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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311《結或不結 離或不離》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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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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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結或不結 離或不離》全文

感谢将全文打字录入的bigmole!

他们是两堂兄弟,年纪相差三个月。
堂兄弟与表兄弟不一样,华裔把亲戚关系分得极细,堂兄弟同一个祖父,故此他们同是易家子孙,堂兄叫易之乎,堂弟名易者也。
这样幽默名字由祖父所赐,他们父亲并无异议,反而觉得精简别致。
他俩还各有一个姐姐,叫唐诗与宋词。
四人感情十分亲近,最引人注意是相貌身段几乎完全一样,外人很难分得出;一般浓眉大眼,笑脸可亲。
亲戚打趣:「将来生了孙儿,可叫呜呼噫唏」,之乎答得快:「叫安居乐业」,你别说,还真是好名字。
小时形影不离,大了也相亲相爱。
两个姐姐早结婚,他俩却要努力学业,恋恋学府,打算一直读到博士。
少年至大目的,是挑选女友:「最漂亮最有气质女孩全在学府。」
这句话毋须商榷。
在高中已有邻校女生打听两兄弟是谁。
两对父母忠告:「去到大学再说。」
兄弟只得目观鼻,鼻观心。
一日,之乎说:「女孩子真奇怪,双手柔若无骨,只有我手一半那么大,手背雪白,一个毛孔也无。」
「你怎么知道?」
「我握了一下。」
「有这种事?说来听听。」
兄弟俩兴奋地谈论半日,渐渐说到什么叫美女,「美术系比亚翠丝那头乌亮头发,真想替她打个结」,「眼看手勿动」,「也不能瞪着看,吓坏人」,「酒吧气氛比较轻松」,「那里女孩有点松懈」,「只要喜欢……」,「听说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得神魂颠倒」。兄弟沉默起来,过一会,「医科的珍妮好身材,看得人目瞪口呆,女性胸脯没有软骨硬骨,只有脂肪及乳腺」,「医科生闭关自守,不与旁系联络,相当骄傲」,「我俩终究要结婚的吧」,「可能会,可能不会」。
置了大堆《女性心理与生理》,《如果说我爱你》之类书籍,还有各种妇女杂志,读她们心理状况:「女性也一早积蓄,开始自置楼宇,准备独立生活」,「快将不需要男性」,「我们的肩膀始终宽厚一些」,研究半天,无实际行动。
这时,已读完机械系一年级。
之乎对者也说:「你,你先去认识女性,把经验告诉我。」
「叫诗姐介绍女朋友。」
「问词姐如何邀第一次约会。」
「嘿,笑坏他们,整个校园都是女生,一整年下来,都没有喜欢的人?一觉顺眼,便走近说:『周末迎新会可要一起?』」
「她若说不──」
「继续轻轻恳求,请她不要错过。」
「你为什么不做?」
「我还在仔细看。」
之乎会脸红,者也不会。
唐诗说:「我的女友年龄比你们大一截,不适合。」
「我不介意成熟女友。」
「人家不想带小孩,女性呢,总要过了四十,才会结交年轻男友。」
「我们也听说是这样。」
「你俩卖相上佳,不愁没女友。」
者也背着她,听到赞美,微微转过头笑,真是背影都那么漂亮,光是白衬衫卡其裤,已显得胳臂是胳臂,腰是腰,长腿,浑身有股青春张力,好看之极。
唐诗喃哺说:「时机尚未到罢了。」
宋词叫:「过来,抱一抱,几年间长这么高大,胡髭密密,两个英俊小生。」
姐夫们说:「我家有的是年轻女眷──」
「嗳,不做媒人三代好。」
「太过见外。」
「我们的父亲疙瘩。」
这是真的,唐诗嫁大姐夫陈平,父亲易昆并不喜欢,「公务员小老头子一样,没有神采。」
试婚钞时,唐诗还不识趣,一味说:「陈平不喜欢暴露,也不喜珠片──」
易昆忽然动气,「谁管陈平喜欢或不喜欢什么,我嫁女,我付账!」
之乎对此事印象深刻。
他记得诗姐发呆,父亲离席而去。
幸亏母亲冷静说:「阿诗,不怕,妈妈有收入,我作主,你爱穿什么都可以。」
宋词鼓掌,悄悄说:「看到没有,女性需要经济独立。」
时问证明,那叫陈平的小老头子衷心爱护美妻唐诗,事事以妻为重,不久,唐诗怀孕,易昆又说:「我不打算与亲家共享弄孙之乐,那是我女儿怀胎九月所生。」
大家不去睬他。
唐诗怀双胞胎,相当辛苦,为父的看着鼻子通红,「阿诗变得如此臃肿难看,这牺牲也太大,她可是当千金那样养大的啊。」
易太太提醒丈夫,「英女皇也生四名。」
双生儿出生,才一点点大,唐诗亲身哺乳,累得双眼凹下,易先生又暴跳如雷。
要过这父亲一关,谈何容易。
诗姐雇两名保母,一屋是人,之乎与者也不大敢上门,怕遭践踏。
啊是,两个小男婴并不叫呜呼噫唏。
由他们的祖父命名,叫陈永佳与陈永康。
易父嗤之以鼻,「如此伧俗,什么名字!哪里都不用去,等着做公务员好了,中华词汇何等丰富,偏偏用该等平凡之字。」
唐诗唯唯诺诺。
他兄弟,即之乎的叔父易仑说:「陈家孙子,陈家命名,天经地义。」
「宋词可有消息?」
「阿词任电影公司经理,忙得无日无夜,上星期三半夜三时竟需往警署保释一名醉酒驾驶歌星,她自问暂时无暇照顾幼婴。」
「是看到阿诗辛苦而害怕吧?」
「阿诗事事亲力亲为,是标准好妈妈。」
「希望那公务员知道感激。」
之乎与者也继续在校园选拔女友。
一日,在数学系门外等放学,逐个欣赏。
如此年纪,刚完成发育的少女没有人会难看,都皮肤紧致似发亮光,姿势活泼,身型健美,人生最好一刻在这里了,她们半自觉半迷糊,翼动的心藐视男生,份外娇俏。
其中一个高挑女生正垂头看电话,梳马尾,后颈碎发零星散下,丝缕贴雪白颈后,使人想起缠绵二字,之乎刚想走近,另一个年轻人伸手搭住她肩膀,啊,已被人捷足先登。
之乎悄悄退开。
者也比他幸运,他不过坐在看台观美式足球,一个女孩走来坐他身边,「那红队四分卫是我同班」,者也转头,看到花蕾那样漂亮脸庞,少女有意结识他。
她说:「我知道你是易之乎。」
者也微笑,「认错人,我是易者也。」
女孩面孔涨通红,「你俩长得一模-样。」
「你喜欢之乎,我介绍给你,但,你又是谁?」
她微笑,「我是尚可,机械工程。」
两人握手,她的手,比较有力,但仍然细小柔软,叫他忍不住多握一下。
「我告诉她们,今日会与易之乎打招呼,我认错人,赌注输掉。」
者也问:「输什么?」
「午餐。」
者也福至心灵,他轻轻说:「由我请客好不好?」
这个时节,哪里还有规矩男生必然请女生,通常各归各,那尚可听见便开心,吹一下口哨,身后树丛走出另外两个笑容满面女同学。
者也忍不住回报笑脸,气氛良好。
一边吃意大利饼子一边聊天:「你俩是堂兄弟,那意思是,你俩父亲是亲兄弟,那么,父亲姐妹的子女,是表兄弟姐妹」,「那还得分姑表与姨表,父系亲属是姑表,母系亲属是姨表。」
「哗。」大家惊叹。
「洋人对祖父与外祖父即外公都同一称呼,实则差远矣。」
读中国文学的同学说:「我想起来了,《红楼梦》里贾宝玉与林黛玉是姑表,他与薛宝钗是姨表,实际上堂表兄弟姐妹在法律上均不可以近亲结婚,但那个时候──」
「哗,头都昏了。」
同学略有迟疑,「我同房十分喜欢这间店的鸡肉馅饼……」
者也立刻扬手请服务员包一客外卖。
尚可轻轻说女同学:「你好意思。」
午餐散场,尚可轻轻说:「者也,我还你。」
「不用,我刚赚了外快。」
「那你应开始贮蓄。」
者也微笑。
这时,有人在身后叫他。
尚可回头,看到一个同者也一模一样男生,笑喊:「你是易之乎。」
果不就是他,一般高矮,同样衣着,又浓眉与大眼。
「你俩可曾混乱身份代考?」
之乎笑,「他成绩比我差,如何替我?」
「别听他的,事实相反。」
两人调换位置,尚可竟分不出二人。
她聚精会神凝视半晌,知道了,细心的她发觉之乎的耳垂特厚,者也耳朵十分贴服,她心中有数,并不声张。
她高兴道别。
者也唤住她:「喂,尚可,可要看电影会本世纪十大经典影片?」
她爽快答:「要,要。」把电话号码传给他,快活地奔走。
之乎讶异,「真有你的。」
者也微笑,「她爽朗可爱。」
「你要小心。」
「我相信尚可不会吃人。」
「你莫伤害人家的女儿,母亲自幼忠告:善对妇孺,保护她们,尊重她们,要记住外婆妈妈姐妹均是女子。」
「那是一定的事。」
「父亲说,结交女友之际,要设想将来会得娶她们为妻。」
兄弟俩忽然沉默片刻。
「那,如果半途看到更好的人呢?」
「就会有人失恋,不一定是女方,她若变心,你也会伤心,爸说,要妥善处理,要做得好看一些。」
「记得家中小狗地拖在我们十岁之际辞世吗,你我伤心流泪。」
「女友不是小狗。」
「但爱惜是一样的。」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叫因噎废食,恐惧结交女友。」
「不如向诗词两位姐姐讨教,她们到底已婚有经验。」
「怎样问:『姐夫第-次怎样吻你』?」
「可以问:『第一次接吻应该怎么做』。」
宋词忍着笑如此回答:「记住要诀是自然大方轻柔,千万不要像吃最后晚餐。」
「杂志上说在第三次约会之后。」
「到时你会知道。」
「词姐说得具体一点可好?」
「像倦怠会渴睡,肚饿找吃食,还有,伤心懂落泪,都是自然反应,不必刻意。」
「接吻表示什么?」
「亲密接触,传达爱意。」
之乎与者也听得入神。
二姐夫刘准下班回家,看到英俊两兄弟不禁高兴,「一起晚饭可好,相请不如偶遇。」
宋词说:「我已约了人。」
「一起吧。」
「今日公司旗下女星宗珊生口,本来,她男友在半年前已准备替她大肆庆祝,可是,个多月前忽然闹翻,宴会取消,十分冷清,我得上门安慰。」
二姐夫笑语:「大家一起付出温暖。」
之乎不喜热闹,「不宜打扰。」
者也告辞:「我们先走一步。」
贵客离去之后,刘准问:「两名俊男为何莅临刘宅?」
「请教我如何吻女孩。」
刘准哈哈大笑,「顺其自然。」
这时宋词接了一通电话,说了几句,笑着挂线。
她告诉丈夫:「那是宗珊,她有约,推却我,可能是找到新人了。」
「美丽的女明星怎会寂寞。」
宋词说:「我与唐诗二人,兄弟长得漂亮而我们平凡。」
「老妻,你在我眼中,是美女中美女,切莫妄自菲薄。」
「多谢,多谢。」
两个男生回到宿舍,球队损友已在等他俩。
「有好节目。」
「说来听听。」
「队长组队去红掌夜总会看脱衣舞。」
之乎说:「别开玩笑,那是六十岁猥琐老头去的脏地方。」
「咄,你不去见识?你不想近距离看女性体态?」
「你整日迷在情色网页还不够!」
「真人表演不一样。」
者也忽然轻轻说:「我们为什么要参与这种堕落行业,我不会侮辱女性。」
「喂,自古以来,帝王都爱看艳舞。」
「对,施洗约翰为莎乐美一舞失去头颅。」
「不去算了,别教训我们。」
之乎对者也说:「为何激烈如此?」
者也答:「那些舞女,也是某家的女儿。」
同学不耐烦,「喂,他不去,之乎,你意下如何?」
也有人揶揄:「不去也罢,那里空气都有传染病。」
之乎觉得,趁没有女朋友之际,或可见识一下。
真没想到舞场水泄不通。
门外有大块头保镖看场,见是年轻学生,一脸笑容,「欢迎欢迎。」
靡靡音乐已经开始,一个艳妆裸女在台上与钢管纠缠,全身皮肤像打过蜡,在奇异彩灯照耀下不大真实,诱惑表情也似由程序编排,生硬呆板。
同伴们挤到台前,取出准备好的一元钞票,丢到台上,引舞女过来拾取。
舞女做出不雅动作,钞票飞扬。
同学聚精会神注视,像看试卷那样专注,之乎不禁好笑。
他刚想站起离开现场,灯光熄灭,数秒钟后重亮,台上多了一扇道具门,一个年轻长发女子以现代芭蕾舞姿轻轻转出,她纤细身段穿着透明肉色纱衣,淡淡背光,同裸体差不多,但更加诱惑,她轻轻转近那道门,双臂伸出表现无限依恋,啊,她的爱人在门的另一边,她在说一个故事,渴慕之情,丝丝入扣。
之乎轻轻坐下看下去。
年轻秀美的舞女在台上轻轻打转翻滚,心中像是受着无限煎熬,每个动作充满含蓄诱惑。终于,她上前想敲门,偏偏在此时,门打开,她躲往一旁,看着那人离去。
舞台上明明只得她一人,但观众都觉得另外有一个负心人不顾她而去。
这场三分钟舞蹈可称雅俗共赏,观单激烈鼓掌,撒上钞票。
之乎把口袋里所有放在台边推到中央。
舞女交叉腿蹲下拣拾,退下。
她肯定受过正式舞踏训练,易之乎没想到如此色情之地会有这样艺术表演,呆半晌。
这时,另一个穿银冠银甲非常肥胖的舞女上场。
之乎不想看下去,站起走出外边。
起先乘大伙车子-起来,此刻落单,之乎打算往公路车站。
横门打开,一个纤细人形轻轻在昏暗灯光下走出,她看到门口另外有人,醒觉抬眼,见是一个整齐年轻人,绕过他,向车站走去。
电光石火之间易之乎怔住,他认得那双闪烁的眼睛,这个穿运动衣裤的女子正是刚才他欣赏的舞女。
台下的她与台上完全不一样,她朴素平凡,只有那双眼睛瞒不过人,一般无奈晶亮。
之乎不自觉轻轻跟着她后边。
公路车来到,号码正是往大学那一路,他让她先上车,坐她对面,好把她看清楚。
她垂头听耳机。
这时若说她是红掌夜总会舞女,没人会相信。
快到站了,一下车,下次见她,也只得往红掌,那种地方,实在不是他愿意出现之处。
慢着,这也是女子工作之处呀。
公路车停下,他下车,她也下车。
这么巧,两人一前一后往校舍走去。
大学面积大若城镇,设有警署消防局医务所与餐厅,两人偏偏走同一条路。
在一盏路灯下,她站停回头,「你为何跟着我?」
之乎怔住,「我──」人急生智,他取出学生证,「我是工程院学生,这是我回宿舍之路。」
近距离看,女子有一张雪白小脸。
之乎说:「校园庞大,你别迷路才好。」
她这样说:「你到了。」
之乎只得说:「再见。」
她忽然说:「谢谢你的小费。」
之乎一怔,她也把他认出来。
他脸涨得通红,连忙回宿舍。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耳边都是伴舞的幽怨梵亚铃声。
清晨,者也问他:「你没睡好,可是担心考试?」
「读书本是最有趣之事,全被考试测验搞浑。」
「谁说不是。」
有人咯咯敲门。
之乎去一看,笑出声,「找上门来了。」
者也一惊,「糟,我臭如猪,我去淋浴,你请她等一等。」
「她不会介意。」
「不,不──」
之乎已经打开门。
门外站着正是尚可,精神奕奕,一身清香,她看到之乎,细细观察,「早,者也可在?」
了不起,之乎竖起拇指,已经把他们兄弟俩认清认楚,这个女孩好聪敏。
「你请稍等,他正装扮。」
尚可大笑。
者也匆忙更衣出现,胡髭才剃了一半,整个下巴是肥皂,「之乎你说我坏话。」
尚可走近。
之乎识趣,「我下楼买咖啡。」
者也用毛巾擦掉肥皂,「这么早,有事吗?」
「学生会派人往粮食银行做志工,你可愿意帮忙?」
「你去我也去。」
尚可笑,「这个答案有奖。」
他刚想更衣,尚可拉住他。
他一脸问号。
尚可低声说:「我一直想做一件事,不知可否冒昧开口?」
者也忽然心跳,他有预感,「你想做什么事?」
尚可嚅嚅,「我想触摸你的胡须,可以吗?」
者也咧开嘴笑,轻轻握住她手,把它放到腮边。
尚可开心,「啊,并不扎手,相当柔软。」爱不释手。
者也被温暖小手抚摸,心花怒放。
尚可继续形容:「似草地的感觉呢。」
这时易者也本能发作,握住尚可手心吻一下。
尚可触电似退开。
「我造次了。」
「是我轻佻,对不起。」
「不,不。」
忽然,两个年轻人一起大笑。
就这样,两人认定对方。
他俩的感情道路开头畅顺,可贺可喜。
这时之乎买了咖啡早餐回来,「谁在门口,请便。」
者也打开门,「你别鬼祟。」
「嘿,不识好人心。」
者也身后的尚可笑嘻嘻。
照说,机械系功课也很深繁,不过,优秀人才总会把那门工夫做得轻松愉快。
天气真好,易之乎一路朝农学院走去,听说同学们种出新产品不生诱既脆又甜苹果,想去开眼界。
忽见食堂侧一大丛七彩氢气球,标贴「捐血救人」。
漂亮女护士招呼他躺下,查看他助人记录。
「哗,易同学,你真是好市民。」
他轻轻闭上双目。
有人在他手臂扎橡筋,针尖刺入,稍微觉痛,他放松四肢。
「我代表有需要人士道谢。」
易之乎睁开双目,看到眼前人,唷,做梦了,又是这张小脸。
看到她穿着医务人员制服,讶异得张大嘴,胸前名牌上写着医科三年生平果。
小脸沉着处理事宜。
她白天工作是一名医科学生!
今天她双手戴着薄薄胶手套,有人叫她,她走去帮忙。
原来红掌的踊子白天读医。
是需要帮补学费吧,医学院费用已届天文数字,一些明明可以胜任功课的高材生知难而退,政府正考虑让有志有力者免费升读,可是政策迟迟未能实施。
先头那漂亮看护说:「好了,你可以享用热可可与饼干。」
易之乎笑:「这是我捐血的原因。」
「呵,」看护调笑,「不是为我的绿故?」
之乎只是微笑,他用目光搜索平果,但不见倩影。
他道谢又道别。
不甘心,回头望,却看到她正在彩色气球旁将脚踏车解锁,已除下白袍,穿白衬衫卡其裤。
他走近挡住去路。
胡乱找个借口,「初春难得有这么好太阳。」
平果并没有抬头,轻巧跃上脚踏车,朝他点点头。
「喂,」之乎心急,握住车把,「可否喝杯咖啡?」
她轻轻答:「我不喝茶或咖啡,我不喜野餐远足电影,我也无暇晚餐听音乐,再见。」
「大家是同学。」
平果已经驾车远去。
碰一鼻子灰,吃了大柠檬,很明显,易之乎与易者也感情路大大不同。
这时那漂亮女护出来收拾招牌,向之乎招手,之乎连忙跑开。
也许,他只能怪自家那取难不取易的毛病。
看来,想见平果,还得往红掌。
易之乎向女侍打听伊人。
女侍上上下下打量他,「这不应是你常来之地,父母让你读好书,你不要辜负他们。」
之乎一想,果然如此,不禁脸红。
女侍说:「小平不是固定舞女,她与经理约定,廿四小时通知前来演出,日子时间由她决定,很有个性,舞技别致,故此受欢迎。」
「可否打听一下,下次表演是几时。」
一个中年女子走近,「谁打探小平,我是桂经理。」
易之乎挺身而出。
桂经理的目光像爱克斯光,「小子,她只想好好读到毕业,跳舞,只为支持学费或生活费,艰苦不是你这种伸手牌可以明白,你别打扰她,你不适合她。」
之乎唯唯诺诺。
「别以为她是红掌唯一学生,我这里三山五岳什么人物都有。」
「是,是。」
「你请回吧,下次到红掌请付入场费。」
之乎留下电话离开夜总会,有点颓丧,心情欠佳。
他得改变策略,这样处处跟梢,人家会以为他缠扰。
桂经理待他离去,「哼」一声,「大学生最麻烦」,女侍回应:「可是,他长得真漂亮」,「自以为是天之骄子」,「我想不会那么天真」,「有必要便招保镖」……
那边,易者也带尚可见四位家长。
易太太称赞:「这女孩有股欢喜相,容易亲近,个性坦率直爽,叫人安心,背景甚佳,独生女,父母均是大学讲师,比生意人澹泊清高。」
易先生笑,「易仑夫妇也开心的不得了。」
「根本父母接受与否他们都会勇往直前。」叹口气,「叫大人多加管教的人,一定没有子女,父母不过凭运气过日子。」
「别太悲观。」
「前些时候有人计算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四百万,通货膨胀,怎止此数。」
「那人确乐观过度,不过,丰俭由人,有志者事竟成,多少人苦学成才。」
之乎故意结识医学院同学,打探平果这个女生。
「名字真有趣可是,她是我女伴的室友,你若愿意请饭,我可以叫女伴出来提供消息。」
之乎请吃龙虾牛柳。
那女孩很能吃,告诉之乎:「平果与我同房,她为人非常有礼,从不在我面前更衣,用浴室之际一定问我可方便,每天如此,而且十五分钟之内自动出来,我把这叫做教养。她为人沉静,不喜说话,甚少电话,整洁卫生,房间好像只我一人,我想,以后都找不到如此体贴室友。」
之乎静静听着。
「你想认识她?」
「请勿告诉她我在打探。」
「平果是优异生,人人都知医科苦繁深,功课极多,不可能有时间温习两次,一次记不住,也就完了,可是平果就是能过目不忘。」
「请问她家境如何?」
「是个苦学生,整天只吃三文治,不过加一杯牛奶,也够营养,我亦很少大鱼大肉,今天谢谢你。」
易之乎低头不语。
「我知道的就这些。」
「医学院学费每学期多少?」
「快要上万美元,宿舍今年九月起加二十巴仙。」
「工程科多少?」
「七千。」
「都变成读钞票。」
谁说不是,父母前半生积蓄用来置住所,后半生供孩子读书,前后加一起便是-辈子。
题目扯到是否一定要耽大学,「我有一个表兄做建造业,负责拉新屋电线,学了一年,考到文凭,收入理想,标准香饽饽,家里灯泡坏掉都无暇换。」
「但那是蓝领。」
「没有他行吗,少个把文学博士,生活依样过。」
「这是什么话。」
「两位,两位,可要甜品?」
「平果最喜焦糖炖蛋。」
之乎连忙多叫一客请她带回宿舍。
「她是一个冷傲女子,精神紧张,一心只在功课,恐怕你会失望。」
之乎点头,他明白。
「她读书像复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也许,只有那样才能成功。」
之乎很感激同学给他资料。
读书似复仇。
四周围同学都没有复仇心理,有些玩到天亮缺课,有些醉到下课还伏在书桌上昏睡。
一日,之乎说:「最好有呖呖莺声读功课给我们听。」
者也告诉他:「我下月要搬出去住,有女友进出不方便你我,我租了小公寓。」
之乎忽然伤心,真正没有不散的筵席,者也有他的打算,向前走是应该的事。
「廿一岁,是我独立的时候,尚可打算搬来与我同住,毕业后我俩会结婚。」
啊,者也毋须多看。
「我已知道,没有女子会比尚可更加适合我。」
这人真幸福。
「祝你幸运。」
「之乎,我爸一直说,福祸无门,唯人自招。」
之乎说:「我也只好离开宿舍,我不想与陌生人同房。」
「也好,宝贵住宿空间留给新生。」
易先生知道了只说:「我不赞成同居。」
易太太说:「谁问你意见。」
「我看,替之乎置一层公寓吧,将来一定用得着。」
「现在房价已经涨上。」
「买得起,未为贵。」
就这样决定,兄弟分家。
之乎新屋有两间卧室,他拒绝装修,放一张单人床垫在地,其他书本用品全搁地下,近厨一张小桌木凳,吃饭,做功课,全靠它。
做母亲的说:「太简陋了。」
易先生答:「家具最简单,将来女朋友会办。」为父的充满憧憬。
过几日,易之乎收到神秘电话。
「这是红掌夜总会,今晚十时,平果会演出舞蹈。」
说完这几句便挂断。
之乎惭愧,原先他以为自己会得踌躇抵抗一会,但没有,他连忙把功课赶出,腾出空档。
晚上,急不及待,一个人到红掌夜总会,这间舞厅距离他家并不近,他借一架伟士牌机车,停到横街锁在电灯柱,进去买票,早到半小时,坐在后座,怕平果看到他尴尬。
他要一杯啤酒。
舞女前来兜搭:「年轻人,可要到房间享受私人贴身舞蹈?」
「呃,呃,改天吧。」
「别害羞,这是正当娱乐。」
之乎低头不语。
这时,平果出场,众鲁莽男子静下来。
这舞女有股奇异魅力。
她带着一只巨型真人大小布偶,它手臂特长,可以打一个结,缚在她腰间,彷佛有人抱着她,最搞笑的是布偶生理完全正确,惹观众一阵笑声。
她仍然穿半裸肉色纱衣,一边姿势柔美地舞蹈,一边与布偶细语,无限相思缠绵之意,女侍们都暂停工作,细细观赏。
之乎看得鼻子发酸。
这时忽然有莽汉大声叫:「宝贝,不要再想他,我来陪你!」
大家忍不住嬉笑。
这时乐声渐低,一把女声幽怨沉吟:「无人可与你比较」……
观众叹息。
之乎高兴不起来。
观众大力鼓掌,丢上小费。
她搂着布偶深吻,灯光熄灭。
跑这么远路,借机车来看她跳舞,也觉值得,这不止是一场艳舞,编导演俱全的心思令人回味。
离开舞场,在后门取车时看到桂经理与披着大衣的她低声谈话。
经理说:「每天表演一场,我愿意付╳╳╳。」
「我实在腾不出时间。」
「真可惜,平果,昨日有人打听你下落。」
「谁?」
「一个星探,富讯影业,你听过吧?不算小公司,这是他名片。」
「暂时没有兴趣。」
经理无奈,拍拍她肩膀,回转室内。
平果抬头,忽然说:「还不出来!」
之乎怔住,她对他说话?她已看到他。
他只得惊喜缓缓现身。
「可否搭一程顺风车?」
之乎忙不迭点头,递上头盔。
「请送我回宿舍。」
「我已搬到公寓住,可否请你喝杯咖啡?」
她轻答:「我不喝咖啡或茶,我不喜野餐远足电影,我并无暇晚餐听音乐,请开车。」
之乎无奈,只得把她载回宿舍。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8-08-19 17:2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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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噗噗,风一直吹向他脸,平果贴得很近,她一直在听耳机,易之乎只觉得心房鼓鼓,有股难以形容酸酸滋味。
到了。
「以后不要再到红掌。」
「为什么,那是正常娱乐。」
「花费颇巨。」
「我有零用。」
「讲你不听,算了。」
之乎忽然说:「那地方不坏。」
平果忽然笑了,把头盔还他,「你相信就好。」
那笑容,如乌云边透出金光,小小沉寂的脸忽露欢容。
她已转身回宿舍。
之乎呆半晌,才记得要回家。
他独自喝啤酒到深夜。
周末是易唐诗孪生儿一岁生日,大家备妥礼物上门庆祝,讲明不收塑料玩具,长辈送木马、卡车,之乎者也送衣物蛋糕,还约了小丑表演。
挤得要退到露台站立。
今年,还添上尚可。
者也爬地上让外甥骑牛牛。
宋词问弟弟:「为何若有所思,心事重重。」
「看得出吗?」
「全写脸上。」
之乎摸面孔。
「是为女生吧?」
「你怎么知道?」
「男生到了这种年纪,还有什么烦恼。」
「词姐有何忠告。」
「要理智一点,莫贪一时欢愉。」
「A heart wants what it wants.」
「之乎,世上还有其他。」
「我每天想她千百回。」
「爸妈与姐姐也极之挂念你。」
之乎把头靠到姐姐肩上,「不一样,我心渴望。」
「太夸张了,那女孩可喜欢你?」
「没有同感。」
宋词不相信,「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英俊纯良的弟弟?」
之乎苦笑,「姐,你把我看得太好。」
「明日驾我的F型去接她。」
「姐,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自力更生是半工读的医科生。」
「啊,读医科还能兼差,苦煞人,难怪无暇结交男同学,长得可美?」
之乎给姐姐看偷拍照片,「极之漂亮。」
宋词仔细看过,相貌相当清秀,但距离极美还有好一段距离,不过,作为女子,只要有一个异性深觉她美丽已经足够。
宋词说:「有些人觉得恋爱应当痛苦,起码要辗转反侧,我认为人生不论做什么,至要紧开心,切勿做一些苦恼的事。」
之乎点头,「你说得好。」
唐诗好不容易脱身离开孩子半刻,「可要忠告之乎不要太早结婚?」
「快说到该处了。」
唐诗给他们看一条片子,是两个幼儿受父亲斥责:「不准顽皮,要听大人的话!」
那两个幼儿,一个答「嘻嘻嘻」另一个说「哈哈哈」。
之乎连忙笑说:「放到Vine上去,太有趣了。」
唐诗刚想说什么,客厅有人叫她。
宋词心细,「诗,你有话说?」
唐诗踌躇。
「今晚我再电话。」
唐诗点点头出去。
之乎问:「诗姐有何感慨?」
「你说呢,女人有何烦恼?」
之乎一惊,「不会吧?」
这时者也找他,「家庭聚会人越来越多,这叫开枝散叶,挤爆地球。」
尚可如影随形,「你们在这里。」
者也说:「我有话同之乎讲。」
之乎连忙答:「尚可也可以听。」
尚可笑,「你看之乎多大方。」
「那我说了,之乎,听说你到红掌夜总会消遣。」
「去过两次。」
尚可问:「那是什么地方?」
者也看着兄弟,「不可再去。」
「那处门牌并无挂出『地狱』两字。」
「给你知道是地府,你还会推门进去吗?」
这时聪明的尚可已知有许多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她轻轻退出。
刚好小丑登场,幼儿吓得哭,尚可机灵,请扮演者洗去白脸,露出年轻人本相,这才皆大欢喜,全屋是扭成动物形状的气球,彩色缤纷。
一只氢气球飞到露台上,辗转一下,奔向蓝天白云。
之乎与者也似乎已经把话说完。
者也与尚可先告辞。
「可有节目?」
「社会关系署说有一位退休讲师老太太摔坏腿,我们去帮她收拾家居。」
「我也做。」
「你做园子吧。」
尚可买蔬果,之乎选了若干花卉。
老太太八十三岁,原先活跃乐观,一跤摔走精神,连洗澡都不能够。
尚可扶她坐小凳淋浴,伤腿搁浴帘外,扶着她。
之乎帮着吸尘、抬垃圾、拾报纸、洗厕所。
者也将盆栽放窗沿。
然后,做好茶点,大家享用。
老人一句怨言也无。
「我们下周再来。」
「怎好麻烦。」
「我们有空。」
之乎叮嘱:「熟菜在冰箱,多吃水果。」
「谢谢三位。」
走到门口,年轻人不禁恻然,「老年真没意思。」
「这是人类命运。」
「身边有零钱的老人又好过些。」
尚可说:「别讲这些了,我累极想回家休息,者也你不必陪我。」
者也说:「我当然陪你。之乎,记得我说过的话。」
之乎一转身离去,尚可问:「你警戒他何事?」
「着他不可出入色情场所。」
「啊,你怎么会知晓?」
「齐家与建国告诉我。」
「他们又怎么知道?」
「你猜呢?」
尚可嗤一声笑,「名字偏偏这样动听:齐家,建国;可见父母对他们也有期望,却跑到色情场所助长坏风气。」
「两人说他们可以控制情况,怕天真的之乎沉迷。」
「对,都以为小赌怡情。」
「我并非辛苦压抑,我真实厌恶该种场所。」
「这么说,是我的运气啰。」
有人多坏习惯,有人少一些。
星期一,天气突变,大风,转冷,之乎有一条不能再大围巾,戴上出门,保证温暖。
他在校园看到一只母鸭带着五只毛茸茸小黄毛鸭匆忙往池塘边走去。
他深觉有趣,跟在牠们后边保护。
终于,一家六口跃入池水,之乎松口气。
这时他发觉有人坐池边长凳冒风苦读。
风那么大,她秀发凌乱,笔记自动掀页,相当狼狈。
那人是平果。
之乎连忙摘下大围巾盖到她肩上。
「为何不往图书馆?」
「馆内维修,关闭部份座位,客满。」
「饭堂呢?」
「嘈吵。」
「可以回宿舍。」
「室友男伴来访,不方便挤在当中。」
之乎苦笑,苦学生竟无容身之处。
平果身边放着那副耳机,之乎一直想知道她听何种音乐。
放到耳畔,他听到「人造血液全称是全氟碳人工血液,具高度溶性,在血管内借氧与二氧化碳分压高低进行弥散,因此可携带氧气与排除二氧化碳作用……」
当然,之乎微笑,她不会倾听《我会永远爱你爱你》这种歌曲。
之乎鼓起勇气,「这样吧,你可到我寓所温习,保证清静,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请勿多心。」
这时一阵风,把落叶全卷飞打在他们身上,平果叹口气,「请带路。」
小公寓就在附近,推开门,之乎说:「你请自便,我有课,下午四时才回转,我替你做一壶热咖啡,冰箱有红烧肉,热一热送饭不错。」
平果点头。
「你温习完毕关上门便可以走。」
为免平果尴尬,他实时离开寓所回学校与同学做研究。
一抬头,呵时间过真快,一下子已经天暗。
他挂念平果,她做完功课没有,她在他住所可觉舒适,连忙赶回家。
顺手买只比萨饼,打开门,不见人。
但她的笔记课本全在地上。
再看一下,他找到平果,忍不住微笑,她倦极躺在他床垫上睡着,仰着脸,像个小孩,没有丝毫红掌渍子。
之乎掩上房门。
免她不好意思,他往姐姐处做客。
没想到宋词也在,两姐妹表情悲切。
像是哭过了,双眼红肿。
之乎一看,悲愤莫名,握住拳头,大声说:「那人若得失你,我把他头颅割下提来见你。」
宋词喝止,「你误会了。」
之乎坐下,「说原委给我听。」
「是两个孩子,医生说,他俩颅骨不长大,脑子已充塞空间,受到压逼,再过些日子──」
唐诗大哭。
之乎退后,「怎么办?」
「要打开头骨,做出空隙,给脑子生长。」
「成功率多少?」
「医生说,已有成功先例。」
「我的天。」之乎鼻子通红。
他们三人说着流泪。
「不怕,阿诗,我们支持你,大家轮流守候小孩。」
唐诗痛哭,「两个均如此,我不知怎么活下去。」
宋词忽然如此回答:「勇敢地过日子。」
「严重性不能给长辈知晓。」
一会姐夫陈平也到了,这时才看到该名资深公务员的优点,沉着镇定,一一告诉家人医务上安排。
他们手握手连成一串祷告。
者也闻讯带着尚可赶到。
可爱的尚可说:「我什么都行,收拾打扫洗厕所,你们尽管吩咐。」
两个姐姐苦难中也忍不住莞尔,尚可真似一线金光。
陈永佳与陈永康两个幼儿下星期入院。
回家途中,易之乎累极,像是与十只大老虎决斗过,他这才知道,伤怀最劳神。
他以为平果已经离去。
但是她正收拾课本笔记。
「啊,真感激你,我做通一条大难题。」看到之乎神情萎靡,「咦,发生何事?」
之乎跌坐,把刚才情况说一遍,「才一岁,长得极丑,小眼睛挤一起,看不到鼻子,哭起来嘴巴比面孔还大,但是肥胖,像小猪猡般有趣,一个叫永佳,另一个叫永康,一模一样分不开。」
他鼻子又红起。
平果不出声,取起平板计算机,打开,找到某页,递给之乎观看。
原来该页正讲解同类手术。
平果轻轻说:「先掀开头皮,把头骨切成六瓣,似瓜皮帽子摊开,然后,在空隙中填上钦金属,合拢钉牢,缝上头皮。」
彷佛再简单不过。
只见幼儿躺手术床,洋娃娃般任群医摆布,最后,胖头上扎满纱布,戴上特制粉红色头盔,病人是一个小小女婴。
之乎一向认为自己大胆,却也看得寒毛凛凛,腰间酸痛如被插上一刀,心中悲恻:那么小就吃大苦,怎么办好。
「他们年纪幼小,无知无觉,不会害怕。」
读医的人都勇敢无比。
「别害怕,幼儿会康复,切莫大人先吓坏了,医生会得把他们头骨先做3D模型研究最佳切割方法。」
「小小人头吃得消吗?」
「没问题,婴儿如硬币大小心脏亦可做手术。」
「你修儿科?」
「还早着呢,希望勤读有机会修矫型科。」
反客为主,平果给之乎做咖啡。
「我要告辞了。」
「记得我这里有温习室。」
「我得付你租金。」
「时租五元,咖啡公价一元。」
「-言为定。」
「天黑,我送你回去。」
得磨父母要一辆小房车了。
唐诗夫妇还得强颜欢笑过日子,孩子被送进病房,还以为是托儿所,争玩具,大声吵,者也看着心酸。
结婚也许,决不生孩子,自顾不暇,怎么照顾幼儿。
等到爸妈要走,双胞胎才大哭。
者也说:「我陪他俩,我不走。」
一手抱一个。
幼儿紧紧褛着舅舅,「Doh!」他们那样叫他。
医护人员笑出声。
对他们来说,没有不能的事。
手术期间,之乎与者也对孩子们的祖父祖母外公外婆报告消息。
老人家吓得面孔煞白,又不敢露出真感情,嘴唇簌簌发抖,之乎斟出拔兰地压惊。
终于,等到深夜,手术做妥,大家赶往儿童医院。
祖父二话不说,先到管理处捐款。
又等好一会,医生才让他们隔着玻璃看两个病童,只见胖头缠满纱布,头脸肿得如一团面粉,根本不知谁是永佳,谁又是永康。
他们光着膀子,搭满管子,手脚像大字那样摊开,一动不动。
唐诗与宋词忍不住嚎啕。
医生说:「他俩明后日可度过危险期。」
之乎回校,在课室门口,看到平果。
他惊喜:「等我?」
她点头,「永佳与永康如何?」
之乎据实相告。
平果松口气。
可见她也相当挂心。
「一起吃饭吧?」
「没有时间。」
「我不信所有医务人员都不用吃喝。」
「咦,你说对了,几乎所有实习医生全无暇吃健康食品,肚子饿只在饭堂抓甜圈饼入口。」
平果的话渐多,这是好事。
他喜欢听她说话,她知道民间疾苦,但不抱怨,反而当作激励。
比起她,易者也的尚可,单纯得多。
「家人可知你辛苦半工读?」
「我爱家人,愿意为他们付出,但,我们相处不来。」
啊,之乎觉得自己幸福,「在父母姐姐面前,我永远像孩子。」
「看得出他们宠爱你。」
之乎腼腆。
一件事导致另一件事,这些看来毫不重要,无甚关系的琐事,却串连整个人生。
易家诸人在儿童医院集合。
坏消息:永佳康复情况理想,永康的头骨与脑子之间积瘀血,需要再一次打开清除。
者也听得头皮发麻。
唐诗眼泪已经流尽,呆呆地抓紧一只破旧毛毛玩具发呆,不发一言。
之乎走到走廊,面壁。
「老人家们可知新发展?」
「怎么敢让他们知道。」
之乎忽然说:「生死有命,小小孩儿怎么可以再次无把握打开头骨,不如就此罢手,我敢肯定,他一定会往天家,上主需要这种小小长肉翅小天使。」
者也说:「你不是他父母,你不知道。」
「我也是不忍心。」
永康微微醒转,两个舅舅穿上医院袍及口罩进去,握住小小手,就在这时,永康睁开眼,看到舅舅,「Doh」,他认得他。
之乎眼泪夺眶而出,小小有意识生命悬于一线,太残忍了,他抬不起头。
尚可在门外看到,忽然发觉她是个外人,爱莫能助,在一旁站不是坐不是。
她叹口气,走到外边候诊室,在售物机买一杯热咖啡,坐下。
对面一个衣着整齐考究的中年太太,手帕掩脸,不住饮泣。
医院内负能量甚多,尚可天生热心,走近,把手中热咖啡递给中年太太。
她抬起头,忽然说:「王小姐,你终于来了。」
尚可知她认错人,刚想分辩,她已握住她的手,「我不知多想你来探望麦籽,打过多次电话给你──」
这时,有一个女佣走近,「太太,粥带来了,请喝两口。」
那麦太太一直抓紧尚可的手,似怕她逃脱。
佣人也说:「王小姐,你也吃一点。」
可见那王小姐,长得与尚可必有几分相似。
「来,一起去看阿籽。」
她拉着尚可走到另一边病房,推门进去,一年轻男子躺病床牢骚得不得了,看护说:「麦先生不让给我刮胡髭。」
麦太太连忙说:「王小姐,请你帮忙。」
尚可忽然觉得自己有用。
「阿籽,看是谁来了。」
那麦籽抬起头,尚可轻轻走近,接过剃须膏与剃刀,坐在床沿,轻轻抚摸年轻人下巴,她一向喜欢男子胡髭,她不介意做志工,静静用心替年轻病人刮胡髭。
年轻人注视她,被她用力拧转面孔,「别动。」
麦太太破涕为笑,与女佣走出病房。
病人问:「你是谁?」
「王小姐。」
「不,你不是王小姐。」
这时尚可用热毛巾敷他脸,啊,看清楚了,是个英俊男子,但双目憔悴。
「你什么事住院?」
他忽然掀开被褥,尚可呆住,他左腿齐膝下已被切除。
她连忙替他盖好被子。
「喝碗粥吧。」
打开暖壶一看,「噫,皮蛋瘦肉。」
盛出两碗,自己先鲜甜地吃起来,一下子吃完,「唔,好味。」
她把另一碗递给麦籽,「不要难为老人家。」
那年轻男子被她感染,取过粥喝一口,味觉忽然恢复,他也很快吃完一碗。
尚可轻轻说;「下次,叫她们准备象拔蚌粥,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吃。」
本来愁眉百结的病人忽然咧嘴笑。
「我走了。」她握一握病人的手。
麦太太追近,「王小姐──」
「我明日再来。」
手上还有肥皂香味,尚可忽觉轻松。
易者也的外甥入院医治↓她陪他而来↓否则不会无意认识麦籽这个人。
她问看护:「麦先生什么事失去一条腿?」
「交通失事。」
「跑车太快?」
「他在马路电光石火间推开救助小孩,自己压到货车下。」
「啊。」
「是王小姐吧,你终于自伦敦回来看他,真好,病人最需要鼓励。」
尚可离开医院,她没向易者也告辞,他也没找她,她不怪他,易家忙得头都昏了。
半夜,者也终于给女友电话:「永康又送进手术室,永佳进展良好。」
「啊。」
「托你做一件事,上次那摔到腿的婆婆──」
「我知,明早是探访期。」
「烦你独自去一趟,她喜欢吃苹果馅饼。」
「明白。」
「拜托。」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过了这个难关,我给你补偿。」
尚可已经挂断电话。
第二早,她到蛋糕店找馅饼,幸不辱命,提着去见那婆婆。
她精神好多,尚可陪她坐一会。
婆婆忽然说:「你是者也的女友。」
「婆婆好记性。」
「他兄弟俩长得相像,但到底是两个人。」
尚可微笑。
「他们之中,一个感情道路有挫折,另一个也略为转折。」
「呵是吗,婆婆懂得看相?」
婆婆生活经验丰富,事事看透,堪称半仙。
女佣上门收拾地方,打扫厨房浴间。
她悄悄与尚可说:「婆婆很久没付工资。」
尚可走到角落,数几张钞票给她,「请你多来几次,工资在这里扣除,没有了再同我说。」
「是,是。」
临走,尚可问婆婆:「请问我的将来如何?」
「年轻人都渴望知道未来。」
尚呵赔笑。
老人毫不犹疑地说:「你是一个善心女,将来当然幸福。」
好话人人要听,尚可眉开眼笑。
她到医院探望。
小永康第二次苏醒,失去哭泣力气,但情况「谨慎乐观」,易唐诗好几天不吃不喝滞留医院,外形恶劣,医生着她回家休息,否则要打点滴。
者也紧紧拥抱姐姐,他也嘴唇干裂。
看到尚可,呜咽地说:「别走开。」
之乎说:「麻烦尚可替我们找些吃的。」
尚可只得到小食部买三文治。
忽然有人说:「哎呀,王小姐,这些三文治像三夹板。」
原来是麦家女佣,「王小姐,我替你做了粥及素饺,还有西洋参茶,小麦先生等你呢。」
尚可连忙接过篮子跑回原处。
者也看到她,「这么快。」
她把整只篮子递给他,之乎闻到香走近打开盖子用手抓起饺子送入口。
「哗,这么香口,是哪一家的饺子?」
大家都走近分着吃。
尚可借花献佛的内疚全消。
她轻轻回到麦籽房,只见他呆呆看着窗外。
护理人员正向他解释各种义肢用途。
尚可走近,握住他的手。
麦太太说:「王小姐,吃碗鸡汤煨面。」
她借故出去。
尚可二话不说,吃得啜啜声,这种滋味声虽无礼貌,可激起食欲。
她盛一碗给麦籽。
他也一声不响吃完。
尚可坐好,「今天,你要我为你做何事?」
麦籽忽然微笑,「不好意思说出口。」
能笑就好,这小子,还有心情吃豆腐,尚可打蛇随棍上,鬼祟地说:「我读黄色小说给你听。」
麦籽咧开嘴,笑得弯腰,「王小姐,哪一本,可是有关格雷先生?」
尚可在手袋取出一本小书,它其实是《机械工程十大难题解析》,她用腻嗒嗒声线创作:「他的手掌强大而柔软温暖,轻轻捧起她的脸,凝视一下,不知该先吻何处,她的唇似樱桃,他初见她便想亲吻,终于──他的另一只手往下滑……」
讲到这里,尚可自家先哈哈哈笑出声,麦籽也忍不住大笑。
麦太太对女佣说:「王小姐真好本事,阿籽只被她引笑。」放心不少。
尚可看到义肢,「这只叫芝泰豹子腿,运动用;这只塑料制栩栩如生,跳舞用。」
麦籽忽然问:「王小姐,你会陪我跳舞?」
「我会请你跳舞。」
「一言为定。」
这时外边一阵扰攘。
尚可本能站起,拦在麦籽前边。
只见一行数人不顾阻挡,一进病房,齐齐跪倒,向麦籽叩头。
尚可实时知道是什么人,她仗义发言:「太夸张了,已成事实,若要麦先生牺牲得有价值,你,」她指着那男孩,「你好好读书,孝敬父母,以后小心做人也就是了,快出去,麦先生需要休息,以后别再出现,快起,快走。」
那一家人哽咽,连祖父母、父母、孩子,一共五人。
看护拉开门,「医院肃静,快走吧。」
他们再三鞠躬,才退着出去。
那个约八九岁小男孩脸上腿上也擦得很伤,颇吃了点苦。
他们走了,麦太太含泪说:「王小姐讲得真好。」
尚可据实答:「他们像演出本市电视剧,我也记得那些对白。」
这下子连麦太太也笑出声。
麦籽忽然握住尚可的手,深深吻一下。
他说:「母亲我想早日出院与王小姐去跳舞。」
天上掉下一个王小姐。
麦籽出院那日,双胞胎也出院。
西医真厉害,那样也救得活,纵还有不足之处,已叫家族感激不尽。
尚可却没有随大队回陈家。
她对者也说:「我学校有事。」
走到停车场,被麦太太拉住,「王小姐,一起,一起。」
不知怎地,尚可上了那部黑色大房车。
车里有人需要她。
同行有一名男护,正解释天天要做物理治疗,从新学习步行。
麦太太问:「跳舞呢?」
「三四步没问题,乐与怒要好好多练。」
车子驶入私家路,在林木荫蔽的两层独立房子前停下,啊,没想到麦家这么富裕。
「王小姐请进来喝杯茶。」
尚可答:「我学校还有事。」
「王小姐真是好学生。」
这时,麦籽明亮眼睛看着别处,他不想勉强女孩。
尚可忽然主动握住他的手,「有蛋糕吃吗?」
麦太太欢喜,没声价着人准备。
麦籽轻轻说:「你不是王小姐。」
这时他坐轮椅上,尚可蹲下,「我不是王小姐,谁是王小姐?」
「你总得把真实姓名告诉我。」
「王小姐。」
麦籽再一次被她逗笑,握她手放腮边不放。
尚可终于把通讯号码给他,他不消五分钟可追溯到她真实身份。
喝完下午茶尚可告辞,另一名司机驾另一辆房车送她返回市区。
怎么会在数天之内进展得彷佛已经认识他三年,是同情他的绿故,抑或,敬佩他见义勇为?
那边,孪生子头脸渐渐消肿,照样吃喝玩乐淘气,者也给尚可看两孩戴着保护头盔,扭打时互相撞头,咯咯响,好不惊人。
平果看过,握紧拳头,「这是我要做医生的原因!」
她有股革命似狂热。
「平,我可以资助你学费。」
「谢了,我如接受你的馈赠,便成为包养女子,原意全消。」
「那么,我们结婚吧,名正言顺,是易家媳妇。」
平果慢慢静下。
「婚后可以好好安静读书,三餐一宿都有人照顾,每朝洗脸漱口后便可边吃早餐边读功课,一定高中状元。」
「太吸引了。」
「好好考虑。」
「假使长辈问『你俩在何处结识』,说是红掌夜总会。」
之乎气结。
他带平果探访永佳与永康,他们朝他奔近,「Doh」,之乎紧紧抱住,鼻子通红,这样小就自鬼门关打转回来,他不愿松手。
他简单与唐诗介绍:「我的结婚对象同校医科生平果。」
唐诗讶异,「爸妈知道否?」
平果站一旁,神色踌躇,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她连喝茶吃饭看戏听音乐的时间也没有,怎会忽然同这鲁莽小生谈到婚嫁。
唐诗打量平果。
这年轻女子眉宇间有股坚毅之气,学识与外貌均属上乘,只是事情太过突然。
「你们认识多久?」
之乎勇敢回答:「一百年。」
「互相了解是否足够?」
「诗姐,你可探取到姐夫内心深处?」
唐诗笑,「把你词姐也请来商量。」
「放心,我们不是明天注册。」
「平小姐,那以后是自己人了,有空请多来探访,切勿见外,有事叫一声,易家军一定赶到。」
平果实时感动,真没想到会听到如此慷慨热情的话,她沉默。
不久之前,她有一个男友,分手之际要索回一些小礼物,她一言不发,全数奉还,从此之后,她认定已经没有时间精力喝茶吃饭看戏远足。
不过,这也不表示她会接受易之乎支持学费及生活费。
她与红掌桂经理会谈:「以后,不再表演。」
经理一见她就知道就里,这种事她见得多,少说上百次。
「怕男友不高兴?」
平果点头。
「他说,他会对你负责。」
平果不出声。
「今日可能是,明天呢,他也是个学生吧,我约莫知是谁,我见过此人。」
「我还是靠自己。」
「他有出声叫你辞去表演?」
「是我自愿。」
「看,到头来是你自作多情,自毁长城,你此刻场场满座,快赚够学费,一心退下,做个良民,小姐,一旦有什么闪失,你想复出,不是那么容易,观众口味已变,你恨错难返。」
平果呆住,过片刻,她缓缓说:「我肯定您老说的全是金石良言。」
「平果,世上似那小子般人才,车载斗量。」
「似我这般筹学费舞女,也不胜枚数。」
「一周一次,我可以预支半年酬劳,即╳╳╳╳万,小费全归你所有。」
平果意外,没想到自身有如此招徕力量。
这时,老板也出来,他二话不说,写一张支票给平果,「把学费统统付清吧。」
「我先想一想。」
平果离去。
那老板说:「我听有人在外边讲:『去平果那家』,红掌都快要更名。」
「有她在,红掌与别的夜总会不一样。」
「看样子她坚决要走。」
「也不要勉弦,红掌是正当生意,莫让人说红掌逼良为娼。」
「别激动夸张,我会发掘更多学生,把表演更进一步提升,譬如说:两帮女生,本在比赛排球,忽然揪打起来……」
「好主意。」
「又男秘书与女上司深夜在办公室赶工,闷得慌,喝酒解闷……」
「你怎么想得到?」
「自平果处得到灵感,人人上场便缠住钢管扭身子,看得厌怎讨好客人。」
「你去着手选角。」
过几日,校务处找平果。
平果匆匆赶到。
校务主任一脸笑容,「平同学,请坐,让我们谈谈你的财政状况。」
平果不出声,递上最新一期学费。
「平小姐,已经有人付过了。」
什么,这不是一餐茶资,有谁会抢着付账。
看到她诧异的样子,主任也这样说:「我们只收到律师事务所寄来一张便条及支票,指明替你支付学费及寄宿费用,上边有你正确学生注册号码。」
「律师代表何人?」
「一位隐名人士。」
多么奇怪。
「平同学,你一向成绩优异,如今可以放心读书。」
平果站起告辞。
她心中有数,她背后的赞助人,一定是易之乎。
难得他如此顾全她自尊心。
她发电邮到那间律师行道谢,「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将来有能力一定归还。」
代表律师只答:「用功读书。」
平果双肩如卸却千斤重担。
当初她为学费筹谋,曾得罪家人,被讥为好高骛远,贪慕虚荣。
后来,她曾与心理科同学谈过这个问题,她们说:「不是帮不了你,是你不切实际,一定作如是演绎:你不应开口求贷,陷他们于不义。」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8-08-19 17:3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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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她离开家人,独立生活,当然捉襟见肘,但凡事总要有一个开头,她早有心理准备长期抗争。
红掌夜总会的演出,经济上帮了她整整两年。
她节衣缩食,只穿卡其裤与白衬衫,球鞋破烂,冬日加一件尼龙棉大衣,但,知识长进足以弥补一切不足。
为什么这样吃苦,只好说人各有志。
不日,有人到易昆夫妇面前说闲话,「你们家之乎是同一位平果小姐来往吧,这名字太像艺名,你说可是,听说一间红掌夜总会也有个舞女叫平果。」
易昆立刻说:「你常去那地方,你太太与女儿可知道?小心啊。」
易太太在一旁笑出声,「至于我们,信任之乎的眼光,他看中的,我们一定喜欢。」
对于无聊的,不知自重的人,最好不予理睬,否则也只能精灵作答。
这些闲话,之乎要在事后才自唐诗口中得悉,他很佩服父母智慧,长者,要有长者样子。
易之乎没想到他的感情生活会变得如此顺利。
易者也却受到意外打击。
尚可收拾私人对象,自他公寓搬走。
他瞠目张嘴,想都没想到有这么一日。
不是都论及婚嫁了吗。
尚可说:「我还要想一想。」
易者也不笨,他低声说:「你另外有人?」
尚可这样回答:「早些搬出比迟些好。」
者也头晕血不上头,一点先兆也无,像晴天霹雳,「你要与我分手,一年情谊,就此勾销,你想清楚了?」
「相信我,这对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若离开,我一辈不会结婚。」
在这艰难时分,尚可却被者也这一句赌气话惹得笑出声,「不会的,者也,你会比我更早举行婚礼,以及早生贵子。」
者也还是第一次面对被弃这种事实,他一向是天之骄子,女同学心仪对象,没想到临毕业,突遭滑铁卢,幸亏多年学养教养叫他临危不乱,他没有咆哮地问:「他是谁,他会比我好」或是「你会后悔」之类的晦气话。
尚可离去后一个星期,他才把不幸消息告诉家人。
唐诗说:「呵,可怜的者也。」
宋词说:「真看不出尚可如此不尚可。」
易太太说:「是她没有福气。」
者也忽然落泪。
一对孪生儿十分诧异,「Doh不要哭,」他们走近,「给你巧克力。」
「不哭,不哭。」
他们的医护头盔已经除下,头颅上交叉疤痕如小小科学怪人,头变尚遮不住。
者也紧紧拥抱他俩。
说不哭,他足足哭了一个月。
还有,学业大退。
唐诗与宋词谈这件事,「真想不到。」
「这叫做意外。」
「不要担心,谁没有失过恋。」
苦得不能再苦的易者也坐在足球场看台上发呆。
这是他初会尚可之处。
初夏,下雨,他有穿帽斗雨衣,但一坐好些时候,难免淋湿,他不以为苦。
女同学知道了,心中不忍,有人说「简直心痛」,自动组队,每次轮流三十分钟撑伞替他挡雨,蔚为奇观。
男生不忿,「易者也怎会失恋,博同情」,「女生善待他,可有反应」,「呆若木鸡」,「败在谁手」,「一个街外风流倜傥的人」。
之乎到看台找他,好气又好笑,「你快成大学奇闻,网上有你呆坐与不同女学生彩色缤纷的伞。」
者也不出声。
「大丈夫何患无妻,还有,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没事。」
「是,你只是喜欢球场大雨风光。」
「快大考,我要勤力读书,别骚扰我。」
「我与你同样,不如搬回父母家一起温习。」
「我情愿一个人。」
「永佳永康见到我,一直往身后看,寻找另一个舅舅。」
「他们近况如何?」
「上星期医生说进展良好,如无必要,不用检查,看护们都不舍得,明年,要报名读书了。」
「这么快。」
「今日才明白什么叫做流年暗渡,难得二十,容易三十,毕业后我打算到父亲公司工作,恐怕没有时间到南极流浪,帮非洲儿童凿水井,以及往阿泰卡玛沙漠观星了。」
者也不禁微笑,「你这庸夫俗子。」
「你我两对爸妈四个人已决定乘邮轮环游世界,顺便探讨哪个城市是最佳退休居住之地。」
「妇女都喜欢巴黎。」
「住游艇上也逍遥。」
「你会习惯办公室生涯?」
「我会建议不必戴领带上班。」
全家人都好奇,者也前女友尚可的新男友究竟什么样子。
答案很快来到。
那是一个慈善拍卖会,收入全归爱护动物会,参与者捐出珍品,作出沉默拍卖:竞投者在表格写上款项数目,一小时后茶会结束,主席宣布中选名单。
唐诗捐出一只只用过一次的鲜红鳄鱼皮名牌手袋。
宋词说:「你真够讽刺,这是爱护动物会呀,希望没人捐鱼翅酒席。」
可是竞投者众,收回已太迟。
唐诗看到一辆簇新平治爬山自行车。
「噫,有意思,由谁捐出?」
主席指一指角落座位,「环球地产企业麦先生。」
唐诗看过去,见到一张熟面孔,尚可!
她仍然朴素可爱学生模样,但是她对面的男伴,叫姐妹俩齐齐喝声釆。
那男子穿深色西服,没结领带,脸型五官晶亮,头发比一般男子略长,蓄小胡髭,活脱像名牌西服模特儿。
唐诗用尾指碰碰宋词。
「哗。」
「输得心服口服。」
唐诗垂头,「别叫人注意。」
「噫,我少年也是标致女孩,却从未遇见如此风流男性。」
「这个人有股流动潇洒成熟从容感觉。」
「经你法眼品评,一点不错。」
「比起他,之乎与者也都只是男孩。」
「你看他凝视尚可那宠爱目光,这人眼睛会说话。」
「但,会长久否?」
「也不能太贪,」宋词叹气,「温存过已经足够,胜过所谓幸福地日日刻板枯燥例行公事过日子。」
「咦,牢骚。」
「太艳羡了,简直妒忌,一看这三十多岁麦先生,就知道他会玩有经验。」
「你难道还有遐想。」
「实不相瞒,我身边人板板六十四,与木头无异,挑选花朵,也靠秘书出手。」
姐妹俩不出声。
这时那麦先生站立,走到摆放表格的长桌前查看竞投记录。
他足有六呎高,体态完美,忽然唐诗看到他左足是一件金属弓形义肢。
「啊。」
她俩这才发觉尚可已站在桌前。
她有点讪讪,「两位姐姐还记得我否?」
唐诗微笑,「易者也还在痛哭,怎会忘记?」
尚可垂头。
宋词连忙补一句:「仍然是朋友。」
那麦先生也走近,他微笑握住尚可手,拉到腰间,让她俩清楚看到,她是他的人了。
尚可替他们介绍。
唐诗说:「我们还要结伴逛街呢。」
尚可忽然问:「永佳与永康好吗?」
唐诗出示电话上影像。
尚可放心了。
宋词走到门口还回头张望,被唐诗拉走。
都明白了。
尚可遇到更好的,见异思迁。
女子最佳岁月,不过那三五七载,宋词念起宋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你可是见过真的杏花?」
「樱花、桃花、桂花,甚至在湖区见过雪白粉蝶似梨花,但没有杏花。」
「我等城市水门汀生物,可是连惆怅也不懂得。」
「真好笑可是,偶然见到一个英俊男子,忽觉家务烦不可耐,丈夫及其家人无比唠叨,而我这一生,也差不多完结。」
「难道还离家出走不成。」
「忠告诸姐妹,勿过早妥协。」
「过了三十,尚无归宿,纵有工作朋友,也十分孤苦。」
「结婚抑不结婚,真是两难。」
「你尚无子女又还好些,我抱着两名动过大手术孪生子,除非天家,无处可去。」
「唐诗!」
那边,麦籽笑,「那两位美丽华贵的太太,是你什么人?」
「朋友的姐姐。」
他顿时明白,「至今对你尚和颜悦色,可见是有修养人家。」
尚可不出声。
「我前任女友,见到我要杀我。」
尚可看着他,忍不住摩挲他胡髭,「你该死。」她喃喃说,把小脸趋近,让麦籽吻她。
过几天,麦籽告诉母亲:「我打算向尚可求婚。」
麦太太心酸,「可有把握?」
「七成。」
「她比你小十年,明年才毕业。」
麦籽微笑,「我不计较。」
「谁说是你。」
麦籽在家穿短裤,一只小腿连脚是义肢。
「她不介意?」
「尚可不是那种人,我反而因此加分。」
「她可知道你缺点?」
「过去女友多不是错失。」
「你有把握婚后会忠于这单纯女子?」
「以及我们的子女。」
「我儿!」麦太流泪,欲语还休。
「母亲,我打理一丬地产公司,我还有脑袋及双手可用,你别伤感。」
麦太提起精神,「是,是。」
又欢喜起来,「女方有何要求?」
「什么都不要,当然,婚后衣食住行均由男方负责帮忙。」
「首饰与聘礼呢?」
「尚可全无类此概念。」
「看得出来,但,为何当初你认她是王小姐?」
「谁是王小姐?」
「真的王小姐在什么地方?」
「谁知道?」
麦太太往相熟珠宝店看首饰,连店员都问:「恭喜,是娶王小姐吗?」
麦太太悄悄答:「是一位尚小姐。」
店员骇笑。
老阎娘亲自招呼。
「最近可是流行彩色宝石?」
「那些都是从前印度摩坷拉妮戴足踝上的穿孔彩石,不经看,送媳妇,当然是钻饰,上次赠王小姐那套首饰,可是我们镇店之宝,要不,珍珠也妥。」
麦太太看了看,「这好叫珍珠?」
「海水升温污染,是,不比从前了,好珠奇缺,价格升上十倍不止,麦太,你愿割爱,把你收着的项链转送吧。」
「还有,我不要非洲血钻。」
「不会,全是加国有证书的好宝石。」
那是麦太消磨时间好地方。
珠宝盒子打开,麦太觉得有面子。
麦籽这样说:「我俩决定简约结婚,不请喜酒,盼母亲大人体谅。」
麦太嗒然,「反正你爹己经不在,什么都没有意思,简单也算了。」
麦籽取出钻戒说:「尚可,你可愿意嫁我麦籽为妻,终身不贰?」
麦籽真没想到会有心甘情愿求婚这样一天。
过去那王小姐软硬兼施,他始终不愿就范。
她一怒而去,他也不去寻找。
结果,在医院邂逅尚可。
开头听见众人叫尚可为王小姐,他以为真是王小姐,心想,算了,彼此谅解吧。
但可爱明媚的尚可比功利的王小姐更适合他。
他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想结婚。
这时尚可怔怔看着拇指大钻石,她也感慨,满以为会是易家人呢。
她紧紧拥抱麦籽,「好,好。」
他溺爱她。
麦不会把她当同学、友伴、同辈,他宠爱她。
他有一个动作:自身后把下颚放她肩上,双臂环抱她腰,沉默不语,沉醉其中。
尚可知道不能离开他,他是她爱人,并非小友,她愿意与他共同生活,能久便多久,最好看他老去,是否仍然如今日漂亮,也够有趣。
她戴上戒指。
两人随即动身,往巴黎度假。
这时,尚可才知道丈夫会说流利法语,在自置福克大道公寓内每早亲自做早餐给她享受,每天煎的香肠与菇菌都不同种类。
唔──唔。
每天睡到清晨天蒙亮便站罗浮宫外排队等开门,入内,坐《蒙娜莉萨》画像前三十分钟观摩,然后离去,那时,宫外大门游客已经围绕打蛇饼。
之后,他们蹓到梵高面前,那是他最后作品《麦田乌鸦》,尚可还是第一次见到该画真迹,一看,吓一跳,退后半步,画中肃杀绝望悲愤惶恐之意,袭人而来,负能量惊人。
麦籽暗暗留意爱妻神情,知道没娶错人。
昔日,王小姐坐凳上低声抱怨,「走得脚都痛,我约好香奈儿看他们珍品」……
尚可也想置时尚礼品送朋友。
结果只挑两只小背囊给永佳与永康。
女佣前来收拾,「王小姐……」
尚可微笑,「现在是麦太太了。」
「啊,贺喜恭喜。」
她不介意,她又何尝不是险险成为易太太。
易者也在他们回到本市才在报章社交版上读到消息。
他本想嚎啕,却挤不出眼泪。
正式打出句号,时间会治愈一切伤口,不过,每逢刮风下雨,总会隐隐作痛。
他同词姐说:「该人,竟如此富有。」
「尚可不是那样的人。」'
「世道难行钱作马。」
「你酸溜溜似失意老头子。」
「把F型借我,我要出去追女孩。」
词姐把车匙放他手中:「去,去。」
不过一星期,车身四只角碰凹,幸亏气袋均未弹出,拿往车行,师傅一看,「换前后车挡吧。」
这叫打前后掌。
者也说:「不要让车主知晓。」
师传打价:「盛惠十万零三千,老主顾,先借一辆同款车给你使用,三日后──」
有人插嘴,「咦,慢着,这是宋词的车,你是谁,怎么把车撞得稀巴烂?」
者也抬头。
啊,这是一个经典美女,白皮肤、大眼、长发、三围显著、穿窄皮裤露腰小T恤,双手撑腰。
师传眉开眼笑,「宗小姐,我立刻把你的车驶出。」
那宗小姐看牢易者也,「你是谁?」
「我是宋词的弟弟,你又是谁?」
「有何证明?」
者也出示电话里影像给她看。
「我知道了,你是易之乎?」
「不,我是易者也。」
她也出示照片,正是宋词与她头碰头合照。
电光石火间者也明白,「你是宗珊。」一颗明星。
师傅已着人把车驶出,那是一辆银色MK2旧款车,未够百年,未算古董。
「你是宋词的弟弟。」
「不错。」
她忽然笑,「我载你一程。」
不知恁地,者也婉拒,「我们不顺路。」
宗珊气结,自七岁开始,她还是第一次被男性推开。
她看著者也驾车离去。
在学校,者也接到词姐电话。
「你碰到宗珊?」
「她不是我那杯茶。」
宋词喷饭,「你喜欢也不一定喝得到。」
「那最好不过。」
「我的车,可是报销了?」
「打过掌新的一样。」
「我并非心痛车子,兄弟,你魂不附体。」
者也沉默。
不止是他感情有挫折,宋词自身也不妥。
晚上,她边更衣边对丈夫刘准说:「我有远行。」
「往何处?去多久?」
「陪宗珊去加州读浓缩电影课程,顺道拍摄特辑。」
「什么?」
「为期八个月。」
「为什么要你陪?」
「我对该课程也非常有兴趣,公司付学费及生活费用,是个好机会。」
「你并非征求我意见,你只是通知我。」
宋词不出声。
「这一去,你毋须回来。」
宋词一惊,维持沉默。
「这些年,你早出晚归,从无假期,同那班做人如做戏的编导演疯疯癫癫,我苦苦忍耐,没想到你变本加厉──」
宋词忽然开口:「不,你已经不爱我了。」
「什么?」
「你此刻已不再爱我,所以不再容忍。」
刘准站起,「你胡诌。」
宋词轻轻说:「我们分居吧,回来,我会另觅新居。」
「就这样?」
宋词掩上书房门,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刘准没有进房苦苦哀求,他大概也觉得冷静一阵是好事。
唐诗知悉此事,欷歔得长嗟短叹。
宋词说:「不必惊讶,全球离婚率已超过百分之五十。」
「不能挽救了?怎么看你俩都算是模范夫妻。」
「能吵架总算还有些少感情,足以动气,我们似两件家具,各放客厅一角,互不干涉,无话可说,有时,怯生生找话题,竟讨论八大山人画中鸟兽均反白眼有何意思。」
唐诗不出声。
「你俩至少可以说孩子,争论是否进国际学校。」
「爸妈知道没有?」
「不想烦他们,花甲长者,只管吃睡玩就好,晚年总算赚回一些逍遥。」
「说得好,但,你俩分手一点先兆也无……」
「不给你们知道而己。」
过两日宋词往律师事务所做妥分居书,着他们送到刘准那里。
然后,收拾一些随身衣物,便随大队出发。
唐诗送她,「你要知道,我有孩子走不开,你需回来探访。」
宋词点头。
宗珊穿高跟靴子啪啪啪走近,「易者也呢?」
之乎与者也都来了。
宗珊眉开眼笑,「哗一模一样,宋词,这些年来,你竟把他们收到如此秘密。」
事后之乎对者也说:「清平世界,调戏良家男子。」
者也忍不住笑。
之乎说:「我要结婚了。」
「你女友的医科不知还要读多久。」
「我先做事支持家用。」
「你就如此伟大。」
「爱她就不觉辛苦。」
「心会变否?」
「不知道。」
「词姐要离婚。」
「他俩一直各归各,我们见他俩之际,可能也就是他们见面的时候。」
「只有极端相爱及非常富裕,才能整天黏在一起。」
像麦籽与尚可。
尚可毕业那天,他派人送一货车鲜明花束,打开车斗,任由同班同学们挑选,与众同乐,大家笑不拢嘴,不久另一架餐车驶至,免费提供各式饮料糕点。
他人呢,会不会乘降落伞自天而至。
没有,他坐车,穿贴体西服,可是没结领带,理过发须,一脸笑容,双目闪亮出现,轻吻尚可。
尚家众人无话可说,那样一表人才,又懂得生活,年纪亦不算太大,夫复何求。
他带着摄影师与美术指导,先拍照,再入场,什么都想到了。
尚可上台领取文凭时,他大声叫喊:「Bravo Bravo!」
尚家笑出声。
易之乎与易者也同届毕业,坐同一礼堂,目睹一切。
事后之乎对平果说:「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持枪击毙情敌,实在做得太过份,叫人颜面不存。」
「者也怎样?」
「他很沉着,一声不响。」
「大丈夫,好汉子。」
「但我怕他压抑过度。」
「不会,都过去了。」
「类此屈辱,永不磨灭。」
「多陪他一点。」
「我俩都得开始找工作,呜呼噫唏。」
做人就是这样,还是精英呢,过了一山又一山,过了一关又一关,没完没了。
对,还得抽出时问精神应付失恋。
尚可对易者也十分残酷,对别人却合情合理。
她去探访婆婆。
女佣开门,看到是她,不禁辛酸,「尚小姐,你来了真好,」声音低下去,「恐怕是最后一面了。」
尚可惊心,连忙入内。
只见老人坐安乐椅,穿得很厚,她蹲下握住婆婆的手。
婆婆抬头,她视线已经模糊,看不清是谁,但也微笑示意,半晌,她像是想起来,「你一个人?」
「我结婚了,婆婆,你没见过他,今天我一个人。」
老人点头,缓缓说:「祝你幸福。」
「可是,」尚可口吐真言,「我伤害另一个人。」
婆婆微笑,「别担心。」
就这么几句,老人已倦,闭上双目养神。
尚可放下水果糕点,依依不舍话别。
这时,老人忽然伸一个懒腰。
尚可垂头。
女佣说:「放心,尚小姐,我会一直在此,婆婆早有安排,电话上贴有一个号码,凡一有事,知会那一方,立刻有人前来办事。」
尚可吁出长长一口气。
她给女佣红包。
「婆婆已经付过。」
「你尽管拿着。」
她出门,看到易者也前来。
尚可鼓起勇气,面对面,点一下头,向前走。
者也并没有叫住她。
各归各探访同一人,心思依旧。
尚可连一枝牙刷也没带就搬进麦家。
仔细看环境,决定升读管理科,以便往环球地产上班,都快成职业学生,她自嘲。
另一边之乎与者也呻吟「世道艰难」,连环面试工作失败,苦不堪言。
唐诗说:「再接再励,前赴后继。」
者也说:「我想放假。」
「也应该放松一下,去,找你词姐。」
「之乎也可一起。」
「之乎不如一起往加州蜜月。」
「真不敢相信之乎那么勇敢决定结婚。」
「各人际遇不同。」
离出发前,他又寄出若干求职信。
宋词派人接他。
定睛一看,那人是大明星宗珊。
今日,她换过样子:化妆全卸,露出洁白皮肤,大T恤,老式也最新式腰间打褶宽脚裤,牛津鞋,足足年轻十岁,与者也距离拉近。
「不敢当,怎好叫大明星当车夫。」
「我们诸人一脚踢,什么都学做:临记、化妆、服装、道具、摄影、伙食,每天累得似打过一仗,比冰天雪天内蒙拍外景还苦,但,精神亢奋,工作对人来讲,真正重要。」
没想到她会实实在在,智慧简约地讲出这番话,再看她,感觉完全不同,仍然是美女,不过彷佛也拥有脑细胞。
美女是很稀有一种生物,故此艳色天下重,宗珊五官身段都漂亮到极点,上帝在创造她之际,似特别用心:唔,鼻尖还可以长一点点,还有,双眼睑深一些,添一个酒涡,笑时,让她眼瞇瞇,每一处均精心刻画。
不化妆,神韵更加敏感动人。
这时宗珊忽然抬头,「你在看我?」
者也腼腆说:「像你这么漂亮聪明,人生路一定畅通无阻。」
「我?哈哈哈哈。」
者也愕然。
宗珊答:「我童年泡苦水像狄更斯故事,父母在我七岁时分手,生父是澳门葡萄牙人,家母是赌场女工,我才读到小学,就出来打工,我与一帆风顺搭不上竿,稍后,加入电影圈,你可知多少面目身段姣好少女在该行挣扎?多没有,约十多万个,不知经过多少肮脏人与事才到今日,一样不知明日之事,一部戏的票房失利就坑了你,故此同行觉得望天打卦,都拜龙王、密宗、四面佛、观音菩萨,要求庇护。」
这么苦!
者也张大嘴。
宗珊不禁不好笑,拍他肩膀,「不怕,世道艰难,先吃甜品。」
难得她如此乐观。
尚可天然笑口常开,开扬活泼,宗珊是百炼成金,勇敢面对,两者的乐观距离犹如自地球到月球,不可同日而言。
宗珊诚可贵。
「至少你此刻经济已经没问题。」
她回答:「噫,我那失踪多年的生父忽然出现,开口也如此问:『你此刻经济没问题了,有,就拿出来』。」
者也吃惊,「你怎么办?」
「我不想详细形容。」
「啊。」
「他约见娱乐版记者大告御状。」
要叫她难堪,下不了台,要不付钱,要不落水捱打。
者也难过,不就是几个钱吗,万事为何不留一线,以后也好见面。
宗珊声线低沉,「词姐立即把我送往布达佩斯拍外景,三星期后回转,娱乐版忙的是另外一件事,这次是兄弟争产。」
宗珊声音渐渐辛酸,「噫,我说多了,可能因词姐缘故,觉得你也是好友。」
「宋词心情如何?」
「办离婚,当然沮丧,意味多年宝贵心血时间丢落沟渠,故此我永不结婚,亦不会离婚。」
者也不出声。
他的想法类似。
电影公司租下一间山上独立屋,满园大棵仙人掌,两座泳池,分咸淡水,工作人员浸水中开会。
看山下,一片烟霞,是片沙漠,远处高楼大厦,景观陌生,恍如蜃楼。
宋词迎出,她穿着沙龙,已晒成金棕,不认得了。
「各位,这是者也,宗珊的助手,凡是担抬的找他好了。」
楼上三号房是他的宿舍。
宋词说:「每天一早八至四是宗珊与我上课时间,学校离此二十分钟车程,我们顺道往唐人市场买齐材料做汤,菜多数是打包熟食如烧鸡之类,宗珊只吃沙律,这项工作,现在由你做。」
「我不会煮汤。」
「超市有包好汤料,做双倍八人料便够吃,倒进大锅,熬一小时即成。」
「天天吃这些?」
宋词用手指戳他胸口,「你还想吃啥?」
叫宋词的女子忽然变得粗鲁。
者也淋浴,忽然累得抬不起头,倒床上睡一大觉。
醒来,工作人员正在厨房干活。
「我来。」
那人竖起拇指,奔往后园游泳。
者也先做长岛冰茶,放盘子捧出给他们。
然后,看看桌上堆满蔬菜,还有大块牛肉,他拨长途电话问诗姐女佣,罗宋汤怎样做?」
女佣答:「秘诀是椰菜与洋葱,先用牛油焖十分钟,其余……」
他找到一只大锅,干起活来,一小时之后,已可闻到香气,宋词与宗珊进来,「哗,煮什么?」
者也把汤盛到碗里,「请喝头汤。」
「好兆头。」
宗珊惊叹,「大厨水平。」
群众读不绝口。
第二天-早,他送她俩上课。
墙报上贴满各类聘人广告,不来到此处,还真看不到,者也把有可能的职位摄下。
其中有一项,「青海矿业聘土木工程及机械工程师协助探察,办公室设北京及洛杉矶,应征者需往来中美两地,谙流利两国语言,详情见电邮号码……」
者也沉默,一看就知道是十二分繁重的工作,是开始做大人的时候了。
他先往超市,买两只走地鸡,见新鲜肥壮西洋参,买半斤,煮汤。
再往接词姐与宗珊。
宋词面肿肿,像是哭过。
者也摘下一角西洋参让她含着,「人生好比这枝参既甘又苦。」
宋词被他惹笑。
宗珊说:「者也可以为我们写歌词。」
回到家先做菜。
他在后园摘香料做沙律给宗珊。
随后在电邮里查到青海矿业聘人详情。
惭愧,者也需要地图上找青海正确位置,该省重镇叫格尔木,是一个钻油区,游人不到,最多路过往新疆旅游。
是荒漠吗,正好叫他好好修炼成为一个真男子。
他鼓起勇气,写了中英文应征信。
他不喜花巧,谁不会「回去寻根,为大众服务……」他只说希望学以致用。
吃到第五天,大家惊道:「这样下去会胖成气球!」
易者也不是厨师,可是材料足够新鲜,即煮即食,风味自然,加分。
这时,青海矿业人事部要求「易先生请附半身及全身照片」,大概是含蓄看他体格是否足够应付,无论是医生、建筑师、工程人员,必须应付一站数小时,做手术、巡视地盘进度,都得拥有健康体力。
唐诗宋词姐妹频频通讯。
──「刘准已签妥分居书。」
「你看我多失败,他想也不想。」
「这件事由你主动提出。」
「嗯。」
「他叫我转告,房子留给你,说女子总得有个可靠体面永久地址,他不是坏人。」
宋词不出声。
「这我才明白两个好人也会离婚。」唐诗欷歔,「没有第三者也可以分手。」
「我不想每日装胡涂灌溉已经枯死植物。」
「不说你了,者也如何?」
「命运叫他失恋,命运大手把他推到加州,大手让他看到聘人广告,一间青海矿业──」
「青海,那是天不吐之地,快快阻止。」
「铁路已贯通全国,你没听过青藏铁路?」
「留住他。」
「太不公平,男儿志在四方,者也什么都好,就是骄纵些,女友渐渐成长,觉得需要迁就──」
唐诗叹气,「社交版上刊登前女友及新欢照片。」
照片传至,正是尚可与丈夫在一宴会拍摄。
碰巧宗珊走进看见,「咦,我认识这个人。」
「你指男抑或女?」
「这个英俊潇洒的男子叫麦籽,环球地产总裁,曾是我朋友的丈夫,他此刻身边是谁?」
「他已婚?」
「一次在拉斯韦加斯喝得酩酊与我艳女朋友注册,后来不知有否取销宣告无效。」
「你怎么知道?」
「我的前任是他俩伴郎。」
「胡闹。」
「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这话再真确没有,宋词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后来,听说,该位麦先生车祸失去一条腿,他前任妻子∕女友都暗暗庆幸,因为该种创伤生理上可以克服,但心理上比较困难,听说伤者会觉得截去肢体仍然存在,甚至感觉疼痛、麻痹,故感惶恐、沮丧,非得长期心理治疗不可。」
宋词抬头轻轻说:「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他们易家已与这名女子及其遭遇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可以想象的是,尚可生活也不易过。
者也终于前往青海矿业面试。
办公室两名一中一西年轻主管迎出欢迎,随即坐下面谈,者也立刻被他们诚意吸引。
这一谈竟大半小时。
主管出示矿场图则及矿石样板。
者也一看,咦,不是油沙矿,也不是金属,样板呈一呎长度两吋直径筒状,他握手中细细观察,是何种矿石标本──电光石火间他轻轻说:「钻石!」
主管微笑:「果然是行家。」
他取出另一标本,肉眼都可以看到石筒上附着两颗拇指大原钻,未经打磨,已闪闪生光。
天然浑成,这是天工,亿万年前压到地底林木经过炼化成为钻石,随火山熔岩喷发至接近地面,是地球上至硬钢石,无坚不摧。
「钻石矿脉Kimberlite,故此女孩命名Kimberly金巴梨,即美钻之意,哈哈哈。」
「易君,现在你已知悉我们秘密,可不能让你离开这个会议室。」
「易君,你还是与我们签约吧。」
者也忍不住笑。
这还是他失恋之后第一次开怀大笑。
「请问如何发现钻矿?」
「喏,老张机灵,」他拍拍伙伴肩膀,「我们本来想寻找油砂,老张发觉当地市场出售大量橄榄石,用斤秤,顿起疑心,凡产此绿宝矿处就有可能产钻,实时调动机器,在可疑地带发掘,同时申请有关照会……」
「我们拼力发掘,苦干半年,资金耗尽,执照期将届,已濒沮丧放弃。」
「最后一钻,挖出矿石,就是这一块。」
「在展销会上出示招股,嘿,开头众行家怀疑伪造,钻石是强力胶黏上,哈哈哈。」
者也替他们兴奋。
「请你加入我们成为一组。」
者也实时站起表示愿意。
「试用期三个月,希望你能捱下去,合约两年,并非卖身契,可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一群年轻人,铁路西征。
宋词轻轻说:「格尔木一地冬季极长极寒,即使夏季,白昼炎热,夜间气温也跌得很低。」
「那边有女性工作人员吗?」
「抵达后告诉你。」
宗珊不出声。
傍晚,敲门进者也房间,「真羡慕,希望你带我一起。」
者也骇笑,一时会不过意,「睡帐篷,捱冷饭,你行吗?」
「我查过网页,青海矿业招股成功,规模不小,已建员工宿舍及其他设施。」
「不是明星去的地方。」
「你从来不把我当明星:宗珊,轮到你洗碗;宗珊,再不出门会迟到!」
「屋门外开始有影迷及记者守候。」
「人数不多。」
「不怕,你前途似锦,假以时日,征服全球。」
「几时动身?」
「下周。」
「很高兴认识你,者也。」
「我也是。」
宗珊忽然趋前轻吻他嘴唇。
感觉温馨动人,但一如亲吻可爱糯米婴儿,毫无遐念。
者也低声说:「天生该做明星的人应好好照计划做明星。」
宗珊忽然示弱饮泣。
她紧紧抱住者也。
这时宋词在门外轻轻说:「宗珊,中文电视台访问时间已届,该准备了。」
化妆发师时装一涌而入。
宋词与宗珊对稿:「记者若问你与某君是否分手,你答『今日天气的确清朗,我喜欢洛城』──」
者也忍不住笑。
游戏人生。
宋词替者也治装,自网页购得一件充电自热背心,以及一套羽绒衫裤,仍然担足心事,「没人帮你洗衣服怎么办?」
者也够调皮,「这样吧,我把脏衣速递给你,你洗净再空邮还我。」
宋词气结。
「父母亲不久邮轮回转,你告诉他们详情,我们继续用电子仪器联络。」
易者也先往青海矿业洛城办公室实习一个星期,便随队出发。
宋词一直叮咛到他背影在飞机场禁区消失。
有人问她:「你是者也的姐姐?我叫张力,我是他同事,不日与他会合,请放心,大家会互相照应。」
宋词抬头,一个须眉强壮年轻男子,传说中虬髯客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他豪爽的说:「你们一家长得真漂亮。」
宋词连忙说:「不敢当。」
「可要到青海矿业公司参观?」
「我还要上课。」
「周末可好,我来接你,我有地址。」
宋词忍不住微笑。
感觉真好,高中被男同学要求约会的自豪彷佛回转。
她驾车回住宅。
去的时候哭丧脸,回转之际嘴角含笑,人生总有意想不到的事。
唐诗责备宋词:「你没留住他。」
「让者也去历练一下亦是好事。」
「危险。」
「不比他们学跳降落伞或攀登结冰瀑布更凶险。」
「宋词,离婚后你整个性情变了。」
「不说我,永佳永康如何?」
「长牙,脾气坏,做母亲的永远自一天到另一天,苟且偷生。」
「大一些会好。」
有经验者说:「越大越烦,永不超生。」
「可是听你语气还算愉快。」
「我能哭吗?」
两个孩子在背景哇哇叫着追逐。
「之乎婚后生活如何?」
「他没同你联络?大概忙不过来。」
「平果对他是否体贴?」
「我不能置评。」
「啊。」
不方便说即是有些话不好说。
平果的背景确有点复杂。
一日黄昏,她自超市拎着蔬果杂物回家,忽然听见有人低声唤她,「平,平。」
她十分醒觉,立刻放下手里东西,背贴墙壁。
「是我,平。」
抬头看到一张熟面孔,是红掌夜总会桂经理。
平果比看到陌生人更慎重,「何事?」
「平,借个地方看看我伤口。」
她脱下外套,右臂血肉模糊,还有脱落纱布,伤口已发出腐烂气息。
平果当然迟疑,「你快去急症室。」
「能去就不必找你帮忙。」
平果说:「我只是个学生。」
那桂经理平时像个铁汉,忽尔流泪。
平果一手把她拉进升降机。
幸亏易之乎不在家,她让桂经理坐在浴室,她先洗净手,戴上橡皮手套,除脱脏烂纱布,看到伤口,反而松口气。
只是十分丑陋小刀造成皮外伤,长五公分,深一公分,还在渗血。
「需要缝针,我没有工具。」
「可否用普通针线?」
「后果复杂。」
「我不会怪你。」
平果大胆把各种常用器具消毒,给桂经理服止痛剂,又斟出小杯拔兰地。
「谢谢你,平果。」
「谁干的好事,要将此人绳之于法。」
「她伤得比我重。」
「这种年纪你还争风吃醋。」
平果替她逐针缝好,一共十三针。
桂经理松口气。
「此事切勿向任何人提起,我会被医学院开除。」
「医学生入学之前人人发誓要以病患者福利为先,你没做错什么。」
平果苦笑。
「你几时毕业?」
「早着呢。」
平果取出若干消炎药。
她把伤口仔细包裹,
「有什么变化,立刻入院。」
桂经理吁出一口长气。
平果说:「阿姐,贮够脱离危险生涯。」
经理取出钞票放桌上。
「我不收钱。」
「胡说,一个女子,无论年纪,身边欠姑婆本或棺材本是极之糟糕的一件事。」
平果送她下楼,替她叫了车子。
回到家,连忙收拾,把不能见光之物统统扔掉,可是室内还有那股腐肉臭味,她切开柠檬辟味。
之乎回家,「咦,桌上一大迭现钞。」
平果连忙收起,「今日工作进度如何?」
「已经下斑,不谈这个,快送上香吻。」
平果与之乎同做简单晚餐,新婚生活主要是两人尽量守在-起。
稍后,平果温习,之乎瞌睡。
睡着的之乎与两个外甥差不多可爱,爱怜一个人,总觉得他小他蠢他会吃亏,他什么都不懂。
过两天,平果回家,又看到红掌桂经理。
她精神好得多。
身边还有一个少女。
平果说:「拆线一拉就顺着出来,你可以自己动手。」
「你看看我放心。」
平果请她们到屋内坐。
经理说:「平你嫁得不错。」
平果微笑,茶水招待。
拆开纱布,平果用钳子把线轻轻拉出,伤口像条百足虫。
平果替她搽创疤药膏。
经理咳嗽一声,「这位小姐有事麻烦你。」
平果十分聪明,她站起来,「到此为止,阿姐,再不为例。」
少女一听,激动哭泣。
平果说:「避孕方法甚多,你也太过大意,为何不服事后药剂,此刻腹中已是小小生命。」
讲完叹口气,这根本不是教训她的时候。
「几岁?」
「十五。」
「你们应当报警。」
「男方是她亲兄。」
平果一怔。
「我是她表姑,平,请你帮忙。」
「你们可请正式医生安全做手术。」
「一旦知会警方,必毁她兄弟前途。」
「是吗,他毁妹妹前途就一点无事?」冷笑。
「平果,请你帮忙。」
「不可能。」
「平果──」经理自口袋取出一张字条,递到平果面前。
平果一看,震惊,张大嘴,「阿姐,是你。」
那是一张收条,由大学发出,正是无名氏捐赠平果学费证据。
桂姐是无名氏!
不是易家,并非易之乎,而是红掌桂经理。
平果跌坐椅上,耳边嗡嗡响。
「平,请拔刀相助。」
示意少女跪下。
少女五体投地,小狗似呜咽。
平果取出毛毯,盖在她身上,给她喝热可可。
两个成年女子对话。
「阿姐,你陷我于不义。」
「世道原本就如此凶险,当年我包庇你,你也不曾成年,我亦身犯奇险,我除却看中你舞技精巧……」
「还有,我是一个医科生,你利用我。」
「平,以物易物。」
桂把一迭现钞放桌上。
平果抬头想一想,「我准备一下,你们明朝再来。」
「不,我们在这里等你,会者不难,这种手术从前女子用铁丝衣架就可进行。」
「有人因此丧生,有人终身不育。」
「你看到女孩今日已被糟蹋得像畜牲,生不如死,还管将来?」
平果愤慨流泪。
看一看时间,距离之乎下班时间还早,她到实验室取回若干工具药物。
她是著名优异生,其他工作人员都认识她,平果进出畅顺无阻。
回到住宅,桂看到她松口气。
平果用听筒检查少女。
「大约六周。」
「平,你真能干。」
平果啼笑皆非。
她让少女闻笑气,随即穿上袍子戴手套做手术。
真没想到双手如此灵活镇定熟练,连她都佩服自己。
十分钟做妥手术,平果也一额冷汗。
她嘱少女放松四肢,轻轻按摩,她按住她手背。
「没事了,我帮你安置避孕药棒,一年一次,别忘记保护自身。」
少女紧闭双目,泪水不止。
平果说:「可以就回学校吧,别辜负你表姑一片心。」
桂说:「从此她与我住。」
平点点头。
她煮牛肉粥每人一碗。
少女休息片刻,由表姨扶走。
室内似有一层血雾,洋溢腥臭。
平果赶快收拾。
公寓快成黑市流产所。
她急急冲洗煮沸工具仪器,悄悄归还。
劳碌奔波一日,筋疲力尽。
之乎回家,「咦,又一迭钞票。」
平果呆坐一晚。
她心灰意冷,过去没有放过任何人,她也不例外,这叫羯摩即因果,她动手助那少女,是因为想起从前的自己,桂固然有恩于她,她大可设法把借贷还清,犯不着犯险。
平果真心同情那少女,她看到自己。
这宗事故把她与之乎的感情扯远,她不会说她高攀他,她比他更勇敢更上进更果断,不过他俩背景实在有着叫人惶恐的距离。
她实在不能进入他那幸福天真世界。
平果叹口气。
她勤奋应付考试,又以第一名夺魁,很快将完成她愿望。
平果脸上笑意更加罕见。
同学取笑:「不可让平接触病者家属,吓坏人。」
这一年,她又为桂经理服务过几次。
桂还算体贴,驾车在学校门口守候,不再在她住所出没,她说:「有兄弟大腿中枪。」
「不是说好不再为例。」
「这次是男人。」
「我会因此入狱。」
「平,我不敢勉强,此人现在红掌夜总会,你若不愿动手,我马上离开。」
「我就快毕业,你别害我。」
「你做红掌家庭医生好了。」
平果啼笑皆非忍不住嗤一声。
车子驶到夜总会,众人恭敬叫她「平姐」,一个身影过来跪下。
「咦,!你。」平果扶起她。
是那接受手术少女。
桂经理说:「还不去斟茶。」
在后边休息间平果看到一个壮男躺沙发呻吟。
桂经理斥责:「医生来了,你不用哼哼唧唧。」
平果掀开被褥一看,弹头凹在肌肉里边,她干脆煮烚普通利剪准备动手。
她给伤者一块毛巾咬住。
然后剪开烂肉,剔出一颗急症室常见的黑星7.62毫米口径子弹。
那年轻人痛得痉孪呕吐。
毕竟是医学生,平果镇定替他拭去脏物,继而缝线。
这次桂经理已由她的途径取得正规缝针工具,更加方便。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8-08-19 17:3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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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果为伤者止痛。
她说:「如果发高烧将他扔到垃圾箱,切勿背这种责任。」
伤者气得爆炸,加上痛不可挡,大声叫:「╳╳╳、╳╳╳、╳╳╳!」
粗言秽语咒骂。
平果看着他扭曲五官与眼泪鼻涕,哼,!这种人也学做英雄。
她故意把拇指按向伤口,用力捺下。
那人气急抓住她手,「你是哪一号医生?」
平果狠狠回答:「兽医。」
桂姐没好气,「周致,闭嘴。」
平果换掉手套袍子走到外间大厅,只见半裸舞女们在试灯光音乐,她感慨万千。
桂姐把一只信封放她口袋。
平果轻轻说:「血汗钱。」
桂姐送她到门口:「几时来客串表演?」
「老了,肉都松掉。」
与桂姐聊天,毫无隐瞒,句句属实,没有伪装托词,全部打开天窗,多么舒畅。平果不想骗自己,她与他们,根本是一伙人。
回到家,更加沉默。
之乎已经发觉平果情绪异常,「功课太紧张,可要外游散心?」
「最近我算在享福,你别担心。」
不久桂姐给她电话。
「这回是我,下楼梯心急跌到,左脚肿如猪蹄,你来替我看看。」
「你到急症室吧,切勿延误。」
「你来还是不来?」
平果无奈,「二十分钟。」
看到才知严重。
「桂姐,需照X光,我不能胡乱诊治。」
「凭你经验,可有骨折?」
平果仔细诊断,「扭伤足踝,我陪你入院。」
「我不去。」
她吸一枝香烟止痛。
「阿姐,此伤可大可小,你还有几十年要过。」
她呼出一口烟,平果一闻就知是什么。
「已经一把年纪,醒转,是一日,不醒,即一世。」
「不过小伤,就开始厌世。」
她扶起桂姐,一起往私家医院。
顺利诊治,打好石膏,取了拐杖,一起出院。
说到底,桂姐不过希望有人陪她。
送她回红掌,吃过点心才走,她还得赶回学校。
后门停车场有一个年轻男子靠在吉普车前等人。
长发、烂裤、皮夹克,有点眼熟,这人太过漂亮,浓眉微微挑起,侧着脸看她。
她默默走向自己车子。
他忽然开口,「别来无恙,兽医。」
平果蓦然想起,「是你。」
「我叫周致。」
平果注视他左腿,「好些没有?」
「长出粉红鲜肉,像黏着一块口香糖。」
「坐下,我看看。」
「可要脱裤子啊。」
平果没好气,「剪开裤脚也一样。」
他端详她。
他坐上吉普车,迅速脱下烂裤,平果是医生,并不觉人体尴尬,她检查伤口,觉得满意,「粉红色渐渐会褪,变成棕色,那就不太碍眼。」
「我不打算跳大腿舞。」
平果忍不住回一句,「我也觉得你不是那块材料。」
他咧嘴笑。
平果没好气忠告他:「你这种高危人物最好定时检查身体。」
「医生怀疑我滥交浑身传染病,头生蚤、肚有虫、血有菌可是这样?」
「别挡路。」
「我请你吃饭。」
「让开。」
她越是恶脸相向他越不在乎,可恶。
她不理他上车。
他的吉普车却没有尾随她,在大街分道扬镳。
回到家,之乎在等她。
「我做了长寿面,生辰快乐。」
房门一开,唐诗一家人涌出,祝平果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连不在本市的宋词与者也都各有录像祝贺。
永康与永佳已会说话:「Doh妈」,为什么叫多与多妈,已不可考,平果只知动听。
唐诗永远很累,靠在床上憩着。
朦胧醒转,忽然对弟妇说:「这就是我的一生。」
平果微笑,「看着两张苹果脸已值得。」
「你以为我笨?我一早知道,过了这几年,他们学会穿衣如厕,就不听话,一届少年期,速变酸姜脸,老妈多讲一句便遭白眼。」
平果赔笑。
「快毕业好正式实习了吧,如此吃苦,难怪世人敬佩医护人员。」
「姐夫忙什么?」
「在家等工人安装新洗衣机,这便是生活。」
两个孩子忽然哭闹。
唐诗叹气,「该回家了。」
之乎送他们回府。
平果一人收拾碗筷,忽然门铃响,抹干手开门,以为他们忘记什么,谁知是花店送大盆连泥土白玫瑰花上门,「平小姐签收」,没有名片。
平果猜想是桂姐送来,一室香气,倒也高兴。
晚上,在寝室都闻到幽香。
平果精神恍惚,又老大一年。
她斟一杯威士忌加大块冰独自暗享花香,彷佛看到幼小自身蹒跚走近,笑着用小手搭住她双膝仰头,平果忍不住对自己说:「唉,你不知道将来有什么在等着你,不然,你笑不出来」,幼小的她没听懂,摇摇晃晃走开。
这时之乎起身问:「平,你有心事?」
「我一向如此,君初见我,怜我落落。」
「可以倾诉。」
「大家都睡吧。」
他把脸探近,她捧起他的脸,柔软微松贴服的头发,含情大眼,她嗅他气息,可是,精神距离越来越远,易之乎是一个可爱的大男孩。
红掌夜总会事多。
酒保左掌被碎玻璃杯割破,血流如注,平果赶到,他举起血手说:「红掌。」
生活那么辛苦,仍然乐观,真没话说。
平果不敢问:没有黑市医生你们怎么办。
想必没有今日方便。
东家亲自向平果道谢,她已年长,业务大半交给桂经理。
她向平果开口:「椰林夜总会──」
平果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不食两家茶礼,况且此事万一张扬出去,对大家都不好。」
「明白,你替我看看这高血压。」
人年纪大了,心中总有一本皇历,照着自家意思做,不管旁人感受,不顾社会规则,所以都觉得老年人难相处。
平离开红掌,有人在门口等她。
「吃过饭了?」
平果转头,「我已婚,有丈夫。」
周致缓缓走近,「So?」
平果蓦然领会,「花是你送的吧?太客气了。」
他微微笑,「我只想与你说说笑,聊聊天。」
平果摊开手,「在急症室实习的我实在笑不出,没话说。」
「讲来听听。」
「上星期二清晨,跑步客发觉井门河内泡着一辆反转堕河房车,知会警方了,救护人员赶到,跳下水奔近房车,听到女声呼救:『快救孩子』,他们看到车厢内有母女二人,小孩只得一岁多,绑在婴儿安全座位上,已无知觉,连忙解开抱出急救,但那个母亲已无生命迹象。」
周致吃惊,「谁呼救命?!」
「四个警员发誓听到呼救声,但──」
「啊,小孩救回没有?」
「奇迹一般,女孩无恙,已与祖父母在一起,原来母女堕河已有十四小时,河水没有浸到耳鼻。」
周致轻轻说:「这是我要听你讲话原因。」
平果与之乎约好,不把工作带回家,她也不想多讲,难得有诉苦机会。
平果上车。
周致笑着驾驶吉普车离去。
一日,她在红掌与桂姐喝茶吃点心,他忽然出现,坐她俩对面。
桂姐说:「阿致,去,去!走开,别骚扰平果,她与你是两路人。」
三人一起笑出声,都知道类此忠告于事无补。
与他们在一起,最舒服自在。
她到红掌次数渐多。
她说她的,周致却总小心聆听。
──3D打印最大得益者是第三世界需要义肢儿童,本来成本昂贵,每年随体型增高需要更换的义肢此刻一元美金可以做到。
──正钻研纳米标靶药注射进人体把癌细胞逐颗杀死;小儿麻痹症病菌经处理后可治脑癌……
周致听得津津有味。
平果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朋友闲谈聊天。
终于有一日,她走出红掌,看到易之乎,她的丈夫。
之乎脸色欠佳,「回家说话。」
周致站门口,不出声。
两男对视一会,终于,平果跟之乎回到公寓。
平果取出啤酒,对着瓶嘴喝。
「你需要解释,平果。」
平果难以敌齿。
「你最近早出夜归,我们已无见面说话机会,我到学校找你,他们说你最近并不忙,我居然聪明,找到红掌──平果,你仍在该处表演?」
平果咳嗽一声,「我早已告老退休。」
「你为何到红掌?」
平果把缘故说出。
易之乎甚为震惊,「他们勒索威逼你做非法行为,速速报警!」
「我欠他们学费。」
「这是几时的事?我立刻替你还清,可是那种高利贷,欠十元还一千,永远还欠一万,我与他们谈判。」
「服务三年,借贷可获全免。」
「你生活在他们拇指下,这不是办法。」
平果忽然这样说:「易之乎,不是每个人像你这般幸运:父母一世辛劳工作,一心勤奋向上,把积聚所得,双手无条件奉献给你享用,让你做一个无忧无虑光明正大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缺乏同情心,你觉得比你不幸的人自甘堕落。」
「平,你好不容易自污凼爬出,九牛二虎之力脱离泥沼,为何又插水堕落!」
「在你眼中,我是那样的人?」
「平,社会有一定准则,不可做违法的事。」
「法律不外乎人情。」
「平,我看到有男子在红掌门口凝视你,那人是谁?」
「一个朋友。」
「那种人,是你的朋友?」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你的口气似犯罪组织成员。」
平果忽然悲衰,「对不起我令你失望,这样吧,我这就离去,免你尴尬。」
「什么?」
「别再吵下去,我疲惫到极点。」
「只要你痛改前非──」
平果看到的,像是地震产生的裂缝,地面撕开两边,一东一西,她与易之乎各站一方。
他俩曾经站在一起?
是误会吧,年轻憧憬双眼看不到真相,一心一意向往挤进对方世界,享受温馨归宿……
世上哪有如此理想的事。
整宵她没睡好,之乎在客厅踱步。
两个年轻人四只眼睛通红。
然后,他们分头出门。
之乎请半天假,到唐诗处讨教。
唐诗听得发呆,连孩子叫声都听不到。
这种奇事,编都编不出来。
一个苦学成材为人敬佩医学生,忽然犯险为身份暧昧人士非法服务。
「她欠人多少,我们为她赎身。」
「他们缠住她不放。」
「报警。」
「一拆穿平果就完了。」
「之乎,你不能也牵连在内受他们威胁。」
「我害怕得浑身发冷颤抖。」
唐诗叹气,「当年爸妈如何忠告?门当户对,你偏偏重视伟大爱情,在夜总会舞台找对象。」
「别在伤口抹盐。」
「都是事实,之乎,叫平果脱离那帮人,否则,你要壮士断臂,这些事,不要告知父母,他们的责任已经完毕,勿再把重担扔给他们。」
易之乎沉默。
「如今,看你自己的了,我只能为你担心失眠。」
两个小孩走近,抱住舅舅,脸贴脸,「不要哭,不要哭。」
「舅舅与你们一起睡个午觉可好?」
他们拉着之乎进房。
之乎觉得已经回到家,姐姐痛惜安慰他,终于昏睡。
唐诗找到宋词,把事情说一遍。
宋词说她感觉如「被一枚氢弹掷中」,需要时闲消化此事。
黄昏,她这样说;「唐诗宋词、之乎与者也,已经倒下三对,只剩你与陈某仍在婚姻中。」
唐诗答:「呜呼噫唏。」
「叫之乎办分居吧,别无选择,平果所作所为如一枚定时炸弹,不知何时爆发。」
「易家又添-名伤兵。」
「这位平女士,到底想什么?」
「也许嫌我们易家男子四平八稳,欠缺刺激。」
「她甘心身犯奇险。」
「但愿她命大运大。」
易之乎睡醒还不愿走。
他在诗姐书室借宿。
平果并没有找他。
三日后回家,管理员告诉他:「易太太搬走了。」
客厅大桌上留一份分居书。
她比他还要早决定。
迟钝的他居然以为两人可过一生一世。
真不知那些老夫妻像他父母如何过了一辈子。
有说是虚无飘渺的绿份,两人若有一千日限期,在这期内,无论多么艰难,都可以捱过,缘限一到,啪一声如弦线绷断,即告终止,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之乎也知他唯一可做的是在文件上签名。
平果已把她有限杂物收拾离去。
这时,之乎才发觉平果犹如一片浮萍,只不过曾经一度漂流的她以为婚姻生活会做她的定海神针。
之乎沉静下来。
他往加州探访宋词。
甫进屋,一个窈窕少女啪啪啪走出,两人均怔住,呆视对方。
「者也,你回来了。」
他答:「我是之乎。」
「啊,真像,我是宗珊。」
宋词说:「我们接近完工回家,你怎么才来。」
「散闷,太阳好,消晦气。」
美丽的宗珊说:「我正想有人陪我乘加州最长最高最快的云霄飞车。」
「我陪你。」
宗珊欢呼。
宋词想问详情,几次张嘴,无言。
之乎问:「叔父与爸妈怎么还不回来?」
「总算想起父母,他们一早在伦敦上岸,叔父现住在温哥华,爸妈住康瓦尔,一年才回一次云云。」
「什么,不回来了?」
宋词出示照片,只见父母站玫瑰花丛,咧嘴笑,生活肯定愉快,他也觉安慰,是,长者是应该如此享用余年。
「家里空着,我可以回家住。」
「家门永远打开。」
「我现有那层公寓,我想过户给平果。」
「你也太慷慨了。」
「那样,她有回头余地。」
「结婚才五百多日,已赚一层公寓。」
「不能那样说。」
「早知房子不写你名字。」
之乎不出声。
片刻有男子探访,自我介绍:「我叫张力。」
他出示者也在青海矿场工作片段。
只见易者也身穿保护衣戴头盔英姿飒飒,在矿场营地与同事们谈笑风生。
看样子他已全情投入工作,人也扎壮。
之乎纳罕,「有女生。」
「人数不少呢,约一比四,她们极受欢迎,倍添生气。」
「还以为矿场是纯男班。」
「嘿嘿嘿,有男生的地方就有女生,工作虽然吃苦,确是挑对象好地方。」
乐观笑哈哈的人会给旁人一种单纯感觉,但张力不一样,他精干聪明,他只是爱笑。
闲谈中张力表露背景,他在知识分子家庭出身,自幼在乡间外公家长大,学习农务,对大自然特别是矿石产生兴趣,终于学以致用。
未婚,身壮力健,毫不讳言,爱慕宋词。
年轻男女往往冲动,寻找背景出身完全不同的伴侣式配偶,不单为好奇,而是下意识想下一代得到不同因子,以利生存,譬如说他只能吃米,配一个吃麦的人,万一世间米粮灭绝,那么,吃麦子下代也可存活。
不过,如此宽敞差异……
之乎想到自身,他与平果失败呢。
唐诗曾提醒他要门当户对。
下午,大伙一起去乘云霄飞车。
在疯狂大动作游乐场玩半天,晒得皮肤起焦。
张力是掷飞镖高手,把摊档大玩具赢得清光,派给围观孩子们,档主都快哭了。
最后节目,坐上飞车,之乎便后悔,他还未到自杀地步,想下车已经来不及,轮带轧轧,把他们拖上高峰,往下看,游客如蚁。
之乎忽然豁达,人类根本就如此渺小,还没得到全部哲理,飞车已往下冲,利用离心力,绕几个大圈,飞上半空。
之乎心脏几乎停顿,肾上腺分泌引起无名快感,看一看身旁宗珊,她张大嘴尖叫,哪里还有什么大明星姿势,可爱极点,之乎忍不住在她脸上吻一口,她「哗──、──」喊。
下车时头昏脑胀,大家腿软,坐倒在地,头发统统竖起,连张力都站不稳,他们忍不住大笑。
宋词忽然乏力。
大块头张力大惊,急找医护人员,证实无事,喝杯热茶,打道回府。
宗珊说:「张力这人有趣,假如在荒岛漂流,与他在一起,必可生存。」
之乎问:「我们是在荒岛上吗?」
宗珊答:「每一个人的心,都是一座荒岛。」
啊,人人都那么聪明,宗珊更是佼佼者,就剩他易之乎,蠢如牛,钝如猪。
他脸色沉下。
宗珊轻轻握住他手。
大队收拾回家。
这才发狂出去购买纪念品送人,一共挑了百多件「我爱加州」之类T恤及锁匙扣。
宗珊别出心裁,到著名牛仔裤店选购故衣,几条最烂的三千美元以上。
「送谁?」
「当然是导演。」
「我呢?」
「你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宋词也没有。
之乎心暖暖,她叫他自己人。
不见她为自身大肆搜购。
「我省一点,穿仿假破旧裤就好,才三百。」
也不便宜,到底是明星,开销与常人完全不一样。
门当户对,齐大非偶。
易之乎,你可得好好记住。
不要说回到家,两人在飞机上已经开始陌生。
资本社会阶级不知分得多细,宗珊与宋词坐头等舱,余者均坐经济位,易之乎被丢在化妆师身边。
他微微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团屈长腿,闭目养神。
听到工作人员窃窃私语:「漂亮的小易有机会吗」,「宗珊不胡涂,这不是她结婚的时候」,「还要耽多久,很快三十」,「再过三五年吧」,「小易是好对象」,「未必,已离过-次婚」,「到了四十未婚,性格更加怪癖」,「何去何从,煞费脑筋」……
易之乎真的盹着。
梦魂中他初会平果,她穿半裸肉色纱衣,双眼明亮,在台上演出如泣如诉,轻轻将手伸入他胸膛,缓缓抽出,握着一颗新鲜还在跳动滴血的心。
之乎的胸腔被掏空,从此之后,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兄弟俩同病相怜。
之乎下意识掩着胸前。
他被几个嘈吵少年惊醒,「宗珊在前边」,「去拍照」。
如此这般,飞机终于抵埗。
宗珊走近,在他耳畔说:「谢谢你,再见。」
谢什么,他还感激她给他好时光呢。
少年影迷高叫:「宗珊,看这边,可以合照否?」
她被助手拉开。
快活不知时日过,原来这一走,已经整个星期,绞紧的心口,彷佛松一点。
他先到办公室报到,桌上堆满文件,他立刻埋头工作,同事看见他,「哦,回来了」,「急件全部帮你做妥」,不见他取出小礼物,有点生气,但高档食肆随即送上粥粉饭面,还有给同事带回家的整盒麦卡隆,大家才松口气露出笑脸。
世界就这么简单。
他查过电讯,全无平果音讯。
只有律师找过他。
「易太太把公寓门匙还你。」
「我想把公寓转她名下。」
「她不会接受。」
「她仍是一个学生。」
「她说她有打算。」
之乎忽然生气,「为什么我俩说话要你这陌生人隔中间?」
律师不但不生气,还相当遗憾,「我也觉荒谬,可是我们这一行业生意越发兴旺,夫妻感情不知多淡漠。」
之乎掩住脸。
「这样吧,易先生,你回家住,那样,她若回心转意,也知道你身在何处。」
之乎低头。
律师十分有趣,「装修一下,以免睹物思人。」
之乎啼笑皆非。
他请人把整间公寓漆成乳白,连带家具也髹白,装修师替他把地板做成斑驳一搭搭模样,与从前全不一样,他满意了。
先头双人床挪走换小小两张单人床,另一张为者也预备。
唐诗与宋词看过,相当欢喜。
「者也亦快回来。」
「者也容易找女友。」
「你们俩人,难兄难弟。」
「我想念两对老人家。」
「他们着我们到康瓦尔探访,去温哥华观光也可。」
「英国那许多郡,我只喜北甘巴兰湖区地。」
「我喜剑桥。」
「之乎,这段时间,养只小狗吧。」
「养狗也有命,有人的狗比小孩还聪明乖巧,有人的狗要服镇静剂。」
「永康他们一直想要养只狗,寄宿在你处,有空来玩。」
「对,我费心出力,你们坐享其成。」
「咄,舅舅为外甥服务老应该,就你噜苏。」
「养什么种档的狗?」
之乎举起双手,「别烦我。」
两姐妹爱他,给他留下一锅红烧肉烤薯仔离去。
狗……
真没想到,第二早才走出升降机,就看见一团脏破布丢在角落,之乎高声叫管理员收拾,但破布动一动它会瑟缩颤抖。
之乎吓一跳,管理员走近,「哎唷,是一只重伤的狗!脖子被切断。」
他连忙召警。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8-08-19 17:3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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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乎脱下外套,裹住小狗,轻轻抱起,看到牠脖子上人为伤口,不知被什么利器割了一刀,皮破肉烂,几乎看到气管,而且受伤已不止一两天,不知怎地,牠尚未断气,挣扎爬到这里。
管理员大声斥责:「真叫人愤怒,为什么要伤害一只狗?」他怀疑凶手是住客之一,「出来,我与你打一架!」
警察赶到,也大为感慨。
之乎说:「我先送狗到医生处。」
一个女警说:「我开车送你。」
之乎把伤狗紧紧拥在怀前。
兽医出来看到,立刻着手处理。
助理问:「是谁的狗?」
之乎把情况说一遍。
「那么,可是你负责手术费用?」
之乎想也不想,一口答应。
女警凝视他。
医生出示X光片,「这里是喉管,再切深半公分,牠就完蛋,情况凶险,不知是否能救。」
之乎留下信用卡,他还要上班。
不就是一只流浪狗吗,为何劳师动众。
啊,文明社会,众生平等。
女警送他回办公室。
「这位先生,请给警方一张名片以便联络。」
之乎立刻递上名片。
下班,他去探望那只小狗。
医生说:「牠约三岁,其实不小,不过尺码不大。」
小狗伏在枕上安睡,脖子套着塑料圆锥形护罩。
「真是命大。」
看护也说:「而且一点也不苦涩发恶,醒过一阵,黏我手,顺天应命,真叫人心痛。」
之乎不出声,他彷佛看到自身影子。
「易先生,你打算领养牠吗?」
之乎一怔,不出声,他一时没想过这一点。
「如不,我们会送往动物庇护所。」
第二早,管理员问:「小狗怎样,活命否?」
之乎把好消息告诉他。
「警方正追查凶手,说是决不放过。」
下班再探访,小狗醒转,蹒跚走近,似认得易之乎气息,清洁过的牠毛色金黄,相当漂亮,大眼睛,讨人喜欢。
没人知道牠什么名宇。
易家从前有只狗,叫地拖,可是这只没有长毛,不像拖把。
「易先生,你好。」
之乎转身,看到那女警招呼他。
「啊,大家好。」
她身边还有一个七八岁男孩。
「我侄子光明,听说有这样一只狗,前来探访,可以让他抱一下吗?」
之乎把狗交到小孩手里时几乎有点不舍得。
医生告诉他们:「牠还得多耽一两天。」
光明问:「我可以领养牠吗,可以吗,可以吗?」一见钟情的样子。
「是易先生先认识牠。」
光明这男孩失望,仍然不愿放下小狗。
之乎微笑,小孩与狗,多么理想。
小狗神情温驯,好像惨剧从来没有发生过,享受拥抱温情。
之乎问:「你会叫牠什么?」
「大眼,你可以到我家探访牠。」
「家长那边,没问题吧?」
女警这时说:「易先生,我是凌芝督察。」
两人握手,之乎这才看清楚凌督察有一张神气小圆脸,浑身透露英姿飒飒,今日,她穿便装。
「多谢你承让割爱。」
之乎叫一声大眼,小狗像是听懂,转过头看。
办妥手续,过两日男孩便可抱走小狗。
这时,小狗交到别人手上,男孩都会小心观望,似怕别人伤害牠,大眼会有个好主人。
在诊所门口,姑侄细语,那男孩走近之乎,「我们去吃冰淇淋,你要一起吗?」
之乎微笑,「我请客。」
他挑一家冰淇淋专门店,有三十三种味道,光明开心,要了红白蓝三球,大快朵颐。
凌芝要香草,之乎陪她,两人都脚踏实地。
之乎记得,平果喜欢奥利柯饼碎混黑巧克力,甜得吃不消。
三人正专心舔吃,忽然听到做作矫情娇滴滴声音:「是易之乎吗?不见一些时候,难道已结了婚,唷,孩子都这么大了!」
凌芝反应敏捷,立刻抬头,睁圆眼睛,只见两名漂亮少妇,带着两个-模一样的幼儿与一个女佣,浩浩荡荡一队人。
之乎笑不可抑,连忙站起介绍:「这是我两个事事叫我尴尬的姐姐唐诗宋词,还有我两个小外甥。」
凌芝连忙微笑招呼。
之乎一手抱起一个外甥,挂在身上。
唐诗说:「不打扰你们,我们已经吃过,要去上音乐课了。」
匆匆离去,幼儿不忘挥手。
凌芝轻轻说:「美女,美名。」
照说,一般妇女到了那种年纪,一定惊骇时光飞逝,流年暗渡,心绪渐渐苦涩,怨言日多,但唐诗与宋词却不一样,她们维持着少女般天真,快活地与兄弟开玩笑,欢欢喜喜吃冰淇淋享受生活,难能可贵。
易之乎像知道凌芝想什么,他低声说:「我们一家比较乐观,其实宋词与我离婚不久,而唐诗为一对孪生子忙得坐下工夫也无。」
凌芝答:「我最羡慕这种优良遗传,一个人遇到些少挫折,即呻到黄胆水也呕出,有什么益处。」
「呵,说得那么好。」
凌芝把握时机,介绍自身工作,语气幽默,气氛融洽。
说过再见,居然依依不舍。
之乎回头看凌芝,发觉她穿平底球鞋,噫,一个不穿高跟鞋的年轻女子。
他吁出一口气,回办公室,奇怪,人与事似乎不那么枯燥,他双手敏捷不少。
唐诗的电话随即而至。
她要知道一切。
──都是因为一只狗。
「什么,你把小狗让给别人。」
「我没有能力陪牠活动。•」
「抓到凶手没有?」人人气愤。
「正在追查。」
「凌小姐面相甚佳,又有正当职业──」
「明白。」
唐诗不说话。
「者也呢,爸妈呢?想念他们。」
「我们一家四口连保母正计划赴英探访爸妈。」
「不可带幼儿劳师动众。」
「近年最时兴携孩子看世界。」
「不要做时兴的事,我们不是流行人种,我们要过的日子长得很。」
「唷,离一次婚,成哲学家。」
没有什么比离婚更叫人苍老。
身上彷佛挂一面牌子:「婚姻失败,感情草率,此人不甚可靠」,头都抬不高。
故此,之乎佩服诗姐勇气。
是什么支撑着这个女子?一定是她工作上的成绩。
过两日,凌芝主动找他,「之乎吗,小狗大眼明晨十时出院。」
「我准时到。」
凌芝与光明已办妥手续领养。
小狗活泼泼跑到之乎面前,依偎脚下。
之乎很高兴牠知道感恩。
「警方己找到凶手。」
之乎点头。
「有空喝杯咖啡否?」
对于女性来说,已算是相当勇敢主动。
之乎轻轻说:「我要回公司。」
「呵,是,是。」
「今晚可以吃饭吗,与光明一起,我知道有个小餐馆的意式肉丸最合孩子吃。」
「七点可以吗?」
「我到府上接你们。」
「我与家母一起住。」
「明白。」
凌芝松口气,这女子心意都在脸上。
之乎照足规矩,备了花果,上楼见家长。
凌伯母衣着朴素是个退休教书先生,看到易之乎一表人才不知多欢喜。
之乎这才知道凌芝兄嫂已经分开,而且各有新家庭,光明只好寄居祖母家,有小狗大眼作伴,生活比较热闹。
之乎邀请伯母一起,凌太太欣然答允,添一件外套便出发。
那顿饭吃得惬意,之乎有问必答,至于为何离婚,他笑而不语,那当然是苦涩笑容。
这时,凌芝接一通紧急电话,「是,是,马上到。」
她歉意抬头,之乎说:「派出所事务重要,快去,这里有我。」
凌芝急急出门。
凌伯母这时问:「你与阿芝认识多久?」
「三天。」
凌伯母这才发觉实在是说得太多,不禁脸红耳赤,掩住嘴。
之乎轻轻说:「伯母不要见外。」
他把祖孙送回家。
回城,车子经过红掌夜总会,恍如隔世。
本来有另外一条路可驶,不知想地,今晚走了这一边。
忽有警察前来拦住知会,「这位司机,请掉头改道。」
「什么事?」
「枪击案。」
只见红掌夜总会外街道围着黄带。
他脱口问:「是夜总会出事?」
「先生,快速掉头。」语气已不客气。
之乎只得从命。
他一颗心剧跳。
连忙用电话找凌芝,讯号不通。
回到公寓,立刻在荧幕寻找消息。
不出所料。
「本市红灯区红掌夜总会发生枪击案,该区治安一向甚差,今晚事态严重,枪手当场被捕,事发当时会所挤满客人,匆忙奔跑践踏,多人轻伤……」
之乎一颗心几乎跃出胸膛。
不会是平果吧。
这时电话骤响,之乎以为是凌芝,却是诗姐的声音,一字宇吐出:「之乎,好好听着,不关你事,切勿多事,你粗心大意,没听到这件新闻。」
「诗姐──」
「你除出是他人前夫,也是我的兄弟,爸妈的儿子,以及外甥们的舅舅,之乎,切记,兵荒马乱,事关黑帮,不可现身。」
之乎沉默。
「马上到我家,由我照顾你。」
「我想独自静一会。」
「我不放心。」
「诗姐,伤者未必是你我认识的人。」
唐诗沉默一会,「是,你说得对,我因爱故生怖。」
「诗姐,我会听话。」
独自坐着,只觉四面墙壁渐渐合拢,像是逼到他身边,抬头一看,不得了,天花板也似压下,要把他挤作齑粉,他将窒息。
他正要逃出公寓,凌芝覆电,他喘过气来。
「找我何事?」
「可是看到新闻,怎么一回事?」
「这类夜总会本属是非五反之地,今晚听说是争利益。」
「伤者可有姓名?」
「这件事连警方也诧异之极,争的并非红牌舞女,而是一个见习医生。」
之乎噤声,不幸被他猜中。
「在夜总会地库,酒窖后边,警方发现一间密室。不是藏毒之处,也不是妓寨,而是一间设施相当完善的医务诊所。」
之乎长吁出一口气。
「都会光怪陆离,是个妖兽之城。」
「凌芝,你今晚可有时间陪我?」
「之乎,我此刻在警署,一走得开马上过来。」
之乎把地址说一遍。
见惯世面的凌芝并不多问,之乎十分感激。
他取出冰冻啤酒喝一口,再喝一口。
他垂头沉思。
诗姐说得对,这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分开已近一年,两人走看完全不同道路,纵使相逢应不识,何必带一簇鲜花惺惺前往探访,以示不忘旧情。
想必有其他关心平果的人。
有一个年轻英俊男子……他叫什么,一看便知是同道中人……
门铃响。
这么快,由此可知凌芝也想见他。
她还带着外卖食物,打开,是一锅浓稠白粥,之乎什么都吃不下,但白粥例外。
「之乎,你有话说?」
之乎鼓起勇气,「夜总会抢夺女子,叫平果,她是我前妻。」
见多识广的凌芝一听,双眼睁大,她沉默一会,要把消息消化,无奈意太大,竟不能出声,她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啤酒喝。
这才说:「警方怀疑该名女子是黑市医生,违法行医。」
之乎叹气。
「她伤势不重,不危及生命,她已录口供,完全否认与夜总会人士有任何接触,纯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
之乎不出声。
「夜总会员工也只说她只是个顾客。」
之乎这样说:「谢谢你来陪我。」
「她的男朋友叫周致,是个酒品供货商,也同时受伤。」
没想到警方短短时间已查到这么多讯息。
「之乎,你关怀她,是人之常情,若全部撇清,那才凉血。」
她是那么世故。
「我可以帮你入病房探访。」
之乎答:「不必。」
凌芝颔首,看样子他也想通想透。
「涉事者统统否认与帮会有关:开枪凶徒不知何方人马,可能是外地匪帮,此刻己潜逃缅甸,或是寮国,至于小型诊所,那是为员工急救所设。」
「法庭上讲得通否?」
「没有证人证据,你说呢?」
「伤者白白捱枪。」
「一定会得到适当赔偿。」
凌芝说话,一是一,二是二。
「你争取休息,我在书房做报告,随时叫我。」
「不要离开。」
「天亮再说。」
不知过多久,他起床喝水,看到凌芝在书房全神贯注打计算机,那凝神美态,与当年平果赶功课时一模一样,他心酸。
那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甚至不能肯定是否发生过。
心灵愿意,肉体软弱,他又一次倒在床上睡着。
再醒转天已亮,床边一大堆人,易之乎吓一跳,糟糕,莫非他赴极乐的时间已经到临,众亲友前来向他话别。
他大叫:「凌芝!」
「这里。」
看清楚,是唐诗宋词与永佳永康,他们都笑嘻嘻站床边,光明手抱小狗站后边,把凌芝挤到门口。
之乎忍不住笑,啊,多好,都关切他。
他伸手,「孩子们,过来。」
孩子与狗跳到床上,窝到他身边。
易之乎不能不振作,「等什么,大伙去吃自助餐。」
他背起大光明,左右手抱两个小的,往浴室奔去。
三个女眷在浴室门外看他教三个男孩刮胡髭。
唐诗轻轻说:「大家都担心他。」
宋词说:「不是我讲,除出我家兄弟,外头并无负责多情男子。」
唐诗加一句:「找都不用找。」
凌芝微笑不出声。
「有什么出炉消息?」
凌芝微笑,「该案由我同事负责。」
「你可属重案组?」
凌芝点头。
唐诗笑,「对不起,我们太好奇。」
凌芝答:「呵对,伤害小狗大眼的是一个青年,防止虐待动物法对他提出控罪,最高刑期五年,七万五罚款,终身禁养宠物。」
「好消息。」
天气爽,他们挑户外座位,大眼可蹲在椅边。
之乎被家人围一起,觉得幸运,不可辜负他们一片心。
孩子们喜吃西红柿意粉,糊了一脸酱汁,之乎替他们拍照,唉,他们不知道,一生人最快乐的,也可能只有此时此刻。
餐馆经理走近看到,大乐,央求之乎把照片送给他们做餐牌封面及广告单张,之乎欣然答允。
嘻嘻哈哈过了周末。
易之乎苦乐自知。
都会事多,这个案子,像其他大事一样,渐渐被市民遗忘。
凌芝如此报告:「伤者已经康复出院,警方未有起诉任何人,成为悬案,平女士继续回校实习。」
之乎抬头,「我们一家将往英探访父母,你与大光明也一起旅游可好?」
凌芝喜悦,一口应允,「一共几人?」
「嘿!旅游社一听人口,笑出声来,叫我们索性包下飞机,连诗姐男友张力及你未见过的易者也……」
订明在暑假出发。
懂事的大光明已准备资料,地图上圈满名胜地。
永佳与永康最近与小狗混得烂熟,他俩喜欢撑腰用手指着教训小狗,嘴里念念有词,一本正经,小狗只管渴睡,不予理睬。
凌伯母说:「小孩与狗,怎样看怎样可爱。」
唐诗叹息,「一下子长大就无比忤逆。」
凌伯母只是笑。
这次旅程之浩荡也不用说它了。
「一家人?」其余旅客都惊异,就差没问如果飞机摔下岂非全体报销,之乎够诙谐,这样答:「是呀,与各位一起。」
凌芝越发欣赏懂得自得其乐的一家,听说易家还有两老,盼望相见。
大光明任孩子王,孪生子渐渐会说话,没有太大信心,开口之前先把手指放唇边想一想,可爱到不行。
二人世界最甜蜜,家人仍然重要。
在伦敦观光,幼儿指着说:「大钟」、「军队」、「堡垒」……
之乎带他们往大英博物馆东方文物馆,好好把历史演说一遍,「你们不可忘记这些宝物来自何处。」
唐诗说:「你这是为什么呢?」
之乎说:「嘿!」
第二天者也与张力赶到汇合。
幼儿跳跃,「Doh,Doh。」
大小两对一模一样兄弟站一起,蔚为奇观。
凌芝睁大眼睛,试着分辨。
她接受训练时曾来过英伦,但以这次最开心。
在旅游车上他们大声唱:「划划划船,愉快地溜下小溪,开心开心开心,生命不过是一场梦……」
英人即使是儿歌,也比其他英语国家悲观些。
易昆夫妇在车站接他们。
正当仲夏,花开得一天一地,芬芳袭人,旅客迷惘觉得像来到香格里拉,话声音都降低。
易昆夫妇看上去只有比从前年轻,人的生活环境优劣是看得出的。
他俩替小辈订了附近小旅馆,该处庭园也一样开满花,英式园子特色是永远不大人工整齐,孩子们看到树上结着未熟苹果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张力与者也陪孩子们到溪边钓鱼,天公作美,晒得红彤彤。
易太太轻轻对唐诗说:「就你没换人。」
「我蠢蠢欲动。」
「啐。」
「抱着两个活宝,举步艰难,万幸他们已经痊愈。」
「由此可知孩子可以巩固婚姻。」
「才怪,曾有男同事丢下四名孩子后另结新欢。」
「那也不好算人了。」
「不过,他把前妻与子女们生活照顾得十分妥当,所以,是忠是奸也极难说。」
「是谁发明离婚?」
「啊,这是一篇社会人文系论文,洋洋洒洒,可写十万宇,华人虽然封建保守,但民国起便有离婚一事,记得姨婆吗,遭夫家虐打,舅公作主,替她办离婚,还有姑婆,私自与外省广东人结婚,数年后也离了婚。」
「英语国家,还有,怎可忘了北欧西欧,任何人都结过三两次婚。」
「我读报常见五十年金婚老夫妇──」
「那是奇迹,不必奢望。」
「既然那么轻易离婚,为何又频频结婚?」
「这就要佩服人类的勇气了,前仆后继,都认为是最后一次,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奇是奇在英国虽然最先走入民主及言论自由,,但过去数十年离婚法奇苛,非得证明这个那个……」
「廿一世纪虽文明得多,但各地都有『你把孩子也带走,我与你同归于尽』惨剧。」
「不要说这些恐怖的事。」
易太太说:「我时时为你们做噩梦。」
「你看张力如何?」
「我看有什么用。」
「妈妈别赌气,凌芝呢?」
「高危职业,叫人担心。」
「每一个母亲都有说不尽的心事。」
「所以避开你们,躲到远处乡镇。」
「今日舅舅带孩子们去骑马。」
他们可开心了。
尤其是大光明,自从他父母分开之后他还没有如此高兴过。
骑马后到公园吃烧烤排骨,各个档摊努力争取顾客,送棉花糖冰淇淋,孩子们玩得筋疲力尽,一路呵呵笑。
原先以为两岁孩儿没什么好玩,却不料所有节目都为他们所设。
唐诗说累,「我建议到暑期班替他们报名上课。」
「学什么?」
「地质与生物之类。」
「什么,学前班读这些?」
「是呀,我见小学生每人挂一个化学元素分子名牌四处跑,就知来对了地方,老师一声令下,大家依次序排好,氢H站氦He的身边,余类推,一下子完成表格排列,孩子们是否记住不要紧,有个印象就好,这就是先进教育。」
「说得这么好,我都不想走。」
「来日吵架也许可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句子。」
大家笑成一团。
之乎躺在园子绳网床里,仰看蓝天白云,同永康他们说:「这块像狗狗,那团像羊咩……」
终于下雨,下逐客令。
他们打道回府。
飞机上凌芝说:「应该还有一对老人家。」
之乎答:「啊是,但他们受够了我们,说是听到我们大堆人声音都怕,子女成年后不想再烦,躲得更远。」
凌芝骇笑,「在何处?」
「温哥华。」
「听说者也的女朋友是女明星宗珊。」
「我不可代者也发言,但我想不,齐大非偶。」
「宗珊是否非常美丽?」
Une femme est une femme,英姿飒飒的凌芝也会这样问。
之乎这样答:「见到她,眼睛会亮起,来不及吸收那美态」,他加上一句:「同见到你一样。」
凌芝眉开眼笑,「花言巧语。」
之乎讪讪。
彼此一早见过家长,放下心来。
凌芝佩服妥善安排退休后生活的家长,自烦嚣社会退出,享受清宁,她希望将来也能如此。
金钱不能买到幸福,但在追求幸福过程中总得花钱。
之乎在长途飞机里老是累得抬不起头,喜欢把头靠在女友肩上,他努力避免,但终于忍不住,头咚一声挨到凌芝肩膊。
凌芝转头细看他浓眉高鼻,微微笑,她已经爱上这男子。
可幸幼儿们在飞机舱异常平静。
回到家,孩子们坚持第一件事要见大眼,一开门,牠咚一声跳到之乎怀中。
牠记得教命恩人。
生活恢复正常。
之乎公司升职名单公布,他看到易之乎三字,悲喜交集,人生果然有苦有乐,他低头沉吟,他已正式成人,一颗心非要曾经打得粉碎才懂得如何去爱。
只见名落孙山的同事郁郁不乐,有些索性告假半日去买醉。
之乎仍然默默工作。
下班,他把消息告诉凌芝。
凌芝说:「真奇怪,明明不在乎升或否,但是一旦进入那个竞争环境,心身皆不由自主。」
「芝,你是常胜将军。」
「哪有你说得那么好。」苦笑。
「以后,不论往何处旅行,记得带着大光明。」
凌芝凝视之乎,「你同情他。」
「才不,每个孩子终究要成为一颗行星,不再是父母的卫星,我喜欢他作伴。」
凌芝十分满意他的答案。
但是要易之乎在短时期内再提起婚姻,不是容易的事。
一日,唐诗与宋词约在一起喝茶,见面拥抱,「越发难得见面,只好带着孩子一起。」
安排孪生儿与保母坐另外一桌。
她们在说百物腾贵,物价飞涨,当然不以油盐柴米作准则,而是「我第一只爱马仕鳄鱼皮手袋才一万港元」。
「大小姐,那时两房公寓不过十多万。」
「唉,几时约好一起会见矫型医生。」
宋词答:「我拒绝虐待自身,我怕痛,我不会拉皮打针,爸妈生成这样就这样,我原谅自己缺点,我是人,我不完美。」
「那好,十年后坐在一起,朋友问你是否我妈,你别生气。」
姐妹俩笑不可抑。
忽然有人走近。
抬头一看,啊,如此低调子打扮华贵的年轻女子:皮子雪白,红唇,配白衬衫深蓝套装,戴一副大颗独粒钻石耳环。
她轻轻问:「两位姐姐可还认得我?」
唐诗实时说:「尚可,你不是容易忘记的人,这回子是麦太太了可是?」
可不就是者也的前任尚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宋词说:「你一个人?快坐下谈几句。」
这时永康永佳走近,细细打量尚可,笑嘻嘻把她认出:「舅妈。」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8-08-19 17:4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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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们也还记得。」她泪盈于睫。
「大家都挂住你。」
「你们不怪我?」
唐诗说:「尚可,没有人能控制缘起缘止,我们在社交版时时读到麦氏新闻。」
宋词也说:「赞你漂亮,装扮得宜,永远不会穿大红衣裳挺胸凸肚拍照。」
终于她问:「者也好吗?」
「者也在青海开发矿业。」
「他的女朋友是明星宗珊?」
宋词答:「我正是宗小姐的经理人,我可代宗小姐发言,没这样的事。」
唐诗微笑,「者也正努力工作。」
尚可垂头。
正在此时,尚可的电话铃响起,她的助手也匆匆出现,「麦太太,开会时间到了。」
尚可的助手留下她的名片,站起离去。
唐诗沉默半晌,才说:「派头不一样。」
「全套低调行头,未计首饰,已经是小伙计一年薪酬。」
「飞上枝头,应当快乐,为何走来与我们含泪相认?」
人心总有不足之处。
即便是姐妹,也不再议论别人,结账时唐诗把尚可的名片撕成两半丢弃,表示不会再度联络。
「为什么要对她客气?」
「为什么要不客气,犯得着动气吗?」
者也要是继续伤心,那真是学艺不精,与人无尤。
说是这样,心里到底有点不舒服。
宋词明白,伸手抚摸她背脊。
唐诗只说:「都会地窄人多真讨厌,处处碰见熟人。」
「所以老人家智慧离远远,不再干涉是非。」
「有些人避得过则避,他们像亚热带可怕飞蟑螂,其实并无杀伤力,才吋许长,卷起一份报纸可以把牠拍死,可是不论男女老幼,看到牠飞近,莫不惊惶失色,争相走避,不敢与牠斗,你说厉不厉害。」
唐诗有话也只得与宋词说。
偶遇尚可,一直叽咕。
闭上双目,还似看到那副耀眼巨钻耳环。
若非暴发,那有人五卡拉钻石镶耳环,尚女士排场吓人。
第二天,宋词把此事告诉宗珊。
宗珊微笑,「金钱不能求到爱情。」
「可是求爱之际总得依赖金钱能力吧。」
「诗姐可是嫌佣金低?」
「你会嫁给者也吗?」
「我宗某是跑江湖女子,我岂有那般洪福。」
「看。」
稍后两对家长要求唐诗画一张图表,划出四兄弟姐妹的感情路线,例:唐诗↓夫陈平↓一对儿子陈永佳陈永康,婚姻状况良好……余类推,附着近照,像绯闻杂志绘制的男女伶星关系近况,就算只是伴侣,也要提上一笔。
宋词问:「已分手的是否打一个交叉?」
「名字与名字之间X,别涂脏他人照片。」
「索性不要照片也罢。」
「爸妈是为着讽嘲我们吧?」
「可能只是揶揄。」
「不是讥笑就好。」
「人人自身难保,都住玻璃屋中,也不敢丢这种石头了。」
一边做表一边欷歔。
唐诗取出美术笔,在招贴上涂金边,又蘸茶把纸张做旧,图表变得似一件工艺品。
「可要多做一份存底,日后可能还需加减。」
「拿去打印。」
「有这么大的尺寸?」
「你孤陋寡闻,做仔仔的妈日久,与最新科技脱节,此刻几乎每间建筑事务所与公共图书馆都设三乘四呎打印机及3D立体模型打印。」
「唷,带我出外多多学习。」
「人各有志,各擅所长,你做好孖仔的妈,为社会作育英才,已经足够。」
「他们会是英才?」唐诗怀疑。
「肯定是,否则你怎么捱这廿一年艰辛生活。」
凌芝没那么幸运拥有投机的姐妹,她心事藏心底。
一日,凌妈问:「之乎可有提到婚嫁?」
凌芝答:「我自有分寸。」
「女方也可以含蓄建议。」
「我有分寸。」
「我问过光明,他说一次你打赌他摃不起你,结果他把你背着走半条街,又有一次,你介绍同僚给他认识,事后他批评他们相当肤浅,心事不妨对他一人倾诉。」
没想到大光明如此细心。
「这些,都是喜欢你的表示,你别不知不觉。」
「一旦有自己家庭,必不能照顾你与光明。」
「我祖孙俩不是你的责任,约会也别老带着光明。」
「光明──」
「光明自有光明福,他若有志向,什么也阻挡不住他成为下个有用的人。」
凌芝微笑,这并非励志好话,这是事实。
她与之乎都十分享受这一段时光,相见欢,无责任。
男女之间,最快活便是这三两年。
她还可以有精力时间为大光明策划将来生活,像把他送到英国寄宿,顺便升上大学之类。
那是之乎,者也一边也有好消息。
他们找到钻脉,而且相当稀罕,寻获的是珍贵的红钻,质素比澳洲矿还高,许多大到一卡拉以上,照片中者也盘腿坐一堆原钻前,有点像阿里巴巴。
之乎关心,「可有女伴?」
「放心,有男人的地方,一定有女人。」
「会有好女子吗?」
「他喜欢便是好。」
唐诗乘机问宋词:「那么,你可喜欢张力?」
啊,张力,完全是另外一种人,洋化的宋词碰到一个传统华裔男子,只觉得事事新鲜。
他走路前三步,女伴跟他身后,并非男尊女卑,而是「好保护你」,从来不替她开门,拉椅子,脱外套,吃饭也不问宋词吃什么,他管他作主,喜欢大块肉,不爱多刺海鲜,往往红烧肉还要加鸡汤,宋词连忙吩咐服务员添一个蔬菜,他不反对她有主张,那是她多年独行独断的结果,一个年轻女子,一定十分劳累,为帮轻她,他主意特多。
张力说:「你们中西合并社会十分狡猾,说是说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实际上向女性加压,对她们既管内又顾外,怀孕还要上班,心力交瘁,本世纪女性心脏病发率比从前高三倍,作为我妻,做我内子即够,最好不要全职工作,同我分工合作,摃半边天已足,毋须背整个苍穹。」
什么?太有良心了。
「在外打拼是男子肩膀应该担起的责任。」
真是原始洞穴人尼安陀思想,叫宋词讶异,开头,颇为反感,但她不想为这种事与他开辩论会,贯彻始终的大男人也有优点,他把权利与义务一起实施,有些男性说一套做一套,在外头要耍威风,回到家又叫妻子去推土,那才卑鄙。
张力的生活观点叫宋词好奇。
继而欣赏。
他在小区中心教导野外求生,架起帐幕,钻木取火、包扎伤口,运用最新导向仪……他是鲁宾逊。
回到矿场,他又是地质专家,科学主导。
路见坏车:「女士,让我来」,实时打开车头盖,看一看,拨两拨,引擎复苏,「记得入车行检查」,宋词觉得骄傲。
站他身边,任何女子都更女性化。
唐诗也喜欢,「见面次数不多,已能确知张力男子气概十足,都会罕见。」
张力曾说:「我不吃卡路里低的食物,什么一碗菜加几滴油,我不是牛。」
手臂上肌肉用力时会得像老鼠般窜动,永康永佳最喜欢看。
一日唐诗说:「你的胸肌会否抖动?」
宋词连忙说:「姐。」老大白眼。
唐诗亦觉过份,面红耳赤。
私底下张力做给宋词看,宋词笑得打跌。
什么都新鲜。
张力从不送花送果送各类贺卡。
不过有一日,他带来一只小小礼盒,打开,里边是一条小小红钻项链:「敝矿场第一颗宝石级首饰钻」。
宋词欢喜得泪盈于睫。
这不比一般礼物,她知道她在他心中有地位。
多么特别的一个男子,也许在他出生地,张力最普通不过,但在两性进化趋畸态的都会,他难能可贵。
城市男子天天坐办公室计算机面前,缺乏运动,体质越来越差,女同事曾笑谑,「不要说胸与肩没有肌肉,连臀部也垮垮似老太太」,一留意,果然如此。
女同事会购置简单器材在家里健身,凡事靠恒心,相当见效,男生,以为天赋异禀,毋须求进。
一天下午,同所有下午一样,赶下班,特别忙,宋词脱下外套,踢掉鞋子,撑着腰,身为经理人,替旗下员工争取利益。
脸上走油,化妆糊掉,加上周期性小腹疼痛,不禁叹一句:「做死人。」
有同事听见插嘴,「不如嫁人。」
另外有人智慧地答:「更加做多一倍。」
正值此时,唐诗电话找她。
「什么事?」
「阿词,青海格尔木于当地时间上午八时十分发生五级地震。」
宋词一时没有反应。
「者也在北京公司同事知会我,矿场部份倒塌,证实有人命伤亡,详细情况要稍后才知,我知悉后手足冰冷,立即提出要前往探访,他们说公司已有妥善安排,恳请家人切勿轻举妄动,静候消息。」
宋词四肢不能活动。
张力刚于昨日出发往格尔木。
「词,我接你下班。」
宋词听见自己答:「我还有工作要赶,五时半见。」
放下电话,她把精力调拨回工作岗位。
抽屉里收着拔兰地小酒板,她对着瓶嘴喝。
她似魂离肉身,看着自己继续为宗珊争取,吩咐秘书出电邮,说明不可减薪酬数字。
对方答:「一个钱字不可看得太重。」
宋词玲笑一声,「既然如此,你老大方松一松手,啊,不对,你我都是打工仔耳,你做不得主」,对方气结。
未到五点唐诗已经前来接她,见妹子说话举止仍然狠且准,放下半颗心。
宋词吩咐助手跟进。
她打开谷歌地图,找到格尔木,果然,有地震新闻,但所悉不多。
她穿回外套偕唐诗到酒馆喝上一杯。
一直闷着不出声,终于在三客威士忌加冰后轻轻问:「有无最新消息?」
「通讯网络遭到破坏,正在抢修,全靠北京总部联络,会缓慢一些。」
「暂时切勿告诉父母。」
宋词点头。
「真奇怪,感觉上时间空间凝住,与我们不再有关系,全宇宙只得一件事:家人安危,连永佳他们哭叫都听不见,呆呆找到你,希望借力,一起渡过难关。」
姐妹俩握住手。
「回我家去。」
宋词摇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怕你胡思乱想。」
她用手臂紧紧缠住宋词腰身,拉她回家。
到达寓所吩咐保母做甜粥,吃了好有力应付意外。
宋词泡一个热水浴,换上诗姐运动服,忽然觉得累,倒在永康小床盹着。
床单勤洗,仍有奶香,不知恁地,大人小儿均喝牛乳,可是幼儿留香,大人则不。
她无可避免梦见张力。
他走近她,「词,我们结婚吧。」
她笑答:「人家会笑我是结婚专家。」
「谁是人家?」
「你说得对,那些阿谁,不必理会。」
「实话实说,婚后,家中规矩由我来定。」
「家听你的,我无话可说,我仍做回自己,请勿骚扰。」
他凝视她,「也许,我就是爱你完全独立这-点,那么,我一旦离去,你仍可生存。」
「你离去,到何处?」
这时轰隆一向,把她惊醒,她一脸泪水,吓得魂不附体,原来是永康打翻玩具箱。
她把永康叫近,搂住,用被子裹牢。
唐诗进来查看,也与他们抱作一团。
「仍然没有消息,只说不停抢救。」
两人闷郁,不禁哭泣。
幸亏还需照顾孩子,不得不振作精神。
稍后姐夫陈平回来,看到宋词眼红红,问她:「发生什么事?」
唐诗听见大怒,「你信不信我撵你出门!」
「我说错话?对不起,对不起。」
躲进书房,关上门,似避瘟疫。
唐诗愤慨,「我很明白为什么人要离婚,多年来,有福同享,有祸独当,收入共产,说起心事,对牛弹琴,我已受够。」
这时女佣进来说:「太太,那女明星宗珊找你。」
宋词抬头,「把电话给我。」
「她在客厅。」
宋词连忙赶出,可不就是宗珊,小脸苍白,头发扎一堆,只穿衬衫牛仔裤。
宋词讶异,「你如何找到这里,你应在广告公司拍摄牙膏广告,怎么了?」
宗珊还未开口,已经呕吐,分明惊吓过度。
保母连忙前来照顾。
宗珊断断续绩说:「者也安全,叫我前来通知你们。」
唐诗与宋词面面相觑。
「你什么时候与者也联络上?」
「他经过北京知会我。」
宗珊怎么会比两姐妹更早知道消息?
呵,电光石火之间,诗与词都明白了。
唐诗缓缓说:「他安全就好。」
心里不是滋味,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幼时还一起站莲蓬头下沐浴呢,历历在目,忽然之间,姐妹不再重要,一次又一次,把陌陌生生女子顶到头上重要位置,永不学乖。
者也认识宗珊有多久?
瞒着姐姐恋爱,把她们蒙在鼓里,叫她们心凉。
保母让宗珊喝姜茶。
她说:「周边村庄受到较严重破坏──」
宋词忽然问:「张力呢,者也可有提到张力?」
宗珊愕然,「他只说了三句。」
她把电话录音播放给姐姐听。
没有提到张力,想必在那个时候,各人只能顾到自身。
宗珊站起,「我要回去拍摄,大家都在等我,这件事,词姐,请包涵容忍我稍后再说。」
她匆匆离去。
姐妹俩坐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半晌,宋词说:「竟连我也瞒过,我不知者也与宗珊秘恋。」
「别怪他们,宗珊是公众人物,不方便过早公开私事。」
「你看她气急败坏,世界末日般神态,比我们还甚,可见对者也情深。」
「让我们祝者也幸运。」
「这小子,到现在还不与姐姐们亲自通话。」
唐诗酸溜溜不出声。
宋词内心苦涩,那一夜,她哪里睡得着。
本来一见孖仔,浑忘烦忧,此刻也忍不住愁眉百结。
半夜,地线电话响,唐诗赤脚奔出听,立刻大叫:「快来,是者也!只能说三分钟。」
姐夫睡眼惺忪,「谁?」
宋词接过话筒,听到的却是张力声音,「我没事,轻伤,别担心。」
宋词反应奇特,她松手掉下听筒,忽然蹲下,嚎啕大哭,一句话说不出。
唐诗对张力说:「阿词是吓坏了。」
「抱歉──」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平安就好,做好公务尽快回来见面──喂,喂──」
电话已经切断,每户只能讲三分钟。
宋词歇斯底里不能镇定,唐诗把她紧紧抱住,唉,做人真苦,如此生关死劫统统要自身熬过。
保母也长长叹息,给宋词一把热毛巾。
唐诗喃喃说:「如此关爱张力,是否要结婚呢?」
天已经蒙亮,唐诗这才明白什么叫做鱼肚白。
姐夫陈平喃喃说:「还否认是失恋。」
面肿嘴肿,宋词还得上班。
宗珊在公司等她。
两人一言不发,相拥而泣。
「词姐我有苦衷──」
「明白,你们的事,你们处理,不用向我交代。」
「词姐你真是个明白人。」
「昨日拍摄如何?」
「不大理想,但导演收货,说太美反而不似晨早起床刷牙模样。」
人走运就是这样,歪有歪着。
过两日,者也与张力回转。
张力先到,一径到办公室找宋词。
他走进她房间,轻轻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宋词抬头,也不顾是公众场所,一言不发,紧紧抱住。
助手与秘书都在门口张望。
只见一个臂长腿长扎壮大块头男子,长发长髭,同英俊二字攀不上边,不知如何,精明挑剔的易宋词为他脸红耳赤,像恋爱少女般不能自已。
同事面面相觑。
照说,宋词已经结过一次婚,感情曾遭起落,是个过来人,怎么还有胆识全情投入。
她应当明白,如此爱一个人,会遭到伤害。
助手斟出咖啡,咳嗽一声,招呼客人。
两个成年人一声不响,腼腆对望一下,又低下头,像小同学。
助手轻轻掩上门。
终于,大块头问:「可以告假否?」
「还有工作。」
他点点头,「我先回你处梳洗。」
这才发觉他身上已有气味。
宋词这才想起兄弟:「者也呢?」
「他回唐诗处报平安,其实当时我们一早走到空地,忽然想起附近一间小学校,赶去救援,孩子们都躲在枱底,我们几个工作人员连忙把他们抱出。」
「可有伤亡?」
「学校只得一班学生,廿余人,全部安全,屋顶塌下一半,五级地震未算严重,再高则不堪设想,老师双腿不良于行,者也索性放肩上摃出,轮椅是报销了。」
「你额角擦伤。」伸手轻抚。
「真是丑上加丑。」
「谁敢说救人英雄丑。」
「任何人在那地方遇到那个情况,都会照样做。」接着说:「有无大杯些咖啡?」
过去那廿多小时,宋词真不知是怎样捱过。
可是,张力始终要回转矿场工作,宋词黯然。
傍晚,他们一起到唐诗家。
大块头看到宗珊怔住。
宋词微笑,「天下竟有如此美女可是?」
张力答:「像洋娃娃一样。」
大家坐一起似一家人。
宗珊与者也再也不闪缩,两人贴紧紧坐一张椅子,永康永佳见有趣,爬上膝头,也一人坐一边,结果变成一张椅坐四人。
大家都只珍惜相聚时光,没有多话。
女佣做了整锅洋葱猪排,张力吃最多,几个女生只用洋葱伴几匙饭。
者也说:「两个姐姐一直吃得像小鸟,不知何以为生。」
唐诗揶揄:「有你们这样兄弟还吃得下吗?」
张力在沙发上呼呼入睡。
客人都舍不得走,姐夫陈平说:「也许是时候换间大些公寓,亲戚坐得舒服些。」
这时,唐诗又觉得陈平是名及格丈夫。
唐诗问:「不知宗珊什么时候公布消息?」
宋词答:「她告诉我,会一直向外维持低调。」
「婚后仍然工作?」
「做些静态工作像平面广告之类。」
「她真是聪敏。」
「都是上天给她的天赋,叫人妒忌。」
唐诗把那张亲属关系表取出,添上宗珊图文。
接着随口问:「你呢?」
宋词不出声。
「感情的荣枯,你也略知一二,这次可不容轻率。」
「我一向慎重,」宋词回答:「当初对刘准,我也当心,只是渐渐那种美好春晓日出般感觉消失,双方缺点暴露,去到不可容忍地步。」
「那叫心变。」
「与张力,恐怕历史重现,我不打算再婚,或是同居,此刻每一天见到他都如此欢喜,已经足够。」
「那是你粉彩般憧憬,他可能不这么天真,他或者需要一个家,每天可以吃到两菜一汤,还有顽皮透顶的孩子,笑呵呵一把抱起放肩膊上,你不能提供服务,他只好往别家。」
「别人?」
「当然。」
「都一样?」
「都是女子,都有爱家本能,能够迁就他,加三十分不止。」
「听着真心寒。」
「世上没有无条件的爱。」
「你对永康与永佳──」
「他们长大不争气,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我也会心灰意冷,不再眷爱。」
「喂,活在当下,不可气馁。」
两姐妹紧紧握牢四手。
才说道刘准,就碰到刘准。
一日到时装店挑选秋衣,就碰到此人。
他耐心坐一张沙发上,翻阅报纸,一看就知道是在等人,一个女伴,而且是重要的伴侣。
聪明服务员知道宋词是前任刘太太,连忙迎出,「易小姐,我们准备了几套你喜欢的汤福特西服,给你送到公司试穿如何?」
宋词点头,刚要识相离去,刘准却看到她,轻轻叫她:「宋词。」
宋词几乎已走到店门口,也只得回头大方招呼。
这时,一个漂亮年轻女子自试衣间走出,对牢镜子转一个身。
宋词微笑,「过去吧。」
「我──」刘准忽然哽咽,这人,不中用。
宋词已经拉开店门出去。
转头,看到店内的女子爱娇地问刘准裙子领口是否太低。
事后,对唐诗说:「年轻、漂亮、有一种你我所无的嗲相。」
唐诗笑,「真纳罕他们如此快便找到理想女伴,那位小姐姓应,在大学读了三个学位都没遇到对象,姻缘前定,刘某拾到宝,从此他是应氏电讯要员,不愁前途出息。」
「但是,对过去都彷佛对我们有所牵记。」
「我易家怎么说?不是团结,我们从未想过要组一队兵大干一场,我家和睦,真诚待人,所以他们有感应。」
宋词微笑。
可能是。
「别人家有许多势利眼。」
「刘准为人蠢钝急躁,日后一定招到白眼。」
「谁还顾得到他。」
早十年,女性到了廿六七岁还不结婚整家都慌,到今日,美国人口统计部预测再过十年,百分之四十年轻男女可能终身不婚,结婚将变成奢侈生活形式。
当然,这会严重影响婴儿出生率,人口老化变本加厉,满街都是四五十岁的老青年,退休年龄一再延迟,六七十岁还听闹钟使唤。
唐诗说下去:「连锁反应,矫形术盛行,整容医生发大财,不论男女,都设法回春,想尽法子叫外表年轻,以便继绩在社会混战。」
宋词说:「公司同事说本市有一名整形医生神乎其技,专擅打针叫皮肤光滑饱满,自项至踵,尤其是女性脖子胸前双手,连╳╳都可以重塑。」
「郎中。」
「助手做了嘴唇,不知多自然丰满,祖母世代不是流行樱桃小嘴薄唇吗,不了,今日相反要感性立体。」
「该医生门庭若市,客似云来,年纪轻轻,自立门户,预约排至明年中。」
「那岂非一半都会名媛影星都同一面模。」
「不会,医生按各人需要订做。」
看样子,唐诗蠢蠢欲动。
「都说不赞成整形,可是当自身有需要之际,立刻改观。」
「该名神医是什么人?」
「我替你打探。」
「收费一定昂贵。」
「那还用说,一万元一枝针,有人一次打了五十多针。」
「我的天,效果如何?」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8-08-19 17:4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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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张皮子紧凑,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别人看了都替她高兴。」
「这样妙,可有『前』与『后』照片?」
「这倒没有。」
两姐妹大笑,人生有苦有乐,至要紧自得其乐。
能够研究整形这一门事,可见难关已经渡过。
宋词问助手:「那鬼斧神工医生可有名片?」
「她不派名片,不刊广告。」
「这么说,全凭口碑。」
助手拉低衣领,「事实胜于雄辩。」
她的皮肤细白,可是近年不知怎地角化,一颈凸出芝麻大小颗粒,十分烦恼,想尽办法,脱除又长,颇吃了些苦头,且耗费资金。
今日光滑白哲,宋词赞不绝口。
助手笑,「我把医生地址姓名写给你,当然,这并不表示你需要医生的服务,宋词你标致如昔,十年如一日。」
好话人人要听,宋词笑出声。
是唐诗,生过双生子的她腹肌撑裂,肚皮有点松,已不是节食可以救助。
看到助手写出姓名地址,宋词怔住,「平果矫型医生,电话地址╳╳╳╳╳╳」
是平果。
她学有所成。
这神秘奇异女士经过历劫终于熬出头。
宋词微笑,整形科与脑科同等复杂,医生且需具审美眼光,才能受客户欢迎。
她忍不住致电平医生。
接待处回答:「平医生现时在滇缅参与微笑行动志工服务,本月十四日方返回本市,你可是要排期约见?」
啊,平果是平果。
「需排到几时?」
「最快明年三月中。」
「可否拔号?」
「医生说众人平等。」
「当然,当然。」
「这位小姐贵姓,三月十六号下午可以吗?」
宋词说:「我想一想再知会你们。」
这时助手取来一份平医生收费表,列明公价,表示决不会漫天讨价,连咖啡都标明二十元一杯。
宋词微笑。
唐诗啧啧称奇:「我的一生,三句话可以说完,这平小姐,却似一部长篇小说。」
「这么忙,她还去做义工,微笑行动医生群专治兔唇裂颚儿童,是我最崇敬的慈善机构之一。」
「平果算是再世为人。」
「其实她根本就立志帮助她认为需要帮助的人。」
「我们去她诊所排队吧,到了约定时间,脸皮已松,正好诊治。」
「我们在此不妨说笑,别让之乎知道。」
「之乎身边有刚健婀娜的凌芝,已无他想。」
人生多奇妙,各人都像是得到好归宿。
宗珊这样说:「大抵有十年左右,众摄影师都赞我是最上镜小姐,上下四面左右高低,怎么拍都漂亮,只需按钮便行,今年,他们说:『咦,自高往低拍眼睛比较大,下巴瘦一些』,可见,已大不如前。」
者也轻轻说:「该退下了。」
「是呀,莫待茶凉人厌,做别的行业,自信很重要,我们不行,我们要有自知之明,偏偏这件事,说时易做时难,你看当年的M,一团粉似可爱,今时今日,她一登场,惊吓指数爆表,行家说已去到不忍卒睹地步,她却洋洋自得,若果生活不成问题,其实是不亮相的好,不知她是真不明还是假不明这道理。」
「什么都不做日子怎样过?」
「读书写字看戏旅行。」
「都腻了呢?」
宗珊笑,「学烹饪,专做中国各省糕点,听说单是苏杭糖果,就做一辈子。」
者也笑,「可要我陪你?」
「你做你的,挖完红钻掘蓝宝。」
他们在该年冬季往英格兰悄悄注册。
两对易氏父母做见证。
宋词身为经理人,她与张力赶到观礼。
唐诗走不开。
婚礼极之简单,一对新人只穿体面西服,宣誓、交换指环、签署文件。
女方并无亲人出席。
易太太对两姐妹诉苦:「看我眼睑,不行了,直挂下,影响视线,有时要用胶布贴着看报,十分搞笑。」
唐诗一看,果然如此,易妈六十出头,身段维持极佳,这件事叫她颓丧气馁。
宗珊看到说:「不要担心,我认识一位极好整形医生,请她看一看。」
易妈说:「听讲有些医生切除眼皮部位太多,双眼闭不上,比现在睁不开还惨。」
大家都不敢笑。
「不怕,这医生手术奇佳,姆妈,你与我们一起回家走一趟。」
「对,妈妈回家看看家里灰尘可有太厚。」
回到家,宋词联络医务所,「我叫易宋词,请知会平医生,家母眼睑想做小手术,可以跟我联络否?」
原以为接待处会冷冰冰,谁知十分合理,「我会尽快替你通知医生。」
唐诗问:「会不会叫我们等一年半载?」
宗珊说:「让我补一个电话,医生认识我,我去除过痣。」
唐诗宋词面面相觑,她俩见过面。
约一小时后覆电来了。
「词姐,请看易伯母什么时候有空,今明后上午八时或下午五时都可以。」
「呃,明日上午可好?」
「明天见。」
竟如此爽快,声音甜美不变。
宗珊笑,「怪不得家长都希望家里出医生。」
大家不敢出声。
易太太觉得安慰,「一点小事叫这么多人操心。」
「应该的。」
翌晨宋词与宗珊陪易太太到医务所。
平医生穿白袍迎出,向三位女士颔首,实时检验,一边说:「没问题,我替伯母做一项历时半小时左右小手术,休息片刻便可回家,明晨同样时段可好,今晚开始请禁食。」
易太太有怯意。
平医生替她拍照键入计算机,指着荧屏,「这是你」,做一个步骤,「这是明天的你,可是精神得多」。
易太太一看,「啊,好得多,不再瞌睡样。」
宋词诙谐建议:「妈妈反正来到医生处,双眼不如做圆大些。」目的叫母亲大人松弛。
易太太耍手,「不要不要,照医生设计便可。」
大家都笑。
医生送她们到门口。
与宗珊道别,上车,易太太轻轻说:「那不是平果吗?」原来她一早认出。
「妈妈好眼力。」
易太太不知说什么好,半晌表示,「是之乎没有福气。」
「宗珊与凌芝也一等一。」
「医生可做到八十八岁,升作医学院院长。」
这是事实。
靠面孔吃饭,流星一般。
一整晚宋词都陪着老人家。
说到底还是女儿家细心,一早服侍易太梳洗,喝一口水便出发往医务所。
平果迎出。
看护笑脸欣欣,请易太签署文件。
宋词紧握她手,易太太闻到麻醉气失去知觉,这时唐诗也赶到。
平果说;「请放心。」
她们两人在候诊室等着。
所有手术,都存在危险。
稍微超过三十分钟,手术完毕。
平医生说:「我还有别的客人要赶,看护会给药,三天后拆线。」
「费用是否照单子所列──」
平果诧异,「我怎会向易家任何人收费。」
宋词说:「那么代你捐微笑行动。」
平果笑笑,「谢谢。」
宋词写张支票抬头给微笑行动。
进房看母亲,唐诗带来一副大墨镜替易太太戴上,「宗珊送的最时髦款式。」
易母双眼青肿吓人睁不大。
唐诗喂她喝柠檬水。
这时,办馆送水果鲜花到诊所,看护没声价道谢,易母的老式礼数在新世代照样受欢迎。
三天后拆线,双眼紧致如三十余岁,连眼袋一并修除,易家众女子终于明白,大伙在平氏诊所排队原因。
唐诗让平医生看小腹。
平果这样说:「十年后再来找我。」
唐诗开心释怀。
平果轻轻问:「可以一起喝茶吗?」
「有空约你。」
宋词多事问一问:「平果你可有再婚?」
「我?结婚需付出大量精力时间,之乎那么容忍男子都觉得我不是那块材料,我何必再试,那名男友仍是男友。」
如此坦白,一点也不江湖,叫宋词佩服。
她又说:「听说之乎升职,他应得到幸福。」
消息如此灵通。
这次之后,她们再也想不到会在最奇特情况,再次见到平果。
易太太并无住下来,与外孙玩足半个月,又回到外国,继续做永久游客,她把大公寓让给唐诗住。
宋词一直送到底。
易太太说:「你看之乎与者也人影不见。」
「所以要生女儿呀。」
那日在诊所,宋词胆子吓破,倘若醒不转,也就是易妈的一生,既然无恙,就得花多些时间陪伴。
回程飞机邻座幼儿吵得不得了,有对年轻夫妇非常不满。
宋词劝说:「不要嫌,一下子就大了,变成你俩模样,成家立室,然后,生下孩子,跑来跑去闹个不停。」
年轻夫妇脸色稍霁。
张力回去重整矿场,拍摄所见,回纹形矿地一层层落下数百呎,并非不见天日矿洞,故此伤亡不重,已恢复生产,一切矿场因伤害地衣,都相当丑陋,发掘一吨矿石,才获一卡拉钻石,还不是宝石级,只可作工业用途。
宗珊说:「那些富贵太太身上钻饰,恐怕是炸掉半座山所得。」
过片刻又说:「词姐与阿力大哥结婚吧。」
「我已结过一次婚。」
「那不算什么。」
「等于考试,一次不及格,不敢轻率重考。」
宗珊笑不可抑。
易家幸运,女儿与媳妇都爱笑。
宗珊说一个故事:「一名赌场老板,六十寿辰,用飞机把客人载到波拉波拉住上整个星期度假,他的客人是他前妻与前女友。」
「啊,这么奇怪。」
「其实人数不多,三个前妻,三任女友,但他是怪人,连带叫她们把前夫前男友也带来。」
「哎唷,都愿意做身份尴尬的人客吗?」
「嘿,有便宜谁会别转头,结果一共七十余人,几乎坐满包机,成为都会奇谭。」
太荒唐了,宋词笑不出。
唐诗有她忙处,陪两个儿子到幼儿幼班面试,挑选可以直升小学的名校。
即便是国际学校,冒着孩子将来不谙中文之险,也人头济济。
家长满满一堂,因为都明白到,孩子功课等于家长功课,若不想写报告与做劳作到凌晨,国际学校还算上选。
各家长在谈论有何法宝。
唐诗说:「我教会他们背罗密欧与朱丽叶楼台会对白。」
宋词惊骇,「你疯了!」
唐诗得意洋洋:「我也觉得是。」
「看到你这种情况,谁还敢生孩子。」
永佳扮罗密欧:「呵,远处窗户为何明亮?是朱丽叶,朱丽叶是阳光。」
永康份女声,「啊,罗密欧,为何你是罗密欧,我唯一的爱竟源自唯一的恨。」
其余家长几乎眼珠反白。
两名两岁半孩子顺利获得录取读学前班。
宋词讽刺:「偃苗助长。」
亲友间将此事传为怪谈。
有谁编一个专辑,专门说孩子投考学校笑话,必定大受欢迎。
唐诗最按章工作,读完书结婚、生子、育儿,放弃个人工作升职前程,社会不知她有多能干,她自身也不晓得。
丈夫陈平收入普通,唐诗毋须量入为出,皆因父母一直有补援物资,像这次,搬入大公寓,连装修费用都由父母支付,她是赔钱货,皆因不想降低生活水平,不停支取嫁妆。
做成习惯,唐诗不觉有何不妥,这是她天赋福份,各人修来各人福。
屋大心宽。
女佣与保母也开心,她俩有一间休息室可以喘气。
永康与永佳在走廊骑脚踏车,楼下邻居敲门,「易先生太太一向最静,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吵闹。」
两个幼儿笑嘻嘻用普通话说:「你好,你好」,接着又用英法语问候。
邻居气消。
唐诗说:「我会叫他们到露台运动。」又问:「你家有孩子吗?」
「上大学去了。」
呵,唐诗想,几时我也等到那一天呢。
她不知道今世代的子女多数不愿长大。
邻居说:「一星期也不回来一次,见面手搭在母亲肩上挺亲热,是要零用。」
唐诗哈哈大笑,她自己做了母亲也还如此。
「毕业后有工作,也还百般倚赖,物价飞涨,楼价高企,总得大人补贴。」
世上总有例外,像平果与宗珊,自幼独自跑江湖,走公海,还有凌芝,也挺直腰板独立。
唐诗自叹勿如。
说到凌芝,怎么冷落了她。
不能太偏心,把她约出喝杯茶。
「宋词,你也一起。」
「我实在走不开。」
「……」沉默斥责。
「你讲的对,将来都是亲戚,不可厚此薄彼,我迟些到,代我道歉。」
凌芝比她早一点到,已在茶座找到近窗位子,唐诗连忙迎上,代宋词解释。
凌芝穿便装也英挺神气。
唐诗说:「许久不上我家,可是怕了永佳永康?」
凌芝沉默一会,脸上露出寂寥之意,「原来诗姐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约我出来,是为之乎发言。」
唐诗张大嘴,「我听不懂你意思。」
「诗姐,之乎有意与我疏远,我已数星期没见他,找他,他留电讯说事忙。」
宋词刚出现,恰恰听到最后两句话。
她也怔住,悄悄坐下,不出声。
唐诗觉得头皮发麻,继而心酸,这么优秀女子,也要遭到这种劫数。
唐诗手足无措,只得掩住脸,化妆揉糊掉。
本来以为愉快茶会变成楼台会。
宋词说:「我去查明原委。」
凌芝忽然微笑,「不用了,两位姐姐关怀叫我温暖。」
「怎么会这样?」
凌芝轻轻答:「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姐妹俩是真觉遗憾。
凌芝的电话响起,她听一会,「马上到。」
她站起与唐诗宋词亲切握手,磊落离开茶座,身形笔挺。
姐妹俩呆坐片刻,唐诗忽然惊呼:「易之乎怎么做出这种事,凌芝配枪,得罪不得!」
易家男子怎可欺骗女子感情。
凌芝与他已不止男女朋友那么简单,为什么骤然冷淡。
姐妹俩脸色煞白。
「不管我们事。」
「怎么不管,之乎是兄弟。」
「他也太不道德,一脚踏两船。」
「也许已打算与凌芝分手,暂时不告诉我们而已。」
「凌芝会放过他?」
「不要小觑今日女性,都拿得起放得下,有苦自家知,眼泪肚裹流。」
姐妹深深叹息。
事实,也同两姐妹的猜测差不多。
凌芝察觉原先亲爱紧贴的易之乎渐渐滑走。
她黯然,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认识日子不长,由她主动,这一次,她等他先开口。
英气的她有点憔悴。
电话渐少,避不见面,都是他们惯技。只是没想到易之乎也会是他们其中一人。
终于,他约她说话。
他比她早到,坐在角落位置,这咖啡店他们以前常来,他对她说心事,连七岁读小学爱上女同学美美也告诉她,叫她甜滋滋。
凌芝大大方方坐下,微笑,过了廿一岁,人人都有一点演技。
她看着英俊的易之乎,他不是坏人,所以一时开不了口。
凌芝又采取主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之乎这才低声说:「凌芝,以后我俩恐怕不能见面了,我爱上另外一个人。」
凌芝终于听到真话,以前种种,历历在目,易之乎要一笔勾销,凌芝、大光明、大眼狗,都没留住他。
凌芝听见她自己这样说:「多谢你给我快乐时光。」
「那也是我的快乐时光。」
「我会想念你。」
之乎说:「我也是。」
她说一句,他跟一句,有点可笑。
太尴尬了,凌芝站起,「我完全明白。」双眼通红。
她站起转身离去。
在门口,手提电话响起,「凌督察,总部找你,商讨重案,请即报到。」
谢谢天有这份吃重紧急服务市民的工作。
这样一段有希望有前途的感情竟不了了之,凌芝黯然垂头。
她不会给对方难堪。
不,不是要对方记得她有这个好处,而是她十分自爱,一定要和平离去。
凌芝深深吸进一口气。
她回到工作岗位。
要自凌芝口中,唐诗与宋词才知道之乎身边可能已换了人,谁?
感情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些事,当事人不说,旁人怎么好问。
姐妹终于见到之乎。
唐诗冷冷问:「好久不见凌芝。」
之乎抬头,「我俩已经分手。」
「为什么?」
「姐,我不想解释。」
「那么说,你有原因?」
「姐,与你不相干,你别问。」
「我想知道,你为何伤害凌芝,她也是人家女儿,掌上明珠,珍如拱璧。」
「姐,男女在一起,不一定走向圆满结局。」
「总有个说法吧?」
宋词说:「好了好了,他不想讲,你何苦逼他,之乎是自家兄弟,凌芝是外人。」
唐诗不知何来的气,「妈妈怎么教你?不可伤女孩子的心,不可占女孩子便宜。」
之乎也生气,站立,「姐,这些年多谢你管教,妈妈旅居退休不管闲事,轮到你接棒,管头管脚,你百样有份,简直是代母,你忘却我与者也已经老大,很多事,请闭嘴。」
唐诗气得面孔煞白。
宋词问:「第三者是谁,你说了不就脱身。」
「我偏不说,与你们无关,再噜苏,我不上你们家。」
他风一般抢过外套离开诗家。
唐诗顿足。
宋词说她:「你看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唐诗坐下,渐渐冷静。
她说:「我是怎么了。」
「你大概是想起自家初恋失败的事。」
被宋词讲中。
那个年轻人,只比她大一岁,高大英俊,光是站着已经够好看,一次冬雨,穿长大衣赶来图书馆见她,略皱眉头,一路跨步,拂开雨珠,更说不出漂亮,大叫唐诗心折。
但是,他没有久留,不久往美升学,失去音讯。
她有时抚摸胸膛,只觉他所伤那道疤痕还在。
唐诗吁出一口气。
她一个月也不与之乎联络。
之乎也似乎真的怕烦,个多月不出现。
接着,两个孩子上学前班,她更加忙碌。
学前班有家课!
两夫妻摸不着头脑,幸亏孩子们相当乖巧,勇于学习,叫别的家长羡慕。
有闲,她把家属关系表取出更正,把凌芝划掉,补上「?」号。
那第三者到底是谁。
始终要出来见翁姑的吧。
一日,正在陪孩子们画八大行星,是,现在只剩八颗了,神秘的冥王星竟被踢出太阳系,天无眼,正噜苏,电话响。
宋词声音:「救命!」哭出声。
「什么事?」
「姐,快来慈恩医院。」
唐诗一颗心跳出,「什么事?」
「不是我,是宗珊,拍赛车爆破镜头,她意外受伤,碎片击中头部,情况严重,唐诗,她已有两个月身孕。」
唐诗一听,头部黑了。
这不是教诲任何人的时候,她吸口气,「我马上来。」
她不是医生,但是精神支持十分重要。
放下彩笔,她立刻赶出。
医院门口一大堆记者,议论纷纷。
宋词迎出:「者也人在北京还不知道,宗珊说暂时不要告诉他。」
「她伤势如何,可以说话吗?」
「一块碎片反弹打中额角,顿时开花,血流一脸,吓得工作人员手足无措,即召救护车,医生说无生命危险,但──」
「胎儿──」
「我立刻向医生汇报,他们实时予以适当护理,可是,真的难说。」
唐诗心如刀割。
者也出差在外,这可怎么办。
正在此际,一个男子抢进,唐诗脱口:「者也,你回来了。」
他紧紧抱住唐诗,「诗姐,我是之乎。」
慌忙间连姐姐也认错人,兄弟肩膀宽,到底可以倚傍。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与主诊医生交谈,然后两人迅速进入病房。
宋词眼尖,跟着走近,这不是平医生吗。
她怎么在这里。
各人走进病房,之乎因是男子,识趣站在门角,让女士们说话。
只见平医生轻轻问候,握住宗珊的手。
「认得我吗?」
「平医生。」
「这是胚胎的素描照片,他情况理想,别担心。」
「他?」宗珊虚弱的问。
「是呀,血液检验,是一个小男胎。」
「唉,原先以为没呕吐是女孩,可以母女逛时装店。」
两姐妹啼笑皆非,情况如此凶险,还挂住这些。
只见宗珊面如金纸,上气不接下气,元气大伤,各人都心痛。
「别想太多,你休息为上。」
平医生拆开宗珊额角纱布,看一看伤口,「这是什么人做的?」
「急症室医生。」
平医生气恼,「我即刻替病人重新缝合,你看,两边眼角都不等边,,受伤这边扯高近一公分,叫宗小姐以后如何工作。」
主诊医生有点尴尬,「是,是。」
唐诗这才发觉宗珊已经破相。
宋词心酸。
倒是宗珊,她这样说:「胎儿无恙就好。」
平医生说:「请把宗小姐大头照传一张给我。」
宋词即刻去做。
病房外守着该组工作人员,老板正与制片紧张会谈。
「怎样,医生怎么说?」
「不幸中大幸。」
制片与老板松口气。
这时,已有工作人员送物资过来,花卉摆满走廊,还有各式鲜果糕饼。
宋词说:「都转赠老人院吧。」
老板问:「宗珊几时复工?」
在商言商,老板血凉,无可厚非。
「让她休息一个星期。」
「那怎么行,戏赶着过年上映。」
「用替身。」
「外边有记者说宗珊怀孕,可是事实?」
「我也是刚知道。」
「谁是经手人?」
愁眉百结的宋词一听那三个字,忍俊不住笑出声。
「谁?」
「她丈夫。」
「宗珊几时结的婚!」
宋词不出声。
老板顿足,「你这个经理人怎么当的,唉呀,宁养千军!不养一戏!」
制片赶忙把急躁老板拉开,「我一定想办法。」
病房内,平医生举起宗珊最佳彩色大照,仔细观察,然后,用一枝颜色笔,在宗珊额角加上虚线。
「宗小姐,不好意思,又叫你捱刀。」
宗珊答:「不怕,劳驾平医生。」
医生穿上保护衣,麻醉师趋前局部注射。
旁人静静退下。
唐诗这时轻问:「是你知会平医生?」
「不是你吗?」宋词一怔,「我以为是你急智。」
「咦,是谁报讯,平医生怎么会来?」
两姐妹忽然看向易之乎。
宋词说:「我把消息通知你之后曾与之乎联络。」
他们忽然沉默。
明白了。
两人跌坐长凳。
第三者是谁,已经真相大白。
宋词低声在唐诗耳边说:「之乎又与平果在一起,故此死不愿透露是什么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唉。」白白牺牲凌芝。
「复合会有幸福?」
「不干我们事,我们佯装愚蠢,看不透烟雾。」
「记住,之乎不说,我们也不提。」
沉默一会。
宋词忍不住,「怎么又转头找平果?」
「平现在不是黑市医生了,她正式持有执照,在本市鼎鼎大名,名媛追捧。」
「但──」
「不要多管闲事,一于胡涂做姐姐。」
大家端正坐好。
这时之乎走近,「者也下星期回转。」
姐妹唯唯诺诺。
「我回去上班。」
唐诗装作仍然生气,不去睬他。
之乎离去。
平医生做完手术出来招呼,「两位姐姐,我得回诊所,有机会再喝茶。」
「我代宗珊向你道谢。」
「不要客气。」
走到楼下,只见记者越围越密,不论见谁,都高声问:「宗珊伤势如何」,「宗珊是否怀孕」,「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大家都担心关心。」
宋词不得不发言:「宗珊情况良好,她的事稍后她会交代。」
「什么时候?」
「一星期后,她会开一个记者招待会,各位别心急,现在请回去吧,莫阻塞医院通道。」
唐诗轻轻说:「你那份工作不好做。」
三日后,宗珊起床,背诵诗姐为她准备的稿子,「各位亲爱的记者朋友──」多肉麻,还要深深一鞠躬,「感激各位热情关怀,宗珊永志不忘,宗珊想宣布,我已于秋季与易君在英正式注册结婚──」
说不下去。
宋词接上:「因是私事,未曾知会各位,请大家体谅。」
结婚还要大众包涵,这口饭不好吃。
「现在,我与工作人员急着要把工作赶出,如期上映,请大家继续支持宗珊。」
这时,唐诗扮记者:「宗珊是否怀孕,还继续拍摄,先生没意见?」
宗珊说下去:「请各位祝福我。」
「胎儿是男是女?」
宋词护着宗珊。
她额角伤口渐愈,缝工甚佳,几乎看不出来,宗珊轻轻掀开纱布,记者忘记胎儿,注意力全放在伤口上:「危险」,「离眼睛不远」,「吓坏人。」
报纸杂志大页大页刊登彩照与报道。
制片破涕为笑,「这宣传起码值三亿。」
又起易者也底子,幸亏所知不多,乱说一起。
者也回转,不说什么,光是关心妻儿。
小两夫妻谢客,之乎与平果一起莅临。
唐诗不与之乎说话。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8-08-19 17:44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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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从来不曾如此陌生。
宋词请永康永佳表演朗诵。
永佳摇头摆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是唐诗。
永康则吟:「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这是宋词。
众人忍不住大力鼓掌。
宗珊说:「两个孩子这么大了,见到你们真开心。」
之乎走到唐诗附近,「姐。」
唐诗装作没听见,走到另一角。
之乎又与宋词招呼。
宋词看也不看他,「大家动筷,不用客气。」
宗珊想挟毛豆炒蟹,被平果阻止。
唐诗特别感喟,尚可呢,凌芝呢,祝她们生活偷快。
吃完饭,者也与孖仔玩呵痒吱吱,互相抚摸肚皮,他们笑得呵呵呵哈哈哈在地上打滚。
世上有真正的快乐吗,有,这就是,不过,快乐随年纪消逝,可是,细胞有记忆,还以为只要努力,仍可寻获到快乐,于是在苦苦搜索当儿,变成最悲哀的人。
偏偏这时之乎走近,「姐──」
唐诗不客气问:「我有要同你讲话吗?」
那边宗珊跟宋词表白:「本来怕生男孩,他们长大会有一屋臭鞋臭袜,但永康永佳那么可爱──」
唐诗插口:「你不用担心臭脚,还有更叫你害怕的事。」
「什么?」
宋词连忙按姐姐手,已经来不及。
唐诗说:「将来他结婚生子未必知会你。」
宋词连忙把姐姐拉到一角,「你怎么了?」
「我实在气恼。」
之乎走近,「对不起,两位姐姐。」
宋词也忍不住,「你行事鬼祟,目中无姐。」
之乎无话可说。
「算了,关我们什么事,我还是多多管教永佳永康的好。」
宋词说:「也难怪你之乎,一个会跳艳舞的医生,什么地方找去。」
之乎一言不发走开。
轮到唐诗责备,「你怎么了?」
「对不起。」
「兄弟长大,有自己的家,势必与姐妹疏离,不顺心也没用。」
秘密已经掀开,经理人出主意,索性把宗珊胎儿超声波扫描照都公开。
唐诗问:「不大好吧?」
「置之死地而后生。」
「词,我不喜欢你那份职业。」
「诗姐,我也不喜欢你的工作。」
张力知道她俩龃龉,这样说:「词你个性太强。」
「外头是人吃人世界──」
「越说越凄厉,把自己的婚期越拖越迟。」
「我的婚期,我嫁谁?」
「姓张名力的一个人。」
「这是求婚?」
「婚不用求,结婚,是两人合作商议的重要决定。」
「你会同我这样一个女子一起生活?你也看到,我作息无定时,专职与旗下艺人及其老板周旋,还有,设法讨好记者大人……」
「听上去极之热闹,比起我,专在火星表面似矿场踯躅寻宝,多么荒凉。」
都是非人生活。
「我们把者也调回北京做文职,美丽的宗珊可以放心。」
宋词这样说;「我离婚不到三年,我不会那么快再婚。」
「这是本市订下的法律?」
「我心目中自有主意。」
「我等你。」
宋词有点感动。
「在这当儿,我与你见见我的亲人。」
他们在何处?
「长辈已经辞世,但还有其他亲人,先看照片作为文化交流先奏。」
他出示照片。
张力的管理能力可在此见到一斑,所有照片已有系统地收集在记录棒,且附说明,像「华表哥的儿子小中及小民……」
她欣赏过照片,这样想:很朴素,不大会穿西服,外套内塞着温暖牌毛衣,显得臃肿,不过易宋词,不可以貌取人啊。
她喜欢张力表姐妹的小圆脸,丹凤眼,娇俏而不轻浮。
她按人脸认名字,希望给张家一个好印象。
唐诗问;「她们都住哪里?」
「浦束一个叫巴黎新邨的地方。」
唐诗在谷歌找到巴黎新邨,一看,吃惊,「你看看。」
只见一幢幢西式独立小洋房,门口都装饰着哥林多式石柱,草地上有一座仿装艾菲尔铁塔,花卉处处,衬着米罗维纳斯雕像,还有好几座喷水池。
姐妹俩看得呆住。
这──不好说,不是像小型拉斯韦加斯吗。
「哪个亲戚的家?」
「张力的寓所。」
「那意思是,将来也是你的新居。」
宋词怔住,「我以为会是旧法租界的老式楼梯有晒台公寓。」
「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建筑,恐怕已经拆卸,况且,没有空气调节,没有热水,也没有互联网,多不方便。」
「可是这巴黎新邨!,」
「你不喜欢,张力可以另置新房。」
「北京的四合院也十分幽雅──」
「那更连抽水马桶也无,需从头到尾翻新,划不来。」
「与我想象有太大距离。」
忽然接触到真相。
宋词自以为是,按想象,张力应住在老式镶染色玻璃哥德式老住宅公寓,四层楼高,天台种蔬果花卉,上去,可以看到新上海繁华景象,可是与他们无关,他们屋里放宋代红木家具,一张紫蓝丝绒沙发,沙龙女主人横躺着招待客人,宽旧木桌是她工作之处,桌上放满张力矿石标本,吊灯换上爱迪生式灯泡……
她不能住巴黎新邨。
唐诗说:「到浦东亲自视察,切莫因噎废食。」
宋词不想动身。
但也不能拖一辈子,终于,她在一个长周末与张力出发。
他用公司最新型号私人飞机载她。
宋词看到张力另一面,他是新发财。
随行的有他数名助手,他们在前舱开会谈公事,内容大约是要到加国极北爱斯基摩区域开采钻石矿,地球暖化,玄冰融解,大有可能,那个地带叫能拿域。
宋词在后舱沉默。
她心目中最可贵的生活指数不是富贵而是闲逸,与他二人世界,全欧洲旅游,特别是巴黎,步行至迷途,筋疲力尽,在茶座吃蛋糕喝咖啡,再来过,谁关心回不回得了酒店。
看样子她不了解张力,张力也不知道她。
少男少女时时如此鲁莽,她宋词可是成年人,糟糕。
旅程上两小时,张力一句话也没跟宋词说,彷佛蜜月已经结束,老夫老妻生涯开始。
飞机降落,立刻有车子接他们往巴黎新邨。
这时,张力才与宋词坐后座,握住她手,「还好吗?」他问这么一句。
宋词打量改装车内豪华陈设,全部桃木真皮,座椅作鲜红色。
她不出声。
驶抵门口,只见结着大红灯笼,大红对联,啊,想起来,农历年快到。
大门打开,忽然传出「欢迎易宋词女士!」大声欢呼声。
宋词发呆。
接着,一群人一涌而出,自我介绍:「我是三表哥,」「我是四表妹」,「我是表姨与两个孩子」……张力不慌不忙,取出红包派发,他们才退下,女宾目不转睛打量宋词。
一个看样子是年龄最高女长者端坐交椅,动也不动,专等宋词上前拜会。
宋词在张力带动下一一鞠躬,做足礼仪。
她看到宽敞客厅里全是髹金的仿法国美术式家具,一大座雕花屏风上贴着「恭喜发财」字样,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捧着饮料四处巡行。
然后,宋词观察未来女姻亲的打扮,她着实吃惊,话都不会说了,女宾人人一样尖下巴,鼻梁狭长,双眼皮深深,同照片所见,完全不-样。
她忽然明白,那些都是旧照,她们此刻都变一个样子。
女眷嘻嘻笑,「易小姐打扮如此朴素,原先以为可以看到最新时装与饰物式样。」
她们穿得可时髦,世界闻名本季新簇簇时装全堆身上,大红鳄鱼皮手袋,红底高跟鞋,眼花缭乱。
张力在何处,为何不来打救。
原来他正与男亲友开葡萄酒喝,一边吃生蚝,「这勃龙蚝刚自马赛空运抵埗,浸过香槟,去掉海水味……」
这是张力与他的淘伴。
他带她走下地库,只见一整面墙壁到顶都横摆着密密麻麻各式酒瓶。
宋词吃不消,她头晕,不忘收集证据,她取出电话悄悄录取证据。
她说:「我有点不舒服,想回酒店休息。」
谁知张力答:「我没订酒店,你在这里眠一下。」
救命。
推开主卧室双扇门,宋词看到白色长毛地毯,金碧辉煌化妆镜,以及帝皇尺码大床,铺着一块大貂皮,天花板上画着好些小天使,团团牵手撒花。
宋词问:「有无客房?」
「你不必避嫌。」
她连忙走到另一边,推门看到一间较为平民房间,立刻说:「我躺一下就好。」
「可是太热闹?我打发他们。」
张力一走,宋词用手摀脸,忽然之间,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挤出来。
笑的,当然是她自己。
两个世界∥新鲜∥猎奇,直至要一起生活。
她倦极入睡,感觉上楼下有人高声唱歌,稍后声音略静,她听到有人在门口说:「阿力千拣万拣,挑到这名女子,没有笑脸,实在太瘦」,「他讲气质」,「为什么穿得似苦学生」,「年纪彷佛不轻,婚后得立刻生养」……
起来,她提起尚未打开的行李袋,匆匆走下楼离开。
张力比她早一步,站在喷水池边。
所以,也不能说两人全无了解。
这时,天色已暗,喷水池七彩灯色忽然亮起,惊骇之余,宋词又笑。
张力双手插口袋,无奈轻轻说:「逮住你了,往何处?我叫司机载你。」
「张力我──」
「不喜欢这间屋子,可以换一间,不至于要不告而别。」
这会子,他又变成好好的一个张力。
可是,宋词又怎么好叫他离开亲友,与他原有生活习惯割席。
司机把车驶近,张力替她拎行李上车,「送你到酒店休息,明天再说。」
车上他大手握着她手。
「我是-个商人,」他说:「那些排场,为营商而设。」
宋词不语。
「在矿场,当然,我是一个监工,环境完全不同。」
宋词不语。
「我知你品味,全屋沧桑髹白,连沙发都罩蓝边白套子,像一间医院,晒台种芭蕉,风也萧萧,雨也萧萧,三两知己,谈艺术到天亮,可是那样?容易,我做得到。」
宋词不语。
到达酒店,他送她上楼,「明天我接你。」
宋词紧紧抱住他腰身,好一会才松开。
他轻轻离去。
宋词淋一个热水浴,坐床上喝啤酒。
她找到唐诗,把巴黎新邨照片传给她打分。
者也最坏,「哗,」他说:「凡尔赛宫呈现唉。」
宗珊坦白:「这不行,回来从详计议。」
之乎说:「平时看大块头好好一个人,品味竟如此奇特。」
宋词悲哀,「诗姐,会不会是我们这班假洋鬼子心态势利,走火入魔,自命高人一等。」
「品味是有公论的一件事,你与你公司诸美术指导一谈便知。」
宗珊说:「他可以慢慢改变。」
「以前我也这么想,琐事耳,应彼此迁就,后来有了经验,明白到月会圆,人不会变,一下子故态复萌,复仇性变本加厉,各人习惯在因子铁铸成似,牢不可破。」
「为一间屋子放弃张力?」
「我已经很累,不想为小事争执,弄得自尊全失,我已无青春,唯一剩下,不过是些许尊严,张力辛劳工作,挣到今日地步,居所金碧辉煌,那是应该的,我是谁,岂可抹煞他的成就感,是我知难而退。」
「宋词,苏州过后就没有渡船了。」
「你这乌鸦嘴。」
这回宋词没有偷走,第二早,她乖乖等张力接她。
张力与她到仅余弄堂小店吃粢饭豆浆。
天气冷,有点瑟缩。
张力脱下大衣罩她肩上。
宋词看到布面子袍子里是貂鼠毛,又吸进-口气,这在欧美会遭淋红漆。
张力轻轻说:「下星期我要到加国去一趟,可能久一点,约两三个月,希望我俩关系会有所转变。」
宋词脸色苍白,只点点头。
「我会恶补你所喜欢的低调潇洒,不经意的骄矜。」
宋词微笑。
他送她到飞机场。
他揶揄她比他更做作伪饰,高贵也得做作淡漠,织锦要反过来穿,凡事髹一层迷蒙白色,不可叫人看穿,是高档是含蓄。
宋词一个人回到家。
她哀思地松口气,已经开始想念张力的熊抱。
这样执着地斤斤计较,一定吃苦。
工作繁忙,生活继续。
公司升宋词为合伙人,这表示她在江湖上排位又高一层,少看许多脸色。
她的衣物转为黑白灰三色,鲜艳的、印花的,全归少女与黛绿年华。
一日,老板同她说:「我找到一个新人,你法眼看一看。」
「自哪一块女娲氏炼剩补青天的石头里爆出?」
「是亲戚的儿子,读毕建筑系,忽然表示对演艺工作有兴趣,气得父母吐血,已不与他说话,交了给我。」
「嗯,是个男生,有无告诉他,光是英俊邻居小男孩不够,要漂亮得当一声才行,而且本行吃苦得不得了,全世界观众都是大爷,一生不得打骂记者。」
「可以叫他进来了吗?」
「他已经报到?」
老板大声叫:「单长,词姐叫你进来。」
门一推开,一个小伙子笑嘻嘻走进。
宋词眼前一亮,怔住,不很高,未足六呎,恰恰好,主要是身体各部位比例完美,看了让人舒服。
皮肤光洁,轮廓清晰,最主要是小子有一双黑白分明会笑的贼眼,他一头叫人羡慕的浓变,下巴已长出胡髭影子。
宋词说:「请坐,简介自己。」
「我叫单长,廿三岁,刚自康乃尔大学建筑系毕业,每个暑假在父亲公司实习,发觉兴趣不近,故此想报名读电影。」
宋词老实不客气看着他。
怎么说呢,的确有气质这回事,这单长并没有说:「词姐,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或是「望词姐像照顾宗珊那样照顾我」,以及「我前途是暗是明,看公司的了,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他不施花招,老老实实,文文静静坐着。
这时秘书送文件进房,看到英俊小生,怔住,见多识广的她忍不住多看两眼,才转身离去。
这名眼睛糖果已经过了第一关。
宋词自抽屉取出三个广告剧本,「请到会议室细读,你可以从中选择一个。」
他说声明白,转身离去。
老板问:「如何?」
「漂亮得当一声,相貌非常现代,尤其是略厚的嘴唇,相当性感,温暖可亲,而且不会说『词姐没想到你如此年轻』。」
「这样说,是过关了。」
「还需外头花钱的大爷那一道闸呢。」
宋词收拾桌子上杂物,下班。
「往何处?」
「外甥生日,前去吃饭。」
走过会议室,看到年轻女同事在房门口张望,有人送饮料糕点进去给单长享用。
宋词叹口气,年轻女子太没出息,一见略为平头整脸的异性均不放过。
她吩咐秘书:「半小时后把剧本收回锁好,明早十时请他再来一趟。」
易氏一家众兄弟姐妹总算都得到归宿,她一人单身也好,家里有什么事叫一声,独她走得开。
唐诗宋词,之乎者也,终于都克服难题。
正是To M or not to M/
To D or not to D/
Those are the questions.


──全书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8-08-19 17:46 顶端
double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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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三个月,感谢感谢
8 楼 | 2018-08-19 18:59 顶端
yckit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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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
9 楼 | 2018-08-19 22:2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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