易秀垂头。
「谢谢你,易秀,我十分庆幸你是个读书人。」
她上车离去。
易秀想,今天好长,发生这许多事。
她敲陈静房闲,「可以进来否?」
陈静隔着房间说:「老师请进。」
易秀索性躺到粉红色小床。
「母亲总不问可不可以,她几乎一脚踹开房门,从不顾我感受。」
「因为她是你生母呀。」
「老师,我不会到天寒地冻的多伦多或是纽约。」
「其实,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是正确意见。」
「老师,你做说客?」
「是为着小男朋友吗?」
「才不是,我不乏男伴。」
这又还好点。
「我没有打动你意图。」
「我知老师不会左右他人选择。」
因为陈静不是她十月怀胎,辛苦担忧孕育,然后忍痛生产,一团粉似成年累月抱怀中喂养,她当然客观客套。
易秀想说,不要与生母生分,子不言母,但是不好说,她与自己老妈也不算亲密,她回到陈珏房间。
他不知书写什么,看到新婚妻,伸手招她,让她挤他身边,然后,默默把脸窝在她肩膀,声音沙哑,「最差的一面都叫你看见」,心有不甘,精神萎靡。
逢人都有这一面,没甚稀奇,活得过三十岁,衣橱里都藏有一两具骷髅,一下子抖出,真吓人,可是,无可避免。
易秀轻轻用手指梳理陈珏头发。
他轻轻说:「感觉良好,像母亲当年安抚我睡觉。」
易秀不出声。
「不要与她讲太多。」
此刻易秀也发觉,高瑜不难亲近,他们两位都是成功人士,自有魅力,让别人不设防。
佣人通报,「陈先生,殷律师来访。」
陈珏叹气,「全不预约,陈家像茶室,进来便可以坐下。」
易秀微笑,「我回旧居休息,换上运动衣才是我自己。」
陈珏抱紧妻子,「不要走远。」
走到楼梯口,看到殷律师,她是容貌清癯中年女子。奇是奇在用一枝名贵银头拐杖,用来协助走路。
易秀站停向她点头,她也说声「你好,陈太太」,声音低沉。
易秀吩咐佣人给律师一杯咸甘橘茶润喉。
她回小公寓。
卧室那张小床有熟悉气味,像动物的窝,她一倒下就睡熟。
真的,一位名女人说得对,没有什么事比结婚更累。
易秀今日有充份了解。
忽然多一班姻亲,连律师都上门。
她想念小公寓。
但她也更想念陈珏。
不知睡多久,身边忽然挤上一个人,她闻到气息,知道是丈夫。
床太小,他一半人压在她左肩,十分旖旎,她轻轻说:「陈珏我爱你」,他说:「我也爱你」。
他也疲倦,二人挤着睡,第二早必定腰酸背痛。
还不止这样,易秀整张脸被胡髭擦得红红。
放学时有人在门口等她。
那是殷律师。
「谢谢你的咸甘橘茶,管家让我包了一些回家,我现在来回礼,可以喝杯茶否?」
律师一定有话说。
上车,她这样讲:「新婚第二天就上课?」
「我拿不到假。」
「能者多劳。」
易秀微笑,「殷律师,客套话就别说了。」
殷律师凝视她,「陈太太,高瑜说你聪敏到极点,根本不用讲场面话。」
「哪里哪里。」
「浑身散发明敏气息。」
易秀笑,「殷律师才是高人。」
「事情是这样的,陈先生情愿打官司也不放子女。」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8-05-01 17:4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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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310   《好好好》全文

易秀说:「真是难。」
「其实,陈先生新婚,将来必定会添子女。」
「殷师,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可是,你想想,那些成年与将成年子女离开陈家,对你来说,只有好处。」
「殷师还是看低我,我不要什么好处,对我来说,讲得肉麻点,我只图陈珏这个人。」
讲得如此坦白,殷律师无奈,「你说一句,好过我们讲十句。」
「就因如此,怎可轻易开口,陈珏如此坚持,其中一定有严重因由,殷律师,你一定知道,他俩缘何分手、有何不能冰释的误会,解得开也许就可以和平解决。」
殷律师讶异,「我还是第一次哑口无言。」
「改天喝咖啡,这里放下我就好。」
傍晚易秀对丈夫说:「殷律师找我。」
陈珏生气,「这老巫婆我明日就开除她!」
「喂,男人别骂女人。」
他整晚生气。
易秀逗他说别的,「舍妹易文几乎一有空就到陈宅出没,不是补功课便是教跳舞。」
「华昌应当付薪酬给阿文。」
「陈家孩子不难相处,与他们母亲,却不愿多说一句,奇怪。」
陈珏知道年轻妻子有意无意套他说话。
他抚摸妻子额角,易秀是那种罕有年近三十岁看上去还似廿岁上下的女子,额角仍长碎发。
易秀说:「不必为我担心见什么人。」
「你会学得他们那样刁钻。」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的原因,我并不比任何人纯良。」
「你口气像陈静,她是你学生,她听你。」
「所以更加不能多话。」
「易秀,我要往加国西北参观一个林木场,你可愿陪我前往?」
「可有冷热水供应?」
「那是一个小镇,还设酒吧与脱衣舞场。」
啊,真确,有男人的地方就有这种去处。
「全世界缺乏自然资源,打算考察一下未雨绸缪,最好把小镇连木厂一起置下,这般买卖需与省府商洽。」
易秀不知陈珏如此富有。
「育空区此时气温只得摄氏三五度,你准备一下。」
陈香知悉:「我也去,带我一起。」很渴望样子。
陈思说:「爸一辈子不与我们旅游,公干也不带我们。」
陈静说:「你们若把我留家中,我会离家出走。」
陈珏答:「那只好与管家一起,照顾你们。」
管家摆手,「我不去北大荒。」
陈珏叹气,「你看这家人。」
易秀说:「我来照应。」
「娶你不是叫你做保母。」
易秀灵机一动,「求求小铃子。」
小铃子一口应允:「我不知想往育空观极光多久,今次希望看到。」
结果保母也愿同行,挤满一架小型飞机。
易秀认得这架飞机,上次与一班学生往肯德郡坐的便是它,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她成为它半个主人。
自小飞机下来,改乘卡车。
旷外空气清冽,大家都深呼吸几下,保母是东北人士,像回到故乡,不知多高兴,她还认得密密高大常青树是冷杉。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log house住,屋子墙与顶全用大棵原木建成,纯天然,熊熊炉火,让小小陈香说:「我不回去了。」
大家看着他笑,不愿去英国,倒是不介意北极圈。
两只看门巨大赫斯基犬缓缓靠近,陈香与牠们窝成一堆。
陈思有点怕,「看牠们双眼碧蓝,像谙人语。」
管家说:「牠们,根本就是狼。」
「危险吗?」
「像人一般,吃饱了就温驯。」
「什么叫做饱?」
大块头管工笑答:「放心,牠们知道饱,不知饱的是人。」
说起一班蓝领伐木工人,他们体格壮大,个个高六呎多,两百余磅重,陈珏本来够强壮,比较之下,就显得矮小。
一帮人坐吉普车参观林木场,「多大」,「三万公顷,全属种植,最年长十二年,但环保人士缠住不放。」
「听说全球30%妒的树木在加国,为何还如此紧张?」
「就因为紧张,才不致失收。」
驶近一块空地,管工指一指,「下车看奇景,有一男一女两个环保仔住在简陋树屋上已有整月不愿下来,食物与水都吊上去,我们有空给他们送冰淇淋及热可可。」
易秀骇笑掩嘴。
陈香问:「那么,总也得上卫生间吧?」
「他俩此刻似穴居人。」
「能够赦这裸树吗?」
「不行啊,他们会得寸进尺,凡是有红色标志树木,均已成熟待伐。」
树林内昆虫特多,尤其是蚊子,「牠们不是热带生物吗?」
管工呵呵笑。
陈香全神贯注拍摄记录,一派未来木厂小老板模样,不枉带他走一赵。
晚上,保母做饺子,一边做一边下,管工说:「这饺子太好吃」,吞下五十多枚,惊人。
保母说:「我叔父能吃一百颗。」
晚上,陈珏在厂房开会,易秀先睡,不久,有小小声音,「秀姨我听见狼嚎,害怕」,挤在大床一起,再过一会,陈思也来,「冷」。
等陈珏回转,一看只得到客房睡。
第二早,推醒易秀,「嘘,别吵醒他们,更衣,我们到工厂参观。」
「孩子们呢?」
「工头安排他们做木工。」
易秀手无缚鸡之力,这时嫁夫随夫,换上工作服,跳上工车。
「这是早餐。」
一看,出乎意料,「这是藏族的酥油茶!」
「数它最管用,现在连华尔街都作兴喝这个提升智能体能。」
进入伐木厂,全部重型机器操作,先削去树皮,然后切成板状,轰隆轰隆,戴着工业头盔,说话听不清楚。
竟嫁进这样一家人,也许,高瑜她自始至终不习惯。
稍后陈珏说:「你先回去,陪孩子们吃鹿肉。」
管工载易秀回大木屋。
她问大块头,「这林木场,算是大型?」已觉浩瀚。
他笑,「只算中小型。」
「听说有棵世上最长寿大红木树,自中华宋朝就生长迄今。」
「那不在育空,它是红木,在太平洋岸边寒带森林生长。」
「叫你见笑。」
「怎么会,都市人也有专长。」
经过伐木场,只见装着轮带坦克似锯车驶近成年树木,圆型树锯箍牢树干,像血滴子般迅速转动,一下子树干断开,大铁钩把它们钓上货车。
空气中充满木屑清香,有专家说,这是树木临终前发出警示,知会同伴「危险」,难怪环保人士反对砍伐任何一棵树。
回到营地,连小铃子与保母都动手做木工,她们与孩子们做小小独木舟。
刀一歪,陈香伤手,易秀见血,大惊失色,急忙奔近,不知绊住什么,摔一跤,连叫糟糕,急忙爬起,她也擦伤一手血,可是不顾一切,「陈香陈香你怎样」。
陈香见她奋不顾身,感动,上前紧紧抱住,「我没事,妈妈,我没事。」
忙碌中只有易秀听到陈香叫妈妈。
结果是陈香只需贴一块胶布,易秀需要三块。
雕刻木船决定统统带回家。
他们竟夜轮更守望,结果并没有看到极光,小铃子不甘心,「下次再看。」
陈香高兴,「我手上有疤,男子汉都长疤,哈哈哈。」
陈思没好气,「神经病。」
陈珏回转,仍穿工作服,好不英轩。
陈香上前,挂在他背后。
他对易秀说:「省府最近不愿出售大片土地,怕买主更改用途。」
「合约上可以订明。」
「正在商议。」
陈静说:「请父亲安排我们到北极海观光。」
「你们先回家才真。」
「父亲──」三个孩子睁大眼睛看着陈氏。
小铃子轻轻说:「听说有水陆两用飞机可飞上空观光。」
易秀说:「难得一见。」
陈珏叹气,「你看这家人。」
小铃子立刻说:「我与管工安排。」
陈珏声明:「绕个圈就回转。」
那一家人当然没听陈珏忠告,两用直升飞机在冰川轻轻降落,他们一家站在万载玄冰之上,忽然激动,陈思先落泪。
远处有海豹窝在冰上休息,「北极熊呢」,「你不会想见到牠们」,才说着,对面山有大块冰川碎裂落下,激起万丈海水,壮观无与伦比,他们惊呼:「的确正在快速融化。」
回程,依依不舍,岸边原住民听到螺旋桨声抬头挥手。
陈静说:「大自然不可思议。」
每个人心情都似比来时宁静,眼界宽阔之后,心绪也宽广。
「不枉此行」,「几时往大西洋省份」,「希望这次陈先生生意成功」,「今日才明白为何环保」,「地球真美丽」,,「亿万年了」,「忽然觉得名牌手袋不那么重要」,「真该把易文也带来,哈哈哈……」,「没看到白熊」,「家居庭院后常可看到黑熊」。
说不完话题。
陈珏留在当地处理事务。
那晚易秀说:「近北极圈的夜晚越来越长。」
陈珏有心事。
易秀打趣:「你不再那么爱我了。」
陈珏笑出声,易秀也会扮小女人爱娇模样。
他十分陶醉,年轻的妻子那般讨好他,他轻轻说:「真没想到你与孩子们相处得如一家人,生命充满惊喜,上天厚待我。」
易秀答:「我几乎内疚,无端得到三个那样聪明漂亮温驯子女。」
陈珏没有回答。
易秀说:「祝你马到功成。」
回到家,易文看到,「哗,损手烂脚,晒得似黑人,怎么一回事!」
北极圈日照越来越长,忘记带防晒膏。
「姐你看上去似土著。」
陈香拉着文姨说个不停,又把木船雕刻送给她。
「好想你呀」,「我也是」,「下次必定一起」;肉麻得不能形容,他们俩算是对上了。
晒焦皮肤似指甲般一块块落下,要看皮肤医生。
朝圣之后,再回到现实,有点失措。
再说,陈珏尚未归来,易秀心中某处少了一些知觉,精神不大集中。
拍卖行派人找她,「有一幅八大山人,你看看。」
「我不谙国画,况且,我已决定息业。」
「你随便说两句。」
「怎可随便乱评。」
拍卖行负责人已把照片呈上,易秀一看,忍不住笑,连忙转侧面孔。
负责人叹气,「我也这么看,易秀,你婚后减少工作我们都明白,但也深觉可惜。」
「没有什么遗憾,须知世闲已经亿万年,人如恒河沙数,不必老钻牛角。」
「你入禅了。」那人骇笑。
陈珏三日后回转。
易秀亲自与司机接他,一见他神色,便知交易成功。
啊,易秀告诉自己:已学会看别人脸色做人了。
这半年来变化不可谓不大。
厂方送他一座十多呎高图腾,外人看去,觉得狰狞,放公司的大堂,却恰到好处。
易文连与男朋友看电影都带着陈香,易秀问:「那些阿谁吃得消?」,「吃不消可以走」,「短短时间怎么会产生如此深厚感情?」,「短短时问,你还嫁了给陈珏呢」。
易秀返娘家探访,才知陈家厨子每周末做了小菜装盒子送到易家。
「真周到,旧式苏杭甜品特别美味,你爸每周期待,他家司机看到我们老公寓有什么要修理,立刻动手,像生力军。」
易秀惭愧,结一次婚,什么都赚到了,这年头,少有女子像她般幸运,人财两失大不乏人。
易秀高兴得几乎内疚。
况且,她真确喜爱这个男子,连替他穿衣脱衣都觉是一种享受,顺手揩油,抚摸肌肤,一边忍不住咕咕笑,陈珏也往往被她逗得开心,他没想到文秀的她如此主动。
当然,每枝玫瑰都有荆棘,不久,高瑜女士又出现了。
易秀说什么也做不出「现在由我当家」的款,因为,实际上她没有当家,也不知如何当家。
这一刻他们新居已经装饰妥当,一式乳白,简单家具,全无装饰瓶罐画作,连顶灯都只是爱迪生式大奶瓶型灯泡。
保母劝说,「不如加一只灯罩,免得似卧薪尝胆。」
易秀笑得弯腰。
保母发觉太太像陈家第四个孩子。
高瑜这次探访,约在家中,易秀想她是要见一见孩子,但是陈静陈思都推说有非常重要的学校讲座,不去会扣分,只应允回家吃晚饭。
陈珏冷冷对殷律师说:「你问问她究竟想怎样,三日两头往我家跑。」
殷律师没好气,「高瑜想见孩子。」
「是她扔下他们。」
「陈先生讲话公道些,她从未有此意图。」
「我不想易秀为难。」
「她懂得处理,她不是孩子。」
「你叫那女士说话小心。」
「陈珏,你也不要太不公平。」
陈珏沉默一会。
不喜欢一个人,巴不得她从此消失,不要再来找麻烦。
自从再婚,苦闷静寂陈家忽然活泼喜悦,易秀容易说话,她本身是教师,习惯与少年相处,又添多小姨易文,她是陈香一帖药,一闹别扭,大人一句「找文姨来」,他便收篷。
高瑜也听说他们像是一家人,事无大小像开研讨会式讨论,小如研究青少年脸上为何长疮疤,从皮肤结构开始讲解,再推介用何种药膏,有时连同学们也来参加聚会。
高瑜诧异,这么会搞,她甘拜下风,也许,这才是成功育儿方法,不把他们当儿童,把他们当平辈。
高瑜探访时,家里只有陈香一个孩子。
她与易秀喝茶。
立刻开始疙瘩,「管家,这茶不够热。」
管家立刻上前换。
「这里还有格雷子爵茶吧?」
「有,有。」
陈香低头玩智能电话,不声不响。
高女士问:「这电话来自何处?」
不料陈香这样答:「你不知道?每个孩子到了七岁教育处会赠送一具。」
高女士生气,「陈香,我多久才来一次,你把电话放下一会可好?」
陈香一溜烟走开。
高瑜问易秀:「你是怎么与他们相处融洽?想必下足功夫。」
易秀不敢回答,替她斟茶。
话没说完,陈静忽然回转,易秀立刻知道有小男友在门外等。
陈静恭敬向母亲点头鞠躬,然后往楼上换衣服,不到一会,又蹬蹬蹬下来。
高瑜一见,恶向胆边生,斥责:「不准穿没肩带裙子,易秀你也不说说她,失职。」
陈静委屈,还想说话,被易秀拉到房间。
她拿起眉笔,在陈静肩膊下连续画上一条∪线,近看远看活脱一条带子。
「回家吃晚饭。」
「尽量。」
她逃一样出门。
高瑜苦笑,「对不起,易秀,我言重了。」
「没问题,两条肩带而已。」
「你不知道这年头的男青年有多坏。」
易秀轻声答:「他们,从来都是外星人。」
高瑜忍不住笑,她做一个奇怪动作:忽然伸手抚摸易秀脸颊,啊,好嫩滑皮肤,接着说:「易太太给你自幼吃什么,为什么养得这样聪明秀美女儿。」
易秀怔住,她随即解围,「舍妹易文才是你形容的那般。」
她不是应该出言刻薄她吗,为何反而大加赞美。
「他们都听你话。」
易秀微笑,「我极少说话。」
「也许这是我需要学习的窍巧。」
「高瑜,你在北美时装界极负盛名──」
「不敢,almost famous。」
易秀也笑,如此谦逊,难能可贵。
「说说新装样子颜色。」
高瑜叫苦:「式样越来越怪,又流行上世纪四十年代蛹形大衣,穿上臃肿,滞销,不知谁带头领先,裙子花得看不见身型,还要加珠片挂穗、高跟鞋奇形怪状,双双高得摔死不偿命,手袋一早已经失常……」
「真该叫易文来听听,她说,除出阿曼尼力抗强权、抵死不下从,别家都走神经病路线。」
高瑜说:「我怎么到今日才认识你们姐妹。」
易秀被她读得发怔,好话谁不爱听,几乎信以为真。
陈思回来了。
「过来给妈妈看真你,又拔高不少,前刘海得剪一剪,别太扮天真,裙子脚该放长些……」
易秀向高瑜使一个眼色。
高瑜这才噤声。
陈思轻轻说:「这些年来,从未听过母亲称读过我们一句。」
易秀连忙说:「这太武断了。」
真怕他们母女发作。
「几时到妈妈处小住?」
陈思索性摊开说:「母亲公寓,处处陷阱,步步为营,高几上搁明朝花瓶,咖啡桌上放着西藏佛像,这不能碰,那又怕损坏,墙上悬一件清朝大龙袍,我老怕它会幻化成精走下来。」
易秀掩嘴,几时陈思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高瑜只得说:「好,好。」
陈思还不住嘴,「秀姨家什么也没有,陈香可以在客堂玩滑板,最多摔坏屁股,干干净净毫无忧虑。」
高瑜诧异,「易秀,这是真的吗?」
易秀点头。
「啊,真想参观。」
易秀的警惕之心渐生。
高女士是想与她做朋友?易秀自问没吃豹子胆。
这时厨子问:「陈先生还没回来?今日有一条苏眉,要他进门方可落锅蒸。」
陈思说:「我打电话叫爸速回。」
「让易秀找他。」
陈思随口答:「秀姨从来不追找爸爸。」
高瑜又问:「易秀,这也是真的吗?」
易秀只得又点头,她实在不情愿透露太多。
陈珏回来了。
看到前妻,点点头,对易秀说:「我洗把脸,立刻下来。
陈思提高声音:「蒸鱼!」
陈香偷偷下来坐好,鬼祟地问:「文姨今天来吗?」
易秀答:「今天没请文姨。」
高瑜见他们有商有量,有说有笑,不禁感慨,不知怎地,她与亲生子女,偏像水混油。
易秀太有办法,应向她五体投地朝拜。
菜式上来,易秀二话不说在陈香碗上夹蔬菜,并且瞪一下眼,表示「必须吃光」,其余人就不管。
陈静这时才回转,在易秀耳边咕哝,易秀想一想,「在厨房小桌子吃,两人自在些。」
陈静欢天喜地去了,不消片刻与小男生悄悄进厨房,陈珏铁青脸想站起,被易秀按了下去。
高瑜张大嘴,果然,不用多说话,只有像她那般笨人才需逼尖声音不时训斥惹人憎厌,这下子高瑜感慨万千,说不出话,没想到自命英明神武的中年妇女要向小妹妹学习。
一顿饭忽然没有人说话。
以前,陈珏最喜在晚饭时问问功课,答得不好摔筷子,全家胃气痛。
高瑜心酸,他都为新妻改过来了。
她彷佛与这个家没有缘分。
饭后陈静拉男朋友见父母。
易秀退开。
陈香在背后用橡皮筋弹那男生,温馨趣致,与一般家庭无异。
陈珏冷冷对待女儿男伴。
稍后向易秀说:「我不是惶恐、愤怒,也并非不接受,我只是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居然到了要应付陈静男友年纪。」
三个大人到书房喝咖啡。
陈珏问高瑜:「几时回转?」口气像移民局。
「我打算往内地勘察市场。」
「不必费劲,内地成衣市场过剩,本地姜不知多辣。」
陈珏口臭,说话难听。
奇怪,他并不是那样的人,为何见前妻如仇人。
易秀站起,「我去看看陈香补习老师来了没。」
走近小会客室,就听见补习员教训陈香:「这件功课明早要交,什么叫看不懂题目?眼看来不及做,扣分,你这个懒学生!」
听到这里,易秀推门进去,只见陈香垂头不语,一脸尴尬,她心疼,不由得提高声音:「什么事如此紧张,为何责骂学生?」
补习员还要分辩:「学生不思进取──」
易秀说:「这位小姐,你回去想想这种态度对小学生是否正确。」她唤人:「管家,把余薪付给她,叫司机送她走。」
管家立刻进来把目瞪口呆补习员带走。
陈香抱住易秀呜咽。
「不要怕,妈妈在这里,坐下,我们读题目。」
这时陈静与小男友走进,「什么事?」
「没事,a piece of cake,把易文姨请来,让她带各种材料,我们要做第一枚人造卫星史毕尼模型。」
这时陈珏与高瑜也在门口张望,管家把来龙去脉告诉他们,他们看着易秀发号施令。
「陈静,你把题目向陈香解释一下。」
全家总动员。
陈静读出题目:「试以图文演译人类宇航史,并制作其中一项模型。」
那小男友福至心灵,「我家有国家地理出版的有关书籍,我立刻回去取。」
「喂,你住何处?」
「隔一条街,来回十五分钟。」
陈香破涕为笑。‘
陈珏问:「为什么八龄童要做如此复杂题目?」
高瑜失笑,「我怎么知道。」
易文来了,「管家,煮咖啡,我买了提神饮品红牛,每人一瓶,孩子除外。」
高瑜骇笑,「陈珏,你真有福。」
陈珏笑:「我也这么想。」
高瑜酸溜溜叹气。
易文说:「我做过这题目,当年做的也是史毕尼模型,它比国际太空站与穿梭机易做得多,陈思呢,如无更重要功课,请她也帮手,家里可有小皮球及织针?」
大家动工,人多好做事。
小男友把那本画册带到,记一功,易文与陈香津津有味开始阅读,自登陆月球一直到最近的嫦娥与悟空宇航器,以及火星计划……津津有味。
时间过得飞快,大家兴高釆烈,人人有份参与,连管家都捐出织针做天线,易文带来银色指甲油,把皮球漆成金属颜色,活脱一枚小卫星,陈香说:「咇咇咇。」
「对呀,当年,这枚卫星把美人比下去。」
陈静与男朋友把历史简化,每小段配图,由陈香亲自绘画。
高瑜:「可以由家人相帮吗?」
「否则,谁帮他,他能自己步行上学洗衣煮饭?」
「这不是比分数吗?」
「读书当然是读分数!」
这是好,陈珏思想如此明晰。
易秀这时说:「陈香,过来把文字打出。」
高瑜骇笑,「陈香会打字?」
「不就是打游戏机一样吗,他会正式依次序打宇。」
易秀拍拍手,看时间,「这么多人合作,都要三小时,这功课做坏人。」
易秀过去抱住丈夫腰身。
高瑜由衷说:「谢谢。」
陈思神气活现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高瑜低声:「我明白了。」
她明白为何子女不愿与她同住,一屋古董,冰玲气氛。
她还有话说:「明天我到你办公室。」
「你与铃子先测一测,我也许有会议。」
易秀说:「高瑜你不如在这里休息,我与陈珏回新家。」
「我订了酒店房问,别客气!大家都累了,明天见。」
过一天,见到殷律师,高瑜说:「人见人爱的一个女人,以为她文秀,可是不知多有主意,对所有家长都怕得要死的小学功课都大而无惧,一下子做妥妥当当,唉,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还居然把陈珏驯服。」
殷律师答;「她年轻,光是斗站已赢你我。」
「差那么十年──」
「女士,不止十年。」
「人老珠黄不值钱,我们开口说什都惹人讨厌。」
「我也有同感。」
「奇是奇在那易秀也并不是纵容他们,零用仍由管家打理,她也不夺权,像人客一样,真奇怪,对我也不介意,客客气气。」
「这是自信心超标表现。」
「为什么我们不能够学她们?」
「不要把我拉扯在内。」
「你没有一点义气。」
殷律师问:「高瑜,这次你有什么要求?」
「我想留下陪子女联络感情。」
「你的生意呢?」
「在本市设分行。」
「小心把老本蚀光。」
「多谢你金口。」
殷律师哼一声。
「希望还来得及,若非陈珏在子女前说我坏话──」
「陈珏不是那样的人。」
「你帮陈珏,你喜他英俊。」
「陈珏确是俊男,但我为人公道。」
「好,好,你有正气。」
殷律师说:「一过四十,就觉得岁月不饶人,一日睡觉,听到自家鼻鼾声,你说多可怕,唉。」
「我呢,做噩梦,对镜子,看到大肿眼袋,吓得尖叫,惊醒,拿镜子,仍然看到肿眼泡,再惶恐大叫。」
「到了六七十怎么办?」
「真正难以接受。」
易秀也做噩梦,在梦中,与孩子们一起游戏谈前途做功课,不知多兴奋,忽然,他们一个个开门离去,走得精光,易秀不明所以,拉住管家,「他们何处去?」「回家呀」,「这不就是他们的家?」「不不,他们是演员,到这里扮演你的子女,现在收工回自己的家去」,易秀惊呆,管家说:「我也收工了,我家人正等我回家做晚餐呢。」
嗄?易秀吓得一脸眼泪,陈珏呢,陈珏不是演员吧,她大叫:「陈珏,陈珏!」
忽然有人紧紧抱住,「我在这里,你做噩梦?」
一看,果然是陈珏。
易秀放声大哭。
在别人眼中才貌双全的易秀,也有软弱一面,也会颤抖。
她紧紧抱住陈珏,他嘻嘻笑,有点高兴,并非幸灾乐祸,被需要是一种幸福。
「孩子们呢?」
「在家休息呀。」
易秀已经一身冷汗。
因爱故生怖。
她也知道如此生活需要珍惜。
与易文说起,「真奇怪,高女士对我并不猜忌,言语平和,态度善意,似一个朋友。」
易文说:「这人比你厉害。」
「她不过想见子女。」
「为什么从前不回转?」
「我不知道,与我无关,也许,彼时事业重要。」
「这个女子好不奇怪,见到我,也有意无意上下打量。」
「你长得漂亮,人人注目。」
「她目光奇怪。」
「你是众女假想敌,连我都目不转睛。」
易文知是揶揄,悻悻然。
过一会问:「打算有孩子吗?」
「不用担心,本市好像有个专科医生,专门负责做孪生男胎,你看,最近许多名门高龄产妇都怀孖胎,一对对出生,好不趣致。」
「你没正面答复。」
「子女教养十分复杂。」
「真确,但有回我在商场看到一个一岁左右梳两角椰子树小女孩吃冰淇淋,又觉得或许值得。」
「可怜寸草心,难报三春晖。」
「我不要求回报。」
「也一样气死父母,这是爸妈看法。」
「不说这个了。」
陈香电话找易文,她立刻扑去听,一直柔声说「好,好。」
这时,高瑜已找到办公室,小小设计站已雇数名员工,她招呼易氏姐妹参观。
易文忍不住赞赏:「短短一个月,有此规模,真能干。」
「哪里哪里,我在加国已颇有基础,搬过来就是。」
「准备大量生产吧?」
「以千打计,偶尔也做一两个样板示范,十分头痛,品牌颇受欢迎,但个人名字做不起来,我本人又不想加入世纪名牌做某一成员。」
谈起生意经。
易秀走近设计桌,看到有副七巧板,一个员工在折纸。
她顺手用七巧板拼了一件大衿衫与一条阔脚裤,十分趣致。
那洋女说:「噫,我怎么没想到。」
「这是七巧板最基本原理,」她再加一顶三角帽,洋女鼓掌,「我们一向不做东方调子,免哗众取宠,这次可能例外。」
易文坐下折纸,对洋人设计师说:「请谨记,折纸,由华裔传到东洋。」
洋女笑,「我知,还有瓷器、茶叶、筷子、造纸、豆腐、甚至文字……」
「对,还有许多长了脚走往东洋的古物。」
易秀看易文一眼。
易文问:「What?」
她已顺手折成一件上衣与一条裤子。
易秀说:「我最喜灯笼,又称苍蝇笼。」
高瑜捧出大迭参考书。
易文说:「把孩子们叫来。」
高瑜又懊恼,「我怎么没想到。」
陈香当然第一个到,他乐不可支。
这时,设计师用麻布做一件上衣样子,胸前重迭,又不嫌累赘,轻盈漂亮。
高瑜看了又看,「我怎么没想到。」
陈思答:「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
高瑜叹口气,「这些年来,我躲塔里太久。」
什么都是好节目。
「这是什么?」
陈香答:「乌龟。」
「这许多夹层,可当背囊。」
不舍得走,叫了薄饼果腹。
这时,高瑜用双手搭住易秀肩膀,用额角抵住她额角,说声「谢」。
易秀躲避不及,双手抓着食物,只得退后,她尴尬之极,虽然幼时也时与易文做类此动作,但毕竟亲姐妹,高瑜是陌生人。
她为何如此热情。
易文眼尖,连忙说:「喂,大伙,别妨碍各人做事,我们该撤退了。」
姐妹一路沉默。
过半晌易文说:「我说,是有点奇怪吧。」
「一时高兴,把我当作陈静。」
「那三个孩子有意无意还是疏远她。」
「不知是何种歧见。」
当天晚上,陈珏叫住妻子,「我有话说。」
易秀看他脸色,有点沉重。
她看着他。
「你们到高瑜办公室去了整个下午?」
易秀点头。
「不要与她太接近。」
「她很客气,无谓交恶。」
「不要与她接近。」
「孤立她,冷淡,叫她没趣,知难而退,为何做得如此敌意?」
「你就一点也不忌讳她。」
「我会保护自己。」
「我再说一遍:离她远远。」
「好,好,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不要嬉皮笑脸。」
「那,亲爱的陈先生,你是要我流泪吗?」
「过来!」
易秀与易文谈起此事,「照说,人有两大恨:一是夺妻/夫之恨,二是杀父之仇,他俩明明已无感情,为何彼此憎恨?」
「易秀,你读过的情诗,推荐哪一首?」
「什么?」
「陈思功课:推荐一首情诗,细述因由。」
「功课越发恐怖刁钻。」
「莎士比亚有许多。」
「陈思说:『Romeo is a jerk』。」
易秀笑得流眼泪,陈思有精妙见解。
「圣经上有首『爱是恒久忍耐』……」
「拿不到分数,我保证有三十个同学用这首诗。」
「又不能太俗:『我如何爱你,让我数一数』……」
「拜托。」
「英大宪章说什么:众生平等,人人有权追求快乐,暖饱──」
「那是大爱,不是情诗。」
「如何是好?」
「拜伦如何,一提到拜伦,我鼻子便酸。」
「我与陈思商量。」
她们姐妹觉得做功课是一种享受。
「你的法科功课进展如何?」
「但凡凶杀案,首先寻找动机:情杀,或涉金钱,及凶手精神有问题。」
「你说得有理。」
「情杀,通常心怀深仇,杀过头,明明一刀已置死地,却要多插二十次,有一宗案子,一向以为入屋劫杀,可是──」
「不要讲了。」
「还有,凶器──」
「不要讲了。」
「杀人,是一时意气,令执法人员最不明白的是,誓言不是他做,人心歹毒,可见一斑。」
易秀没好气,「还讲。」
「嘿,陈香他们不知多爱听。」
人夹人缘。
前妻与后妻难免有碰头机会。
一日下午,高瑜带一件外套送易秀,她俩在陈宅碰头喝下午茶。
那外套前辐是以折灯笼方式剪栽,易秀喜欢,因说:「易文会不依。」
「早就知道。」
高瑜笑着自袋中取出另一件知更鸟蓝色同款外套,她也真周到,袋中有一本书接着落到地下。
书名叫易秀怔住──《FBI密探传授育儿法》,什么,易秀笑,开玩笑,联邦密探?
高瑜尴尬,「有些道理。」
真是一片苦心,看样子高瑜是真心想与子女改变关系。
易秀顺手一翻,忠告包括:「让子女觉得有自主幻觉」、「问问题时要婉转间接,像『我友之子喝酒,你觉得如何』」,「缠住他,与他消磨时间越多,越有影响力」……
易秀忍不住哈哈笑。
高瑜也忍不住。
管家端茶点出来,忍不住想,真好,一屋笑声,家和万事兴,她太喜欢新陈太太。
当下易秀同情说:「高瑜,慢慢来,毋须急。」
高瑜落泪,「他们已经长大。」
易秀拍她肩膀。
高瑜把头靠在易秀肩膀,易秀慢慢移开,不过,仍然握着她的手。
女子不同情女子,还有谁同情女子。
「对不起,失态。」
她没精打釆告辞。
稍后易文试穿外套,「有才华即有才华,不但外观标致,穿上也舒服。」
易秀把那本联邦密探育儿法告诉她。
易文掩嘴,「其情可悯。」
「但是,我与她关系实属尴尬。」
「维持目前这种联系就很好。」
易秀点头。
这也不容易。
正在喝茶,易文说到「老妈现在歧视我,嘱我带男伴回家见面,『别老在外头鬼鬼祟祟』,语气极之难听,我想搬出住。」
易秀还没回答,管家走近,「太太,门外有陌生女客说找高瑜女士。」
易秀想站起,被易文阻止,她对管家说:「告诉访客,高女士一早不住这里,我们没有法子联络高女士。」
「我去看看。」
「不关你事,勿介入其中。」
管家去了,稍后回转,「访客说想见现在的陈太太。」
易文代答:「她也外出,关上门,别再理睬,如果再噜苏,报警。」
易秀问:「为何紧张?」
「我现在明白陈珏警惕原委,他不是怕前妻,而是预知前妻会带来不三不四之人。」
「也许是亲友呢。」
「很明显高瑜没有给她通讯地址,是她自家找上门。」
易秀查看闭路电视,只见来人是一时髦女士,衣着名贵,修饰整齐,神态焦急,确有可疑之处,这个女子,不像上门勒诈借贷的人。
易秀对管家说:「这几天你亲自往接陈香放学。」
「明白。」
「联络铃子,叫她知会陈先生。」
陈珏带着公司护卫员回转。
他不说话,看着闭路电视上女客。
「认识否?」
「不认识。」
他叮嘱护卫:「看到这名女子,请她到工厂找高女士,勿在这里徘徊。」
「陈珏,可要告诉高瑜一声?」
陈珏忽然暴怒,大声喝:「不要管她的事!」
易秀从没见过陈珏如此盛怒,她退后两步。
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她连忙驾驶自家小车子回新家。
陈珏电话追至,「秀,对不起──」
「明白,容后再讲。」
到家,她做一杯蜜糖茶,坐着沉吟,终于,有了决定,她找到高瑜,把访客的事告诉她,高瑜明显受惊,说不出话。
半晌,她问,「什么样子?」
「华裔,十分漂亮,好不憔悴,我把照片传你。」
看过,高瑜不出声。
半晌,她问:「这件事,陈珏知道否?」
「已知。」
「易秀,为什么知会我,为何关怀我?」
「你有提防,好知应对。」
高瑜叹口气,声音忽然沙哑。
「高瑜,是否金钱问题,可与殷律师商量。」
「不,不,不是金钱。」
「那么,你一定是与人家的丈夫有所轇轕。」
易秀想起易文所说的「动机」。
高瑜不响。
「对不起,我不应探测你私事,凡事小心点,我有预感,此人有求而来,一定要找到你。」
「易秀,我没看错你。」
「我不多讲了。」
易秀挂断线。
那天晚上,易秀没见到陈珏。
她有点不习惯,婚后从未独睡。
易秀吃惊,凡世物者,求时甚苦,既而得之,守护复苦,得而失去,思念更苦……她已进入思念阶段,真没想到,片刻见不到陈珏,会得辗转反侧。
总算盹着,听见开门关门声,真不争气,一定是盼望得做梦也希望丈夫回转。
忽然有黑影出现房门,易秀闻到陈珏气息,她叫他:「珏。」
「你醒着?」
夫妻搂抱,这时,天也亮了。
陈珏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稍后,管家说陈先生迅速联络警卫公司,加强保卫住宅,一有生人走近,立刻哗哗响警号,机械声音叫那人退出黄线界限。
而那女客,又来过一次。
管家连忙把高瑜办公地址给她,「不要再来。」
易秀反对那么做,但,正如易文所说,这件事,完全与她无关,弄得不好,连她脸上都会捱耳光。
世问见义勇为时代早已过去,都不过是冷眼看热闹,谁还会为谁扛关系、说公道话。
易秀也知难而退,到此为止。
隔一日,她左眼皮咇咇跳,不能安心工作。
果然,高瑜电话找她。
「易秀,那女子在我办公室门口──」
「我无能为力,高瑜,你找殷律师,要不,报警。」
「是,是,亏你一言提醒。」
「快。」
那一整日,易秀忐忑不安。
易文又惊又疑,「那女人到底是谁?」
「寻仇之人。」
「好好看牢陈家三个子女,还有,你出入陈宅小心。」
「关我什么事?」
「有一个动机,叫迁怒,遭遗弃的丈夫手刃子女。」
「我不怕恐怖分子,不与之商议,也不妥协。」
「你看你。」
「所有令别人不能过正常生活的人,都属恐怖分子。」
易文静默。
星期天傍晚,殷律师致电陈宅。
易秀心剧跳,第一件事是数人头,三个孩子全在家,她才听电话。
「易秀,你走一趟,我在灵粮医院急症室。」
「你找陈珏。」
「陈珏说,不关他事。」
大抵是高瑜吃多了几片药。
「易秀,你不是那样的人,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带陈静一起,总得有个相关的人。」
「赶快。」
陈静不愿去医院。
易秀只得学殷律师,「陈静,你不是那样的人,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们都不是那样的人,披上外套出门。
她俩匆匆走进急症室。
殷律师走近,「这边。」她连手杖也忘记带。
掀开急症间布帘,便看到高瑜静静坐着。
陈静惊骇,整个人转身,不敢直视,易秀连忙把她拥在怀中,抱着她的头保护,陈静浑身颤抖。
易秀看到眼前情况,也发呆动弹不得。
高瑜左颊上插着一把剪刀,突兀惊怖,不知怎地,医生没有替她拔下,许是怕流血过多。此刻肌肤缝子紧贴凶器,不见出血。
易秀抱紧陈静站在角落。
这时管家赶到,易秀把陈静交给她。
高瑜伸手招女儿,陈静已跌撞走出急症房。
她不愿与高瑜说话,她哪里像母亲,她像恐怖片主角。
这时医生走进,「谁是家人?」
易秀只得举手。
年轻医生出示平板计算机,「高女士,你十分幸运,利刃深入两吋,只插入牙床,不致伤及眼及脑,这次意外,你可当中头奖。」
易秀不知是松气还是吸气好。
医生说:「高女士请你躺下,我将把刀刃拔出。」
易秀不怕血,但也不敢直视。
医生替高瑜做局部麻醉,剪刀终于离开她左颊。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8-05-01 17:4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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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310   《好好好》全文

她抓着易秀的手不放。
医生按住血如泉涌伤口,易秀可见到颊上一个血洞,连牙齿都若隐若现。
易秀垂头,一个人,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医生说:「这次意外甚为奇怪,高女士,如果需要报警,切勿迟疑。」
脸色灰白的高瑜不出声。
殷律师轻轻说:「高瑜,此事只有你自己帮自己,可是那叫番石榴的女子?」
易秀这才知道那女子叫番石榴。
医生缝针。
高瑜仍然一声不响。
番石榴,是一种野生热带果子,有股奇异香气,喜欢吃的人会上瘾,易秀就喜欢喝番石榴汁,为着减体重,才狠心戒掉。
缝完针,似一条小拉链,医生用纱布贴好。
殷律师说:「病人要办转院手续。」
易秀连忙说:「谢谢医生。」
医生拉开易秀,这样说:「高女士报称摔一跤,插到剪刀,你想想,可能吗,什么剪刀站在地上等她的脸插上?分明有人想置她于死地,她若纵容此人,此人终有一次会得成功。」
易秀点头。
医生走开。
殷律师对易秀说:「我欠你一个。」
「什么话。」
她们替高瑜转到私家医院。
司机趋前,「陈先生让太太回家。」
易秀答:「我稍后即返。」
带高瑜在病房安顿妥当,看着她睡下,殷律师才与易秀议事。
这时,助手给律师送手杖来。
她两腿有些微高低,不留意,看不出。
殷律师苦笑,「你别看这一吋不足差异,短的一边惹得股骨奇痛。」
易秀不出声。
她有种感觉,律师将把陈家秘密告诉他。
「没有必要再瞒下去,陈珏说,后悔没一开头就告诉你,皆因他天真地以为离了婚就告一段落。」
易秀耐性聆听。
「我一说你就明,他俩离婚的原因,是因为其中一个不再喜欢异性。」
易秀一听,心都凉了,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吃没喝,疲累不堪,此刻更听到惊人新闻,「哎呀」一声,天旋地转,扶着椅背。
这时有人送热咖啡进房,殷律师取出银扁瓶,倒出拔兰地,和着给易秀。
易秀没声价叫苦,「为什么,为什么与女人分了手又再婚,这不是害我吗?」
殷律师一怔,忽然笑。
易秀脸色煞白,「你笑?」
「不,不是陈珏,你好不胡涂,是高瑜!」
易秀张大嘴。
她过片刻才结结巴巴说:「是,是,高瑜。」
「你看你,吓得魂不附体。」
易秀抹去眼泪,「情有可原,一颗心差些由口腔跃出。」
「可怜,你错。」
「你讲话含糊不清,亏你还是律师。」
把咖啡喝完。
定下神,探探悲哀,一个女子,怎么会在生养三个孩子之后,才发觉取向。
殷律师说:「诱惑她出走的人,即是番石榴,一个模特儿。别觉得奇怪,美有体育健将,娶妻三次,几个子女,忽然做手术转为女性。」
「陈珏为什么不对我坦白?」
殷律师瞪眼,「这件事很光彩吗,他是当事人,他怎么开口?难道说:『啊易秀,我前妻跟另外一个人跑掉,那个人,且是女性』,人们会怎么想,他是有头有脸生意人,怎样避开奇异目光,你以为这社会真的很开放?」
「他没有毛病,何妨直说。」
「比健康有问题更有口难言,他恨恶这个女人,还不得不一直对外说没有第三者。」
「啊,怪不得三个孩子都不愿与母亲住。」
「据陈静说,那番石榴开放到极点,在住宅,一丝不挂走来走去,让她与陈思难堪,又喜召打扮古怪男女共同聚会,连邻居都投诉好几次,更爱摸女孩面孔,又扭又捏,两人发誓不再上门,陈香说,有次半夜惊醒,醉酒番石榴在他床上小解。」
易秀听得用手托住头。
这时陈珏电话追至:「你再不回来,干脆不用再回。」
易秀说:「我马上来。」
她对殷律师说:「你照顾高瑜。」
拔脚就走。
这才发觉双腿酸软。
她上车命司机高速回家。
司机向陈珏报告:「太太已在车上。」
一到家,看到陈珏站门口,形容憔悴,脸色铁青,易秀箭步上前,学古装电影人物那样打躬作揖,「小民惶恐,小民知罪。」
她没有说臣妾,因为她既非臣,亦非妾。
陈珏见她低声下气,怒意消去一半,这易秀既愿哄他欢喜,又见机行事,叫他心痛。
他轻轻说:「秀,我真倒霉,有如此不堪前妻,祸延数代。」
忽然呜咽。
夫妻回到室内,陈珏忍不住诉苦:「我一听到她又出现,魂不附体,怕她影响孩子们。」
易秀附和,「是,是,打老鼠忌着玉瓶儿。」
「我宁见厉鬼也不愿见她。」
可怜的陈珏,每个人都有一个死穴。
这时,三个孩子听见父亲诉苦,也都悲伤跑进拥抱,哭成一堆。
易秀叹气,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的任性,造成那么多至亲痛苦,太不应该。
易秀见沙发上有条毯子,连忙把一家都紧紧裹一起。
明白个中原委秘密,易秀反而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她在乎这一家,她认定伊们,要共渡难关。
姐弟哭得累了,在沙发盹着。
易秀盼咐管家煮些热粥待他们醒转饱肚。
她同陈珏说:「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
「说不出口,你当我是老派人好了。」
易秀忽然笑,「你是怕人讥笑你老婆走路是因为你稍欠雄风。」
这下子连愁眉不展的陈珏都笑出声,「易秀,你信不信我打你!」
「不怕,不怕,有我证明你是昂藏男子,珏,豁达一点,我知男人面子要紧,你不必动真气,若有无聊人士硬要在你面前提起此事,你就说:『是呀,今天天气真好』。」
「易秀,只有你是明白人。」
易秀把刚才急症室的意外说一次,「那叫番石榴的女子,十分恶毒凶狠,我猜是高瑜要与她分手。」
「易秀,我们到书房跳舞。」
背后有小小声音,「把文姨也叫来。」是陈香,他们醒转,抹一把脸,一起在书房播放音乐跳三四步,不到一刻,易文赶到,兴致勃勃,大声笑道:「我的舞伴何在!」三姐弟立刻涌上。
陈珏与妻子面贴面跳慢舞。
他出了一身汗,衬衫半湿,在易秀眼中,是至性感成熟男子,高瑜为何作另类选择,真难以置信。
那一个周末,众人都瘦了一圈。
拍卖行人员又来电,「易秀,有两辐端纳──」「全不是真的,端纳短寿,哪有那许多端纳无故飞出,已全挂美术馆里,你们哪里是搞艺术,你们专门钻钱眼,千方百计寻真品均为高价。」
对方倒是不生气,「嘿,即便是习作,一经证明属实,起码一百万英镑。」
易秀已经挂断电话。
殷律师接着找:「易秀,出来一次。」
「不出来了,陈珏非常不高兴,我不想逆他意,你知道,抱头大哭大笑都只是我与他。」
殷律师叹气,「你如此懂事,怪不得他们都爱你。」
「就因为陈珏爱我。」
「高瑜有话说。」
「我不会再见她。」
「我劝她回加国。」
「确应如此,孩子们很好,她应该放心。」
「你亲口对她说,也许她会听。」
「我是谁?为什么我有力?」
殷律师答:「易秀,你这人很可爱,明敏无比,善解人意,但一时却愚蠢迟钝如牛。」
那边陈香哗一声,易秀说:「一定给他父亲发现他收藏艳女杂志,我得上前调解,不说了。」
「你不阻止?,」
「杂志,有什么不妥?」
大抵是因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的缘故,所以有易子而教的建议。
陈珏要出差,对于家居安全,再三叮嘱,说了又说,接着再说。
易秀看着丈夫,没有这么快就更年期吧,那段时期,他们体内男性荷尔蒙逐惭减退,行为言语会渐渐像老太太。
为安全起见,陈珏让易秀搬到陈宅住。
牧羊人才走,狼已嗅到气息。
自大学出来,易秀看到那个叫番石榴的女子,在停车场等她。
司机已经警惕,落车站太太身边。
番石榴提高声音:「陈太太止步,说几句话。」
易秀忍不住响应:「不要一错再错,你是警方欲会晤人物。」
「让我说三句话,一分钟。」
「这位女士,你回家吧。」
谁知番石榴大声喊出:「陈太太,高瑜为着你的绿故,弃我而去,你需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不会离开本市。」
易秀一听,目瞪口呆,什么?
她的表情凝固,扬起的手挥到半路动弹不得,头皮发麻。
连番石榴都看真她并非伪装。
「你──不知道你是高瑜新欢?」
易秀听见自己轻轻说:「这停车场风劲,司机,我们回家。」
她转身上车。
番石榴大叫:「喂,你别走。」
司机吆喝,挡住她。
易秀自己把车驶回家。
管家收到风,在门口等她。
有这种事,编都编不出来。
易秀觉得她不得不见高瑜,否则真会夹缠到一百年后。
她找殷律师。
「你终于明白了。」
「荒谬。」
「你自己同她说个一清二楚。」
「初中时也曾对一个脸上长疱,比我矮三吋的小男生说:『不用在门口等我,我永远不会做你女朋友。』」
殷律师苦笑。
她们约在律师事务所。
三个女子,如开妇女大会。
高瑜伤愈已可说话,但缝针做得不太好,嘴与脸歪到一边,看上去怪异,不过不怕,日后再找专家加以美容,可保不失。
高瑜开口便说:「对不起叫你受惊。」
易秀答:「陈静比我更为惊骇。」
高瑜不出声。
殷律师调解:「这也不是高瑜想看到的事。」
易秀摊开双手,「已造成巨大创伤。」
高瑜噤声。
办公室空气结冰。
终于,易秀开口,缓缓说下去:「我自幼便知道自己喜欢男性,确认他们体力方面是美丽强者,学校运动会,我必挤着观看冠军英姿,又喜篮球,最爱球员伸高手臂露出腋窝投篮那一刻,迄今,路上看到漂亮男生,情不自禁转头注视,好几次,陈珏气得要把我头拧转,我嫁陈珏,因为爱慕他男子气概,在外照顾员工,在家呵护妻儿,为人大方,博学智慧,我是有夫之妇,婚姻生活愉快,我不作别想。」
高瑜呆半晌,苦涩地说:「在你眼中,陈珏有那么好。」
「正确。」
「那是因为你年轻。」
「也许是,但此刻在我眼中,陈珏十全十美,我爱他,愿意为他档枪弹。」
「他配不上你。」
「你有偏见。」
「能遇见你这样年轻女子,是他一生的荣宠。」
「高瑜你把我说得太好。」
她想握易秀的手,易秀连忙保持距离。
「高瑜,可是我行为有失当之处,引起你误会?」
高瑜黯然。
这时,气氛几乎荡气回肠。
易秀把话说清楚,「我对你并无偏见,亦无正见,我不能批评我不懂的事,我只知道,你有权追求你的选择,但像番石榴作出恶意伤人行为,不管男女,都是说不过去的事。」
高瑜落泪。
「而你,高瑜,不论男女,必有分手这件事,你大可做得漂亮些,怎可一而再,再而三,一去无踪,叫对方难堪而生怨念。」
高瑜无言。
「当初你丢下陈珏一家四口,也没作出交代,结果劳驾殷律师转告。」
这时办公室门忽然推开,陈珏走进,易秀面孔实时亮起,情不自禁,走近陈珏抱住。
他吻易秀额角,「我就在外边,你们慢慢谈。」
他又退出,易秀语气不一样,他来撑她,纵使不愿再见前妻,他也鼓起勇气。
易秀一脸幸福笑容。
「高瑜,是我过份友善,造成误会。」
「是我自作多情,怪不得别人。」
殷律师问:「你打算回加国?」
高瑜答:「我本为着子女而来,我仍愿继绩努力。」
易秀与殷律师面面相觑,恐怕不容易,但,有云只要有心人,铁杵磨成针。
「陈珏希望──」
高瑜打断易秀,「这世界,不止属于陈珏一人。」
易秀噤声。
「我决定留下北上发展,他若不满,可向移民局反映,但我不会骚扰你们,正如易秀所说,我处理感情问题,实在有欠周到。」
易秀吁出一口气,她终于承认过失。
「骚扰你们,对不起。」
又有人推开门,「那我呢?」
办公室变成舞台,一个个角色轮流登场。
这是番石榴。
说不怕这个人是假的。
她怎么来了。
殷律师说:「我请她出席。」
这么大胆!
殷律师苦笑:「谁叫我是律师,受人钱财,替人消灾。」
番石榴向高瑜鞠躬,「请原谅我不明白好来好去之道。」
高瑜不出声。
「你再三驱逐我,我恶气难忍──」
「别再解释,你有何要求?」
番石榴一怔,不出声。
易秀看仔细她,这女子不愧曾是当红平面模特儿,她不是媚美,但一张脸五官叫人一见难忘:丹凤眼、丰唇、蜜色皮肤衬浓眉,若戴上银冠,就是苗族姑娘,非常别致。
番石榴与高瑜,都是别有一格的特殊女子。
番石榴很直接,「我最好的五年时光,与你在一起,一个模特儿能有几许五年,就是那段光阴,一走红就放弃工作,专门替你卖力,总有功劳吧?」
殷律师问:「多少?」
她一早准备,取出字条,送上去。
殷律师知道有数目就好办事,看了一下,微笑,「不就是为着几个钱吗,为什么又威胁又勒索又动刀动枪犯刑事。」
番石榴不出声。
「我代高瑜应允,我们不会还价。」
番石榴犹疑。
「还有什么?」
「陈太太既然对高瑜没有意思,高瑜,你可会回心转意?」
殷律师答:「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现在如此富有,还愁找不到亲戚?」
番石榴黯然,「不论男女,真心难觅。」
她再站起向高瑜及易秀鞠躬,「我这就往巴黎定居,再不骚扰你们。」
各人都松一口气,全身细胞活转。
番石榴知道众人视她若蛇蝎,她也不介意,苦笑,退出会议室。
高瑜垂头,「我想与陈珏单独说话。」
易秀立刻答:「我去请他。」
把陈珏推进室内。
殷律师说;「我必须在场见证。」
陈珏坐下,「说。」
殷律师揶揄,「总算轮到一男一女谈判。」
高瑜开口:「陈珏,我知道你恨我。」
陈珏答:「不,我不恨恶,也不憎厌,你有你的自主选择,我只是希望你别来唬吓子女。」
「我确是他们生母。」
「当年你也应当想到这一点。」
「我有我的苦衷。」
「那是必定的事,还有什么话说?」
殷律师忍不住,「两位,现在不是华山论剑的时候。」
陈珏说:「什么条件,讲。」
「你对易秀,极其温存。」
「你稀罕男性的温情吗?」
「我知我不是可爱的易秀。」
陈珏不出声。
高瑜说下去:「第一次见易秀,就被吸引,胖嘟嘟脸蛋婴儿肥未去,双眼明亮聪敏,她毫无机心,善良大方。」
陈珏讶异,高瑜与他看法竟完全相同。
「我一见倾心,你不应怪我。」
陈珏说:「但,她是我妻子。」
「我希望她与你结婚是因为你富有。」
「她会是那样的人?」
「那么,她是受你甜言蜜语诱人追求手段迷惑。」
「我有什么法术!」
「嘿,别谦虚了,蒙她那样无知少女,还不容易。」
「这么说来,你要救她出火坑?」
殷律师站起,「好了好了,两位,我听了都觉不妥,住口吧。」
陈珏懊恼,「是我失态,殷,由你处理。」
他站起离开办公室。
看到易秀,脸色缓和,「没事了,我们回家。」
易秀握着他的手贴到脸旁。
「把孩子们接出坐船游泳。」
那边办公室,高瑜还没有走。
殷律师说:「你看你。」
「一个人总有梦想。」
「前妻想追求后妻──世上有这种妄想?」
「易秀是没有缺点的女子。」
殷律师笑,「也许你说得对,也许她只是年轻,岁数一大,人格的纰漏,逐一显露。」
「殷,我到六十岁会如何?」
「假使还活着的话,恶名四播,可是名利双收。」
「谢谢你。」
「你还有什么要讲?」
「想见子女。」
「假使他们要见你,你一定见得到。」
「是什么令至亲生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陈家还是坐船出海去了。
陈香一定要叫文姨,文姨又带男友,船也坐满满,笑声盈耳。
换上泳衣的男友略嫌瘦削,易秀因为旧日胖的感觉滞留脑海,从不泳衣亮相,最叫陈珏讶异的是,陈静不去说她,连陈思都已亭亭玉立。
陈珏感叹,埋头工作,再抬头已是百年身,一身肌肉,此刻已成半身脂肪。
他抱怨:「易秀,你看我,胸围大得快要戴胸罩。」
易秀就是喜欢男子身上有点肉,不由自主哈哈笑,伸手抚他胸脯。
陈珏又不舍得挡开,只得拉起妻子跃入海里,谁知整家追踪,一起畅泳。
这样消磨整天。
陈家各人自小圈子走出到较大范围,仍然小,比从前进步。
吃饭的时候,易秀已有固定座位,与一双易文送的精巧银筷子。
这个座位,也要坐得稳才好。
两只银筷子有一条细链子联紧,易秀嫌束缚,要拆开,被管家阻止:「一对对一双双,不可分开。」
易秀平日工作忙,个个学生似孩子,陈静毕业,没拿到荣誉,家里一样满意。
陈家会得风平浪静?当然不。
高瑜女士还在本市,不算低调,她的生意需要宣传,人手不够,会借金铃子一用,「一人抵十人」,高瑜叹息,大力挖角,铃子不为所动,周末则不介意加班赚外快。
高瑜又邀请陈静时装示范,陈静人如其名,不感兴趣,陈思倒有意思。
陈思给专人化起浓妆,令她们惊艳。
是她叫观众问:「这少女是谁」,带起时装名堂,是陈珏意外之喜。
最意外是另外一桩事。
陈静进进出出几次见到继母都像有话要说,但又迟疑着不说。
老实说,易秀已有主意,女孩不开口,她决不追问,一定有疑难杂症,要她协助解答,她说好,不对,说不好,也不对,左右为难。
陈静并非她亲生,做到目前地步,已经不易。
易秀回娘家。
才喝过茶,易妈便上下打量,「你有话说?吞吞吐吐干什么,不如坦坦白白,看我帮得了什么。」
易秀笑出声,看来天下母亲都有共同难题。
「没什么,我很好。」
「易文要搬出住,你知道否?」
「听她说起。」
「搬出有什么好,为何都嫌弃父母,我们做错何事?」
「子女总会独立生活,老妈,想必你当年也想离开噜苏父母。」
「我结婚才搬出。」
易秀欷歔,「时势不一样了,你随她去吧。」
「我只得说好好好。」
易秀说:「男朋友会看着她。」
「男朋友多有什么用,不能结婚,二不能赡养。」
「她自己有能力。」
「男女办事能力不一样,你看陈珏,事事妥帖,还未过年,礼品食物已送过来,一件呢大衣,经济实惠,你父不知多喜欢。」
取过一看,经济实惠的大衣原来是维孔那驼羊毛所制,易秀微笑。
易妈说:「陈珏知我关心宣明会,以我名义捐出一笔款子。」
「好好好。」
「易秀,奇是奇在你却依然故我,穿戴全无分别。」
「我不需要。」
「侈奢品就是全无需要之物呀。」
易秀告辞。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啊是,陈珏的子女,有事问我要意见,我该怎么应付?」
易母点头,「果然,难题来了,同你说过,后妈不好做。」
「我明白,我告辞。」
「我是你亲娘不得不忠告你:问摇头三不知,事不关己不劳心。」
「谢谢妈妈。」
行吗,这样做好吗。
陈静在饭后把易秀拉一边,鼓起勇气轻轻说:「秀姨,我想搬出住,你替我问准父亲。」
易秀僵住,这是大事。
她深深吸口气。
「我与他正找工作,颇有头绪,一旦有正规收入,便一起租公寓搬出,经济不靠家里。」
易秀用手托腮,小青年把事情实在看得太简单,男欢女爱已经足够,饭锅不知在何处,有了锅,也无米下锅。
「秀姨,你怎么说?」
易秀缓缓答:「你爸是不会应允的。」忽然觉得自己口气似晚娘。
「那,就当知会他一声,我已过廿一岁,他报警,警方也不会受理。」
「你要出去与人同居?」
「我们相爱。」
这陈静,人给一根针就当棒锤。
易秀不由得问:「为什么要离家?你像公主一般,茶来伸手,饭来开口,平治进,平治出,什么都是最好的,为什么出走?」
「秀姨,我以为你会明白。」
「时机尚未成熟,你若决意孤行,一定吃亏。」
「秀姨,你口气像我父。」
「但凡爱你的人,都会作此建议。」
「在这个家,我觉窒息,我已是成年人,却被你们当幼儿,吃什么穿什么都没有自主,晚上一过十二时,管家敲门,『大妹你还不睡』,我知道,一天不走,一天做婴儿。」
易秀作不得声。
「我父爱我否?我最清楚,像他那样的人,早已失却爱人能力,天下他独,他说了算,从不为人着想。」
「静,他不是那样的人。」
「秀姨,他宠爱你,因为你叫他快活,你试试忤逆他,得到的,也是同样结局。」
易秀大吃一惊,这是何等恶毒诅咒,怎会出自天真尔雅的陈静之口,一定背后有人怂恿教唆。
「好了好了,你不必替我算命,我会替你转告你的意愿。」
陈静语气转为悲哀,「至于家母,更不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人,现在连你都对我不耐烦,」
易秀忘却老妈忠告,「迟一些,待找到工作才走,不行吗?」
「一定要速战速决。」
「好,好,我向你爸说。」
那天晚上,陈珏听到消息,忽然变脸,五官扭曲,盛怒狰狞,把筷子摔到墙角,恨恨地说:「我现在明白为何有些族裔会得为荣誉杀女……」
易秀觉得无辜受气真不值得。
谁知陈珏刀锋转向她:「你管的是哪一门?」
易秀一声不响站起,取过外衣,索性回新家避难也罢。
这叫迁怒,陈家有三个孩子,以后有芝麻绿豆,不受控制,大概都得怪后母没做好亲母。
岂有此理。
走到外头!玲风一吹,醒了一半,结婚迄今,不到两年,她易秀已看到晚娘脸,蜜月期早过。
管家追出,「太太,请你回转。」
易秀反而要安慰她,「我一下没事,你别难过。」
管家上前恳求,「太太,你一定要进去,陈先生把大妹叫出,大力掌掴。」
易秀吃惊,身不由主,义愤填膺,重返室内。
只听得陈珏斥责:「你就是像你母亲。」
易秀上前,搂着陈静。
陈珏气得浑身发抖,「走,立刻走,别再回头,不要想向家拿一只角子。」
陈思与陈香站一角惊呆。
陈静十分倔强,「管家,替我收拾衣服,我马上走。」
陈珏牛脾气上来,大声斥责:「那么有本事,光着身子走,别要家里一针一线,管家,不准动,陈静,你争气争到底,从山上走往山下,走!」
陈静震呆,手足无措,她以为还可讨价还价,商议一个两全其美方法,谁知一开口就捱巴掌,清晰五指印,打得头晕眼花。
易秀推陈静回房,陈静却挣脱开门出走。
管家又追上。
易秀坐下,喝一杯拔兰地。
她用眼色示意陈思与陈香别多管闲事。
易秀坐小会客室发呆,这陈家的事,全变成她的事。
一个女友比她更吃苦,前夫儿子犯事进牢,她还得探监,苦不堪言。
她吁出一口气,都是易秀她自己找的,与人无尤。
陈珏紧紧锁在书房。
管家回来,「太太,太太。」
「去了何处?」
「我把金铃子叫出陪大小姐,她去了她处。」
易秀点点头。
「难为你了太太。」
「你叫得我太太,我得担起关系,我去洗一个热水浴,又是一条好汉。」
浸在热水香氛中,有人推开浴室门。
「珏?」易秀探头。
「没那么香艳。」是易文。
她坐在浴缸边缘张望,「身段那么好,肉孜孜,应当留得住陈珏,犯不着为陈静得失他。」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话也没说,就做了池鱼。」
「这陈静,发啥花痴。」
「喂,总算是我的继女,别乱作批评。」
「铃子知会我、待你气下一些,更衣到她处开会,别小觑铃子,这些年她在华昌站得住脚,有她一套。」
「幸亏她这样助手。」
陈珏仍在书房闭关。
陈思在卧室内呜呜地哭。
易文蹲下问:「你怎么了?」
「我担心如果我也像母亲那样喜欢女性,爸会把我像阿静那般赶走。」
易文搂住她,「不怕,陈思,你可以搬来与我住。」
又哄慰她半晌,才静下来。
易秀头痛欲裂。
两姐妹上车往铃子家。
路上易文说:「你若留在陈家,非主力做家庭辅导员不可。」
易秀明白。
「明明是娇妻,身份突变,日久生怨,现在走还可保全身而退。」
「你讲些什么?」
「我不过是说出你心中疑团。」
对亲生妹子,不必忌讳,「我也知前路艰难。」
「鸡公仔,尾弯弯,做人新妇甚艰难,那就得看你爱他有多少了。」
「我不会离开他。」
「陈珏年纪已不小,不过剩这三五年潇洒,往后,就是个老男人。我有女友,丈夫年届花甲,又不愿服药怕影响心脏,她一碰他,他便皱眉拨开她手,试想想,这世界是否反了,多难堪。」
「她可有留下?」
「就这是华妇值得尊重之处,四十岁出头的她哑忍。」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8-05-01 17:54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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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310   《好好好》全文

「才四十岁。」
「另一女友也四十左右,丈夫在外边有冶艳情人,学得特殊招数,回家要求模仿。」
「走了没有?」
「走了。」
「听你口气,易文,彷佛对婚姻踌躇。」
易文回答:「本来老妈担心你学艺术吊儿郎当嫁不出:谁要娶一个虚无缥缈尽会伤春悲秋的女子,现在,他们满意陈珏,反过来催逼我。」
铃子在屏风楼其中一问单位,一整排密密麻麻数千个窗口,她必定花尽半生积蓄才能拥有这问蚊型公寓。
升降机登上二十七层,在长走廊找到门牌,易文问:「全不会迷路?」「嘘。」
在梦中肯定找不到,整个都会都是这种住宅房子,每一邨都与另一邨差不多,每个车站与下一个同样挤逼,回魂的亡灵必然迷惘。
姊妹按铃,铃子开门。
她们看到那小青年与陈静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桌面放计算机及本子,像做功课。
屋内布置清爽,经济实惠,利用每一吋空间。
「请坐。」沙发拉出亦即是小床。
陈静垂头,双眼红红,脸上吃耳光部位巨掌五指印还未褪,那腼腆少年正是上次见过那位,看样子在一起有一段日子。
铃子斟上甘草茶。
「在干什么?,」
铃子回答:「帮他们补习,看组织一小家庭每月需要多少银两。」
「三万?」
「正在逐一算给他们知道,衣食住行零花,最节省费用是多少,须知饭盒子也得五六十元一只。」
「请继续教育。」
看样子少年略知首尾,脸都黑了,侧着头,再也不复当日英勇。
易文走到窗前,意外看到远处万家灯光,她轻轻说:「本来想搬出住,见铃子教孩子们打算盘,惊醒我这个梦中人。」
「铃子真智慧。」
只听得她说:「这是你俩起薪点,即使立刻找到工作,十一年不吃不穿,才能置到一百八十平方呎小单位,即比我这里还要小一半……」
不要说是少年,连易秀易文都发呆。
铃子说:「全球年轻人都齐齐慨叹置不到业,所有可以落脚的城市如伦敦纽约巴黎温哥华新加坡悉尼……房屋均贵不可言。」
这是社会学。
铃子说:「你们不妨多等几年,且先快活自在恋爱,待时机成熟,陈先生自然会安排婚礼嫁妆。」
陈静说:「我们想靠自己──」声线渐弱。
小青年讪讪说:「可否先租房子?」
「好,再替你看另一个预算。」
易秀问易文:「陈珏可有赠你新年礼物?」
「这人真正神通广大。」
「他不会送你金银珠宝。」
「当然不,他替我找到一份十六世纪苏格兰女子首次提出离婚讼案记录摹本,全部手写,女方要求妙趣横生,男方辩词据理力争,奇文共赏,教授与同事争相阅读。」
陈珏就是肯花这种心思。
「秀,他送你什么?」
「一顿臭骂。」
「不会的,他富有,但他更拥有情趣。」
殷律师的电话追至,「易秀,有时间到我这里签名收礼。」
「什么礼?」
「陈珏先生赠你秀丽山庄独立洋房一幢。」
「我不需要。」
「易秀,他预料你会那样讲,他还说,女人手上总得有贵重物业,否则会叫人看不起。」
易文在旁听见,叹气说:「姐夫洞悉世情,通情达理,易秀快收下,将来我也可以借荫。」
「这房子现在由法国大使租住,这收入属于你,陈珏说,他不敢叫你辞工──」
「我决不会辞工。」
「──你考虑一下吧。」
易文笑,「这是阿秀你做后妈的苦难补偿金。」
殷律师说:「我不过听差办事。」挂线。
陈静呢,他女儿可有适当礼物。
三人会议可有结果?
只见陈静与男友垂头不语。
易秀伸手招小青年,「你,趁父母尚未发觉,回家去吧,鲁莽行为之前,要想想父母抚养之情,千万别一句『我从未要求出生』抹煞养育恩情。」
小青年如获大赦,说声「我先回家」便开门嗖一声离去。
易秀问:「朱丽叶,你呢?」
陈静痛哭。
易秀说:「一起回家吧,你我均是同路人,再也没有别处可去。」
陈静坐着不动。
「不要倔强,你羽翼未丰,先努力找工作。」
金铃子加一句,「这么多人爱你,陈静,我当年曾离家出走,离去三日,也无人报警,再回家,也没人说什么,床位已被妹妹占去。」
陈静惊骇掩嘴。
易文说:「你要自由,大家都明白,游说你父让你留学,一举两得。」
铃子说:「好计划,麻烦陈太太帮忙说一说。」
「男朋友呢?」
「这种小青年,等他汗毛变胡髭,还要十多年。」
陈静伏在桌上。
易秀轻轻在她耳边说:「他的眼睛真的那么明亮,笑容像一道金光,身段英轩叫你留恋?也许并没有那样好,但因为你年轻,看出去天空常有虹彩,少女脑袋往往把事情想得太美。」
陈静呜咽不已。
「别失望,他不是坏人,他懂得量力而为,临阵退缩,请记住,最坏的男人不是放下你那个,最坏的男人会缠住你不放手当你生力军。」
铃子苍凉加一句,「陈静,你到了我们这年龄会明白。」
易文百忙不忘瞪眼,「金铃子,我不与你同辈。」还在计较这些。
易秀说:「已经打扰铃子,我们母女回家去吧。」
「不,不──」
易秀苦笑,「陈静,第二节功课: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面皮老老,肚皮饱饱,来,回家吃消夜。」
易文说:「你别这样说,太伤心了。」
「咄,你以为阔太太们不必练这门功夫?她们功力出神入化。」
「易秀,你也是阔太。」
易秀怔住,说得对,她也不正在学习委曲求全。
随即垂头,噤声。
易文说:「回到家,一声不响,若无其事,该睡觉该吃饭,都照做,不想见人,躲房里玩计算机。」
易秀陪陈静溜回家中。
管家不胜宽慰。
易秀说管家几句,像「别再理她几时睡觉」之类。
她筋疲力尽,像被三个大汉打一顿,腰酸臂痛,发觉陈珏还躲在书房,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她从一只花瓶取出书房锁匙,打开书房门,扬声:「我进来了。」
陈珏伏在书桌上打盹,佯装听不到娇妻声音。
她走近,抱住他,把他拖到沙发,生了这大半日气,不吃,也不梳洗,丈夫身上有味道。
佣人斟茶,易秀递上杯子。他喝两口。
易秀说:「生气老得快,大小姐已经回转,此事不要再提,替她办留学手续,接着读书。」
陈珏累到极点,「是谁的错?」
「当然是父母的错,把他们生下,带到邪恶世界,叫他们进退两难。」
陈珏问:「我们也可以怪父母?」
「我们那一代子女不行,我们需要生养死葬,万分敬畏老人。」
「时势为何转得那么快?我辈真正倒霉。」
「我不怪陈静这班新一代,最讨厌是五十岁阿伯还要扮后生,怪责父母没尽力。」
易秀轻轻抚摸陈珏面孔。
「秀,只有你把我当一个人。」
「说得如此可怜,我都快哭了。」
「只有你爱惜我。」
「可是,我却觉得你越来越可恶。」
「你总逗得我欢喜。」
佣人把白粥端进。
他一看,「切些火腿片,外加红腐乳。」胃口开了。
这叫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那小青年又来过几次,是陈静不愿再见他。
陈珏说:「他前脚走进我打前脚,后脚走进我打后脚。」
易秀淡淡接上:「我负责把他双耳与鼻子切下。」
陈珏讪讪,不好出声。
易秀在陈家渐有地位。
送外国留学,眼不见为净,光是负责费用,倒也省事。
「可要管家跟着」,「不用,让她去」,「怎么放心」,「没法度」,「秀,你说得算对,难道到三十岁还当孩子看待」,「有人一辈子与父母住待他们过世承继房产,你不是想那样吧,先训培陈静身心独立,继而经济自处」,「但,家里不需要她赚钱」,「那是另外一件事,她最终需有工作寄托精神」,「好,好」。
易秀与大女在网上找学校。
高瑜得悉,也想参与意见。
殷律师忠告,「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首选仍是伦敦吧,易秀认识拍卖行,可让陈静去实习。」
陈静最终选择波士顿。
失恋的落魄被离家独立的刺激冲淡。
金铃子继续替她补习经济学,把陈思与陈香也叫来听课。
「每个月给你汇开销,租金食用全在这里,记住,你若三日内花光光,那是你的事,别叫救命。」
吃过耳光的陈静知道这是事实,不是恐吓。
陈思问;「若果看到漂亮裙子怎样?」
「当然最好量入为出。」
陈思掩住嘴:「啊。」
陈静答:「我明白。」
「不要搭顺风车,入夜请勿单独出门,许多少女失踪尸体被人扔到垃圾箱,并非吓你,新闻日日有。」
「大姐,别去了,太危险。」
「以后,从牙膏到卫生纸,约会温习、洗衣抹尘,都属于你自己安排,恭喜你,陈静,你自由了,记住小心保管护照与钞票。」
陈静勇敢点头。
晚上,易秀看教育台动物纪录片,只见老鹰妈妈把羽翼已成的小鹰一只只推出鸟巢,能飞的摇摇晃晃飞出,不能飞的仆一声跌落地下打滚,饲养期已届,非独立不可。
易秀长长吁出一口气,众生皆苦。
高瑜问她:「陈静几时动身?」
「不必担心,学校附近公寓与学费均已办妥。」
「一定住得似狗窝。」
「那是必然过程。」
「易秀,这次又多亏你。」
「哪里哪里。」
「在你的机灵与包涵。」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容我送女儿行。」
「好呀。」
「不必问准陈珏?」
「我已老资格,不必理他。」
高瑜哈哈大笑。
两个母亲送陈静。
她怯怯问:「那边可有人接?」
易秀忍不住答:「还有人接?那多不自由,你自己叫车到寓所,那里式式俱备,你好自为之。」
高瑜垂头,晚娘,到底是晚娘。
易秀接着说:「这是紧急求救号码,如有不妥,还是有天兵天将。」
陈静拥抱易秀。
但是只向高瑜点头,别转身离去。
陈思在一旁说:「我可以搬到大姐房间了。」
高瑜与易秀吃茶。
她说:「你知道,我仍然无伴。」
易秀微笑不答。
「你是一个有良知的后妈。」
「还不是把继女撵出去了。」
「陈静也已长大。」
易秀说:「唉,我少年时也喜自作主张,忤逆母意,死不愿读法律或商管,其实不过三四年工夫,闹得不欢而散,从此母女心中有个疙瘩。」
「是因为一个小男生吧?」
给高瑜说中,易秀叹口气,「是,我陪他读美术。」
「他人呢?」
「到美国留学,从此不见人影。」
「哪一个州哪一个省?」
「不知道。」
「可在脸书上找他。」
「人家不要我,找着何用,前尘往事,速速忘却。」
高瑜揶揄,「料他也不及陈珏。」
易秀笑,「可不是。」
「易秀你真可爱。」
一代与一代不同想法,外婆遇着委屈,只懂口出怨言,老妈则拍案而起,力陈是非,到易秀这一代,自身化解,至于更年轻的陈静,自主,是她们的,万一要看医生,还是回到家长处,确实聪明。
送别时,易秀握着高瑜双手一会。
高瑜说:「陈珏说得对,不要对我太友善。」
她带着陈思到东南亚推销品牌。
陈珏并不反对。
殷律师说:「易秀是陈家和睦催化剂。」
「我情愿是中子。」
系主任找易秀。
「是否新婚燕尔不愿远行,今年带学生到哪一国实习,他们表示想往翡冷翠看麦迪西家族专用高空回廊。」
「那似是建筑系的课程。」
「我循那回廊天桥走过一次,真奇妙不过,贵族可不经街道走遍全城,终站乌菲兹美术馆,该处原本是罗兰索麦迪西的办公室。」
易秀答:「确是好主意。」
「那你筹备一下吧。」
易秀嘀咕。
陈珏说:「我打算到巴黎旁听诸国元首谈论环保条约,你也一起吧。」
嗄,分身乏术。
提出条件:「假使我与你到巴黎,你可会陪我往翡玲翠与学生见习。」
「易秀,你辞职吧。」
陈珏是死硬男尊女卑一派,,他甫出生脑袋线路已经安装妥当,再不能更改。
万万不能辞工,否则一个人没有身份,再阔绰的太太也不过是个吃闲饭的人。
易秀挣扎。
高瑜微笑,她是过来人。
易秀与金铃子一起安排时间拼轧。
「为什么去环保峰会?」
「各国能源部长决定石油及林木投资前途。」
「原来如此。」
「最奇怪是加国的排碳量只占全球3%,即是假使全不运作,也不过是3%,但她不知多努力减碳。」
「出一分力嘛。」
铃子说:「这是时间表,其中你留翡冷翠两天,星期一与三陪学生,星期二飞往巴黎与陈先生一起,慰他寂寥,星期四再回他处直至回家。」
「你说这不是摆弄我吗。」
「陈先生只是想见你。」
「他答允没有?」
「勉强,叹气,皱眉。」
「是否我宠坏他?」
未婚时,他出钱出力出私人飞机。
铃子答:「他也问:『是否我纵坏易秀?』」
「我真不习惯像一枚手挽糖果般跟着男人。」
那个星期,易秀在欧陆奔波,她还不舍得陈香,把他带身边,这是一个大责任,有何损伤,她要负全责。
只有回程,才与陈珏一起。
陈珏问儿子:「好玩否?」
陈香不负易秀苦心,这样回答:「好得不得了,妈妈带我看名画《维纳斯出世》,妈妈说,那其实是画家替贵族女儿所绘嫁妆,挂在卧室,私人欣赏,属冷艳照。」
陈珏哈哈大笑。
易秀在巴黎与拍卖行中介碰头,说到东方书画如何每年以十倍价格上升。
她问易文可要带回什么,意外,易文答:「不要,全世界都买得到。」
「我看看有无金发金眉金色汗毛的俊男。」
「本市也不欠货。」
以前,心想,不敢说,现在,不妨直言。
回程私人飞机师正是那般金发儿,易秀不禁笑,陈珏把她的脸扭转。
陈珏也算得大方。
家里只剩陈香一个孩子,母子越发亲切。
把他带回娘家,易妈说:「若是你亲生多好。」
「妈,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对,我忘记,你们这一代讲大爱。」
这次奔波叫易秀瘦一圈,她不复年前肉嘟嘟模样。
一日,金铃子告知:「陈太太,大事,速到华昌。」
易秀没好气,她也正开会。
「我未能即传即到。」
「太太,这不是讲原则时刻,你来到自然明白。」
易秀想一想,终于还是走出会议室。
到达华昌陈氏办公室门口,只见数名经理副理,灰头灰脑站门口,屋里陈珏不知抓住哪一个部门主管大吼大叫。
这全不像他。
早些日子,即使华昌要关门,他也不会提高声音。
金铃子冒险推开门,「陈太太来了。」
易秀吸口气,不慌不忙,走向前,手搭住丈夫肩膀,只说一句:「怎么了?」
这三个字救了整个办公室。
陈珏实时静下,发觉自己再次露馅,丑态又叫妻子看到。
他脸上肌肉渐渐松弛。
抓过外套,拉起妻子手,「我们出去走走。」
金铃子吁气。
办公室里可以扫到地上之物已全部落地。
易秀问:「什么事?」
「无事,是我忘记以和为贵。」
幸好外边大太阳,他们一直走向公园,找到长凳坐下。
陈珏脱去外套、领带、衬衫,只剩背心内衣,接着把鞋袜也除掉,赤足放草地,他索性摊开手臂晒太阳。
易秀还是第一次在光天白日下看丈夫袒胸露臂,他腋窝深深,汗毛似小小鸟巢,易秀不禁微笑。
她只觉得他生气也不难看,必定因为她仍在恋爱中。
陈珏终于开口说话「要辞职的是我,我真的做腻了,大半生不见天日埋头办公室,为子女建桥搭路,他们并不感激。」
「你要他们跪拜吗?」
「你也似乎不在乎钱财。」
「我无限感恩,结一次婚,什么都有了。」
「还有一大堆烦恼。」
易秀手指抚摸他嘴唇,陈珏上唇线条分明,洋人叫这种漂亮唇线为丘比特的弓,她轻轻吻他一下。
「易秀,你对我恒久忍耐。」
「也许,你确实应该放一个长假,升铃子做代总裁吧。」
「她能够胜任?」
「你有你眼光。」
「只怕众人不服。」
「华昌是你的公司。」
「我真想放假。」
「一星期后,你会巴不得回转办公室。」
「别把我看的那么贱。」
翌日,大清早,他已准备上班,易秀闻到药水肥皂香。
有人按铃,是铃子。
易秀说:「没事,他一会到公司。」
铃子一声不响,从怀中取出一本大型时装杂志,放桌上。
易秀一怔,这是干什么。
封面半身照是一张雪白粉嫩面孔,衣着暴露,重要部位用肉色薄纱掩住。
易秀多看两眼,忽然视象与思维衔接:陈思!封面模特儿是陈思。
金铃子连忙把杂志反转,她说:「我回公司。」
她先悄悄离去。
陈珏边穿外套边走出,「我回去处理昨日烂摊子。」
易秀僵住动也不敢动。
她真想辞去陈太太一职。
呆坐厨房,翻阅法国刊物中文版杂志,她有以下观感:摄影一级,品味不差,女模像安琪儿,这辑照片,足以令陈思成名。
但,女模的父母,不,只是父亲,想法又不一样。
陈思像她父亲的美丽丰唇微张,少女诱惑,十五岁到五十岁男性都会多看一眼,可以想象陈珏会如何暴跳如雷。
这是高瑜报复手法吧,抑或,她在浪漫肆意时装圈打滚日久,觉得是小意思?
这叫什么,华人的智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杂志内文并无提及陈珏名字,这叫放他一马。
怎么办。
她决定做一件从前没做过的事: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予置评,事不关己己不劳心,陈珏与高瑜生活经验比她丰富百倍,何劳她做过一次吃力不讨好的鲁仲连又再做一次。
她把杂志放入切纸机切成斜角细条,然后在水中泡烂,冲下水厕。
累死人。
找易文逛街。
从一间美术馆逛到另一家,连外行的易文都吁气说:「至今尚未有新人,不是要求高,而是艺术作品首要条件真善美,看着叫人不舒服,那可不及格。」
易秀答:「毕加索名作阿维侬少女叫他第一任妻子奥嘉异常嫌弃,认为丑到无比,后廉价出售,不知多放心。」
殷律师的电邮到:「死啦,死啦。」
易文好笑,「连殷律师都说到死字,什么大事?」
易秀答:「不知道,别去理她。」
「你不好奇?」
「早就不管闲事。」
易文看着姐姐:「这种冷淡,叫做成熟。」
若干人擅扮少不更事,拉着亲友,当着众人,硬是寻根问底,「『哎呀哎呀,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说来听听。』」
易文说:「冇事最好。」
当晚,陈珏回到新居,面色不好也不壤,只说想吃白粥,即胃口欠佳。
他当然已看到杂志封面及内页,铃子敢不汇报吗,食君之禄,替君办事。
但是他也不动声色。
两夫妻竟一般心思,易秀几乎流着泪鼓掌。
有人越要让陈家闹翻天,就越不要有任何动作,无论如何挑衅,只是没有回响。
喝完粥,陈珏说:「明日我做身体检查。」
「我陪你。」
「最好不过。」
金铃子轻轻告诉易秀:「陈先生看到了,没找高女士,也不找殷律师,殷师说,高女士倒是询问你们两位反应。」
易秀不出声。
「我答你们不知看到没有,没反应。」
「杂志能摆多久?」
「虽是月刊,大约放个多星期。」
「不就是那样。」
金铃子羡佩,「陈太太,发作容易,容忍艰难。」
「我知,说不定还有人看不到好戏,还会如此说:『都这样了,还敢说什么!』」
铃子吁气。
这时陈珏提高声音:「过来。」
易秀答:「小人在。」
夫妻间一字不提。
三天后,高瑜忍不住,给易秀电话,轻描淡写说:「封面拍得怎样,看到没有?」
易秀这样答:「好与坏,母亲说了算。」
高瑜意外,这个道理王怎么忽然没了原则。
「她父亲呢?」
「没听他提起,公司忙得不得了,这段日子,陈思交给母亲。」
高瑜见全无反应,如中了空拳,跌撞一下。
「你说,尺度如何,可有过份?」
易秀反问:「对时装品牌可有帮助?」
高瑜干笑,「陈思倒是一举成名,不少模特儿公司争着要与她签约。」
「那可要问准你这个监护人了。」
高瑜实在讲不下去,只得后会有期。
易秀想,放下,自在,为什么要把整个世界摃自己背上,有人会得寸进尺,找来第二个世界,也一并压上。
陈珏想必也觉悟到这一点。
多好,夫妻一起顿悟。
周末,他们约易文与铃子及殷律师在家晚饭,陈香作伴,这孩子像竹树速度长高,已成青少年。
易文问:「可有女朋友?」
「班上没有美女。」
「有时,爱人不一定是美人。」
「那可不行。」
陈珏看到香喷喷红烧肉,吃一块,再夹一块,被易秀半途截住。
殷律师看到,心想,叫丈夫注意健康也是调情。
「陈静好吗?」
易秀答:「很开心,头发留腰际,活脱像美术科学生。」
「那小男生呢?」
「听说赶到波市,继续追求,不过陈静仍不理睬。」
「她已长得比他高比他大。」
「谁叫他一遇挫折便开溜,万幸他放弃私奔。」
陈珏没有动静,殷律师索性问:「你看开了?」
陈珏不以为忤,「并非满洒,我可以做的已全做了,几乎劳动警察只得听其自然,放下自在,希望陈静凭她有限智慧做人。」
「她做的不错,只说袜子洗后永远有数只堕入黑洞,不能配对。」
易秀说:「我问过陈思,她决定跟母亲生活一段日子。」
「学业呢?」
「什么时候都能进修,可是做模特儿靠的是青春。」
「色相。」
「这看你用何种角度了,别人家的女儿,是色相,我们家陈思,是天生丽质。」
「人总是自私。」
饭后,易文陪陈香做功课,谈到选科。
「你爸一定叫你读工商管理吧?」
「他自我七岁开始就作如此建议。」
「你呢?」
「我才读中一。」
「立下志向也不算早了。」
陈珏回书房听电话。
易秀说;「真有点想念陈静陈思,等陈香也离家,一定寂寞。」
「别想得太早,陈珏在陈香廿三岁不会退休。」
「社会上多的是年轻才俊,何必一定用自家子女。」
「你有这种豁达因为你不是锱铢必计生意人。」
易秀只得笑。
殷律师说:「我当初不看好你,搞艺术的女子,一定任性肆意,睡到日上三竿,与一些长发男与纹身女在一起厮混……」
「谢谢。」
「陈珏有眼光,这次,你是如何教化他?」
「彼此一句话没说,忽然福至心灵,齐齐决定息事宁人,否则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扔垃圾以及更脏秽之物,有何益处,高瑜是陈思亲母,又是知识分子,我俩只得假设她不会害陈思,唉。」
「难得。」
「是,做起来极难,倘若人人如此看开放下,那殷师你就没有生意了。」
大家笑成一团。
日子不好过,虽然说只有难民才会生活飘零,但一般有家有国的人,上午又何尝知道下午的事,变化突然而来,防不胜防。
春假,易秀刚准备拉队探陈静,陈珏铁青着脸回来说:「金铃不干了,辞职到高盛做部门主管。」救命。
易秀知道挖角迟早发生。
她踱步说:「实时升伊做副总裁。」
「有人会不依。」
「那只好失去铃子。」
「请殷师拟聘书合约,金铃实在知道我公私太多秘密,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华昌。」
铃子到。
殷律师说:「铃子你的小单位放租,公司另替你准备宽敞住所,这合约你读一读。」
「我并非要挟公司。」
「公司是蜡烛,勿点勿亮,你情有可原。」
「最不舍得陈太太,她待我最好。」
「哈,都为着易秀,你们全有毛病。」
「如果能不走,当然不走的好。」
「那就留下,做生不如做熟。」
「告诉陈先生,我要那间转角两边有窗办公室。」
「那好似是陈大文的房间。」
「就是他,人前人后叫我丫头。」
「岂有此理,撵他出去,我最恨性别歧视,他若叫你跟班,我不会这么气。」
「放心,他有妻小,走不了。」
「既有经济负担,为何跋扈?」
「有些人不懂得万事留一线,以后好见面。」
「这里这里,请签署。」
这铃子,忠诚管忠诚,真不是省油的灯。
华昌为她升级,刊登体面启事,并且,让记者访问她,其中一个问题:「女性在大机构升级,可有所谓玻璃顶盖,虽然看不见,但有一定上限。」
铃子这样回答:「唯一在阁下与级数之间的上限,是阁下的才能,说得明白些,就是要练好本事。」
这般豪气,叫易秀惭愧,她疏懒,不起劲事业,得过且过,沉迷逸乐,即没有野心。
才狠狠检讨自身,挑战来了。
学校要见陈香家长,即刻、马上、事关重大。
易秀只得匆匆赶往。
只见陈香垂头坐校长室外,教务主任说:「陈太太请进来。」
鉴貌辨色,大事不妙。
易秀握住陈香的手一下。
她坐在校长面前,等待发落。
「陈太太,有女同学投诉陈香同学在走廊非礼她。」
易秀瞪大双眼,什么?!
「陈太太,校方知悉陈香并非你亲生,其中,可有疏忽教养?」
镇定,易秀告诉自己:冷静,校方两张口,不可动怒。
她沉声问:「陈香怎么说?」
陈香答:「我只不过拉她的背囊,她误会。」
校长说:「对方家长说你毛手毛脚,模她背部。」
陈香急得头眼通红,「我没有。」
易秀想一想,接一通电话,请殷律师到学校一趟。
校长愕然,「陈太太,何用叫律师。」
「最好把该位女同学及其监护人也前来对质,否则难以得到真相,这是极理智的仲裁,我虽不在场,可是我向你保证,陈香不是那种男孩。」
校长见事情搞大,愕然,这时班主任说:「律师有操守,作为仲裁,相信公平。」
易秀答:「费用由陈家负责。」
不消半小时,殷律师与对方家长都赶到。
殷律师不徐不疾镇定地说:「双方家长暂停发言,待我问话。」
易秀一直坐陈香身旁。
女同学家长怒目瞪着易秀,这年头的父母,平时都紧张得神经绷断,更何况出了事。
殷律师的方法很简单,也不问话,只叫两个孩子案件重演。
只见女同学在前,陈香在后追上:「等一等,你把笔记还我」,「我还没用完」,「不行,还我」,伸手去拉女生背囊肩带,女生被拉住,「停手,不要,停手」,陈香扯下背囊,女生哭,「非礼!」
从──头──到──尾──没──有──触──到──身──体。
校长室静默。
只有易秀松一口气。
殷律师问:「有无目击证人?」
班主任说:「我在走廊另一头目睹一切,女同学坐倒在地大哭,并叫非礼,陈香只是鲁莽拉扯,不过,女方家长一定要投诉,校方只得调查。」
陈香想说话,被易秀阻止。
对方家长大声说:「你们拿律师压人,我们转校!」
殷律师冷冷问:「校方如何裁决?」
校长答:「陈香可以回家。」
殷律师说:「我们先走一步。」
易秀一直握着陈香的手,到了校门口,陈香拥抱易秀,只叫一声妈妈。
回到家,易秀问律师:「转校否?」
殷师答:「转到何处去?天下乌鸦一样黑,到处都有刁钻同学,这种贼喊捉贼的人,迟早受到社会惩罚。」
「由你告诉陈先生。」
「是你说的好,这种事,易秀非要你独撑。」
晚上,说清楚了,陈珏说:「做得很好,以后,叫陈香离女同学远远。」并没大发雷霆要告校方与女同学家长,他真的变了。
周日下午,看到陈珏靠在小会客室门旁,全神贯注听房内动静。
易秀走近,丈夫搂住她,食指放唇上,示意噤声。
谁在会客室,这是易文授课之处呀。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8-05-01 17:5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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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310   《好好好》全文

果然,听到易文细声教陈香功课,听几句,易秀抬眼,原来在讲解性知识。
怪不得陈珏大为感动,如此敏感题目,易文都不避嫌担起重责,真正难得。
一大一小有对有答,易文全科学化,以事论事,声线不徐不疾,解释清楚。
易秀心想,假使少女时期,也有如此导师,为她讲解就好了。
这时听得易文提高声音:「还有一点最重要,陈香,你是男子,以后,无论什么时刻,当女方说不,就是不,NO IS NO!你马上松手退开,明白否?」
易文用木尺大力敲打桌子。
木尺啪一声折断。
陈香低声答:「明白。」
「大声点。」
「不就是不。」
陈珏与易秀轻轻走开。
他俩坐露台看万家灯火。
陈珏说:「我还是一个幸运的人。」
「我比你更幸运。」
这易文在家最小,无伴,与陈香合拍,见面就喜欢,收他为徒,陈香在问题与麻烦一样多的青少年艰难发育期遇到一位好导师真是幸运。
陈珏累了,回房休息。
易秀处理一些私人账务,看到陈珏连鞋子都没脱,就那样西服煌然睡床一边,像来偷情的爱人,而非丈夫。
易秀好笑,她没帮陈珏脱鞋,就那样拥被睡在他身边。
第二早是易秀起不来,睁眼陈珏已去上班。
佣人进房收拾陈先生衣物,对陈太太说:「铃子找陈太太。」
铃子说:「我今日搬新办公室,请你莅临参观。」
「我稍后到。」
办公室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放鲜艳玫瑰花,一束束,好看煞人,似花店。
铃子迎出,「今日情人节,女同事炫耀拥有听话奉承男友。」
走进明亮大房间,果真升了职不一样,所以别问人为什么要往上爬。
「你怎么没花?」
「我也不必哄撮男友。」
易秀微笑,「我也没花。」
「这陈先生不落俗套。」
「陈珏是你偶像。」做什么都正确有理。
金铃子为陈太太用私人咖啡机做饮料,「终于有象样咖啡喝。」
「是你应得报酬。」
这时,她的助手报告:「陈先生往医务所要找陈太太相陪。」
易秀站起,「我在廿二楼,他何处不舒服?」
金铃连忙陪易秀上楼。
陈珏见到她一怔,「来得这么快。」
易秀微笑,「这种事你还找金铃子。」
「习惯了,她是副总管,什么都管。」
易秀细细观察丈夫面色,「什么事?」
「累得慌,让医生替我打针。」
噫,身体不明不白疲乏,许有隐疾,需要关注。
不知不觉,易秀对铃子说:「请帮我向大学告半天假。」
陈珏笑,「你怎么叫铃子做这些事。」
铃子已笑着出去。
「她不会介意,如不,一早跳职往高盛。」
「我也那么想。」
医生这样说:「老陈全没事,陈太太放心,」他压低声音,「到底是中年人了,精力哪比得从前,还坚持着做十年前工作量,当然会觉得力不从心,况且,陈太太又年轻──」
易秀微微笑。
「注意些,一星期不宜多于三次。」
易秀吃惊,不动声色,那怎么行。
医生说下去:「真残忍可是,同一件工作,渐渐要多一些时问才做妥,还有,成绩还大不如前,这叫体能衰退。」
人类的命运,易秀吁一口气。
「都说少年时三天只睡两晚便够,捱通宵是等闲事,我也不过四十八岁,可是回到家,坐着都能睡一觉。」
陈珏也一样。
医生只给多种维生素丸子,并且叮嘱:「别信旁门左道,吃得清淡些,步行楼梯上下班当运动已经足够,凡事量力而为。」
陈珏答:「可是想起年轻时英勇打老虎,到底沮丧。」
「千万不可如此想,你十分壮健,只是,谁能同十七八岁时蛮力比,同时,用脑的人也比较疲倦,它只占体积5%,可是摄取能量却达20%,记住,全球领袖多数已六七十岁。」
易秀不出声,医生说话中听。
「陈先生最叫人羡慕是一头密发。」
易秀想说他还有好身段。
离开医务所,陈珏说:「这叫听其自然。」
紧紧握住妻子手,叫司机驶往大酒店花店。
花已卖去七七八八,夫妻把剩花聚一起,仍然非常漂亮,令送往易文办公室。
「其实,她不愁无花。」
「礼多人不怪。」
两人又往德卑尔斯看首饰。
陈珏机灵,一进店便介绍:「这是陈太太。」
可见以往也曾陪女友同来,免店员认错人。
服务员何等活络,立刻笑,「陈太太想看什么?」
易秀想一想,「独粒钻耳环吧。」
服务员取出一副左右一共六卡左右耳环。
「可有再大一些?」
「大一号两粒八克刚出售,此刻只剩十克,E色VS1,完美切割圆形,但左边比右边略小二十份,戴上看不出。」
取出一看,易秀彻笑,「正合易文心意。」
陈珏问:「你呢易秀。」
「我从事文艺工作不戴如此炫耀之物。」
谁知店员幽默,说出:「陈太太,不怕,人家只当是赝品。」
易秀笑,「才怪,你看它地球亿万年培育的密集分子精光岂容假冒。」
夫妻俩分头往工作岗位。
陈珏回公司拨电话给医生,「有实话现在可以说了。」
医生莫名其妙,「陈先生,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你别疑神疑鬼。」
陈珏这才放下心头大石。
易文收到礼物,相当高兴,「耳环是你挑选吧,可以天天戴,配我办公深色西服,对比美观,今年正流行如此大颗假首饰,可珠混鱼目。」
「妈说爸有点咳嗽,我俩明日去看看。」
「我约了陈香。」
「当然带他一起,爸可教他刻图章。」
易老亦无病痛,他轻轻抱怨,「一到傍晚,无端咳十分钟不停,看书超大半小时,便双目干困,我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还有,半夜醒一两次上卫生间,再难入寐。」
易妈说:「我这边也一样,不用重复诉苦。」
「找些朋友一起运动散心。」
「本来有一堆旧友,病的病,殁的殁,剩下的一碰头尽谈健康问题,多讨厌,少见为妙。」
易文笑,「妈妈还想象少女时说昨日见到哪个美少年不成?」
那边易父已把雕刻刀取出,与陈香研究篆文。
易母说:「有孙子一起笑谈吃喝就提神。」
「母亲你真需索无穷。」
「戚太太添了孪生孙儿,今年一岁,会做鬼脸,问他们:『谁的屁最臭』,总有一个会得举手,戚太日日哈哈笑。」
易秀骇笑,「什么家教!」
也笑作一团。
两姐妹借故坐到天黑,司机来接,连他也留住吃炸酱面。
出门易文挂下脸,「这便是我俩未来写照。」
「有他们那样健康,已算幸运。」
「人生没意思,彷佛还在畏惧考试,今日已经怕老。」
「我教授说:他不是惶恐、害怕、惊骇,也不是失望、慌张、迷惘,他只是想来想去不明白为何一下子活到六十岁。」
「说得好。」
「你愿意活至永远恒久青春?」
「谁养活我?」
「姐夫。」
「他的财富属于他与子女,我揩些油尚可,世事多变,我靠自身。」
易秀到医务所找医生,「你现在可以对我讲老实话了。」
「陈太太,」医生大笑,「陈先生也如此问,我并无任何隐瞒,他健康情况良好。」
易秀也忍不住仰头笑。
「慢着,陈太太,抬起下巴,让我检查。」
他细细抚模易秀颈项,「这里,有一块淋巴肿。」
易秀一怔。
「陈太太,躺下,我替你做扫描,这囊肿有多久了?你上次做体检是什么时候,还有,家族可有类此疾病?」
易秀不出声,背脊凉飕飕。
这时看护忽然警惕说:「医生,请看陈太腰部。」
袍子掀起,医生哎呀一声。
易秀问:「何事?」
「腰背下有一搭红肿。」
「我也有看到,怕是裤头太紧之故。」
「不是勒的,陈太太,你可出过水痘。」
「自然。」
「这是幼时水痘病毒潜伏日后发作,俗称生蛇,不要怕,有药可治。」
易秀惊骇。。
原来她已千疮百孔全身溃烂而不自知。
「什么缘故?」
「陈太太,休息不足与压力过大可能是原因之一,你可是全心全意照顾家人疏忽自身,加上工作紧张,本身抗疫能力降低导致病源。」
啊,易秀长长叹息。
这些日子,她真的把自身放最后,易秀本人几乎隐形,没想到肉身吃不消提出抗议。
她呆呆问医生:「可是病入膏肓?」
看护先斥责:「哪里就这样了!」
易秀像个孩子,低头垂泪。
医生用手按红斑,「治得好,不要难过,患者心情重要。」
易秀痛得跳起。
看护又说:「为什么不早诊治!」
易秀无话可说。
「每日八小时睡眠,准时服药,药物副作用包括呕吐疲乏便秘口干,若鼻血过多,实时与医生联络,还有,肿瘤细胞检查明午可知结果,医务所当知会你。」
易秀轻轻说:「且莫告知陈先生。」
「陈先生应该知晓。」
「我稍后才告诉他。」
易秀告辞。
都是陈珏害的。
服侍能干聪明男人艰难,服侍潇洒漂亮男子更辛苦,陈珏两者俱全,是头号叫女性筋疲力尽人物。
易秀病倒。
她没有把病情告诉任何人,易文也不。
肿囊检验结果出来,「是良性脂肪瘤,可用小手术摘除。」
「不必,先治红斑疮。」
「陈太太,正确名称是──」
易秀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蒙上头,睡醒后,决定辞职。
两夫妻都不会更年轻,陈珏以后需要她照顾的地方更多。
今日的子女都不知为什么忙得慌张,根本不知父母已老,及他们自身将老,等到来不及之际忙把长者往护理院送。
时世讲自救。
系主任看到易秀一脸落寞憔悴,也很难受。
「挣扎撑过了这么久,已不容易。」
易秀忽然想起高瑜这前妻戒不掉烟草,不准吸烟场所嚼尼古丁口香糖,手臂贴满尼古丁黏贴,声音早已沙哑,都因为劳累。
古时女子在河边洗衣,田里割菜,日光下呼吸新鲜空气,可能都是自然治疗,有益心身,现代女子做不到。
踯躅回家,呕吐大作。
不知就里的人一定以为她怀孕。
佣人在厨房正小心把鸡汤面上油腻用棉纸吸除,看到太太,「我做碗鸡丝煨面给你。」
易秀点头。
「太太脸色有点黄,可要服些中药?」
「中西药力会起冲突,问过医生再说。」
「太太近日精神较差,可要告知陈先生?」
「他不注意最好。」
面吃到嘴,蜡一般些微滋味也无,病人就是病人。
坐露台看易文教陈香玩英式板球,即后来演变成美式垒球,易秀觉声、影、光,都似隔一层纱不真确,精魂似乎出窍。
她忽然恐惧,英雄只怕病来磨。
红斑并没有消失,按下越来越痛,面积似扩大,半夜痛醒呻吟。
铃子探望,「陈太太我电校方找你,他们说你已辞职,为什么不知会我?可否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她脸色郑重。
易秀再也忍不住,说到底,她只是小女人,她低声一五一十把病情告诉金铃。
「传说,这一搭红记蔓延至全腰一条蛇似围住,就会失救。」
「去你的!神经病。」
护士骂完铃子,易秀心里有点踏实。
「你不介意,让我瞧瞧。」
易秀考虑一下,掀起衬衫。
金铃视察,啊,有半个手掌那样大,像捣烂草莓搭在皮肤,鲜红色,凹凸不平,有点可怕。
铃子「咦」一声。
易秀说:「陈珏并不察觉,他一直管他忙。」
铃子明白了,「所以你更加沮丧。」
「他不闻不问,我身上那么大的红色疮疤他不察觉。」
「不,陈太太,你误会了。」
易秀一怔。
金铃说:「让我解释。」她拨电话:「是,在左边第一格抽屉,一只黄色大信封,你立刻给我送来陈宅。」
铃子唤管家要点心吃。
「辞职也好,可以舒泰休息,只是,为何瞒着大家,为何不说出来?」
秘书报到。
金铃拆开大黄信封,取出照片摊开,「请看」。
易秀低头一看,呆住:「从何得来?」
照片顺时间序,是她腰间红斑,拍摄日期清楚列出,约三个月期间,患处自小至大,又好像渐缩,一清二楚,记录在案。
易秀张大嘴。
「你还不明白,陈太太,这是陈先生在你熟睡时拍摄,他把照片给我,让我联络史丹福大学皮肤专科医生,查根问底,起初我以为是陈静或陈思的皮肤,原来是你,医生忠告:并非大不了,本市医药足有能力治疗。」
易秀呆呆听着。
「你们夫妻俩为何各自分头孤单地苦苦忍耐?」
易秀作不了声。
她小觑陈珏,她以为他粗心。
「你们俩发神经?」
易秀无言。
「我还以为你们两人无话不说,肝胆相照,原来还有秘密。」
「我……没有准备好。」
「皮肤发炎,有什么要隐瞒,还有,他又如何不问?」
「他尊重我私隐。」
「你们也太文明了,这种压力有多大,难怪要生病,陈先生一直担心,亲自与史丹福医学教授通话,人家听到他就烦。」
易秀整个人松弛,像从层层烟雾中走出,她探呼吸一下。
这时,陈珏忽然出现。
「终于肯公开病情了你。」他走近。
「你为何不问?」
「你不愿讲,总有你的原因,我不方便逼你说出。」
「你偷偷拍摄,为何我毫不醒觉?」
「你不知多疲倦,也有睡不着躲着哭泣的时候,真叫人痛心。」
金铃丢下一句,「怪不得要结婚,真正伤风感冒也有人陪着紧张。」她故意淡化病情。
陈珏说:「你还不回公司?」
铃子走到门口,才吁一口气。
管家追出,「铃子我炖了西洋参鸡你拿回家。」
「有没有酸菜炒肉丝,我用来捞面。」
「酸菜不宜多吃,有豆瓣酱炒肉粒笋丝。」
「快给一大缸。」
「太太娘家也爱这个。」
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辞职后易秀上午可睡到九时,皮癣渐渐结痂。
从头到尾没骚扰娘家。
她是最后一代贵客自理的子女,白白叫老人担惊受怕干什么,吃喝玩乐才一起。
听学生说,他们即使在外边住,一遇发热咳嗽,立刻叫父母派车接送陪伴,父母可生气?他们还巴不得呢,「医药费不必自己掏腰包」,学生还笑嘻嘻,真该打。
陈珏告三天假陪易秀复诊逛沙滩吃茶睡懒觉。
易秀想,一天也好,西方社会往往隔一段时间放一天家庭日,喘口气,话话家常,修理门窗,第二天重头再来。
陈珏说:「不想回办公室。」
那一头的总管铃子来电狂催。
陈说:「权当我死了。」
那倒也真的没有办法,什么事都可以扔下,但,活着要有活着的样子。
易文感慨:「陈香已差不多齐我眉际高,再也不好意思搂搂抱抱。」
「还有讲要在廿一岁时娶你为妻吗?」
易文怅惘,「不讲了。」
「可见什么都会过去。」
「女孩子追着他跑,他怨声载道。」
「你得替我留意陈香。」
「你担心他取向?不会,他自小喜欢裸女,易秀,你担心这担心那,容易老。」
「一结婚就人老珠黄,是否柳永说的?」
「不,是贾宝玉。」
「啊他,他对女性最多意见。」
姐妹沉默一会,,易秀知道易文有话说。
「姐,我想往英读离婚诉讼法。」
「父母年迈,不远行。」
「有你在,一个抵十人。」
「又替我加重担。」
「姐,本市已找不到好男子。」
「伦敦也缺货,一半是╳╳╳,另一半己婚。」
「换个新环境,碰碰运气。」
「易文,像你这般质素上等女子还要到处流浪觅知音,你的择偶条件还是降低一些为上。」
「倘若陈珏没有前妻与子女就最理想。」
易秀微笑,「我不觉那是缺点。」
「你比我伟大。」
「易文,你还没有真正爱上一个人。」
「是,我听说一旦遇上,会变得又盲又聋又哑。」
姐夫替易文准备住所,她并没有客套,她没有阿叔阿伯兄长,可是天上掉下一个姐夫,各人有各人缘法。
伦敦那边合作伙伴一听是陈大班的小姨子前来找对象兼进修,也都忙起来,打算把适龄男子全部邀出相看。
铃子羡慕,「我也去。」
易秀说:「好主意,你与易文一起住上几个月。」
陈珏跳脚,「易秀你撬我人手,你回公司帮我。」
易秀抵死不从。
陈珏抱怨:「女大不中留。」
已留铃子到三十八岁,他还不心足。
暑期,陈静陈思两姐妹回华昌实习。
出去那么久,成熟得多,学会做蛋炒饭与开洗衣机,与继母交换男友心得。
──「洋人不论少男少女长得真漂亮,都拥有一副长睫,霎眼时像轻盈蝴蝶翅膀,身上强烈体臭,非抹体香膏不可,都不掩饰好色。」
易秀不敢把如此心得转告她们父亲。
陈静说:「我知道这次回来,最佳出路是帮华昌做事。」思想终于搞通。
说得正确。
陈思有事转告:「秀姨,我妈妈嗜酒,我有点担心。」
「喝上两杯不算什么。」
「好几次被抬回公寓连我都不认得。」
「啊。」
「医生安排她进戒酒所,出来三五天又去酒庄。」
这一阵子陈思想必看到很多。
「奇是奇在并不影响她工作,但是我知道,这是洋人说的蜡烛两头燃烧。」
「还看到什么?」
「见到若干名人,收集了一些合照,多数真人不如相片漂亮,却全无架子。」
「都说真正名人不会装腔作势。」
「我担心母亲。」
「那是她的生活方式。」
「仍然裸体在屋内走来走去,身段松弛,大不如前。」老气横秋。
「你呢,陈思,打算在何处发展?」
「做平面模特,廿五岁已需退休,我还是进修。」
「三姐弟一起留家,多好。」
「我想住纽约。」
「家中又无怪兽。」
「男友不能上门。」
「陈思,你要小心,莫罹恶疾。」
「母亲也那么警告,我明白其中险恶,一有事,责任全赖女方。」真正长大了。
「陈先生的原则已较为松动。」
「秀姨你居功至伟。」
「听得我好舒服。」
「秀姨,我想要一辆小跑车,出入方便些。」
「好,好,好。」
陈珏只允一辆小房车,比较安全。
家里又热闹起来,大家一起为陈香的校际泳赛打气,殷律师也一起
她打量陈家诸人,「都老练了,易秀你也在内,你亦在陈家长大,本来不看好你,谁知边学边做,成绩超卓。」
「一早知道那么吃苦,一定打退堂鼓。」
殷律师笑。
这时,易秀轻轻说:「高瑜酗酒。」
「你还关心她?」
「刻薄女人的女人,在地狱有一特殊位置。」
「她酒精中毒,不喝,双手颤抖。」
「是戒掉的时候了。」
殷律师说:「她或许会听你。」
「我一生未试过色诱任何人。」
殷律师笑,「陈家子女总算回来。」
「陈珏有资产,小一辈终久会回转,贫家子女则不得不各散东西觅前程。」
「陈静回华昌任陈先生社交秘书,很快成为本市名媛新秀。」
「陈思好像报名读商科,有无投诉班里没有美男?」
「那是陈香,老是抱怨班上无美女。」
「这三个孩子,都不算出色。」
「殷师,他们毋须出人头地。」
「像你,也终于放弃事业。」
「殷师,我不觉我有事业,只有在顶顶富庶的商业社会,才会产生一班人,指着画作说:『这是真,那是假。』」
大家笑着看陈香拿了蝶泳三百米冠军才回家。
隔几日,易秀给高瑜电话。
高瑜没认出她声音,「哦,易秀」,她呆一会,「对不起,我喝多两杯,没听清楚。」
「在外头还是在家?」
「寓所,我通常一个人喝闷酒,免得出丑。」
「可否戒掉,下个决心。」
「有什么理由要戒酒,它是我唯一好伴侣。」
「殷师说,如果我劝你,你或许会考虑。」
「你又不会与我结婚,否则,我也会学陈珏那般,绝处逢生,重新做人。」
易秀尴尬,「为子女。」
高瑜叹口气,「多谢你关心。」
易秀说:「你不能叫子女丢脸。」
「有许多事,易秀,你不知道,陈珏在没认识你之前,生活异常糜烂,堪称荒唐。」
易秀有点后悔与她说话,「我还有点事,下次再说。」
「对于陈珏,你又盲又聋又哑。」
易秀挂上电话。
高瑜与陈珏之问,怨隙甚多。
陈珏没告诉现任妻子的事,她不想浪费精力追究,去日苦多,留着力气努力将来,中年过后是老年,不知多麻烦:吃药,看医生,额外注意仪容言语,不可邋遢,不宜多话,需整整齐齐过日子,与陈珏互相包涵倚赖,你陪我看伤风,我偕你治咳嗽,一起研究何种风湿膏最管用……
还计较他十八廿二,或廿八三十二之际做过些什么荒谬事呢,婚姻是场耐力赛。
时间像奔雷似追近,五雷轰顶,若无心理准备,还扭扭捏捏计较谁吃亏谁便宜,那是自困囚笼。
当天,陈珏就扭伤足踝回家。
他颓丧得不得了,不愿让易秀视察。
静与思两姐妹按住他,易秀一看,肿如紫心番薯,立刻叫医生。
陈珏哗哗叫:「一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遵医嘱步行上落楼梯,足下踩到果皮一滑蹬一下,就变成这样。」
陈思轻轻说:「爸,你老了。」
全家静默。
陈思知道说错话。
医生赶到,检查,证实只是扭筋,无大碍。
易秀说:「借殷师手杖用一下。」
陈珏没好气,「是,我已成老伯伯。」
殷律师带看数枚手杖探访。
一支树枝形银鹿头十分潇洒,「来,陈伯,试一试。」
陈珏气结,关入书房。
殷律师骇笑。
易秀说:「来日方长,不能再纵容他。」
接着说话,「殷师,你为何长时期靠拐杖,医科进步,一定可以治妥。」
殷律师答:「我一出生左脚短了两公分,幼时不知受尽多少揶揄讥笑讽刺欺凌。」
「世上总有坏人。」
「这两公分坑人。」
「殷师,可以医。」
「我知道,把腿骨打断用钢架螺丝逐些拉长。」
「听上去可怕,但对医生来说,不是一回事。」
「年届半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噫,说不定活到一百岁,还可以用半个世纪,请你振作,许多人八十岁照样抗癌,甚至除却脸上寿斑,你为何气馁?」
「我不贪图外表美。」
「会影响腰椎脊骨,我陪你看医生。」
「易秀,你多管闲事。」
「一定要押着你找医生。」
「易秀,你治完陈珏又来治我,高瑜说,你叫她戒酒口气凶狠至极。」
「高瑜进戒酒所没有?」
「已经一星期,你会探访她?」
「等你见过骨科医生我就去探她。」
没想到医生表示殷律师的病例最简单不过,外表看不见伤口,左右两边螺丝钉钻入皮肉,也不会比抽脂肪更恐怖,每星期把架子拉长一点点。
一年后可获整齐双腿。
「为什么要吃这种苦,走路淋浴更不方便,做长了又给谁看?」
易秀大吃一惊,「大律师,给你自家看!亏你学贯中西,才华盖世,这点道理都不懂。」
医生笑,「陈太太说得好。」
殷律师这才抬头,「是我胡涂。」
「真没想到吃人的礼教一直压逼女性至廿一世纪,你是自幼给欺压惯了,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殷律师终于决定做手术。
易文动身往伦敦,陈香依依不舍。
他说:「反正我也迟早到英。」
热门读书地还是英国,家长置下的公寓房子可以用完再用,甚至孙儿也可入住。
易秀送易文一张银票。
「姐,我够用。」
「真好笑,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钱够用。」
易文讪讪收好。
「你要小心,外国人也很坏,荷包与肉身都要当心,有人要向你借挪万元以上款子,立即拒绝。」
「易秀你快成人精。」
「我有名师叫陈珏。」
「他却一点不防你,殷师说你俩没订婚前合约。」
「陈珏有许多事,并非你我知道。」
易文走了,家里顿时没那么光亮。
陈珏话渐多,想必随着年龄增长,他会更加噜苏。
此时,仍然气宇轩昂。
用惯手杖,居然不愿放下。
易秀终于到戒酒所探访高瑜。
她住豪华郊区治疗院,设有厅房特别看护,休息足够,容貌比较松弛。
她说:「你倒来看我,孩子们全部失踪。」
「别为此不高兴,你也不想他们抱住你大腿痛哭。」
高瑜叹口气。
她也没闲着,把设计搬来做,一迭迭,病房似办公室。
「无论戒何物,都烦躁得想死,早两天幸亏没人看见,眼泪鼻涕滚流,皮肤奇痒,抓破流血,太难受了,当下才明白为何叫我戒掉,否则,终有一日,醉死在垃圾箱旁,连累子女面上无光。」
「你明白了。」
「总不能祸延三代,午夜惊醒,像有人要把我五脏拉出,唉,苦不堪言,陈先生可有问起我?」
「他是他,他是成功人士。」
「你真打算与他白头偕老?」
「想是那样想。」
「他真好运气。」
「我也是。」易秀摊摊手。
「你要知道他比你年长一大截。」
「我已有心理准备。」
「你了解他否?」
「慢慢来。」
「看样子没有什么可以把你俩分开。」
易秀微笑,「我来过了,你这次要理智毅力战胜酒精,不要辜负关爱你的人。」
这时,病房门推开,一个全身红衣高挑女子走入,看到易秀,先是一怔,并不招呼,轻轻走到高瑜身边,极之亲昵熟络说:「又在忙什么,多休息为上。」
易秀是聪明人,立刻知道这女子是高瑜的新女友,她识相地说:「我先告辞。」
那女子抬起头,双眼却看向别处,淡淡说:「是易秀吧,你倒是很空闲。」发话了。
喔唷,易秀连忙找门口,不去搭嘴。
「先做好你的后妻,他的前妻,与你无关。」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8-05-01 18:00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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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310   《好好好》全文

这话里有因,易秀一怔。
高瑜想阻止那酸味十足女子的嘴,已经来不及,她说下去:「没想到你全不介意。」
易秀拉开门就走,感觉似一脚踏到脏东西。
对高瑜再大方宽容也没用,她恨意一日不消,一日生人勿近。
房门合上之前,听到那女子说:「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着什么好心。」
高瑜追出,「易秀,你别理她。」
易秀答:「我没事。」
「易秀,回去仔细想想。」
易秀凝视她,想什么。
「我不便多讲,你留意一下身边的人。
易秀一声不响离去。
真不该探望高瑜,这戒酒所患者全是伤兵,气氛怪异,充满负能量,叫她虚弱,双手发抖。
回到陈宅,她忽然像开了天眼,看到许多平时没有看到事与物。
陈家子女全部不在。
据管家说,两女在华昌,陈香到学校习泳。
书房有陈珏换下衣裳,这人,一天起码换两次衬衫,尽量维持精神奕奕外观。
易秀有异感,「还有谁来过?」
佣人回答:「铃子小姐。」
「她来干什么?」
「太太,一直以来,每周一两次,她总会替陈先生处理一些文件。」
易秀站着,双目如潜艇瞭望镜似一百八十度转移,寻找蛛丝马迹,可有一管口红,或是一方丝巾。
金铃子在华昌工作十多年,在陈宅进出也十多年,要找这个人的纰漏绝不容易。
这个人,身份隐蔽,无色无嗅,潜伏这么久,历史恐怕比前后两任陈太太还长。
太荒谬肮脏。
易秀忽然呕吐,佣人闻声连忙赶入收拾。
她接过热毛巾抹拭。
忽见金铃走进,手中捧大盒栀子花,见到易秀窘样,问道:「你不舒服?明日陈香生日,你可有准备?」
这些,一向都由金铃子筹划。
难为易秀一直以为她仆心仆命,竭尽全力为陈家服务,不料指挥官另有其人。
她缓缓镇定下来,「是,陈香十三足岁。」
「真不知送什么礼物。」
「《花花公子》杂志历年合订本一套。」
「陈太太。」铃子咕咕笑。
演技这样精湛!也许不,是易秀她平常根本没有好好正眼看过这个人,此刻,金铃左眼不是稍微眨霎一下吗,那表示什么,可是说:笨女人,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易秀嘴里闲闲说:「这是栀子花吧。」
「正是,只开一日,翌日就发黄憔悴。」
「谁喜欢这花?」
「陈太太,是你呀。」
「不,我从来不喜欢任何花。」
铃子见她郑重否认,十分纳罕,「啊,我记错。」
易秀过度主观地以为自己在陈宅做了几年称职女主人,其实不,真正女主人另有其人。
她面孔变得煞白。
端详金铃:圆圆面孔已经有双下巴,眉眼细细,毫不起色,银行区一百个一千个女职员都如此模样,五短身材,衣着普通,只不过金铃皮肤细结,头发乌亮,讨人欢喜。
她混在办公室、老板家居、街道与各种场所,都不易发觉。
她拥有社会保护色。
如此平凡女子有这般生存本领,枉高瑜与易秀等精伶聪明女子懵懵然处身明地任她摆弄。
「易秀,你不舒服,你可是怀孕,快去检查。」
易秀想疲倦地说一句:别再惺惺作态,我都知道了。但身子如置冰窖,说不出话。
她披上外套,「我出去一赵,你安排陈香生日吧。」
「明白。」
易秀找殷律师。
这人是如来佛祖,什么都瞒不过她的法眼。
易秀在她对面坐下,取过拔兰地斟出喝两口,冰冷手脚始终未能暖和。
两女沉默。
终于易秀说:「殷律师,你该下地狱。」
「为客户水里去火里去是我们职责。」
「我以为我俩是朋友。」
「易秀,你到底年轻,我有什么得罪你?」,。
「你是同谋,在法律上,劫匪进银行抢劫,你坐车中在街上把风,一样同罪。」
「谁是劫匪,谁是同谋?」
「陈珏指使你,你与另一个人同谋。」
「我们都以为你一早知晓,只道你涵养工夫神功练成,这么些日子,只是扮天真,今日见你声势汹汹我才明白,你是真不知道,没看出究竟。」
这是一个局,只得一条狭窄通路,易秀缓缓走进,看到陈珏这尾饵,思昏迷恋,一切都试图克服,但,世上好得不似真的事与人,大抵也全部不是真的。
殷师说下去:「陈珏这么些年来,屯积财产地位,当然也染有若干丑恶积习,你接受与否,请看在尊严份上,不要声张。」
「我吃了哑巴亏。」
「不算吃亏了,易秀,你不能期望陈珏是冰清玉洁的男子。」
「是我想得太好,今日我明白了。」
殷师也觉得惋惜,纸,始终包不住火。
她已预知结果,像易秀那般性格,决不能包涵陈珏这个纰漏。
易秀问:「为什么?」
「只有孩子才问为什么。」
「就当我是孩子。」
「因为他们可以那样放肆,因为男性多数那般自私,我也只不过猜想,我没有男伴,毋须玩勾心斗角游戏。」
「换了你怎么做?」
「一些女性可以若无其事过一世,我?我不知道。」
易秀再问:「我呢?」
「我岂能代你作主。」
「这三年──」
「我知道你花了不少精气,算是虽败犹荣。」
易秀忽然笑出声。
隔一会她说:「替我向陈先生告假。」
「不,你自己说,你不是他受薪职员。」
「对,应该亲力亲为。」
回到新居,还新居呢,她想回娘家,但不能为父母添乱,索性住到酒店。
第二早,陈先生亲自按房门钟,「你怎么睡到这里,有什么事可以讲,是孩子们得罪你?」
他不是在演戏,他根本就是剧中人
「我也会担心,幸亏你车子置GPS。」
易秀平静说:「我想告假一个月,到欧洲走一趟。
他握着她的手,「都往欧洲跑,本市怎么办。」
易秀缓缓缩回手,一夜之间,她已视他为蛇蝎,他碰到她,她浑身起疙瘩。
陈珏何等敏感,他即刻知道有事不妥。
可笑的是,隐瞒那么久,他已忘记隐瞒的是何事,一时竟想不起。
「你去探访易文也好。」
「谢谢你准假。」
「易秀,有话要说出,闷在胸中不妥。」
「是,你说得对,陈先生,我就说出好了,你身边有一个人,倘若我一个月后回转,这人还在华昌,你仍然留着这人,那么,我不得不永远离开。」
这已是易秀最低界限。
陈珏怔住。
这是一种恫吓,陈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测试。
易秀微笑,「我今晚动身。]
她把陈珏留酒店房问,穿鞋出门,上一夜她根本未曾更衣。
在陈家门口遇见金铃,她一贯腔调表情,亲善而不见肉麻,「陈太太,你去何处,陈先生找了一夜。」
易秀朝她点点头,不敢正眼看她,她们这种人,偶然不经意会露出真相,不知是何等怪兽,在陈家吸收日月精华已久,化为人形。
陈香迎出。「妈妈。」抱住她,连小孩都知出事。
易秀搂住,「好孩子,我们一起往伦敦探文姨好不好?」
金铃子忽然添一句:「陈香未成年,要陈先生批准。」
当然,易秀怎么忘记。
她自己订飞机票,铃子争说:「这些事,我帮你做。」
易秀轻轻答:「你还是回公司吧。」
金铃到此时也觉察气氛不对,轻声告辞离去。
易秀发誓她看见铃子转身后有一条花斑尾巴,长长左右摇摆,不过很快收起。
她关上房问,睡上一觉。
还是做噩梦了。
梦见腰间红疮忽然又肿起,这次肿得不一样,一粒粒凸出密麻小肿疤,看仔细些,顶上有孔,软虫蠕蠕钻出,蠢蠢欲动,那虫头还有晶亮黑点眼睛,瞪住她。
易秀惊骇,顺手抓住剪刀,往芝麻般虫洞疮直刮,鲜血遍床,她尖声叫嚷。
惊醒,看到陈珏坐在床头,她惊呼得更高声,屋内所有佣人都奔近,「什么事,什么事。」
陈珏掩上门。
易秀缓缓坐下,双手掩脸。
她元气已失,精神衰败,不堪一击。
终于她说:「我这就往飞机场,陈香随时可来探访。」
「我已请易文接你。」
易秀拎着行李出门。
陈香生日,同学已陆续到会,只见会客室摆满各种最新电子游戏,饭桌上全是青少年爱吃煎炸食物,目不暇给。
不过,不见金铃子。
易秀从边门悄悄离去。
不料陈珏已端坐车中。
易秀不想大动作,默默上车。
陈珏不出声,易秀始终没让他握手。
陈珏不出声。
两人曾经那样亲热,有一段时间,易秀曾经认为天雷也劈不开他俩,谁知高瑜一句话,他们就落得如此地步,那么脆弱。
这是易秀的死脉练门,一触即散,陈珏实在高估了她,气量狭窄的她眼内容不下一粒沙。
知道事实,认清自身,易秀渐渐安静。
陈珏一直送她到禁区门口。
他终于说:「倦了就回家。」
易秀牵牵嘴角,他拥抱她,易秀身体似一块木块,她也诧异,竟无法控制自身随意肌。
坐到飞机座位,她终于落下眼泪,而且一直没法停止,不一会双眼通红。
身边座位老先生忽然拍拍她的肩膀:「亲爱的,相信我,这也会过去。」
易秀索性靠在他肩上痛哭。
「我不能原谅他。」
「那就另外找新男伴。」
老先生已看透世情。
半途中,有人叫她,「易秀,陈先生叫我陪你。」
抬头一看,是殷律师。
老先生站起,「你坐这里,我去别的空位。」
易秀颓然,握住殷律师双手。
「陈先生怪我办事不力,罚我坐经济位。」
「怎么连累你,你腿上伤势──」
「伦敦也有医生。」
殷律师胃口极佳,喝香槟,吃奶油龙虾。
她愉快地说:「陈珏魂不附体,已遣散那人。」
她叫服务员添酒,「那人懂得收篷,不声不响离去,听说回新加坡娘家。」
易秀牵牵嘴角。
「探访完易文,怒气也该下去,回家吧,我知你不舍得陈香。」
易秀不出声。
引擎声隆隆催眠,她沉沉睡着,这次,噩梦更加叫她恶心,她发觉脸颊渐肿,皮肤被撑至半透明,里边有东西蠢蚕欲动,又痒又痛,她伸手用力抓破,忽然,累累千万只白色虱子落下,她惊叫挥动双手。
吓得殷律师弹起。
飞机舱最怕这种异动,服务员立刻铁青面孔走近视察。
「没事没事,她做噩梦。」
殷律师连忙给镇静药物。
一路上易秀再也没有说话。
下飞机之前她与老先生相拥话别。
易文是一枝强心针,驾车来接,神色如常,一路介绍伦敦经济情况,「都叫欧盟拖垮,谁会想到浪漫爱琴海会变难民偷渡苦海,那是伊卡拉斯蜡翼融化堕海之处啊。」
殷律师喃喃答:「飞得太近太阳神阿波罗……」
市中心旧公寓房子,三层,没有升降机,车子只得停路边,但楼面高,房间大,十分舒适,「殷师,大家挤一挤可好?」
殷律师摇头,「我早已吃不消这种活动,我有酒店房间,休息完毕就走,易秀,你记得那幢乡问房子吗,你可住到那里。」
易文用一只小锅煮咖啡,「我最喜欢这种无拘无束学生生活,什么都不计较,海阔天空,脏衣堆积如山,被褥经月不洗,干嘛为这些烦恼,吾生也有涯。」
易秀不出声。
这是人们不愿长大的原因吧。
「易秀,你自己找节目,我要上课,不要辜负伦敦,四处都是风景,走累坐下喝黑啤吃炸鱼。」
「你可知道端倪?」
易文答:「还有什么关系,你断不会再留下,你这人一不怕穷二不怕苦,最怕肮脏,我是你妹,我最清楚。」
她抓起书包离去。
易秀淋浴梳洗更衣,出外路跶,无心来回走同一条街,角落吹色士风讨钱的年轻人已看到她三次,挤眼笑问:「小姐你是否对我有意」,易秀笑出声,掏出钞票给他,「喂小姐,我不介意收工喝咖啡。」
易秀抬头,看到苏连士拍卖行招牌。
老马识途,走到这里。
在门口张望一下,橱窗挂着一张罗利的童体画。
正凝视,店员忽然发现是她,兴奋拉开门,「是易小姐否,为哈站门口,快进,快进。」
易秀像到了家,泪盈于睫。
难得还有欢迎她的人,往昔她何等风流,在历史与颜色中周旋,开口闭口都是美术。
店员大声喊:「看是哪个老朋友来看我们!」
店长立刻走出,满面笑容,「快,快,叫人送下午茶,太高兴了。」
坐下,浑忘世事,茶香糕甜,谈起第二天拍卖事宜。
员工把几张翌日待沽的画作捧出,让易秀欣赏。
各画证书一大迭,由出生到现时,数百年,一手转一手,均有人证物证,转让出售文件,一丝不苟,每个印章每枚标签都明确指出无误,方能摆上拍卖。
有一副色彩鲜艳花卉图,无签署,无证明,底价五万镑。
「这不是小数目,当然,也还不过是名家作品百分之一,画从何处得来?」
「德国一间小美术馆筹维修费用,挪出若干画作拍卖,这张画,他们研究十年以上,不知何人所画,廉价出售。」
「可有做过颜料画布研究?」
「核实均属十九世纪末期,所以索价五万。」
「看上去还算喜悦,拿去照爱克斯光,也许会有细节。」
「易小姐,美术馆经济拮据,这照肺费用动辄上万镑,且还要送到著名大学像麻省理工的物理系,他们不打算追究。」
「多可惜。」
「易小姐,你可有蛛丝马迹?」
易秀细细端详,把画拿到阳光之下。
噫,这画不比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身份暧昧,不见得有人会在它身上投资。
她目光落在群花中一朵小黄菊身上,它在画最右角,只简单四片花瓣,那黄色鲜艳耀目,似有特殊生命力,叫易秀心一动,十九世纪末期……凄艳的黄色……
易秀说:「明日我会到拍卖场。」
「今晚大家吃顿饭叙旧可好?」
「好呀,不醉无归。」
易秀没喝醉,正在大快朵颐,易文找上餐馆,低声斥责:「这么晚不回家,吓得我。」
易秀轻轻说:「你怕我自杀。」
「啐,没有的事。」
大家坐下,吃喝到深夜,拍卖行结账。
第二天几乎爬不起床,庆幸一夜憩睡,梦中不见蛇虫鼠蚁。
易秀换上适当衣服到拍卖会。
那副花卉图无人出价。
易秀只举一次牌子,顺利买到手。
众人转头看她,只是个生面年轻女子,大抵替客户投资,没有经验,高价购回无名氏。
易秀站起,走到邻室茶点厅,自助菜桌子摆满精致小点,她看到一碟小包子,嗳,没想到有中式点心,顺手拿一个,掰开一看,意外之喜,豆沙抄馅,她索性整个塞进嘴,咬下,香甜得不得了,噫,活着还是好的,这是上天给她示意。
她鼓动两腮,咕吱咕吱咀嚼享受食物。
有人叫她,「是易小姐吗?」
她转过头,见一中年阿利安金发蓝眼衣着整齐陌生男子叫她。
她连忙停止咀嚼,对他点点头。
中年男子看到一个直发小圆脸东方女子,这不稀奇,华裔渐渐喜欢投资画作,但她年轻,打扮朴素,这还不止,嘴里塞满食物,两腮鼓起如只仓鼠,嘴角还有糕屑,彷佛专程来吃。
他从未在郑重场合见过这样可爱的人,想笑又不好意思,只好再问一声:「易小姐?」
她又再点头,嘴巴太满开不了口。
「易小姐,你刚才买的花卉图,我能否加一成请你转手。」
易秀连忙把嘴内食物吞咽,「你看出什么?」
「有一朵黄花──」
「是,说下去。」
中年人见她老气横秋,不禁微笑,「笔触强劲,如欲申诉。」
「一朵花不足够表示什么。」
「你也看到了。」
那般鲜艳色彩繁华底下却透露衰败之意,最灿烂片刻似即将消逝,可是这样?」
「啊易小姐,你说到我心坎里。」
拍卖员走近,「林利子爵,你终于见到易小姐。」
易秀笑,「太迟,我探到这幅昼的真相后会知会你。」
她朝子爵颔首离去。
回到公寓,她开始做研究工作。
她猜测这是早期画作,笔触颜料还未完全透出绝望自毁意愿。
那小美术馆的主管当初也一定若有所思吧。
她与那主管联络。
「易小姐,感谢你慷慨支持,当初得到那张画的负责人已经辞世,只知他由荷兰皇家美术学院购得此画。」
易秀一怔,她沉醉到十八世纪末期世界。
她即与大学有关部门接头,「我将亲自带画上门求教,订下约会。」
易文知悉,蹬足,「你那傻劲又回转,废寝忘餐,迷恋画中精灵,真吓人,陈静在波士顿出差,我请她作你助手。」
陈静欢喜之极,接过易秀手中的画,捧怀中,一起到大学实验室。
易秀说:[一辈子住在大学多好。」
「也有人事斗争。」
「举起白旗还是可以保命,不比外间,不留俘虏。」
「秀姨,你同爸的事──」
「此刻你只是我学生助手,不说那些。」
「我伤心呀。」
「世问难免刺心事。」
画像扫描的结果叫她们俩张大嘴作不了声。
画底有画,清晰是两个年轻男子裸上身穿短裤摔角图
易秀紧张得说不出话。
她实时知会苏连士拍卖行,「有头绪,我即往荷兰皇家美术学院查究,啊,请代知会林利子爵,我有所发现。」
抵达阿姆斯特丹,易秀似真气恢复一半,她可以挺腰仰头走路,但,身上衣服三天未换,必定有气味,身边没有行李,只好如此。
学院美术主任接待,易秀说明来意,「贵校一向避用裸体男女模特儿,只请他们作出运动模式供学生写生……」
主任把她们带到画室。
一群学生在写素描,果然,模特是一对摔角手,双臂搭住对方,弯腰,肌肉凸现,同那幅画底之画一模一样。
啊,这时,画师的名字终于透露,易秀说:「梵高在一八七三年,曾在贵校学习。」
系主任说:「是呀,才一年光景,忽然离校转读神学,一去无踪。」
「这幅画你可认得?」
「噫,这黑白素描摔角图,明确显示他的笔触。」
「但为何画上有画?」
「须知梵哥当年经济拮据,买不起新画布,只得在素描上添上彩色花卉遮掩旧作,彼时不少美术生都那样做──我在说什么,」主任苦笑,「此时尚有许多学生捱穷 。」
「啊,你们可有收藏若干梵高素描图可供印证?」
背后先有人笑出声。
易秀转头,意外之喜,「林利,你好。」
「可不就是我,听到消息立即追上。」
「如何,你有数据?」
他邀她到运河边喝咖啡详谈。
林利出示他收藏的若干梵高素描。
「好家伙!」易秀兴奋拍他肩膀。
林利看着她,视线略为模糊,他侧过头,去年才离婚的他没想到这么快又会钟情一个人。
「我可以请若干专家证明素描出自同一人,易小姐一张画价格买两张画,你有进账。」
「你为什么错过拍卖?」
「途中见一自行车撞倒一对母女,我停车载她俩往医院。」
「你看,什么都是注定。」
「谁说不是。」
过一个月,那副花卉图,重新在苏连士拍卖行出售,十分轰动,以百倍价格售出。
易文与陈静惊喜,朝易秀举臂拜膜,「说一说,如何发现真迹。」
易秀答:「只有伤心人才看出伤心意。」
她在码头附近租一层公寓,放一张床褥,一桌一椅,住下,恢复旧时样貌。
林利大方追求,易秀轻轻说:「我们只是谈得来。」
「那已足够。」
「我尚未办离婚。」
「此刻着手正是时候。」
每次探访,金发穿深色西服的林利总会手持一束红玫瑰,听上去虽然俗气,但他步下宾利房车的姿势是那样自然,又不掩饰脸上盼望之情,都叫易秀感动。
还有更重要一点:林利没有子女。
这些时候,陈珏并无骚扰易秀。
一日,易秀在露台晒太阳看风景,打扫工人应门,报告说:「一位陈先生来访。」
易秀一听,知是陈珏。
他当然带着殷律师与陈香。
易秀与陈香拥抱,「文姨呢?」
股律师说:「陈先生,易秀,你们慢慢谈,我陪阿香找易文。」
易秀学易文那样,用一只小锅煮咖啡招待。
陈珏并不见特别憔悴,他说:「十分想念你。」
易秀坦白说:「我也是。」
「秀,可有机会重头再来?」
易秀答:「这问题我问过自己千万次,真是想不到用何种胶水才能重新黏合,听说新近发明一种激光万能胶,用激光光束──」
「易秀。」
「我无法拔去心头刺,不懂得怎样再爱你。」
「我对不起你。」
易秀仍然不想与他有肢体接触,站离他远远。
「那三年,我尝试做一份从未做过缺乏经验工作,手忙脚乱,错误百出,请你包涵。」
「听说你已有新男伴。」
「那不是原因。」
他有点呜咽,「那么,是我不知珍惜福份。」
「你一定会找到更好对象。」
不知恁地,缘分到此为止,说话特别容易。
「易老两夫妻希望你回家解释。」
易秀不禁哈哈笑,「我不抱怨,亦不解释。」
「我让殷律师做文件。」
「拜托。」
「秀,你知道,你在外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易秀点点头,她感慨得开不了口,陈家人口人事复杂,她迷昏头才觉得可以担当女主人角色,此刻醒觉,唉,独身有独身好处。
陈珏说:「陈香将入读寄宿学校,正勤学咏春准备随时与欺凌者打架,请你与易文照顾。」
「一定。」
已无话可说,他想上前拥抱易秀,她一步退开,陈珏黯然,由此可知,她的创伤是何等深痛,他低头离去。
易秀仍然回到露台那张椅子上发呆。
殷律师电话到,「我一早叫他有心理准备。」
「殷师,你脚上钛金属钉子已经除脱?」
「是呀,托你鸿福,成绩理想,我双脚终于一般长度,迟些可练穿高跟鞋。」
「哈哈哈。」
「易秀,文件做好待你签署,陈先生说,要什么尽管开口。」
「暂时别把这事告知我老父老妈,还有,他们享用的特殊待遇,请陈先生持续。」
「一定。」
话已讲完。
「那人──」
易秀已挂断电话。
天色阴沉,风雨欲来,易秀只当是一场历练,只不过,太伤心了一点,迄今,她的腰间隐隐作痛,需要喝香槟治疗。
生活静好,好,好。



──全书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8-05-01 18:02 顶端
付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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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310   《好好好》全文

嘿~全文略长。待我一会再来拜读。辛苦芳华姐。送花~

能夠哭就好,哭是開始痊愈的象征。
7 楼 | 2018-05-01 20:46 顶端
嬿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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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310   《好好好》全文

谢谢bigmole!,谢谢芳华

竹荫遮几琴易韵,茶烟透窗魂生香……
8 楼 | 2018-05-01 21:16 顶端
lika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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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310   《好好好》全文

哇,能排到第三,签个到。谢谢芳华,这次是五一节,去年今日是元宵节,大家节日快乐
9 楼 | 2018-05-02 02:4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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