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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312《有限温存》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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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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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有限温存》全文

感谢将全文打字录入的bigmole!

祝大家节日快乐!生活中有无穷无尽的温存和香槟。



「誠意聘請旅遊夥伴一名,男性,年紀三十以下,相貌端正,身段高大,性情開朗,無不良嗜好,大學程度,旅遊目的地是英法兩國,支出全由僱主支付,兼付薪酬,出發時間在明年春假,為期兩周,有意的同學請致電郵號碼╳╳╳╳╳╳」
廣告刊登在大學的學生信息網頁。
該頁廣告無奇不有,最多是尋找寵物求助像「灰色亞比鮮尼亞一歲貓,植有晶片,名字咪咪,叫牠會應,有酬金!!」
還有某月某日在天秤座酒吧遺失紅色大衣一件,路邊咖啡座桌上遺忘手袋、電腦、電話……
中年女管家嘆氣,「什麼都會遺失,還全是大學生,這裏邊有個信息:彷彿他們先不見腦袋,才會失去其他。」
她的東家回答:「人生路上,少不免丟失一些,尋到一些。」
「這裏一則啟事有人失卻一套茱迪與賓治木偶,茱迪是那個抓着木棍打人的老太,賓治是捱打男角,歐陸孩子們最熟悉。」
女主人悄悄說:「如果有,可能找到。」
「什麼?」
「累了,我先休息,等候應徵者吧。」
她進臥室不久,殷律師來訪。
她與管家是彼此尊重的老員工,「七姐,你好。」
「殷律師好,太太正休息,可要知會她?」
「不用,把你家那好吃果子拿點出來。」
「明白。」管家笑着走開。
雖然不是第一次嚐,一口核桃酥進口,也忍不住唔一聲。這時,女主人緩緩出來見客。
殷律師站起,「精神還好嗎?」
「差不多,下午顯得累,連静坐都不耐煩。」
「那段聘人廣告我看到,何必招聘呢,你要的導遊,我身邊親友弟子多的是,都年輕有禮,長得端正,通英法西語。」
她微笑,「熟人不可靠,講感情,一下子反臉,我比較相信按時收費的幫手。」
「這不是揶揄我嗎?」
「你不必多心,只因受人錢財,替人消災,凡事都會忍耐點,你說是不是。」
「我還妄想我倆是朋友。」
她不回答。
「那我替你篩選。」
「拜託。」
「華容,告訴我,你為何要勞師動眾。」
「聘請助手也很普遍。」
「請告訴我。」
「你兼任心理醫生嗎?」
「啊,我大學兼修心理學。」
華容笑不可抑,「你大律師讀的是罪犯心理學。」
連七姐都笑出聲。
「可是意圖尋回少年時失散小男朋友?」
華容聲音平靜,「我年輕時沒有男友。」
「此刻的年輕人不知多精明,你或會失望。」
「走着瞧。」
殷律師告辭。
管家拿着一盒點心走近,「讓你帶回家慢慢吃。」
「可有你做的豆酥糖?」
「有,有。」
不到三天,收到一大堆應徵書。
真被律師猜中,大部分不忘問薪酬數目。
助手說:「與那麼漂亮斯文中年女士結伴歐遊,費用已全包,還,還計較酬勞。」
「告訴他們,頭一星期十萬,接着二十萬,一共三十萬欠教育署的助學津貼費用可獲解決。」
助手吸氣,「我去!」
「你不夠年輕漂亮。」
首批應徵者一共三十多名,看過照片,沒有一個通過。
消息傳開,第二批青年,有一兩名合適。
殷律師說:「先見這兩個。」
第一個姓伍,英法語非常流利,長得英俊,一雙眼睛彎彎,穿時髦西服,褲管窄得不能再窄,渾身叫人眼前一亮。
殷律師問幾個問題:「為何應徵?」
「好久沒去歐洲,與父親鬧意見,已有整月沒付我零用,還有,好奇。」
「你在大學讀何科?」
「土木工程,暫時休學一年。」
「可持護照?」
「加國護照,對,我將陪何人往英法?」
「正式聘用你時自然會知道。」
第二名姓陸。
比較老實,照片此真人漂亮,因為看不見雜亂牙齒。
他有計劃,這樣說:「住出租船上,往泰晤士河往北駛,看盡兩岸風光,然後登陸往湖區觀光,再上蘇格蘭。」
有計劃即不夠浪漫。
「為什麼應徵?」
「我猜東家不想參加刻板旅行團,對鬧市遊客區兜兜轉轉不感興趣,想找特別遊伴。」
說得好,但那麼理智也不夠情調。
「你有什麼優點?」
「我會跳探戈。」
啊,這時,不整齊的牙齒又不是那麼難看。
「你在學校讀什麼?」
「修英國文學碩士,拿到博士,準備教書。」
他有一個問題,「為什麼導遊要長得漂亮?」
殷律師回答:「俊男美女是眼晴糖果,叫人看了歡喜。」
殷律師請他回去等消息。
殷律師有約,與小陸一起乘升降機。
他說:「我有車,殷律師,請問你往哪裏?」
殷律師笑而不答。
走近露天停車場,只見一個青年背着他們站在一輛吉普車前,他在觀看夕陽,金色陽光在他高大漂亮身形周邊形成一道金光。
殷律師暗暗喝采,不知他長相如何。
小陸喚他:「眉毛,叫你久候。」
尾毛,這麼有趣綽號。
青年轉過身子,果然,殷律師首先看到是兩道不容忽略的劍眉,她忍不住微笑。
小青年朝他們點點頭,到司機位坐好。
小陸說:「我朋友戚家楣今日充當司機,他開得一手好車。」
「你呢?」殷律師好奇。
「啊我駕駛執照暫被取消。」
殷律師走近。
戚家楣有點不修邊幅,鬍髭長出陰影,白襯衫卡其褲上不經意沾油漆,見中年女上端詳他,略為不好意思,轉側頭,豐滿嘴角帶絲微笑。
轉側頭,豐滿嘴角帶絲微
他不是最英俊,但他神情可愛。
「你是小陸同學?」
小陸代答:「他讀天文地理,喏,一味研究人類如何移居火星之類。」
虛無縹緲,十分浪漫。
小陸索性揶揄好友:「美太空署模擬火星隔籬營,他申請入住一年失敗,頹喪得不得了。」
戚家楣炯炯大眼瞪老友一眼,有種「有這樣朋友誰還需要敵人」之感。
殷律師又笑,把一張名片交給戚家楣,「你有意當遊伴否?」
他還沒有回答,小陸已經笑說:「如往冥王星,他是一流人才。」
戚家楣開動車子,小陸「喂喂喂」跳上車。
年輕真好。
傍晚,七姐問律師:「找到人沒有?」
「不是那麼容易。」
「繼續找,不要那種舞男型青年,那一類,本市導遊社有一萬個。」
「不用您老叮囑我也明白。」
「我根本反對此舉,要旅行,不是有我倆陪伴嗎。」
「不一樣,見過那班申請人,我明白箇中道理。」
「她是要尋找逝去的美好時光。」
「也許,只想有人抬得起行李箱。」
「真是,為什麼要用嚕囌工機心的老漢呢。」
「男子一過四十左右,男性荷爾蒙減少分泌,體內些少雌激素漸漸增生,許多行為似老太太。」
「這是你的心得?」
「我讀過千真萬確的科學報告。」
這時她們聽到輕輕一聲咳嗽。
華容站不遠之處,「閒談莫說人非,背着在講我嗎?」
律師有律師辯才,「不說你說誰。」
「請問找到沒有。」
「我看到一個適合的人,但不在應徵者之內,他叫威家楣,廿三四歲左右。」
「也許,太年輕了一點。」
「他不愛說話,大大大優點。」
律師出示電話裏偷拍照片。
正是那高大挺拔小男生帶金線邊背影。
「這是他正面,他有個綽號,叫眉毛。」
華容一看,不禁微笑。
律師記得她當時也忍不住莞爾,這小男生不簡單,能叫她們笑。
照説,中年女子已都會中練得鐵石心腸,幾乎泰山崩於前不動於色,苦頭吃足,喜怒哀樂都密密收心底,凡事壞到最透澈大不了報警,還會笑,真不容易。
「這個眉毛有種憨厚氣質,屬奸狡的商業社會罕見,十分難得。」
「聲線如何?」
「他只『嗯』了一聲,男中音,動聽。」
「人家願意嗎?」
「這是難處,像他那種性格,不似計較金錢。」
七姐閒閒說:「人總得吃飯。」
「我會處理。」

──三年前──

老人已經瘦得皮包骨,皮膚在關節處層層墮下,他不願沐浴,軟弱手臂推開看護。
華容走近,輕輕說:「我來。」
她蹲老人跟前,握着他手,溫柔放臉旁,雪白臉頰與焦黄爪子似手指形成强烈對比。
她也不說什麼,只是柔柔摩挲。
過一會,男護士輕輕抱起老人,走到浴室,把他放進溫水,華容一直在身邊。
老人不願脫下衣裳,看護無奈,華容說:「不怕不怕,我們逐個部分慢慢洗。」
老人這時掩臉哭泣,聲音顫抖,「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我還活着幹什麼。」
華客連忙把他緊緊把他摟住,「噓,噓,莫讓我傷心。」
老人緩緩平靜。
華容輕輕替他洗臉,老人閉上混濁雙目。
她逐隻手臂幫他潔淨沖洗,嘴角帶笑意,絲毫沒有不耐煩,洗背脊時把白襯衫捲起。
老人顫抖,皮膚異樣地在骨骼上打轉,一摺摺,似縐紗,皮上還有質地像天鵝絨那樣黑斑,越長越密,需十分小心,若果掀起,會流血不止。
終於,完成整個程序,看護扶起,換上乾衣。
老人嗚咽,「怎麼叫你做這種腌臢工大。」
華容依偎他臉頰,「所以要洗澡呀。」
男護動容,如此體貼,叫人感動。
俗云久病無孝子,老人臥床已有經年,癌細胞漫遊全身,醫院囑回家靜養,「盡量過得舒服」,老人並不戀世,已簽下「一旦昏迷,請勿復甦」一書,但他一直頭腦清醒。
老人的臉,已像骷髏,但是比他年輕許多的妻子卻絲毫不覺醜陋,溫柔侍候,寸步不離。
正當盛年的她一直不外出應酬,有事,只叫相熟殷律師上門商議。
七姐悄悄對律師說:「禪修。」
「難得,每日早起化淡妝,換上便服,着廚子替王先生準備早餐,即使不吃,或只吃一點點,也照足醫生吩咐整出。」
「王先生並不是沒有福氣的人。」
「四個兒子已經自美加暫時搬返候命,好幾次,在泳池暢泳,即帶孩子們離去,只在門外張望一下。」
「洋媳婦一日看到看護為老人整理髒物,竟跑進衛生間嘔吐。」
「伊沒想過有一日她也會活到耄耋。」
「王先生共實不過七十八。」
「英雄只怕病來磨。」
被華容聽見,「給你倆一間密室,躲在裏邊專心講閒話可好?」
七姐連忙賠笑閃避。
殷律師說:「文件都做好了,王先生的意思是,趁此刻宣布,各人有何意見,莫待身後爭執。」
華容這時稍露倦容,「仍然着我未滿五十速速改嫁可是?」
殷律師苦笑。
華容說:「怎麼會一覺睡醒, 五十將臨,照說,活到半百也真不簡單,應當歡喜,為何有時覺得長夜漫漫,一夜都難過,可是,一覺睡醒,鬢腳白髮,卻已經長滿滿。」
殷律師答:「『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誰說的話。」
「還有誰,那個李白。」
兩人靜一會,律師說:「你放心,王先生善待你。」
「我沒有焦慮。」
「那就好,畢竟廿年夫妻,依此了解,大太太與二太太早已改嫁,文件上沒有她倆名字。」
「你別過早洩露玄機。」
「宣讀文件的不是我,是紐大律師。」
男護喚王太太。
華容匆匆進去,只見老人摔東西。
她微笑問:「怎麼了?」
男護說:「我幫王先生理髮剃鬍──」
「我來,你們都做得不妥當,難怪王先生生氣。」
「是,是。」男護退下。
華容說:「兩邊短點,當中長些,可是照舊?」
「我還有頭髮嗎?」
「每次剪下一大堆。」
「嘿,我那束胎髮還保存着呢,長輩原來用來做毛筆,沒用上,一路帶着走,容,只有你還寫毛筆與鋼筆字。」
「只有我一個空閒。」
「你為我隨傳隨到,怎可算閒着。」
「要刮鬍髭了。」
這時看見腳背有血,一驚。
「那男護粗手粗腳,把我腳趾甲掀下。」
「立刻換人。」
「個個都一樣,他們不說我也知道,指甲自動乾脆剝落。」
華容把丈夫雙腳擱膝上細看。
「不要看,不要看,我自己都噁心。」
華容笑着說:「胡說,住嘴。」
只有她有辦法。
一看,足踝皮膚像蛇鱗,一格格脫落,她在傷口貼上膠布,替他抹藥膏。
誰沒有一點病痛,但病入膏肓,又是另外一回事。
每日看到他肉體逐漸腐敗,與靈魂完全脫格,腦子還算清楚,身體卻如科幻電影中見到陽光的吸血殭屍,逐點化灰。
背脊上一塊手掌大皮膚脫落後長不回,長期密封,每周換藥,像半灼熟肉類,淡粉紅,不住滲出血水。
因服大量鴉片劑,他不覺疼痛,還可以下棋聊大,實在苦惱,會似孩子般哭泣。
一次,把幾個混血孫叫來作伴。
洋童哪知禁忌:「爺爺,你快要死了嗎」,「死後去何處」,「很久不見,你越來越老」……
他們的父母連忙拉走。
華容首先笑出聲,王先生也忍不住,夫妻相擁,笑個不停。
「也只有他們會講真話。」
終於,那一天來臨。
不,該日只是宣讀文件。
大家都坐好。
王先生一早坐太師椅上,他穿淡灰紡綢唐裝衫褲,悉心打扮過,盡量剔除衷敗之相,看上去還像活人。
華容坐他身後,一左一右是律師。
兒子媳婦共八人,媳婦們不服安排,不肯坐後座,一對一對按年齡並排坐。
紐律師似戴着面具,一副撲克臉。
四個媳婦一中一洋,一日籍一個是韓人,像聯合國,臉部全經過矯形手術,也像面具。
紐律師說:「一共四兄弟,各得產業5O%之25%。」
長子頓時吸一口氣。
「其餘5o%,屬我妻華容所有。」
這時全體第二代都發出噪音。
「如有人抗辯文件內容,即當時取消承繼權。」
「可是──」
「二弟,你可是要抗辯?」
「父親擁有數套極之名貴金幣,以及數十枚柏德翡麗古董打簧金錶,不宜拆開五份──」
「王先生自有安排。」
「是否拍賣?那多可惜。」
華容一直靜坐,不發一言。
王先生開口:「那麼,安排贈送博物館。」
四兄弟出不了聲。
老四悻悻,有點「待你身後才打官司」的神情。
紐律師說:「就如此,這幾日便會把各人所得清單分妥,請勿打算訴訟,文件經過數年詳細準備,鐵鑄,無縫可入,各位如照常安分生活,可保終身不失。」
四兄弟臉露不忿之色。
那洋媳婦指着華容說:「我們是骨血,你只是姻親。」
紐律師喝道:「不得無禮!」
她被丈夫拉出書房。
王先生揚揚手,「散了吧,我有點累。」
華容坐得近,是聞到臊臭味,連忙叫看護。
這樣,又捱大半年。
一日,主診醫生喝完百合蓮子湯,輕輕說:「有件事與王太太商量。」
「請說。」
「王先生昨午向我表示,他在世上寄居時限已屆。」
華容吁一口氣。
「長期躺床上,靠藥物儀器維生,非他所欲,他希望終止這種情況。」
人生的磨難,真是數之不盡。
「王先生說,他不是徵求太太的意見,而是知會太太。」
他一向如此强行獨斷。
「他的兒子知道此事否?」
「王先生說,不用通知他們。」
華容不語。
「至於舉行何種儀式,殷律師有數。」
「什麼時候?」
「他不打算公布。」
華容意外,「他不想我在身邊?」
「王先生說明朝八時想見你一次。」
「我會準時到醫院。」
七姐在一旁忍不住掩臉哭泣。
華容一夜不寐,坐在露台獨飲。
七姐坐在偏廳織毛衣,她織得好花樣,王家幾個洋孫都穿溫暖牌。
廿多年相處,怎麼會没有感情。
華容垂頭想起一個故事:有一位專欄作者,說他怕牽絆,故意不養寵物,結果,帶一隻龜回家,心想,龜不能抱又不解人意,且長壽,這次,沒問題了吧,但不知恁地,那隻龜在數年之後,忽然病故,他難過得不得了,原來不知不覺,產生感情,他吃沙律之際,會得把菜葉放地下,龜會緩緩爬近吃掉,他想念那點樂趣,哀慟。
天亮。
七姐陪太太出門。
司機已經在門外等。
華容記得初嫁王氏,最窩心是不必再輪候公車,司機随時接載,身份升格。
還有,早上不用擠牙膏,七姐服侍周到得令她不好意思。
華容忽然這様説:「七姐,你要是決定離開王宅,我决不虧待你。」
七姐静静答:「我去何處?太太要辭退我,也没有法子。」
「你比我還早來王宅。」
「太太是主,阿七是僕。」
「你升做管家吧,其餘一切照舊。」
「明白。」
初到王宅,華容才廿歲出頭,並無太太名分,一個年輕女子,住進大屋,很多不慣,往往躲在自己的套房連小客廳不出去,那時,兩對不同生母的男孩異常頑皮,常靠七姐聲控。
王先生已經第二次離婚,感情生活空白,華容叫他溫馨。
五十出頭的他仍然俊朗,事案得意,但有句口頭禪叫「真煩」。
華容一聽這話便笑。
他看着她梔子花一般容顏,「傻笑,笑什麼。」
華容的一舉一動,對他來說,均可愛到不行,儘管外邊不少人肯定華容是九尾狐狸轉世,但在王氏眼中,她是不折不扣傻女孩。
這時車子緩緩停下。
華容有點緊張,「給我一口清水。」
「太太,不如喝杯菊花茶。」
華容喝完茶,深深吸口氣,調整臉部肌肉,露出平靜表情,嘴角微微朝上,下車。
殷紐兩位律師在門口等候。
殷律師握華容的手一下。
華容輕快腳步走入病房。
只見王先生斜坐床上,比起上次見面,又衰退不少,華容佯裝不覺,走近,撫摸他的手。
氧氣罩下王氏呼息發出嘶嘶聲。
他說:「來了。」
微動雙手,管子發出叮叮響。
「近些。」
華容蹲到病床邊,臉貼近。
他伸手顫抖撫摸妻子臉頰,「花一樣。」
華容輕輕答:「世上哪有四十八歲鮮花。」
王氏這樣說:「我若不是貪圖美色,早該棄世。」
華容笑出聲。
王氏也笑,「笑,就會傻笑。」
他的笑臉,像海盜船旗幟上的骷髏標誌,不是不可怕的。
華容把他的手放到腮邊。
「多承你,陪我月夕共花朝。」
「我願意。」
「你可以走了。」
「我想留下陪你。」
「醫生,送王太太出去。」
醫生走近。
華容親吻王氏臉頰。
王氏說:「還有這邊。」
華容輕輕吻他左頰與額角。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8-10-01 14:07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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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目送妻子離去。
殷律師進病房。
他這樣對律師說:「拜託你,協助王太太尋歡作樂。」
回到車上,華容筋疲力盡,閉目不言。
車子駛回王宅。
她翻閱報紙,忽然盹着。
夢見年輕的自己匆匆忙忙第一天趕到王氏企業大廈上班,交通一貫擠塞,已經九時缺五分。
一輛升降機門打開,她連忙踏進。
接着走進是一名紅衫女子,見到她已在升降機內,倒豎眉毛,低聲吆喝:「出去!」
什麼?
華容一時不明白,傻笑。
「這不是你的升降機,出去。」
她驀然明白,這是高級職員乘搭專用機,連忙退出,踉蹌碰到一人,糟糕,今早瘟神隨身,錯了一次一次。
她陪笑鞠躬,「對不起,對不起。」
只聽得紅衫女子說:「王先生早。」
揮手命少女退出。
但那王先生卻問她,「幾樓?」
紅衫女啼笑皆非,「王先生,這部升降機只往總裁室,中途不停站。」
那王先生卻笑說:「到了頂層才轉搭落樓好了,這位小姐,你也是本公司職員吧?」
華容一額汗低頭,「是,是。」
那分多鐘真的難捱。
過幾天,才敢向比較親善的同事提起窘事。
「那紅衫女子不知是誰。」
女同事嗤一聲笑,「那是大班的秘書之一,叫殷紅。」
「啊,不可這樣叫人。」
「你沒吃過她苦,你不知道,一次,發覺有女文員裙子與她一式一樣,即時下通告,叫文員全穿制服上班。」
「制服好呀,省下服裝費。」
女同事瞪眼,「那麼醜!」
華容只是陪笑。
些微辛酸,不算得什麼。
她說:「那位王先生倒是十分友善。」
「嘿,整座大廈的趙錢孫李先生們都傾慕你的美貌,目不轉睛。」
「別取笑我。」
那王先生高大瀟灑,從未見過那麼漂亮的中年男子,低調筆挺深色西服,白襯衫深灰單色領帶,一看便知是高級職員,許是紅衫女的上司。
幸虧他幫她解圍,否則,紅衫女會把她摔出升降機。
啊,這勢利社會,什麼都分階級。
──「太太,太太。」
華容睜開眼睛,發覺身上蓋着毯子,不知睡着多久。
面前是七姐焦急的臉,「太太,殷律師在醫院有電話。」
華容連忙接聽。
殷律師半沙啞聲音:「下午時間兩點三十二分。」
華容答:「明白。」
「王先生一早簽署文件有所安排。」
華容知道此事:不刊訃聞不設儀式,做到最靜。
第二清早,兒子與媳婦都到齊。
七併八湊穿着素色衣服。
七姐取出早些時候添置的黑色衣飾分發。
殷律師到場,把寫着時間地址卡紙分給他們。
華容以為他們會有話說,可是沒有。
殷律師說:「節哀順變。」
四兄弟忽然滿臉通紅,落下淚來。
中年的他們一直與老父爭取產業,不料今日老父真正騎鶴西去,那震撼感漸漸上頭,啊,生育他們的人已經不在──悲痛落淚,剎那間,他們回到無助孩童時期。
那日,整家站安息園,華容照王先生意思穿東正教素服,一方黑紗自頂遮至踵。
孫子們躲在紗下捉迷藏。
她一直站着動也不動,天開始下雨,眾人見她不避,也都站着。
孩子們累了,靠着他們的父親大腿站。
殷律師忽然低聲說:「王先生一生,不是不快樂的。」
華容答:「我也這麼想。」
「你也是,華容,沒人會否認你倆真心相愛。」
華容答:「我也這麼想。」
收隊回家。
四兄弟也約莫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見到王太太。
他們握手道別。
華容對着鏡子一看,啊五官掛下真的像四十八歲了。
以往是撐着不敢老,怕王先生不開心,他一走,她名正言順頹下,法令紋都跑出。
七姐坐到她身邊,「先生叫你好好生活。」
華容覺得有點離度,她根本不知道沒有王先生如何過日子,他是她的太陽。
首先,早上不必那麼早起。
他臥室裏醫療儀器用品全部拆除遷走,房間長窗打開,不放家具。
華容在家,學時髦,穿運動衫褲,不知舒服多少,一向在丈夫面前打扮莊重,今日,可以稍微釋放。
老實說,她不再提心吊膽,夜半怕看護叫她。
但是,時間用來何用。
她重新習泳,跟殷律師學打橋牌脾,由七姐教搓麻將。
每日抽出下午整理王氏舊衣物送往慈善機關,十多隻大紙箱,衣服考究清晰分春夏秋冬,不比現在年輕男子,西裝外罩泡泡冬衣,穿鞋不著襪,一件帽斗走天涯,全部可塞進背囊。
華容索性把自己衣櫃也清理一下。
有些衣服一次都沒穿過,招牌還掛在領口。
櫃底有一套包得整齊的藍白制服。
七姐問:「這是你的校服?」
華容一看,「啊。」
是她一直收着,在王氏企業工作時穿的文員制服。
其實並不難看,小小白襯衫配深藍領子,同色過膝半身裙。
其他女同事都把裙腳改短些,比較輕俏,華容卻喜歡它長,不會走光。
她足足穿了一年。
還保留着幹什麼,通統送出,一件不留。
紙箱堆滿玄關。
時間多了,又打開所有窗戶,發覺牆上斑駁,最好粉刷一下。
七姐說:「我贊成。」
殷律師也說好。
找來裝修師,他可樂了,這麼大一間屋子,大有發揮之處,他捋起衣袖,預備大展鴻圖。
不料主人家說:「連夭花全髹乳白。」
殷律師說:「最怕稀奇古怪挖空心思新式家具與莫名其妙擺設。」
打開家具目錄,只挑實實在在的枱凳床几。
還是許多細節,都難不倒華容,略略參考,手指一指,便下決定。
殷律師說:「你會是一個果斷的公司總裁。」
華容答:「我最不是完美主義者,自己臉上一搭棕斑,搞了十年還除不脫,磨砂激光齊下,不到一星期又陰魂不息長回來。」
「一搭?請看我這裏那裏,還有整個胸口背脊,不照鏡子,眼不見為淨。」
「老年真討厭。」
「你我還未到老,今時今日不過算中年。」
華容剪短頭髮,改穿長褲外套,中性化,出奇好看。
她沒有真正的年輕過。
不到幾天,王先生便着秘書在人事部把她履歷找出。
「王先生,可是有什麼問題?」
「這裏寫着,她沒有任何親人。」
「她自幼在靈糧護幼院長大。」
「一歲?」
「有人把她放在院門,那天下雨,她不知坐了多久,一動不動。」
「啊。」
「負責人把她領進養大,轉瞬廿年,功課成績不錯,三甲三乙,原本可升大學,但,她決意出來工作,我樂意取錄。」
「此刻住何處?」
「我也問過她,她說,兒童院還願多收留三個月。」
「公司可有宿舍?」
「王先生,房屋津貼只予三級以上職員。」
「替她準備一個小單位。」
「王先生說了是。」
那天他回到家,看到門口停着一輛巴哈馬黃色天外飛行器似跑車,問管家:「誰的車?」
「大官試車。」
「叫他下來。」
披着長髮的大兒王恆急急走出。
他心平氣和對他說:「你是長子,要在眾弟前豎立一個榜樣,這種飛車,非王家所用,王氏實業決不浮誇淺薄,你把車退回。」
王恆低頭,「明白。」
他輕輕說:「真煩。」
彼時的王太太齟齬:「這個不准,那個不准。」
她挽着血紅色鱷魚皮大手袋上街。
真的很煩,夫妻旨意完全不一樣。
不比年輕的華容,她與他之間不存在IOU,即他不欠她,她亦不欠他,兩人沒有過去,沒有恩仇。
人事部派人帶華容看小單位。
她只問一句:「大家都有,還是我一個人?」
「只你一人。」
華容即時明白裏頭有機關。
「請華小姐不要張揚。」
「知道。」
大屋很快裝修妥當,七姐在東冀有個獨立單位,另外有門進出,兩房兩廳兩個衛生間,相當舒適。
殷律師調侃,「咦,那我住何處?」
華容索性挽着她手,「我倆婚後同居一室。」
終於又活潑起來。
華容對她說:「不論白天夜晚,都會想起往事。」
「人之常情。」
「我的往事有點複雜。」
「其實不,華容,每個人都有故事,像我,七歲便以難民身份抵達本市,在毫無協助之下同時學習粵語及英語,父母只比文盲略好,小學文憑都欠奉,我也有故事。」
「是,是。」
「千萬不可自憐,據我所知,本市兩屆律政司長,均在公屋邨出身。」
「明白。」
殷律師笑,「其實我極少訓話。」
「聽你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你想起什麼?」
「時間歲月都有點混淆,每早驟醒,還以為置身當年王先生替我準備的小公寓,只得一套制服,週末洗淨週一再穿。」
「都過去了。」
華容不出聲。
「我推薦你參加一個讀書會消磨時間。」
「殷師,你的程度我夠不上。」
「別氣餒,坐着聽其他會員說三道四,一味批評已成名寫作人,也是奇趣。」
華容駭笑。
「這是時間地點,你試一試,茶點精美,不過是一個茶會。」
「去看看也好,多用耳朵雙眼,不開口。」
「這就是了。」
華容去過一次。
全體悠閒的太太小姐,即是不用工作財來自有方的女性,衣著極有品味,口角優雅,父兄叔伯丈夫都是社會知名人士。
華容驀然發覺,她也是其中一名。
不是讀書會嗎。
只有一兩次提到書本,有人說:「我想來想去,怎麼會有人看得完《戰爭與和平》。」
「嘿,施大小姐會用法文讀雨果小說。」
「廿一世紀有何書可讀。」
「美國前總統幾本傳記有秘聞……」
話題隨即轉變:「方氏伉儷十八年關係終告結束,可惜,一直是模範夫妻。」
華容沒有再去這個讀書會。
她同殷師說:「有無程度淺一點的去處?」
「你讀故事給孩子們聽好不好?」
她派華容到兒童醫院腫瘤科。
華容這才發覺兒童故事尚停留在臥冰求鯉及孔融讓梨階段。
她躊躇,可否講如何應付現實世界裏醜陋一面,這時,心靈雞湯可派到用場?
「說些王子公主故事。」
「迪士尼公司逐一為公主們平反,她們此刻都靠自身,王子不屑一提。」
「有這種事!」
終於,華容找到科學小趣味掌故,並且帶着豐富道具,她有的資本,連會得運轉的八大行星儀都辦得到。
不過,幼兒患癌,叫她氣餒。
殷律師問:「你其實最想做什麼?」
「我很滿足現狀。」
「不要怕,講出來。」
「你不是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也不過讓你躺着說心事。」
「老年人都有幾個年輕時想做而沒有時間本錢做的事叫Bucket List,似登上珠峰,或吃遍中國之類。」
「你的是什麼?」
華容微笑,不作答。
「講呀,四十八歲不算太晚。」
「遲了一點。」
「人沒有最老,只會更老,再蹉跎就來不及。」
華容緩緩說:「我希望與一個年輕人結伴遊英法。」
殷律師沒聽懂。
「你好像已去過英法百多次。」
「不,不是那樣,是嘻嘻哈哈不知明日住何間酒店也許是火車站度宿,步行逛遍名勝美術館葡萄園那種。」
殷師一怔,「華容,你已經吃不消。」
「那麼,由年輕人導遊,去他們去的地方。我並沒有真正年輕過。」
「華容,青春已過不可挽回,千萬不可虛無縹緲追憶逝去時光。」
華容固執,「我現在有錢,有時間,我可以這麼做。」
「什麼樣年輕人?」


──才有今日,應徵遊伴的故事。


殷師對牢七姐訴苦,「什麼樣的無輕人,她一點感念也無。」
「會否像她少年時小男友?」
「她第一個男朋友便是王先生。」
「她能形容嗎?」
「高大、健康、會笑的眼睛,帶小鬍髭,會叫她笑,零零碎碎,忽然靈機一觸,又添多幾樣:不穿花衫,牙齒整齊,到第二天,又說:要知道宋徽宗並不姓宋……」
七姐啼笑皆非。
殷律師有辦法,找到警方常用的繪畫疑犯圖樣專家,照華容意思,畫一個樣子。
時有修改之處,畫了好幾天,總算完工,一看,連專家都笑。
哪裏像真人,簡直是東洋漫格裏的男主角。
殷師取笑她,「行,我拿圖像到大學四處張貼。」
華容一怔,「為什麼大學?」
殷師想一想,「你形容那種氣質,彷彿只有學府才有,一旦涉世工作,三兩年就蕩然無存。」
殷師不忘那個叫眉毛的年輕人。
到天文物理系打聽。
「是有該名學生,戚家楣出差到內蒙參與設計新電子天文望遠鏡,下星期才回來。」
助手幾乎想打聽此君可有親密女友。
「名字很好聽,他是戚家的門楣,家長對他有期望。」
「我老覺這件事突兀。」
「是有點任性。」
七姐說:「也得隨她去,幫助消磨過剩光陰。」
「幾時消磨到六十八,去日苦多。」
「不得悲觀,先替她找到這名遊伴。」
順便打聽這眉毛的底細。
殷師聯絡到小陸,他很雀躍,「我中選了嗎?」
「你且來本公司做些文書工作,按時付費。」
他失望,「啊。」
跟着助手在收發部忙了幾個下午。
「網上找不到你朋友戚家楣下落。」
「他?他是怪人,怎麼都不願把名字放上,他連手機與信用卡也無,讀的是頂尖科學,生活如穴居人。」
奇怪,華容也無手提電話。
「他總得用電腦做研究與記錄功課吧。」
「那自然,他的報告在學科網頁名下,除出他的教授,無人能懂,什麼x一三六號小行星在某段時限內移近英仙座,故此宇宙──」
「你與他如何認識?」
「遠房親戚兼校友,他的表姑婆是我表姨婆。」
殷師開懷笑,年輕人有他們優點。
「眉毛回轉,大家吃頓飯。」
小陸大膽發問:「你對他有興趣?」
「不,不是我。」
糟,答錯。
果然,被小陸抓住小辮子,「誰?」
殷師索性直言:「我的一個當事人。」
「啊,猜想她是女性,什麼年紀,為何我得不到面試,眉毛生性孤僻,才沒有我熱情,殷律師,你別錯過我這個人才。」
殷師被他逗得咧開嘴。
「我急等外快付下學期費用,至於眉毛,他的獎學金多得數不清,美太空署已為他預留職位,他嫌每組數百人-齊工作,不願簽合約,而且,進太空署必要入美籍,他又不肯,如此疙瘩,豈會是好遊伴。」
「你怎麼一味踩老友。」
「哼。」
這傢伙迅速與年輕女助手熟稔,兩人形影不離,看樣子已不大在乎是否能當陌生女子遊伴。
戚家楣終於回轉本市。
他忙得無暇應酬,一連推幾次。
終於赴約,兩個年輕人在餐廳坐下,異口同聲說:「可否點龍蝦與腰眼牛肉」,好似很久沒吃好菜,殷師與助手只要沙律。
眉毛比上次見更加俊朗,他那種毫不做作自然舉止討人歡喜。頭髮剪平頭,曬得黑黑,一點不計較環境,他的世界是追溯宇宙起源、天文物理,現實社會裏他是愉快客人。
戚小生與華容有相似之處,他倆略與現實脫節,故此脫俗。
本來今晚約好華容在附近另外一張桌子觀察,她臨時有事,來不了,「什麼事?」「兒童醫院有個孩子想見我。」
她有異於常人的價值觀,殷師只得邀七姐做替身。
殷師把那則小啟事給眉毛看。
他停止咀嚼,這樣說:「阿陸這份兼職適合你。」
殷師問:「你呢?」
戚家楣答:「我從未去過巴黎,只往牛津開過兩次會。」
小陸也說:「其實春季不是往歐洲好時節,陰冷得很。」
「春假你有空否?」
「什麼酬勞?」
沒想到眉毛也會提到這種數目字。
小陸也問:「叫什麼甜品?」
「奶油薑汁布甸。」
殷師說:「你別打岔,薪優,兩周共三十萬。」
眉毛說:「我最近聽說兒童醫院街症孩子來往門診相當辛苦,想替他們備兩部專車,這樣吧,五十萬應該夠用。」
殷師瞠目,他還懂討價還價,不容小覷。
接着,濃眉毛一揚,「──這件事,不含情色成分吧?」
他也會疑心。
小陸先笑得噴飯。
小陸恐嚇他:「你以為呢,眉毛,光是逛歐洲可賺半百萬?」
七姐坐在另一張桌子聽見忍不住笑。
吃飽,眉毛立刻要回轉實驗室。
小陸不介意留下喝咖啡。
殷師閒閒問:「畢業有何打算?」
「科系越發冷門,分工甚細,很難找工作。」
「如何置業成家?」
「娶有妝奩的小姐。」
女助手驚駭,「我可沒嫁妝,我還未還清欠教育署的學費貸款,要吃西北風。」
「殷師,還有什麼地方可賺外快?」
「年輕人不可畏懼艱難,有志者事竟成。」
在門外與七姐會合。
「看中哪一名?」
「你說呢?」
「眉毛似兩把劍那個。」
「正是,我覺得他可愛、誠實、純真。」
「殷律師的法眼相人,不會有錯。」
「可能稚氣了一點。」
「男子接近三十會得油條。」
「女子何嘗不是。」
「太太就不會。。」
「華容是個奇蹟。」
奇蹟那時在醫院陪伴小病人。
七歲大孩子要進手術室切除患癌右眼球,害怕之極,不停哭泣。
父母已經離異,垂頭喪氣站一邊,不發一言。
小孩平時喜聽華容說故事,醫生破格請華容幫忙安慰。
華容緊緊把孩了擁懷內,「噓,噓,不哭,不哭。」
小孩抽噎,「我怕有人笑我獨眼龍。」
華容想都不想,「誰敢!我把他的嘴巴刮出來。」
四周大人料不到斯文秀麗女士會許下如此暴戾諾言,均大吃一驚。
孩子卻覺中聽,漸漸靜下。
看護替他注射,送入手術室。
那對夫婦哀哀痛哭,「怎麼辦,只剩一隻眼睛的孩子怎麼辦。」
院方的心理輔導員好言相勸。
華容忍無可忍,提高聲音:「你倆恐懼如世界末日,孩子怎麼想?提起勇氣,怎麼辦?盡量好好生活!」
輔導員連忙點頭。
「如果不要這個孩子,交出領養,不准哭哭啼啼。」
「你是誰,這麼兇狠。」
我是一個看不過眼自怨自艾自憐自苦的街外人。」
輔導員前來輔導華容,「王太太,你且坐下。」
這時七姐趕到,把她拉到一旁,遞咖啡給她。
華容靜下。
那對年輕夫婦輕輕走近,「這位女士,你說得對。」
「不,不,」華容道歉,「我太鹵莽。」
「你的話如當頭棒喝。」
華容微微點頭,「既成事實,克服將來是首要。」
「明白了。」
這時醫院的總務主管出來,「王太太聽說你在這裏,我正好有事與你商量。」
「請說。」
「王太太,我們街症部需要兩部服務車接載病童,連司機及維修保養,十年間經費約莫五十萬左右,我們想找十名善長仁翁贊助,你意下如何。」
七姐一怔,這麼巧,那戚家楣也曾提及此事。
只聽得華容輕輕答:「我願意出一分力,明日我會讓殷律師派人到你辦公室。」
「王太太,太好了,請問你出幾份?」
「啊,全部,兩架車連司機月薪及維修,永久負責。」
「王太太!」總管站立鞠躬。
「快別這樣。」
回家途中,七姐忍不住把戚家楣建議告訴華容。
常容微笑,「這小青年有趣。」
「我覺得你可以見一見他,你需要這樣一名助手。」
華容答:「太空署也這樣想。」
七姐疑心,「研究這顆星那顆星,對我們世界與社會有何益處。」
華容答:「我文化水準不高,我怎麼知道。」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8-10-01 14:0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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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閱報,今年大學取錄最年長的學生是一位六十五歲祖母。」
「最年幼呢?」
「十四歲天才兒,估計他十七歲可以畢業。」
「各人頭上一爿天。」
第二天一早,華容探訪病童。
「甦醒沒有?」
「父母正正房內安撫。」
「還哭鬧嗎?」
「好多了,帶來七彩氣球鮮花玩具。」
「我也有小小禮物。」
華容帶着各種恐龍玩偶及講解書本。
看護先這樣說:「王太太,善有善報。」
「我們才是天使化身。」
互相抬捧,幸虧都是為着孩童福利。
孩子緊緊抱住華容。
醫生問:「最喜歡何種恐龍?」
華容答:「翼龍。」
孩子答:「暴龍。」
他的年輕父母答:「噫,我們真要讀一讀恐龍傳奇。」
七姐這時送來蛋糕果子。
華容鬆口氣。
殷律師迅速辦妥捐贈一事。
「華女士,小數怕長計,其實這不是一筆小數目,以後,凡有善舉,先與我商量一下。」
「明白。」
殷師約戚家楣見面,把收據及文件傳給他看。
他在電話中說:「太高興了。」
「王太太想見你。」
「殷師,我不行──」
「你又要出差?」
「我昨晨在實驗室摔一跤,右足踝軟骨撕裂,我舉步艱難,要打石膏。」
殷師傻了眼。
「我一定要看個究竟。」她不相信是事實。
「歡迎,我住大學路明德樓──」
殷師找到七姐,一起趕往視察。
戚家楣跳着開門。
情況比想像中壞,整條右腿是石膏,他穿着特製塑膠保護靴。
七姐頓足,母性發作,連忙叫他坐下。
環顧宿舍,除出書與紙,空無一物。
廚房只得幾隻罐頭湯。
「這樣也能過活?」
「所有學生均如此生活。」
「我找人來幫你。」
「不用,若你做一鍋菜,起碼十多人聞風而來。」
「那天天做好了。」
「首先,代表覆診病童多謝王太太。」
殷師這時忽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伸手揉戚家楣蓬鬆鬈髮,「醫生怎麼說?」
戚家楣沒有反感,她自己先怔住,她一向沒有動手動腳壞習慣,這次是怎麼了,連忙訕訕退後一步。
「醫生說,春假正好休養生息,靜待復元,急不得。」
「那你伴遊一事呢?」
「只得推往暑假,不,暑假我還要到內蒙。」
七姐生氣,拍他肩膀,「臭小子,酬勞已收訖,你恁地疲懶。」
她也動手。
戚家楣雪雪呼痛,「這是天意,不由我控制。」
這時門外有女同學送餐飲來,看到吆責,「你們是誰,為何責打眉毛,他還不夠痛苦嗎?」
兩個女同學,算不上漂亮,廿年一過,大抵是普通三子之母,但此刻,那股年輕朝氣,衝人而來,紅粉緋緋臉頰,叫中年女士都心軟。
七姐對小戚說:「我們再聯絡。」
戚家楣還有禮地撐着枴杖送她們到門口,校園櫻花吹落他一肩,像幅風景。
殷師看得怔住,她驀然想起韋莊的詞:「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呵,她人老心未老,一雙耳朵陡然漲紅。
年輕之際做過些什麼?拚命讀分數,寫報告,爭名次,發誓求出人頭地,找工作,搏升級……
流年暗度,忽爾中年。
這一刻,她完全明白華容為何要尋覓年輕遊伴。
回到王宅,見華容在試香檳。
酒莊員工是一英俊男子,小心翼翼侍候。
茶几上擺出一排各式薄胎香檳玻璃杯子。
華容拿着其中一杯站露慢慢品嚐,苗條背影,充滿寂寥。
半晌她轉過頭,「這一款好,你們一共進了幾箱?」
「才得八箱,王太太。」
「我要七箱,,留一箱給別的劉伶,殷師,取一箱吧。」
年輕男子唯唯諾諾離去。
「那混血兒倒也及格。」
「人家許有企圖、目的、奢望。」
「戚家楣就沒有嗎?」
「也有,兩輛接送病童車子,願望十分偉大。」
「他真正跌斷了腳。」
「也算是王氏員工,派人照顧他。」
「我們帶幾味烤菜探訪,你也一起。」
「我?」
「不是算王氏員工嗎,也許,可當他是另一病童。」
華容惆悵,「歐遊要推到幾時?」
「年紀輕,一下子就痊癒,打球爬山,都難不倒他。」
七姐大獻身手,在廚房做豬肉燜竹筍,手續繁複,在女傭幫忙下忙得津津有味。
與當事人通電話:「希望有菜飯,好好好。」
女傭問:「沒湯成嗎,做個雞湯。」
華容搖頭,「一個人怎麼吃得完。」
「可以請別的同學。」
華容跟着趁熱鬧。
不料小小宿舍房房間擠滿年輕人,菜盒一打開,大家伸高雙臂朝七姐膜拜,一個男高音忽然唱起韓德爾名曲彌賽亞的合唱「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華容站在最後,見到如此陣容,忍不住開懷大聲笑。
驀然發覺,噫,這樣做,失態,急急用手掩住嘴,只見殷師與七姐也咧開嘴呵呵呵。
唱完歌那十多人一擁而上,搶着吃。
他們預知有人送飯菜,自備紙杯碟,坐在地上,大快朵頤。
這時華容看到一個年輕人用柺杖撐着走到她身邊坐下,「王太太,我們終於見面了。」
華容眼前一亮,這年輕人與其他年輕人一般衣衫襤褸,頭髮凌亂,但眼神朝氣炯亮,雖然受傷,但仍然笑臉迎人。
「王太太,我代表病童謝謝你的捐贈。」
諸同學也敲打桌子:「聽!聽!」
這班少年,想必是合作已成習慣,異口同聲,表演出色。
七姐說:「這麼好玩,我天天來。」
十五分鐘,,菜盒全空,他們道謝散去。
臨走有女同學擁抱戚家楣,「生日快樂。」
殷師一怔,「眉毛今日你生日?」
「是呀,多湊巧。」
殷師問:「廿二?」
「廿三。」他回答。
他站起想做茶。
七姐已打開暖壺斟出菊花茶給各人。
戚家楣靦腆,「是來看我幾時可以走路吧?」
殷師答:「是探訪你叫你好好休息。」
「我還得天天做報告。」
「內蒙那座天文望遠鏡在何處建造?」
「我覺得新疆泰拉麥卡沙漠乾燥天清更加適合,但大會最終選擇內蒙賀蘭山。」
殷師說:「都近古時絲路,不算太過偏僻。」
戚家楣只是笑。
太家也跟着笑,他能感染人。
七姐問:「爸媽不牽掛你?」
「家母有西班牙血統,十分開明,一直說世上過半探險家有西裔血液,像偉大的哥倫布。」
殷師想說:是,還有把南美印卡人滅族,搶劫黃金的征戰軍。
「他們不住本市吧?」
「她在加國麥基爾大學教俄國歷史。」
又是一個小型聯合國。
沒想到在宿舍內談得津津有味。
「可有興趣參觀實驗室?」
「改天吧,待拆掉石膏再說。」
他在一堆衣服裏挑一件外套穿上,雙手意圖撫平皺紋,華容又忍不住笑。
走過那排櫻樹,花瓣已落得七七八八,高大的他體貼叫中年女士們小心路滑。
在停車場揮手道別,又有漂亮少女同學走近抱住他腰身。
七姐說:「真可愛。」
「人家好福氣,生到這樣兒子。」
華容不出聲。
「下次只做一鍋菜。」
「紅燒獅子頭,我頂訂四隻。」
「不如做葡國雞。」
華容的思潮飛回老遠。
「在想什麼?」
華容答:「我年輕之際,也算標致少女,卻從來不曾結識那樣俊朗少年。」
殷師也忍不住說:「我做學生時,只遇到毛手毛腳禿頭老講師,以及意圖不良專門想灌酒的男同學。」
七姐吃驚,「那是什麼大學!」
華容問:「社會風氣可有進展,民智可有開竅?」
「已經比較包容,承認女權,但說真,女友友帶孩子到名牌小學面試,有種感覺,校方還是希望母親們留家幫助教導孩子功課。」
華容詫異,「啊。」
「據我所知,王家那恆、咸、頤、晉四兄弟,均自幼在英寄宿。」
華容問:「他們可有怨言?」
「我不知道,但一直覺得零用不夠。」
「那真是人生最美好日子。」
「他們也那樣說。」
「關於他們四兄弟,最近有點意見。」
「請說。」
「公司有盈利,他們的意思是,王太太不上班,似乎不應分大份。」
華容微笑,「王先生怎麼說?」
「王先生說:按股份分錢,他們若有抗辯,會失去所有,不過,法律不外人情。」
七姐問:「王太太佔多少?」
「百分之五十五,即隨時可把他們幾個攆出公司。」
「王太太不會那麼做。」
「你呢,」華容問:「殷師,你怎麼說?」
「撥出部分當新年禮物。」
「你看着辦。」
「最近,老三與老四的母親又離了婚,經濟拮据。」
七姐代答:「那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未經知會,找上門來,坐着不走,我只得與她講幾句。」
華容惻然,「將來,我也會落得那樣,殷師,你得有心理準備。」
「胡說。」
「離婚時不是拿了一大筆走嗎?」
「那已是多年之前的事,如今又有燃眉之急。」
華容問:「你如何打發她?」
「官腔:我只不過是事務律師,叫她找紐律師。」
「紐律師又怎麼說?」
「他不認識她。」
「可有找王頤與王晉?」
「媳婦們推說他倆不在本市。」
「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指,賭場無父子,各人自掃,不過華容,你要當心,她會來找你。」
「我?」
「你會詫異,為着一個錢字,一個人皮有多厚,能走多遠。」
華容掩住胸口。
「讓我提醒你,」殷師說:「你的所有,都是以有限青春辛勞換回,私人財產,如何處理,純屬你個人私事,你若缺乏憐憫之心,是因為別人也不會同情你。」
華容沉默。
「別擔心,你不如詳細列出,英法假期,每天每小時,預備如何度過。」
真話,像磚頭一塊塊擲上,扔不中也害怕。
殷律師句句屬實,不外因為她按時收費,她不是什麼朋友,她是公正律師。
不到三日,頭位王太太終於不出所料找上門。
華容正自外回轉,看到七姐站門口與一個穿得七彩披披掛掛女子說話。
她也夠機靈,立刻叫司機把車子掉頭。
那女子聽到引擎聲,轉身。
距離那麼遠,華容都為她的臉容吃驚。
──長方臉,比皮膚淺兩個號的厚厚粉底遮不住無處不在的皺紋,深黑眼圈有點糊,兩隻眼睛一高一低,戴着未經梳理的假髮,背脊佝僂。
根本不像一個找上門的女人。
那應該是嬌艷、悍強,一身橫肉的中無女子,撐着腰,伸長手臂,逼尖聲音,罵通三條街,上門挑釁之女不應既老又枯。
華容輕聲問司機:「你可見過該女子?」
司機答:「忠伯也許知道。」
他把電話拍攝照片傳給忠伯,答案很快傳到,「是頤官的母親。」
正如殷師所料,殷師堪稱半仙。
司機又致電七姐:「門外女子走了沒有?」
「我叫車給她打發走。」
「太太可以回來了嗎?」
「我在門口等太太。」
車子回轉。
七姐說:「她還帶着舊時門匙,可是大門早已換上密碼電子鎖。」
「她要什麼?」
「說是要看孫子,明知他們不住這裏。」
「啊。」
「又說要見一見太太。」
「你怎麼回答?」
「我說這裏主人是華小姐。」
「門窗看嚴些。」
「她要求給錢。」
華容平靜地問:「給多少,多久給一次?」
「明白。」
真叫人心寒,假如這間屋子的牆會說話,它會輕輕告訴華容:小心!他朝汝體也相同。
殷律師這樣說:「不可讓她進門,否則,她會擱起腿與你話當年。」
「我們幾時變得一點同情心也無。」
「這與憐憫心無關,這是生存之道,一個孤女,又孀居,總得保護自身。」
「你會照顧我否?」
「我是你受薪員工,你找七姐吧。」
誰料七姐答:「殷師真好介紹,我只是傭工。」
見她倆坦白爽快推辭,華容不禁哈哈笑,「那我只得爭氣小心靠自身了。」
「根本就是!」
華容打開冰鎮香檳瓶子,大家喝。
門鈴響,華容警惕,誰。
忽然之間,失卻安全感。
女傭報告:「安全熒屏上是一個漂亮年輕男子。」呼呼笑。
七姐瞪他一眼,親自看過,噫,是戚家楣,連忙請進。
「這麼快拆掉石膏?」
「已經兩個星期。」
華容迎出,看到他頭髮鬍髭均打理過,換上整齊西服,笑嘻嘻,精神爽利。
「都痊癒了嗎?」
「過些時,也許關節會痠痛。」故意避開「老」字。
他還手持小小花束,一看就知道採自校園。
七姐接過,一本正經插到水晶玻璃瓶子內。
「留下吃午飯吧。」
「求之不得。」
一是一,二是二,實話實說,不轉彎,不兜圈。
站直了,華容發覺身量不算矮小的她只到肩膊。
他給她看兒童醫院新置車輛照片,原來是平治九人豪華旅行車。
「我擔任每周一次志工司機。」
殷師稱好。
華容坐後一點,太過接近陽光怕會炙熱,他的眉睫眼睛高鼻都似上主精心創作,真不明白怎麼會那樣好看。
她所不知的是,年輕人也在思量:王太太華女士聽說已近半百,為何皮膚細緻白哲,身段曼妙,一絲不見老態,是因為素臉素服不打扮的原因?
女長輩總不明白越妝越老的現象。
他最喜歡她不多話,如果殷律師與七姐兩個發言人不在她身邊,一定靜默。
他取出文件,「時間表我都準備好了。」
原來是他準備的旅遊時間表。
終於要出發了。
華容與殷師接過一看,「我也去」,律師說。
倫敦七日,七時出門,往各博物美術館門外排隊入內,中午,往周邊名勝觀光,有一日特地往湖區看水仙,另一日到威爾斯及蘇格蘭,紅字標誌:毋忘莎翁、狄更斯,以及梵高故居,深夜蘇豪紅燈區觀光!
「什麼,」七姐笑問:「不設購物團?」
那些去處,其實華容通統去過。
「包車還是乘搭火車?」
眉毛答:「騎自行車可以嗎?」
殷師驚答:「不不不,不乘經濟客位,不作步行,不搭順風車。」
「那怎麼好叫旅行。」
七姐駭笑,「不可行,不可行。」
「去到巴黎又如何?」
「每朝七時出門風雨不改到羅浮宮門外排隊?」
「正是!」
華容把行程表留下細看,到底是讀科學的人,連住所、食物都細細列出,還能騰出一個下午,到藍帶烹飪會學做各種雞蛋食品。
這正是華容要的年輕旅遊團。
每次與王先生出遊,帶着僕人,頭等艙加私人小型飛機,離地萬丈,處處最佳五星旅店四星飯館,他睡到十一時多,聽完公事電話梳洗出門已經下午兩時,已過午飯時間,四處人山人海,他不感興趣,上樓休息。
華容只得在市區內逛名店,名店貨物與家鄉那些一模一樣,在倫敦打探一家叫比芭的裝飾藝術建築百貨公司,導遊笑答:「早已關門十多年。」
王先生也知委屈她,到珠寶店替她選鑽飾,輪到她不起勁。
事後對殷師說:「世上佩戴大量寶石而好看的人,只有英女王伊利沙伯二世。」
這次,一定要細細把雙城徹底看遍。
紅燈區!多麼刺激。
戚家楣說:「記住,我沒有去過那些地方,很可能你成我的導遊。」
他有-本破舊手寫旅遊指南,由師兄傳下,他把要點逐-轉載到平板電腦,一方面七姐替華容準備三部電話,「不准賴丟失或是沒電」。
華容收拾若干卡其褲與白襯衫,不知怎地,七姐心血來潮,塞一件棉袍子進行李。
那天早上,她送太太出門。
「真的乘搭經濟艙?大哭小號,你會後悔,說不定有人毆打服務員。」
「試試。」
七姐嘀咕:「十多小時航程,有得你受。」
殷師說:「我與那眉毛訂好一張合約,說明他負責摃與抬。」
華容駭笑。
這時電話響,「誰,王頤,什麼事,太太正往飛機場赴英。」
「我到貴賓廳與她會合說幾句話。」
「回來講不行嗎?」
「我想說,打擾她了。」
「不管你的事,不過,你避不見她,說不過去。」
都知道說的是誰,又屬何事。
「殷律師你替我打個招呼。」
華容在一旁說:「明白,回來再聯絡。」
殷律師叮嚀:「此去自己當心。」
華容調侃她,「風蕭蕭兮易水寒。」
看到眉毛迎上,「各位早。」
「為什麼訂清早班次?」
「便宜些。」編
「誰叫你省錢。」
他只笑不答,排隊買三文治。
華容找錢包,殷師說:「我已付他零用。」
他穿一件深藍舊pea coat,袖口磨損,肩膊被蟲蛀,仍然出奇好看,不減英偉。
揹一隻牛皮大書包,家當都在裏邊了,一看時間已到,一手拉起華容便往登機室走。
殷師在後邊說:「吃不消馬上回轉。」
華容與眉毛都一起笑。
他們擠進飛機艙狹窄三位座椅,有少年比他們早到,坐近走廊,他輕輕要求:「先生、太太,我往倫敦讀書,第一次乘長途,想近窗看日出,可否讓我──」
兩人異口同聲,「當然可以。」
華容坐中間,老實說,立刻有點後悔,前排有兩幼兒四隻亮晶大眼看牢她,推撞椅背,她雙腿不大伸得直。
高大的戚家楣把腿擱到走廊。

以下,是華容的旅遊日誌。

第一天:往倫敦
真夠新奇,原來,我並沒有光顧過經濟艙。
確是另外一個環境,好不熱鬧,隔壁一家四口,打紙麻將牌,興高采烈,用普通話議論紛紛,前座兩童用電筒照射眉毛面孔,他索性拉下絨線帽,頑童不忿,竟伸手扯脫他帽子,被我-手抓住他手臂,他才縮回,他父母正為小事爭吵,渾然不覺。
少年欣賞完雲層與陽光,打算聊天,我連忙裝睡,他也渴睡,頭顱漸漸靠往我肩,沒想到眉毛也打盹,兩個俊男夾着我睡,始料未及。
戚家楣濃眉長睫,近看更漂亮,他上身略略彎曲,似睡得頗舒服。
我不行了,飛機到達日本上空,已經腰痠,想起身走。
走廊被頑童們佔據奔跑追逐,服務員勸阻無效,不知坐在什麼地方的嬰兒忽然痛哭,聲音宏亮,真奇怪,只有幼嬰與梵啞鈴,體積小小,聲線可傳至一公里外。
簡直似置身大雜院。
這時,服務員悄悄走近,給我一杯熱檸檬茶,聲線極低,「王太太,殷律師叮囑,可要調往頭等艙?午餐是雲吞湯與雞柳飯。」
嗄,這殷師真神通廣大。
我略為轉動腿部,「不,謝謝,我朋友在這裏。」
「朋友也可以-起。」
戚家楣醒轉,「你不舒服你去,我還好。」
我向服務員搖搖頭。
眉毛問:「我們又吃什麼?」
服務員微笑,「雞蛋三文治,果汁,啤酒另計。」
連我都笑出聲,這樣開心,夫復何求。
三文治約七日前做好雪藏,我見留學生不飽,把自己那份也給他。
少年不住道謝,「姐姐,」他改了稱呼,「你對我真好。」
「爸媽不日會來看你?」
「我想不,我家境並非那麼好,這幾年怕要寂寞。」
我想說,很快會忘記父母,與女友共創新世界,不過,這種話,不說的好。
我與眉毛終於站立活動,-雙腿好像不屬於自己。
服務員忽然替我送-碗雲吞麵上來。
我再也沒勇氣推辭。
眉毛問:「我的呢?」
「殷律師知道你會問,吩咐這麼答:『眉毛沒有,眉毛活該』。」
戚家楣怪叫:「殷師在何處遙控?」
我掩嘴笑,這當然是殷師的錦囊,到了時候逐一拆開。
我閉上雙眼休息,機艙一直沒靜下來,頂燈亮了又熄,熄了又亮,孩子們吵鬧,大人吆喝,取頂艙行李,要茶要水,抱怨服務差,真像兒童院的大睡房:八張床,總有哭泣,總有人輾轉反側,那樣的日子也捱過去,久違了;我終於進入夢鄉,看到七姐問:「這是為着什麼呢,你追溯故夢,要的是溫存,不是辛酸。」
這時聽見留學少年歡呼:「真奇怪,明明在法國上空天清氣朗,一過英法海峽,立刻霧雲重重。」
到了。
我四肢痠倦,唉。
第二天,英國倫敦。
恆久,永遠不變的灰紫色天空。
我深深呼吸一下。
眉毛拎起行李,揹一件拖一件,一隻手拉着我不放,感覺良好。
終於也有小男朋友了。
一次,也是在倫敦,紅燈,坐在車內,看到隔壁停着一輛機車,年輕男子駕駛,他女友坐後座,雙臂緊緊摟住他腰,額角在他肩膀摩挲,男歡女愛,纏綿之意懾人,我貪婪觀賞,王先生問:「看什麼」,我連忙低頭,耳紅面赤,像不忠不貞,說不出話。
就是嚮往這一點溫存。
來不及了,只得付出若干酬勞。
我倆掙扎登上大公路旅遊車,顛沛流離也是趣味。
停站上衛生間,他在附近水果檔等我,上車,剝橘子給我吃。
他給我一隻銅哨子,「有什麼事,大力吹響。」
「我以為你還會給一把史密威信防身。」
我大膽輕撫他臉頰。
在這裏,沒有人關心我是否比他大二十歲,以前,也無人留意我是否比王先生小廿歲,我一向比較喜歡外國「不論斷審判人」氣氛。
車子到站,取過行李,眉毛安排我入住唐人街小旅館,我吃驚。
「不會有蟲子,不要怕。」
「你呢?」
「我住青年宿舍,隔一條街。」
「為什麼不一起?」
問出口才知鹵莽,這些年,我躲在一間大屋內,不見生人不見天日,已經忘記日常應對,可恥地天真。
他低頭看我,「王太太,你不是一個不吸引的女子呵,住遠些好,免得一時衝動敲你房門問你要不要喝咖啡。」
許久沒有如此感覺,我嘲笑自己:噫,可憐心未老。
廿多歲時,以為女子過四十,一定心如槁灰,見到阿姨輩還搽口紅,深覺奇怪,也許是為着禮貌吧,今日我知道了。
眉毛說:「你老是低頭想心事。」
他帶我到公園附近餐車買炸魚薯條,坐石凳上吃,順便看小販古董攤檔。
開頭覺得油膩,吃不下,咬一口,又覺香甜,可見真是餓了,不慣沒餐桌,食物屑掉一身,我把頭靠到他肩。
下微雨,奇冷,這是什麼春季,我們到大英博物館前排隊,小販兜售雨傘,我買一把,眉毛替我撐着傘,兩人擠緊緊,可以聞到他身上氣息,他與我前後都有三兩天沒有沐浴,居然安之若素。
雨下得急了,一名色若春曉洋女笑咪咪擠到我們傘下避雨,也不出聲,暫時借光,眉毛與我站得更近,我頭頂幾乎卡到他下巴。
不一會,洋女看到站前邊的男士傘下有空隙,又鑽到那處去,如此精靈地一站站走到她的目的地,又不用淋濕。
都會中,許多女子都利用機緣,我當然也是其中一人。
我還是佼佼者。
終於買票入內,眉毛問:「要先看什麼?」
我躊躇:「蒙娜麗莎?」
「她在羅浮宮,我們去看羅塞脫石碑吧。」
我汗顏,博物館內空氣冷冽,他摘下圍巾給我披着。
華裔遊客甚多,真怕有人親切問:「呵這位太太可是陪兒子觀光?」
不久,我腳痠強忍,「明早再來。」
話還沒講完,一枝自拍金屬棒啪一聲打中我額角。
管理員立刻上前干涉,自拍少女沒聲價道歉,我很寬慰伊們不是華裔,連忙說沒事,眉毛生氣,用流利法語斥責她們。
我忽然說:「叫管理員賠我們明天門券,若不,也要讓我們走快道。」
眉毛即往交涉。
我倆得到快道派司。
看,我沒忘記少年時伎倆。
到藥房買枝傷痛藥膏。
回到小旅館,兩人先後沐浴,眉毛的青年宿舍無沐浴設備,借光,熱水明顯不足,我打咚嗦,出來更衣坐好,包租女士馬上敲門,「說好一個住客──」話還沒講完,我把大額鎊紙塞她手中。
她展開笑容,「需要什麼儘管出聲。」
很明顯她是南亞人士,在唐人街開旅館,奇。
我穿上七姐放篋內棉袍子,總算回過氣,用傷痛膏揉足踝。
眉毛訝異,「這樣漂亮白皙小小足趾,你好像從未落地走路。」
我汗顏,他說得對,我的確不大步行,車進車出,七姐曾用她不大合文法的英語調侃我:「太太,你Mercedes come,Mercedes go,鞋底新簇簇」,故此一走動便覺辛苦。
揉兩下,我與他都臉紅,我穿上襪子。
「好好睡,明日叫你。」
我累得發昏,碰到床就睡熟,半夜聽到瑟瑟聲,不,不是雨聲,是老鼠走動。
一覺驚醒,已經早上七時。
眉毛電話:「在樓下等你。」
我連忙添衣奔下,呵霓虹燈尚未熄滅!「好好麵店」招牌閃爍。
眉毛仍然穿那件舊大衣,,我把圍巾還他。
他朝麵店丟一個眼色,握住我的手,放到大衣口袋內。
大鹵麵口感不錯。
到洗衣舖買兩隻大透明塑膠袋罩着走。
從快速走道走進博物館,原來是東方文物館所在,牆上嚴肅地掛着盜竊而來的中國字畫。
「可要買紀念品?」
「不了。」
我們坐下欣賞一幅趙佶寫的瘦金體。
眉毛忽然說:「你無所謂往何處觀光,到大英不過是像所有學生般到此一遊。」
被他說中,他暗讀心。
「來過就算了,呵,這裏還有世上最多木乃伊。」
走到一條叫伯爵街的角落,眉毛叫我看高空密佈的閉路電視,監視路人一舉一動,數一數,竟有十枚之多,「十分擾民,憑它的破案率只有百萬分之一,都說,倫敦同以前不一樣,少了種優雅斯文感覺。」
他是一級導遊。
「劍橋與牛津,只有時間去一處。」
「劍橋。」
「為着牛頓嗎?」
「不,為着拜倫。」
還是大雨,若不是有件棉袍子,真會凍死。
戚家楣把我帶進校園,他的書卷氣質與高德建築翠綠庭園垂柳天衣無縫,但我呢,再回頭已是百年身,不禁淚盈於睫。
他緊緊拉着我到小河邊,與學生商議,借一艘扁舟,搖搖晃晃,扶我下船,熟練划動雙槳,緩緩泛舟。
我深深吸口氣,山坡上滿滿水仙花搖曳,忽然說:「我不回去了,找一間喬琴式小屋住下,不問世事,靜修。」
戚家楣微笑,「只恐怕殷師要你住每平方呎一千英鎊的凱盛頓區。」
「她不是我家長。」
「一個人你會寂寞。」
我想衝口而出:你陪我!
「你或可報讀一個──」
「我不會讀書,也不想重回學府,我只想享受一級學府氣氛。」
「那麼,我們到紀念店買一件T恤穿上。」
店裏應有盡有,圍巾帽子毛衣大衣通統買一套,我樂得合不上嘴,終於圓了做冒牌貨心願,再往莎士比亞故居,找到他的書桌椅子,坐一會,沾染一些靈感,從此便可擁有文化氣息。
附近有屋宇出售,中介一見黃面孔,打開大門出來招呼:「五十萬鎊已經有許多選擇」……
那種爬滿薔薇的小屋,可以想像,勃朗蒂或奧斯汀會得隨時開門走出。
可以把殷師與七姐一起叫來靜修否?
殷師回電:「發瘋,兩星期後速回,還有,速往名店買春裝,你倆此刻看上去似流浪兒!」
沒一句好話。
不過,歐洲對人就是有這種壞影響,心情鬆弛。
小路全是旅遊車,嘟嘟嘟要求掉頭,沒人着急。
當年王先生抱怨:「四個兒子全進不了牛津劍橋,唉,恨鐵不成鋼。」
再回到倫敦,只覺空氣混濁,街上外國人多過英人,他們說話都帶獨特自家鄉音,世上所有大都會都跟紐約看齊。
你可以說我有生活經驗,也可以說我沒有。
第三天,留在倫敦吃完咖喱,戚家楣竟帶我到羅馬人的營地參觀。
「我師兄叫我開眼界。」
羅馬人即吉卜賽人:神秘、憂鬱、苦難,而且有點邪異。
我從來沒近距離接觸過他們,現代社會還有羅馬人?相傳他們自巴基斯坦西遷,與歐洲各國族裔通婚,一代一代出奇漂亮,居無定所,成為流浪的吉卜賽。
那營地在一處樹林之內,停着七彩篷車,披彩巾的白馬,以及長花衫的女子,完全不像廿一世紀。
-個小孩帶着狼犬站閘口,叫我買門券,「美麗的小姐,你那麼漂亮,得付十鎊。」
多麼中聽,我付他二十鎊。
一股奇異氣味,那古舊吉卜賽風情想必是一齣戲。
我們坐樹樁,用鐵罐喝茶,我緊挨眉毛肩膀。
中年婦人招呼我們,「剛有羊肉湯,十鎊一位。」
「五鎊。」他掏出鈔票。
「見你可愛,好吧。」
她摸摸眉毛頭髮。
眉毛這人,無論是誰,見了總想撫摸他。
我問:「有肚皮舞表演嗎?」
「我們也會,費用另計。」
「不是都算在門券內?」
「小姐與男友出遊那麼快活就別計較了。」
是。是。
羊肉湯用碎米一起煮,香聞十里,略有騷味,風味特別,我們和着現烤麵包,吃了許多,渾身暖洋洋。
接着,肚皮舞女出場,見是兩名中年婦,我忍不住無禮駭笑,但事實勝於宏辯,舞者技藝高超,肢體柔軟,使觀者渾忘年齡,我十分沉醉觀看。
接着,有兩個七八歲女孩光着胖胖小肚皮出來扭動,渾身金幣鈴鐺沙沙響,我高興大笑鼓掌,掏出賞錢分派。
「眉毛,謝謝你,謝謝你。」
吉卜賽老者趨前祝福,「祝你倆永結同心。」
我們走出營地,再回頭,霧濃,營地似已消失,再也尋找不到香格里拉。
我的腰痠腿痛亦已消失。
我又想說:不走了。
晚上,回唐人街,耳畔還有大黃狗汪汪吠聲,以及舞裙叮叮,我驀然發覺左手無名指上多一枚金屬指環,嗄,這是什麼時候被吉卜賽人套上?渾然不覺,眉毛說他指上也有一隻,一大一小,天衣無縫,似一對婚戒,這着實奇哉怪也,進到吉卜賽戶,不但沒有被扒去什麼,還賺多兩隻戒指!
眉毛與我大笑。
忽然,他握住我雙手,深深親吻。
我想說:更多。
但是實在說不出口,氣結、流淚。
第四五六天過得奇快。
我放肆起來,剝下骯髒衣服,在邦街添置新衣,買了兩件羽絨。
眉毛沒反對,但堅拒我為他添衣。
「我是導遊,不接受這類餽贈。」
我挑的衣物亦極之樸素,看上去不比他光鮮。
他丟下這樣一句話:「一個女子是一個女子。」
我少年時也自來新自來鮮,不用費勁打扮。
在旅館房中我給他一隻信封。
「旅途尚未完結,你且留着賞金。」
「這是零用。」
「殷師已付,足夠花費,你可是想搬到夏惠酒店?」
「唐人街小房間相當愜意,老闆娘天天換床單。」
「今早,乘火車往北走,沿途觀光。」
「湖區看得見星光否?」
「很難講。」
「看不到獵戶座獅子座你可會不舒服?」
「數億萬年,星座總在蒼穹靜候。」
「啊。」
「看不到你,也許會難受。」
說這話之際,他背着我,聲音很低,我輕輕伏在他背上,他背肌像一隻舒服坐墊。
年輕時從未做過這樣動作,同想像中一般愜意。
他很尊重,側頭微笑看我,並沒有進一步動作,真沒選錯人。
旅舍老闆娘送毛巾進來,看看我,又看看他,「呵,你們已經註冊結婚,恭喜恭喜,」目光銳利,已看到我倆手指上吉卜賽指環,「可要搬來一起住,可惜我沒有更大房間。」
我連忙答:「不用不用。」
可愛的眉毛一直笑。
這時他的頭髮己經頗長,一臉鬚,殷師在熒屏看到:「理髮!」
眉毛說:「可以想像如果她有子女,必定一到十八歲即離家出走。」
他的鬍鬚並不扎手。
我們租一輛吉普車上北部。
經過公路來到鄉間,羊群阻擋去路,奇是奇在沒有牧羊人,只得兩隻牧羊犬,體形並不大,卻非常權威,汪汪叫,趕羊群過馬路,天底下一物降一物,在牠們催趕下,羊群聽話地擠着過路,對我來說,蔚為奇觀。
哈哈哈。
藍天白雲,越往北氣溫卻越暖。
抵達小鎮我倆租B+B,店主的蘇格蘭鄉音需側着耳朵才聽得明。
他微笑問:「不是夫妻嗎,要兩間房。」
我指着眉毛說:「他是夜雷公。」
他是嗎,我不知道。
借兩部腳踏車自行遊。
王先生覺得英國北部太偏僻,從未來過。
這時,腳力好像已經練出,曬得額角發燙,脫去外衣,只剩T恤,眉毛還要誇張,只穿背心,汗流浹背,確夠痛快。
到這個時候已發覺旅行不必帶行李,有一具健康身軀及吸收靈魂即行,這次看到事物,多過以往廿年加一起。
我們甚至沒帶照相機,只有電話隨意亂拍。
七姐說:「開始想念太太。」
她仍叫我太太。
幸虧她倆適可而止,一句起兩句止。
我指着北海岸上孤獨燈塔,「住該處多好。」
眉毛看我一眼,不出聲。
可笑,彷彿嚮往孤寂,但旅遊都不願一個人。
乘鐵路過英法海峽。
對面坐着中年華裔夫婦,夫渴睡,婦讀《百家樂必勝法》,兩人並不談話。
我與眉毛相視而笑,我倆亦不開口。
忽然聽見有人大聲叫:「服務員!廁所塞住!」
到處是人間煙火。
在法國出口處看到大批人群站路軌車站旁,眉毛一見人多緊緊摟着我腰身,低聲在我耳邊說:「東歐難民,想往英國找工作。」
我吃驚,垂頭不敢正眼看視,他們也是人,不是芻狗。
眉毛破例叫計程車迅速離車站,所熟悉的火車北站已面目全非,到達市區,只覺路窄人擠,遊客多得不可思議,肩碰肩,似一個老大的購物商場,我與眉毛沒有什麼要買。
這已是我倆旅遊第八天了。
時間過得真快,彷彿才下飛機找小旅館。
這次,住宿在蒙馬特,需走山路,比較廉宜。
一路同胞見到我倆,如獲至寶,圍着問路。
我舉雙手,「我只諳一點普通話與些少粵語。」
「我們來自上海,可以講普通話。」
問是否一定要說法語當地人才會回答。
眉毛笑:「現在也不了,說中文就很方便。」
「店裏可否還價?」
「小店可打九折吧,名店大抵沒有。」
「提出要求可會失禮?」
「顧客至上。」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8-10-01 14:11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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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說:「羅浮宮在那邊。」
她們咕咕笑,「總說可以訂製RV鞋子,我的腳板特厚,真是福音。」
「聖母院在──」
眉毛把我拉走。
小旅館百年歷史,據說梵高也在此住過,小露台看出,山下風景,,他畫過多次。
「這種只站一人小露台,叫做茱麗葉露台。」
「假如兩人真的結了婚,會怎樣?」
眉毛想一想,「兩人都那麼驕縱,必起齟齬,不到幾年就離異。」
「我也那麼想,男方損友甚多,成日夜遊,不算忠誠,一時濁氣上湧,才鬧成悲劇。」
早已發覺現代人越發譏笑淡薄昏頭戀情。
金色輕霧裏看着戚家楣,忽然有愛戀感覺。
他經輕轉過臉,親吻我上唇。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已經約會到第八天,不算無禮。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已忘記親吻,或是,根本沒有學會過,只靠本能。
有麻電感覺,他輕輕捧起我的臉。
正在此時,聰到鼓掌聲,誰,誰惡作劇。
我倆離開-些,往掌聲看去,原來是隔壁陽台-對白髮老夫妻。
那老先生嘻嘻笑,「唏,別理我們,請繼續。」
眉毛比我更先臉紅。
淋浴要另加廿五法郎。
金錢多麼重要,可見一斑。
順着石級走下巴黎平原,忽然一群吉卜賽小孩追上,拉扯眉毛衣角,驟然見到我們手上指環,立刻笑嘻嘻退開去纏擾別人,不久聽見有人嚷:「我的手錶不見了」。
他們認得指環,是護身符。
那群小孩也是人,不是芻狗。
處處人龍打餅繞好幾個圈。
眉毛建議:「我們不如下南部到葡萄園。」
「明天一早到羅浮宮排隊。」
「還要看什麼,想必都會背了。」
大酒店門外停大巴士,招牌上寫「往大畫家蒙納家居基凡尼看荷花池」,遊客鴨子們排隊上車。
到此一遊十分重要。
兩人吁出一口氣,想喝咖啡,竟找不到不茶水站,小店都改裝成為出售瑣碎紀念品,不復見俊男美女在咖啡座互相打量,也不見有端莊老太太牽着貴婦狗路過。
找到比較豪華餐館推門進去,侍者見他們襤褸,前來說:「沒有空──」眉毛給他一張鈔票,「是,是,這邊,有兩人近窗好座位。」
看了看菜牌,貴得離譜,眉毛揚揚眉角,「不要辜負好座位。」
許久沒喝香檳,叫兩枝新式小小汽水般新裝汽酒,還有橙汁燜鴨。
不料汽酒不酸,鴨肉也香嫩,我付侍者更多小帳,皆大歡喜。
眉毛說:「你好似開始學習進食。」
他觀察入徹。
日光漸長,預購火車票南下,回旅舍淋浴才出發。
意料之外,車廂這排只得我們兩人,我打橫躺眉毛腿上小睡,他肉孜孜,十分舒適。
然後,有一小婦抱嬰兒上車,那小小人簡直是糯米球,他母親用一塊布遮住哺乳。
我說:「眉毛,想看你幼時照片。」
己經培養感情。
「我也是。」
我身邊皮夾子正有張三歲照片,但我不願取出:黑白、陳舊、簡陋,似足我童年,不想再提,但,為什麼珍藏?到底是自身一部分。
少婦抱起嬰兒,替他處理排泄,對我們說:「我到衛生間,請代為照顧十分鐘。」
嘩,如此重任。
數月大幼兒並不怕生,舞動雙臂,對我們笑;他身上有氣味。
眉毛輕輕說:「這是唯一需要照顧到十八歲的地球生物。」
真是可恥可笑。
那年輕母親十分放心,去了相當久,買了午餐回轉接過嬰兒道謝。
眉毛見她只吃三文治,哺乳之母哪夠營養,這樣說:「這個給我,我再替你買熱食。」
一口咬下三文治,一邊往餐卡走去。
少婦連忙說:「你丈夫真是好心。」
我微笑,「在家兇得不得了。」
出門這麼久,遇見各式各樣陌生人,慶幸都認為眉毛與我是一對,真是高興,如果有人問一句:「是你弟弟嗎」、「是你長子嗎」,那就有點殺風景。
「看得出你倆恩愛快樂。」
我只是笑。
一會眉毛回轉,把飯盒放桌上,「我們請客:豬排、雞皇飯、牛柳絲,還有可可、咖啡,紅茶。」
少婦選雞皇飯,我給她添多一塊豬排。
大家在「謝謝」與「不客氣」聲中吃完午餐。
查票員走近。
眉毛已掏出鈔票,「這位太太補票。」
少婦淚盈於睫。
她也是人,不是芻狗。
「謝謝,謝謝。」
「往何處?」
「馬賽找親人。」
他們下火車時,我不知不覺把若干零錢塞到她口袋。
兩人想法一樣,手拍拍手,心情愉快。
「這是何處?」
空氣充滿鹽香,取過地圖一看,原來也是古都,曾經盛極一時,與北方各城不合,老思獨立。走近碼頭,看到貓多,大抵因為老鼠也多。一路聞到魚腥,沿海走去,發覺漁民出售海鮮,指一指小飯店,意謂那邊可以煮熟。
大喜,連忙買足作料做海龍皇湯。
露天坐着等,只我們一枱食客,十分鐘後熱騰騰海鮮湯上桌,用手撈起大蝦蟹蓋剝着就吃,眉毛怪叫「太美味了」。
漁人看着笑。
這是我所吃過最享受的一頓菜,原來好日子在今日。
還有日光,坐碼頭邊看到銀盤似月亮升起,今日不是初一,就是十五,仍然不見星光。
我驟然想起,「今夜睡何處?」
「火車站。」
這倒是第一次。
遊客漸漸朝海港聚攏。
眉毛帶我到旅宿,推開門就是一張床。
他倒下,「你睡地下。」
我剛想抗議,他已熟睡,我坐在床沿,終於擠到他身邊,兒童院中,較年幼女孩,也喜擠到我身邊睡。
我幾乎肯定有床蝨,背脊癢癢,醒轉,才發覺他在我肩膀呼氣。
這張面孔,不知叫多少女孩失神凝視,他肩膀上有嚙痕,追溯何人留下,她還在想念他否?
再度醒轉,天色大亮,他已梳洗,見我開眼,蹲到面前說:「早。」
我撫摸他頭髮,他依伴我胸前。
「什麼時候?」
「該回家了。」
「胡說,」我吃驚,「我不回去,我們乘車往翡冷翠,南下羅馬,再去希臘。」
他只是笑。
我懊惱:「我就知道你不情願。」
「我與殷師有合約。」
「我幫你打官司。」
「華容你真可愛。」
我把臉埋在他大手掌裏。
「實驗室追我回去呢。」
「說好兩星期。」
「已經十五個日夜。」
我坐起,照着水霧鏡,頭髮膩嗒嗒,皮膚曬焦,襯衫腋底有汗漬,我華容,一生從未如此邋遢過,苦笑,盡量刷清口氣。
我說:「租一間酒店房間浸浴才回轉,否則,接飛機的人不認得。」
「我沒人接飛機,找一座噴泉跳進洗一樣。」
「你這口角不似科學家。」
眉毛笑得彎腰,「給你看照片,這,是考古系科學生,這,是地質學博士,還有,生物學學生在亞馬遜,全像大猩猩。」
我看過照片,駭笑。
「只有生意人,尤其是中介,打扮一絲不差,西裝筆挺,領帶與襪子配色。」
他形容的是王先生。
殷師神通廣大,越洋租到市內四星旅館房間。
到著名百貨公司拉法葉買衣物,大門口是畢加索邂逅十七歲瑪麗鐵麗茲之處。
王先生告訴我這故事,他說,瑪麗與他只維持若干年,因他見異思遷,很久很久之後,他百年歸老,不知恁地,瑪麗到那時才自殺身亡。
法國人一直上演這種故事,莫名是愚昧還是浪漫。
我也曾想過,王先生辭世,我還有什麼可做。
二十多年,一切依靠、信任,以他為主,我只不過是行星的小小一顆衛星,他若消失,我也將失去引力,墜毀無窮宇宙。
正在思付,轉頭一看,不見眉毛。
糟糕,走失了。
焦急地抬頭四處找,哪裏還是,情急,站到放模特兒人形台上,店員趕上前說:「這位小姐,快下來」。
有人攙扶,一看,正是眉毛。
我緊緊握緊他手,「你失蹤。」
「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失態,一個人,太高興或太悲傷,都會如此。
走進空氣調節恰到好處的酒店房間,鬆口氣。
連忙放水浸浴。
眉毛說:「女士請先。」
他倒長沙發上,不一會睡着,這時他想必發覺,服侍一個女子,是頗為勞累的一件事,下一次這樣做,怕要待他蜜月之時。
這眉毛,他會娶什麼樣女子,可有妝奩,可精明能幹,抑或,也是學士,有專業,可以猜想,必定是個美女。
浸進按摩浴缸,簡直不願起來,久違了,確未想到在歐洲浸浴是一種奢侈。
洗完之後,再沖一次身,才裹上大毛巾。
坐在鏡前梳髮,才發覺眉毛已經醒轉,在打量我。
「醒了,輪到你。」
他忽然輕輕說:「你是個美女。」
我這樣回答:「化好妝梳妥頭,換上新裝,在適當燈光下,心情不錯,也只不過是差強人意。」
「你好似不習慣接受讚美。」
又被他看穿。
他說:「我很快就行,我們還可以往博物館。」
經過我身邊,他抱住我,深深吻我髮畔。
傍晚,接近打烊時分,遊人人較為稀疏。
我倆坐在蒙娜麗莎面前,不發一言。
「我這導遊還算盡責嗎?」
「一百零一分。」
內心有點失落,這樣可愛男生,竟未能長久相處。
不過,華容,不得貪婪,這樣快樂,也不是每個人可以得到。
忽然克制不止,撫摸他的耳朵。
站在不遠的管理員咳嗽一聲。
再過一會,員工說:「我們打烊了,明日請早。」
我倆只得站起離去。
我輕輕問:「鮑蒂昔里的《維納斯出世》在何處?」
「小姐,那在翡冷翠的烏菲茲畫廊。」
「歐盟為何不把所有名畫放在一個地點一間美術館?」
管理員笑答:「我們也想那麼做。」
殷師電話追蹤:「在飛機上沒有?」
不答。
「當心日久生情。」
頭等艙有臥鋪,這時,兩人又睡不着,也吃不下。
「回去之後,還可以見面否?」
我回答:「大家都忙,哪裏還有時間。」
他學着我口角:「我就知道你不願意。」
「你意圖如何?」
「追求你,愛戀到一個地步,向你求婚。」
我想當震驚,說不出話。
「真是意外,我原以為,一個阿姨需要遊伴,照顧路上瑣事,可是第一眼看到你,便訝異有這樣漂亮文靜女子。」
我仍說不出話。
「我害怕新一代女子,越來越中性,事事得理與無理均不饒人,自私不文,沒有話說不出口,公然譏笑嬉弄男子,互相也不尊重,傾軋爭位,彼此侮辱,真吃不消這種平等。」
總算說出心中話:受不了飛揚跋扈,名利學術地位日益攀升,咬緊牙關做人的一代女性。
我提醒他:「尚有很多女子願意柔順。」
「你是自然天生如此。」
我不再說話。
這也許亦是廿多年的薰陶培養成績。

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

七姐親自與司機來接,看到太太,嚇一大跳,「這可曬成焦炭了。」
伸手招戚家楣,「小朋友,這裏。」
眉毛擺擺手,「我乘公路車。」
「什麼毛病,一部車,同路。」
華容看着他,「過來。」
他總算把行李丟進車廂。
七姐皺着眉還有意見,華容連忙丟一個眼色。
老管家都像奶奶,家中少爺也任她嘀咕,百無禁忌,但眉毛是外人。
先送太太回家,眉毛下車,與華容擁抱一下,「再見」,聲音有點哽,還真是孩子。
華容由七姐陪入屋。
什麼都準備妥當,換上拖鞋,吃着精巧小菜伴白粥,她又成為王太太。
殷師不久前來,「好玩否?」
「增廣見聞,做了背囊客。」
「沒有愛上什麼人吧?」
「沒那麼容易。」
「也沒有什麼人愛上你吧?」
「那什麼人相當老練,別小覷他。」
「後生可畏,沒失禮吧?」
「他說與你訂好詳細合約。」
殷師哼一聲,「他們哪管這些,怕是尊重你。」
「殷師,多謝你安排。」
「太客氣,別忘記我按時收費。」
「別掃興。」
「華容,這是真實世界,你即使到教會,神職人員待你一坐就拿奉獻袋上來,相金先惠,再聽道理,教會也負擔燈油火蠟。」
華容說:「嗯,這豆酥糖做得好,七姐,給殷師包一盒。」
「我約戚家楣明早見,你可要一起?」
「我起不來。」
「不必刻意諱避。」
「殷師,我雖然寂寞孤苦,你也別把我看死。」
「我知你怕進一步發展,你是成年人,你的生命,活一日少一日,已經去掉大半生,再下去就是一輩子,怕誰說什麼,如不高興,我同你打官司。」
華容微笑,「我就知你按時收費。」
「你怕沒有好結果?」
華容點頭。
「我也知道最久隔個三兩年還是得分手,這與年齡背景也許有一點點關係,但事實婚姻關係早已不能維持一輩子,王先生與你,已經算奇蹟。」
華容又微笑,「怕到時會拉拉扯扯。」
「不是說別小覷眉毛嗎?」
「喂,你可是鼓勵我擔任小青年的插曲?」
「哈哈,華容,你旅遊半個月,我真懷念你這個朋友。」
「連你都找不到說話的人,我更加不堪。」
與殷師一起到美容院。
服務員一見華容,氣得鼻子都紅,「王太太,你一半麗質天生,一半是我們悉心護理,皮膚才會得雪白滑潤,你,你怎麼一下子毀容!」
華容內疚,「做幾次美白就好。」
「才怪!」
華容忽然說:「王先生已經不在,我還做給誰看。」她轉身出門。
員工這才知道話說重了,「王太太,對不起,是我不知輕重,你這一走,我會被開除。」
殷師拉着她,「既來之則安之。」
一層層打磨去皮敷藥薰蒸氣,叫她不耐煩。
心已經野了。
沒有人覺得她與眉毛不是一對。
火車聲軋軋,吉卜賽舞衣上金幣叮叮作響,做過好夢的人總希望還有下集。
華容眼角濡濕。
自美容院出來,殷師端詳她,「好多了,麗質天生,沒話講,第一次見你,忍不住偷偷定着看好幾次,果然有秀色可餐這回事,藍布制服,直髮撥耳畔,就那麼好看。」
「在說什麼。」
「喏,還有這副靦腆,你不重視自身,才最可愛。」
華容微笑,「殷師,我報你知遇之恩,我們結婚吧。」
她倆去吃下午茶。
碰到一個貴婦,款款上前說:「是王太太嗎,我是盈裕銀行的李太太,記得嗎,我可以坐下說幾句話否?」
華容知道她真的已經回到了家。
「盈裕最近辦一個捐助華北失學兒童活動……需要捐助費用,王太太,你可願……」
殷師送上名片,微笑代答:「願意,願意,願意。」
那李太太有點感動,「太爽快了,王太太,我讓公關組與你們聯絡。」
她婀娜離開,背影都精光燦爛。
殷師說:「你那些寶石首飾呢,為什麼一顆不戴,淨叫這些沽名釣譽的女士們出盡鋒頭。」
「只盼望社會再多些這種沽名釣譽慈善家。」
「華容,小事你相當糊塗,大道理你倒是明白。」
「跟王先生這麼久,學到一些皮毛。」
「戚小朋友來過我處。」
「你說。」
戚家楣並不期望看到華容。
真的發覺她沒到,又相當失落。
殷師很喜歡這個小朋友。
她把一隻信封交給他,「你的獎金。」
他打開信封,見是現鈔,只抽出兩張,把剩餘交還殷師,「夠了。」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說錢夠了。」
小生答:「你的淘伴質素欠佳。」
「唷,與我鬥嘴。」
戚家楣只是笑。
「玩得開心嗎?」
他回答:「她像個瓷娃娃。」
「什麼意思?」
小生想一想,「叫人小心翼翼,心痛,怕她虧損。」
「華容性格堅強。」
「是呀,始料未及,到最後一天才轉到大旅館,吃得苦中苦。」
「你喜歡能捱苦女子?」
「環境不一定天天鳥語花香。」
「你是遊伴,計劃多多,幹什麼?」
他把頭枕在雙臂,這樣回答:「我知我是想多。」
「別想得太好。」
他站起來,「我得回學校。」
「最近研究什麼?」
「找最近太陽系新的恆星,即另一顆太陽,或黃矮星。」
「怎麼找法?」
「看附近是否有行星,繞着某顆星轉動,些微差異,也是數據。」
「滿天星斗,豈非眼花撩亂。」
「用心找,總有發現。」
「那你用功吧。」
他的毛衣領口破一個洞,但無礙,他穿上就似時裝。
女同事都朝他看。
「不做演員可惜。」
「人家不靠臉蛋吃飯。」
華容聽過,默不作聲。
殷師丟下一句,「順其自然,他正在用心尋找。」
華容雙腳紅腫磨損,到醫生處找特製襪子穿上。
她出奇地思念戚家楣。
晚上一人看書,聽見聲響,抬頭,當然不是那兩道濃眉,垂頭。
大雨,看到大傘,又會一怔,會移近遮住她嗎,只是司機細心。
四周圍都是受薪員工,招呼周到。
腳底有一水泡,歷久不癒,疼痛,叫她走路一拐一拐,到兒童醫院講故事,被醫生看到,「可有診治,脫掉襪子我瞧瞧。」
一看警惕,「過來躺下。」
做一連串檢查,還要驗血。
「這是幹什麼?」
「異常紅腫,我先給你注射,回家等報告。」
華容並不覺特別累,先講故事。
這次說那個叫孔融的人與他的梨子,聽完故事,問問題:「為什麼孔融要讓出大梨?」
小朋友有意見,「他吃不下大梨」、「大梨未必甜」、「他比較喜歡蘋果」……
華容笑得彎腰。
司機來接。
「太太,腳好些沒有?」
晚上,腫得發燙,她睡不着,坐露台看月亮。
醫生來診,看到美婦人如許寂寥,不禁惻然。
傷口沒大礙,不知何故,事主發燒,只得開出寧神劑,囑她翌日詳細檢查。
第二早,發覺腫痛漸退,不再發燒。
七姐與一名堪輿師在大堂說話。
──「好幾間房間都空空如也,這不大吉利,人住的地方,得有人氣,不妨亂一些,吵一些,最好有小孩咚咚咚操來操去,或是麻將牌嬉笑聲盈耳,煙火人間嘛,你說是不是,屋裏即使只王太太一人,不妨每周主辦興趣班,請其他婦女來鬧一鬧。」
七姐為難,「太太愛靜。」
「那麼,養些小動物,多置綠色植物。」
「她也不喜歡。」
堪輿師走了,華容問究竟。
「那師傅說得有理。」
「至於風水,住得舒服,即好風好水,我喜歡素淨,如願以償,就是幸福。」
七姐不好再說什麼。
「上回的素十錦鮮美,再做一次,加白果。」
她站起,忽覺暈眩,又坐倒。
眼前佈滿密密黑白點子,像電視機故障熒屏雪花,她並不驚恐,只覺雙手麻痺,漸漸失去知覺。
平靜地眼前一黑,她轟咚一聲墮地。
七姐驚呼,傭人出來,扶她到床上。
救護車送華容到醫院。
殷律師已經知會相熟醫生做主診。
「只是貧血吧」,「她一直失眠,食量也小」,「可是太過勞碌」……
華容自身也莫名所以。
這樣享福,還百病叢生,說不過去。
接着幾天,全身檢查掃描,感覺如進太空艙,儀器圍着她身子旋轉,又得四肢躺直穿過隧道,耳畔有重機械聲,似說:你有何不妥,華容,你有何不妥。
華容昏昏欲睡。
醒來只見花束擺滿一室,清一色討人歡喜的粉紅玫瑰花。
七姐侍候她更衣。
「四兄弟與妻子都來過,致以最大關注。」
「那堆孩子們呢?」
「只有最年長的蘭兒一起。」
「蘭兒長得似安琪兒。」
「十三歲已開始發育,頂尖美女,是王恆的女兒。」
「我記得,醫生怎麼說?」
「初步報告還沒出來,肯定與腳底水泡無關。」
「殷律師呢?」
「正安撫眾人。」
華容微笑,「像不像峽谷覓食禿鷹,聞到死亡氣息,已在空中不住盤旋等候。」
「我不知你胡說什麼!」
「日久生情,但我與王家四兄弟,一點友誼親情也培養不出。」
「人夾人緣。」
「沒有你們兩人,不知誰照顧這些生活瑣事。」
「想吃什麼,替你做,醫生意思是,老是吃粥缺乏營養,西醫並不覺得燕窩熬粥滋補。」
「難道吃十二安士牛排。」
她去吩咐:「我叫傭人做雞汁煨麵。」
接着,醫生看護進進出出,全是專科醫生會診。
──「病人情緒穩定,是好現象。」
腳上一個水泡失控,有什麼大不了。
但是第二早,報告出來,殷律師趕到。
一見華容,緊緊握住她手。
忽然生氣,「把這些花都拿走!」
「什麼事?」
「讓伍醫生講。」
伍醫生是那種標準年輕有為好青年,寒窗廿載,也許還說少了,皆是為着今日懸壺濟世。
他走近華容,「我是腦科腫瘤醫生──」
華容並無強烈反應,但已明白是什麼一回事,她雙手捧住頭沒言語。
今日,醫生告訴病人身上某部分有腫瘤,實在不算罕事,兩名人口中一名,遲早生癌,這是真實數據,故此華容並無反應激烈。
「我們決定即刻開始治療,這是腫瘤位置。」
醫生指向平板電腦。
七姐慌忙,「這裏,這麼大!」
華容忽然微笑,「七姐,這是我大腦前額葉。」
醫生用紅筆圈住:「是這裏、這裏與這裏。」
「我看不清。」
伍醫生將患處添上鮮黃色,「最大一顆,只有針頂大小。」
「這麼小也照得出,躲不過醫生法眼。」
伍醫生說:「讓我簡單講幾句:大腦左側額區,這裏,與腦顳葉後部,這裏,控制語言發音,最大一顆,這裏,位於大腦枕葉,與視覺有關。」
華容很鎮靜聆聽。
七姐已淚流滿面。
「手術有極大把握,可以順利成功完成。」
殷律師輕問:「但世上無百分百沒有後遺症的手術。」
「正確。」
華容忽然微笑,「你是指,為着清除這三顆蚊型腫瘤,我可能變得又盲又啞。」
「華女士,你毋須過分擔憂,我們可打開顱骨,不造成創傷。」
「如果不做該項手術,後果如何?」
「腫瘤或迅速長大,危害生命。」
華容起床,「我想一想,我要回家休息。」
「女士!這不是考慮的時刻,危在旦夕。」
華容抬起頭,「詳情你與殷律師談,七姐,我們先回家。」
伍醫生徒呼荷荷。
華容鎮靜與七姐上車。
回家途中,她輕輕說:「王先生辭世,我悲痛莫名,以為活不到第二天,孤苦恐懼,覺得隨王先生一起走是最佳選擇,可是今時今日,還有姬妾殉葬之事嗎,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活了下來,蒼白空虛,軀體如飄浮半空,不真實地在一間大屋內蕩漾,我已厭惡,現在好了,我得到解脫機會,不久可與王先生重聚。」
七姐泣不成聲。
司機把車緩緩停下,強忍眼淚。
車廂只聞飲泣聲。
「太太快別講這種話,太叫人傷心。」
華容這樣說:「我已決定不做手術,剃光頭在顱骨上鑽孔……我不打算受折磨。」
回到家,傭人知道消息,哭成一團。
殷律師見到怒斥:「哭什麼,太太死了嗎!」
她詳細解釋:「已有嶄新技術,用正電子發射斷層掃描技術確實位置,再用激光標靶治療,毋須化療,手術期間你會完全清醒,與醫生交流,維持語言及視力,華容,請明早入院。」
華容忽然說:「七姐,送殷律師。」
「什麼!」
「你被寵壞,多年對你言聽計從,你已變成一個刻薄的家姑,我解僱你。」
「你再說一遍,華容,我立刻走,不再回頭。」
七姐嚇得不得了,把殷律師拉到書房,給她一杯拔蘭地。
「不要說明天會後悔的話。」
「可是,她這不等於自殺嗎。」
七姐在殷律師耳邊說幾句。
「管用嗎?」
「儘管試試,光是哭哭啼啼,不是辦法。」
「那我去走一趟。」
殷律師看見華容背着坐露台,像是欣賞碧綠海洋,肩膀佝僂,說不出寂寥。
她揚聲:「華容,對不起,剛才我反應過激。」
「不怪你。」
「我現在告辭,明天再來。」
「隨得你。」
那天下午,一位不速之客到訪。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8-10-01 14:1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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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華容,他蹲到她面前,頭枕到她膝頭,一聲不響。
「眉毛,是你,呵,我就知道是殷師多事。」
「請即入院醫治。」
「你們這些人是怎麼一回事,來,陪我下一盤棋。」
「我不諳棋藝。」
他握住她手深吻,「我想念你得不得了,現在好了,找到糾纏機會,你不到醫院,我就不走,你大可叫人把我抬走。」
「這是一個大學生的適當行為嗎。」
「我不相信世界已沒有人沒有事值得你留戀。」
「我十分疲累。」
「華容,我們結婚吧。」
他自口袋取出一隻盒子,「記得那天在拉法葉百貨公司我失蹤一刻嗎,我到首飾部買這隻戒指,我一直想向你求婚。」
盒子打開,小小指環,寶石只得芝麻大小。
「確是一枚美麗的指環。」
「華容,你可願嫁我戚家楣為妻?」
「這不是求婚的時候。」
「只要相愛,無論什麼時候都適宜結婚。」
「你還年輕──」
「不要說陳腔濫調,講,你可愛我?」
華容忽然微笑,「你們諸人均對我呼呼喝喝,何故?」
戚家楣答:「因為你笨,對蠢人活該這樣:聲音低你聽不入耳。」
華容笑:「是,眉毛,我愛你。」
「那麼,我陪你入院。」
「不可給你看到病容。」
「好不婆媽,你是那種人嗎?」
「讓我看清你的樣子。」
一點不錯,只是先前憨態多一分倔強,「你不進院我就睡在這裏不走,七姐,給我準備被褥。」
七姐遠遠問:「要睡衣嗎?」
「不用,我習慣裸睡。」
這回連七姐都破涕為笑。
眉毛問:「殷師呢?」
「殷律師明天再來,我替太太收拾衣物。」
那天晚上,一大堆人湧到王宅。
恆、咸、頤、晉都來了,「我們有話要講。」
七姐也詼諧,這樣問:「逐個講,還是一起講?」
「一起見華女士。」
「那麼,請逐一發言,不得吵成一堆,不得對太太無禮。」
王恆點頭。
七姐把戚家楣拉到一邊,「你別添亂,躲房內看書。」
戚家楣點頭。
那四個成年男子決定輪流發話,誰也不願吃虧。
門鈴一響,殷、紐兩位律師到了,分頭坐下,不發一言。
他們開口:「華女士聽說你得了癌症。」
「希望你公平對待我們四兄弟。」
「你的遺產,我們均分。」
「華女士,你並無親人。」
他們已經說明來意。
紐律師咳嗽一聲,「那是華女士的私有產業,她自會處理。」
「我們想提醒華女士,她不名一文來到王家,她的所有財產,根本屬王氏所有,如今她撒手西去,再也用不到錢財,重歸王氏子孫,乃是理所當然之事。」
紐律師答:「這是我所聽過最理歪氣壯的言論,荒謬!」
「我們不排除打官司的可能。」
「王先生,華女士還活生生坐在你們面前。」
「華女士,請及早準備。」
紐律師說:「我代華女士請你們離去,她需要休息。」
「一草一木根本是王家的財產!」
七姐已把大門打開。
他們怒氣沖沖離去。
殷律師問:「你們所得那份,還不夠用嗎?」
這時老大王恆忽然回頭,在門外高聲說:「殷律師,聽說你介紹小白臉給華女士共遊歐洲,沒想到你是扯皮條的淫媒。」
殷律師怒不可遏,「王恆,你等着打官司好了!」
七姐忙不迭把大門關上。
那難聽的話,每個人都聽到。
華容這時才開口:「說到底,他們要我一手提着自己人頭,另一手拎着我那份遺產,跪在他們面前請他們笑納。」
紐律師氣憤,「別理他們,看我的,阿戚,與我回公司擬份訟書。」
七姐連忙取出潤肺杏仁茶,交給殷律師。
他們離去之後,戚家楣緩緩走出。
華容看着他,忽然笑,「一起往醫院,醫癒腫瘤打官司。」
七姐頭一個歡呼。
沒想到那四兄弟促成華容治病決心:非得好好活着給他們看,這四兄弟欺人太甚。
最開心是伍醫生。
戚家楣問:「我可以進手術室嗎?」
醫生答:「不行啊,那不是產房。」
「那,我在何處等?」
「你在病房靜候。」
呵度日如年。
七姐說:「我陪你。」
伍醫生說:「我先去準備,華女士你明早八時再來。」
華容對戚家楣說:「你先回學校,我有一份禮物在宿舍賞你。」
「不。」
晚上,他在客房休息。
七姐把他的衣物速洗速乾,待翌日再穿。
屋內燈火通明,只有戚家楣睡得熟。
近天亮時殷律師直接自辦公室趕到。
華容說:「你且休息一會。」
「七姐,咖啡。」
深深黑眼圈,看得出殷律師已有點年紀。
她告訴華容:「他們敢抗辯王先生遺囑,紐律師要告到他們甩褲。」
華容駭笑:「為何粗鄙。」
「對怎麼樣的人用什麼樣法寶。」
「那豈不降低品格同他們一樣。」
「手術時間由上午九時至下午一時,我已讓助手到場幫七姐,人多好辦事。」
華容輕輕說:「一次在酒會中,轉來轉去,忽然不見王先生,在人群裏猛找,看不到他,我慌得流汗,這可怎麼辦,難道叫我一人回家,有王先生之處才好算家,沒有他……幸虧他稍後出現,握住我手,失去他這些日子,我一直活在恐懼裏。」
「華容,讓我實話實說:日子過得極快,你與王先生重逢之日,其實不遠。」
華容啊一聲,如醍醐灌頂。
「屆時你可以告訴他,這一段日子,你過得不錯,不負他所託。」
華容自七姐手中接過咖啡,轉身,殷律師已經睡着,「別叫醒她,我們先往醫院。」
七姐替殷師蓋張毛毯。
戚家楣已經準備妥當,身上一股清新皂香。
伍醫生在等候。
他取出華容頭顱立體模型,看到三個紅點,「盡早處理,以免擴散。」
戚家楣說:「醫生,請讓我進手術室。」
「不可以。」
華容忽然開口,「讓他進去吧,那樣,手術中我可以與他說話。」
醫生說:「看得出戚先生對你重要。」
那即是答應了。
戚家楣換上生化衣戴口罩坐一角,靜觀其變。
看護替華容剃頭,在頂尖削去頭髮。
她沒有表情,悄悄入定,好似這些並無切身關係。
然後,看護把她固定在手術床上,頭部用鳥籠般儀器鎖牢,用布幕隔開她的臉與天靈蓋。
伍醫生語氣平靜,「這位戚先生,你若要離開手術室,此刻還是時候。」
華容聽得眉毛回答:「我很好。」
她微笑,兩個年輕人是在角力嗎。
醫生說:「華女士,你不會覺得痛,已替你注射鎮靜劑。」
華容輕輕說:「什麼,那為何人人都說頭痛欲裂。」
看護忍不住笑,「那是神經線。」
氣氛並不凝重。
華容聽到鑽洞聲,頭頂近耳膜,吱吱聲特別響。
「可是鑽三個孔?」
「一個即夠,導管有能力轉彎,我們明顯可以在窺鏡看到,腫瘤所在位置,以便施藥。」
「像科幻故事情節。」
「很好,華女士,請一直自在說話,像聊天一般。」
華容輕輕說:「聽說美太空署發現火星表面有鹽水,或適合人類居住,誰會去火星呢,眉毛,你可有參與?」
「太空署該組研究員做發現工作,我組做探測,希望研究可合併產生火花。」
醫生說:「華女士絲毫不緊張真是難得。」
「現在害怕已經太遲。」
「手術已經安全順利完成,華女士腦部功能絲毫不損。」
華容說:「快得很。」
忽然聽到轟隆一聲,原來是戚家楣太過緊張自椅子跌下。
看護笑着扶起他,「你添亂。」
這是氣氛最愉快的一宗大手術。
華容說:「我累極了,可以睡一覺否?」
這時眉毛走近要握她手,伍醫生擋開,「當心病人感染。」
「我很好,放心。」
臉上濡濕,是眉毛豆大眼淚滴下。
「真是孩子──」
她失去知覺。
沒有做夢,隱約聽見殷律師問責之聲,她終於趕到醫院,漸漸這些聲音也遠去,終於,華容的意識完全消失。
病房附一個小小會客室,他們都在那裏等候。
忽然有陌生人走進,「我要求見王太太。」
七姐看着她,「你是──」面熟,一時想不到。
「我是京子,王晉的妻子,我們有一個男孩,叫王桑。」
七姐客氣地問:「有什麼事嗎?」其實已看到日本媳婦額角打着一個$字。
她坐下,「這位是殷律師否,請替我作主,王晉要與我離婚,他不要我了,扔下我們母子不理,我又不能回國,家裏已經沒人,再走一步,就是公開招待記者,待社會說句話。」
大家禮貌聆聽,殷律師待她說停,這樣回答:「我們這些人同你家一絲血緣也無,你找錯人,王太太在病房尚未甦醒,你覺得談判是時候嗎?」
「殷律師高抬貴手。」
「不要乞求,我們幫不到你。」
「我只需要一千萬美金。」
七姐瞪眼,日本媳婦把這天文數字說成零錢一樣,可見真是吃撐了。
紐律師說:「你請回吧。」
「我下午約見記者。」
「隨便你,你是成年人,一切後果自負。」
「一點商量的餘地也無?」
七姐說:「我們有事,你請回。」
那京子變色,「太過無情!」
她大動作咯咯聲走出病房。
華容沉睡,沒聽到這番糾纏。
這才發覺戚家楣趁亂,悄悄走進病房握住華容的手。
華容頭上有一塊小小紗布。
醫生來視察,他問:「頭頂鑽一個洞,用什麼補回?」
眾人聽得毛骨悚然。
醫生答得好:「這你就別理了。」
「還可以洗頭與游泳否?」
「當然可以。」
「肚子極餓。」
七姐連忙張羅。
兩位律師亦說:「我們也餓得慌。」
過兩日華容出院。
雪白面孔本來就小,又戴一頂絨線帽,更像一個小孩。
觀者惻然。
高大的戚家楣不發一言,站在她身邊,他沒扶她,可是寸步不離。
這時,華容的熟友已把他當自己人,聽得他說:「別叫我回家」,立刻回答:「沒人,沒有誰讓你回家。」
他把功課帶着做,書房放滿參考書,其中一座精緻古董太陽系天文儀,恆星行星與它們的衛星都可以轉動,是華容替他找來的禮物。
偶而也有同學前來討論功課,七姐巴不得多些人聲語聲。
他們喜歡吃牛肉,那可簡單,叫廚子在後園做燒烤。
七姐說:「年輕人很開心。」
華容答:「不久就膩。」
「你老是悲觀。」
「我是說我自己,那時一直要求王先生讓我到英國讀書。」
「是嗎我不知道。」
「人心極野,否則不會一直向前走,直至發現新大陸。」
「殷師忙什麼?」
「與紐律師訟稟法院告王氏四子違反遺產條約,要求凍結他們那一份產業,直至結案。」
七姐說:「誰叫他們欺侮寡婦。」
華容不出聲。
她走到偏廳,看到一個女孩在讀課本,她替她開亮燈,「咦,你是哪一位,好似沒見過。」
她陪笑站起,「我不屬天文系,我是文科生,讀十八世紀英國文學。」
「怎麼也在這裏。」
「我聽說屋裏有最好吃的蘋果烤豬排,於是悄悄跟來。」
華容微笑,「你媽媽曉得你嗜吃否?」
「噯,我已過廿一歲,不再是爸媽責任,貪嘴並非吃苦,實在吃膩飯堂粗食。」
「那麼,歡迎你。」
「可以帶我同房一起來嗎?」
七姐聽見,這樣說:「小姐,這裏不是大學飯堂呢。」
女孩訕訕。
華容訝異,「七姐你一向不小器。」
「嘿,每天十多人在此開餐,冰箱也吃掉,還有同學搬了樂器在車房合奏,鄰居已經投訴,他們還把髒衣服帶來洗,宅子快變成人民公社。」
華容沉默,這些,都是可以預見的後果。
「請客容易送客難。」
「七姐,很少有人像我孤苦,沒有親友。」
其實華容有不少親戚,王氏四兄弟一早不經預約找上門,聲勢洶洶,要殺一個措手不及。
七姐讓保鑣出門交涉。
保鑣召警。
警員來到,看到四輛黑色大車,四名大漢,查看身份,全是公司董事,不禁詫異,「諸位先生,你們都是有身份的人,為何不顧尊嚴,狀如江湖尋仇。」
王恆一聽,立刻把車駛走,接着,王咸也匆匆離開。
警員問餘下兩位:「你們呢?」
王晉說:「我只想與王太太說一句話。」
殷律師緩緩走出,「我當事人有病,不想見人。」
警員說:「兩位,你們闖入私家住宅地,已是違法,在警告下還不願迅速離去,警方可隨時起訴。」
王頤說:「走吧。」
「不要再犯。」
兩人哼一聲。
殷律師說:「我當事人想將此事備案。」
她邀警員進會客室,說明詳情。
「呵,又是爭產案。」
這個「又」字十分刺耳,好好一戶人家,靠父蔭已足夠子孫食用,不知如何搞成這種局面,遭不相干外人譏笑。
送走警員,上下都覺乏味。
戚家楣請諸位同學離去。
他們規矩向屋主道謝兼道別,並且留下一些飯錢茶錢。
原來這兩個多星期正逢大考,在大屋可以安心溫習,得益匪淺。
七姐有點汗顏,她小覷這班孩子。
只見戚家楣也挽起行李。
「咦,你去什麼地方?」
「你已痊癒,我搬回宿舍。」
殷律師看着他,十分意外,是什麼叫眉毛一夜成長,她看華容,她也動容。
戚家楣緩緩說:「這樣在華家吃喝住太不像話,客人似海鮮,三天不走就有氣味,這樣吧,華容,我們結婚吧。」
殷律師頭一個笑,「簽署婚書後你就名正言順在華家吃喝住。」
戚家楣沉下臉,「殷律師,我要是與華容結婚,第一件事便是開除你,我發覺你根本沒有自家生活,你一直寄生在華容身上。」
七姐急道:「小子,不得無禮。」
「我有說錯嗎,殷律師,你天亮起至天黑都在這間屋子,你左右控制華容思想行為。」
殷師已氣得眼反白。
七姐斥責:「她是為太太好。」
「華容有足夠能力為她自己設想,還有你,華容已不是哪一家的太太,你應改口叫她華女士。」
殷律師一聲不響離去。
七姐避到宿舍。
戚家楣說:「我整頓好功課再來看你。」
他也走了。
屋裏又只剩下華容一人。
她真得學習一人生活。
回醫院覆診,她提起勇氣問伍醫生,「頭上到底用什麼補密孔穴?」
「化學磁,十分牢靠,頭皮疤痕縫合之處也已長出頭髮。」
「為何覆診?」
「查看癌細胞可有增生,抑或蔓延。」
「唉,看樣子是一輩子的事。」
「請以平常心待之。」
「可以遠遊嗎?」
「一般旅行,健康可以應付,但不宜爬雪山或往亞馬遜流域。」
華容笑。
她對七姐說:「我想搬小一點地方住。」
「問一問殷師。」
「不用,我自己作主。」
「殷師會傷心。」
「你別低估她,我們不是戀人。」
「請她推薦可靠中介。」
誰知殷律師立刻給華容三個地址,「這些,根本是你屬下產業,王先生估計你一個人住大屋遲早會膩,一早替你準備妥當。」
華容發怔。
七姐找回先頭那名堪輿師,他看過新居之後,放下心頭大石,「王太太明智之舉。」
他推薦一間面積最小也近三千平方呎住宅,「上下鄰居均富二代,在長輩資助下住入這幢大廈,小孩多,熱鬧。」
果然,乘升降機就碰見一個,肥胖、不怕生、伸手抓人,七姐忍不住捏一下藕般手臂,吃吃笑。
華容問殷師:「可要來參觀?」
她答:「不必,你學着做,免得被人牽鼻子。」
「小孩說話你也放心上。」
「他不是孩子。」
「那你替我把大屋租出。」
「俄國代辦一早詢問過。」
「有無和平一些國家?」
「沒有,全世界均弱肉強食,高拜低踩,昔日愛理不理,今日唯恐高攀不起。」
「你不用指桑罵槐。」
「華女士,你自己作主張吧。」
「官司打成怎樣?」
「沒上庭,已求和解。」
「條件如何?」
「為什麼要同他們談條件,你欠他們?我討厭這班男人,有手有腳有╳╳,專門鑽縫子在女人身上刮錢,還窮兇極惡,想把女子吊起威逼。」
「他們不窮。」
「總嫌不足。」
「殷律師,我若再婚,遺產就名正言順歸丈夫,可是這樣?」
「不過,你還活着,婚前,最好訂明詳細合約。」
「將來,上超級市場也得帶着律師,以免受騙。」
搬進新家,早起,仍覺頭暈,腳步浮,胃口欠佳,她沿山徑慢步,連帶七姐也運動起來,兩人緩步跑,大嘆不如當年,不過半個月之後,漸漸氣順,貪婪地呼吸新鮮空氣。
一日,發覺有腳步聲跟着她倆。
七姐警惕,回頭一看,只見戴黑色帽斗大漢亦步亦趨,他脫下帽斗,「眉毛!」可不就是他,華容意外之喜。
「司機說你們在這裏。」
「搬家後第一次見你。」
「跑完這個圈到府上喝杯茶。」
「你不用上課?」
「才早上七時,況且,我已畢業,在找工作。」
他頭髮與濃眉上沾滿露珠,華容替他撥落。
一路三人跑回家,足脛忽然輕鬆。
戚家楣告訴華容,天文物理系工作不好找,如不教學,就是繼續研究,不但如此,還要跑到老遠天文站,幾乎與社會脫離。
華容納罕,這倒奇怪,與她從前在一間大屋內的生活所差無幾。
他與華容詳談幾份工作可能性。
七姐在一邊聽着,不發一言。
「七姐,你怎麼看?」
「我是管家,不懂學問。」
「人情練達即學問。」
七姐仍然不肯說。
戚家楣說:「首先要說明白,凡是與天文有關事物,我永不言倦。」
七姐這才鬆口氣,「那就好了,不如到大學工作,跟女朋友距離近些。」
華容覺得好笑,總之有眉毛就有笑料,沒想到今日才成為別人女朋友。
「大學薪酬比研究所低一些,維持一個家,寬鬆點好。」
七姐說:「一早已經實施一人一份,沒理由叫你負責全部開銷。」
「可是你看,華宅員工已經削減,還有管家司機廚子女工一大堆。」
七姐說:「我不會辭職。」
華容又笑,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真是難得。
眉毛沮喪,「生活真是磨人。」
這回連七姐都笑,他知道什麼!
「反正我把薪水全部交出便行。」
華容笑得牙骹痠,「誰與你組織小家庭,哈哈哈。」
七姐說:「喂你別調侃他。」
「這麼說,你是贊成囉。」
「你倆在一起,笑聲不絕,確是難得。」
華容深深吸氣,「我此刻還能撐一會,穿好衣服化上妝,不算難看,再過十年,又如何。」
七姐訝異,「太太,」仍叫太太,「你竟想得那麼遠,當然是屆時再算,豈可因噎廢食。」
「殷師怎麼說?」
「她沒有意見,最要緊你今日開心。」
「你們這班人。」
「這一季花開,先賞花再說,明年有明年的機緣。」
華容低頭,「噯,時間上真有些差錯,倘若廿歲時認識戚家楣,那才理想。」
七姐加一句:「廿三歲便離婚。」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8-10-01 14:13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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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家楣一直微笑。
「我還要想一想。」
戚家楣忙面試。
不知怎地,王家四兄弟又得到消息。
這次,約在紐律師事務所見面。
華容拒絕。
把他們留在舊屋的照片及禮物全部送回。
「官讓我們和解,見一次也好。」
會議室濟濟一堂,雙方律師左右對擂。
華容最後進來,所有人站起。
四兄弟已有一段日子沒見華容,只見她瘦許多,深色西服明顯大一個碼,短髮淡妝,不知怎地,頭髮長短不一,並沒剪齊,可見腦部手術屬真。
她輕輕說:「各位好,請坐。」
聲音也不如從前清脆,看樣子確曾大病一場,並非偽裝。
會議室一片靜寂。
華容開口:「有話攤開講,王恆,你是老大,你先說。」
「華女士我們聽說你打算再婚。」
華容不出聲。
王恆乾笑,「我們四兄弟,連兩位律師,一字排開,像一幢牆壁,看表面,真似欺侮寡婦。」
殷律師答:「你知道就好。」
「但是華女士,父親生前所立鐵鑄遺囑,保護得你牢靠,你與他結婚廿一年,我們都看到你真心待他,他病重那最後三年,你親手衣不解帶守護,叫他知道翌日醒轉還有你在他身邊,可以繼續活下去……我們都至為感動。」
眾律師聳然動容。
「這些我們都知道,也十分感激,但是,華女士,你手執公司大部分股權,要是再婚,這筆數目極有可能落在外人手,這是我祖我父一生心血結晶,我等焦慮你可否諒解。」
大家看着華容。
「家父生前,對華女士如此厚愛,華女士想必銘記,華女士一定不會辜負他的情意。」
眾人臉容軟化,大家都黯然。
「華女士在家父生前表示對公司業務毫無興趣,不想插手,今日不知是否如昔?」
華容點頭。
紐律師問:「你們四人想怎麼辦?」
「請華女士把王氏產業留在王家,華女士大病初癒,又打算結婚,不如先訂契約,身後王氏股權歸還王家。」
華容這樣回答:「這麼多人談我身後事,我華容大感榮幸。」
四兄弟覺得尷尬。
「我一定會妥當處理,但目前我還活着,這筆股份,是我在社會的護身符,希望你們體諒明白。」
這時老四王晉握緊拳頭,「無論如何,不可落入小白臉手中!」
律師把他推回座位。
華容看着王晉:「老四,你妻子登我門勒詐你可知道?先解決自家事,再談公家事,別叫王家難看。」
此言一出,連殷律師都吃一驚,華容真的老成了。
華容忽然覺得累,她站起,沒站好,雙手連忙撐住桌邊,不能倒下,不是現在,不可在敵人面前示弱,一定要站着。
「各位,你們所慮,我都明白,不日會給你們答覆。」
眾人散去,華容才回過氣,眼前昏黑,只能在一個圓頭裏看到景觀。
她又坐下。
這時殷師知道不妥,連忙扶華容到鄰室休息,立刻召醫生。
「伍醫生在夏威夷休假。」
「懸壺濟世,還放假,叫他回轉。」
「這──」
「快!」
相熟醫生看過,沉默不言。
「什麼樣的診斷?」
「我們與伍醫生談過,把掃描傳給他,他正趕回,明早可到。」
「你看到什麼?」
「我不是專科,請耐心等候,病人怎樣?」
「到家喝過甜粥,正休息着。」
「希望只是氣激攻心。」
「醫生,你見過五六十歲不孝子無,他們年紀全部比華女士大,他們才該早立遺囑。」
那邊,不肖子也寢食難安,圍在一起討論。
「王咸,你看如何,你一直沒意見。」
「天要落雨娘要嫁人,有什麼辦法。」
「她不是你母親。」
「眼巴巴看着,我不信沒有辦法。」
「看她的答覆如何。」
「她是一個靠服侍男人為生的女子,可靠否?」
「你以為父親是一個容易服侍的人?」
「王晉,你與日本女人的華洋轇轕請弄清楚。」
「她索大額金錢。」
「漫天討價,着地還錢。」
「你同誰在一起惹髮妻生氣?」
王頤說:「聽說是個小明星。」
「每個家族裏,一定有個不肖子為小明星鬧得雞犬不寧。」
「她們嬌俏可愛。」
「回到家裏,最多三年之後,與你前妻一模一樣一張黃臉嚕囌討厭。」
「我擔心華容女士待我們不公平。」
「我愈來愈覺得她明是非曉大理。」
「王頤最樂觀,稍後將認賊作父。」
「過去廿年什麼人不與父親吵鬧,你媽我媽,你妻我妻,拍枱拍凳,爭個不亦樂乎,但華女士一聲不響,唉,年紀輕輕,真厲害,真好功夫。」
「這麼說來,一切是她應得。」
「廿年青春歲月。」
「賣得好價。」
「我們那廿年糊裏糊塗就這樣過去。」
「喝掉不少好酒,約會過若干美女,周遊列國,生過幾個孩子,也不枉一生。」
「這件事,把我們四個拉在一起幾乎天天見面,有助感情進步,倒是烏雲金邊。」
「她這病,你看怎麼樣。」
「有些癌醫得好,有些醫不好,有些一直拖,很難說得準。」
「打聽打聽,別在暗中。」
「老大老二,你們可有做身體檢查?」
「一起去全身照一照才好。」
奇是奇在這四兄弟雖然不是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卻是相當能幹的生意人,公司業績維持水準以上。
最終,王晉的日本妻也並無招待記者,相信私底下已經談判和解。
王先生的前妻們也不再上門,也許,她們已找不到門,大屋裏此刻住着俄國人。
伍醫生匆匆趕回。
「我在飛機場。」
「我們派人來接。」
「不必,我直接到你處更快,請告知新址。」
三十分鐘後他就到達,他的看護帶着醫護用具隨後即到。
年輕醫生吃驚,「瘦這麼多。」
他檢查過。
「立刻入院。」
華容答:「不,我可以吃喝睡。」
「不要忌諱。」
「就是不怕才不願入院,固定在一間病房,待親友一臉憐憫探訪,過三日同一班人又來,表情轉為訝異:『怎麼還活着』,我在家就好。」
「那麼,兩個小時檢查,讓你回家。」
「我要考慮。」
醫生無奈。
「準備茶點招呼醫生。」
華容陪醫生喝茶,「夏威夷有趣否?」
「一個太陽人工沙灘一個海,悶死人,你催我回來,救我賤命。」
華容笑:「伍大夫你也會說笑話。」
「家母與吾妹忙購物,貝殼飾物全部來自菲律賓,夏威夷恤衫在孟加拉縫製。」
「你曬黑,人也精神。」
「你呢,華女士,吃得下否,睡得可穩?」
「時感口渴,半夜起床次數頻繁,半睡半醒,時時看到過去人與事。」
伍醫生不敢掉以輕心,「華女士,我懇求你入院檢查。」
華容微笑,「你可有如此懇求女友?」
伍醫生雙耳燒紅,「我沒有女友,醫生生涯枯燥煩悶,不受歡迎。」
「嘿,我少年時每個女生都想嫁醫生。」
「時勢不一樣,女生要是崇敬醫科,她們自身也可以做醫生。」
華容欷歔,「真的變化大。」
「女性心細,手巧,記性一流,最適合做手術醫生。」
「你沒有看不起女生。」
「女同事不嫌我們就好,一次我見休息室無人,節省時間換掉染血上衣,立即被投訴當眾裸體不尊重,視女生透明。」
呵,這樣威風。
「華女士,明早我接你入院。」
「準備妥當我會知會你。」
不知怎地,新住宅給伍醫生童年時外婆家回憶,也是這樣白布罩鑲藍邊沙發椅,花梨木茶几,噴香白色薑蘭,精緻下午茶,呵,不對,恁可把美麗纖秀華女士當外婆看待。
他戀戀忘返。
「醫院知道你回來了嗎?」
「他們以為我後日返轉。」
他仍不願告辭,「夢見何人何事?」
「舊人,舊事。」不願透露詳情。
終於,看到管家悄悄打呵欠,他只得告辭。
「明早十時我來接你。」死纏。
華容說:「兩個小時,決不留宿。」
「一言為定。」
七姐送他出去,「醫生,情況如何?」
伍醫生沉下臉,「不必太過擔心。」
七姐愁苦。
華容已經累極,坐在沙發,雙手掩住胸,就那樣入睡。
她看到年輕的王先生走進電梯,向她招手:「你也一起」,她靦腆跟進,這樣,跟足廿年。
第一次握手也很自然,她握得很緊,遇溺者往往把拯救者拉下水底,幸虧王先生浮力強大,帶她升上水面。
年輕美麗的她叫王先生心花怒放。
夢中看到自己戴着鑽石鐲子的手臂,還似嫩藕一樣。
門鈴響。
七姐開門,見站着穿西服的戚家楣,真正眼前一亮。
他梳洗過,頭髮三七分界,白襯衫配領帶,不過仍穿着球鞋。
「呵,戚先生你如玉樹臨風,你常常作此打扮才好。」
「今日我兩次面試,穿好些。」
一逕走入找華容。
華容走出,雙手扶住戚家楣,細細看他。
真是漂亮,她撫摸他臉頰。
「坐下,告訴我面試情況。」
「嘿,再不急起直追就要墊底,看,這可能是我未來上司。」
他取出電話讓華容看,鏡頭指着一個苗條穿白襯衫卡其褲背影,「這是蘇萃博士,自美返國協助建設。」
只看到小半邊臉,十分瀟灑,眉毛為着禮貌起見,並無正面拍攝,他語氣興奮,是次面試想必愉快。
放大來看,蘇博士頭髮束成髻,可以看到耳垂扣着一枚安全別針當耳環,抑或,是一副設計成別針那樣的耳環,頂尖時髦。
「她邀請我往內蒙繼續工作。」
不是說寧在本市大學教書嗎。
當然,他有他的事業,他有他的前程。
華容微笑點頭。
「原本合約一年,說到九個月,華容,我們先註冊結婚,然後我前往工作,你說如何。」
「幾時動身?」
「隨時,他們對我印象上佳,願意有限度等候。」
他是來道別的嗎。
「那你盡快歸隊,那邊氣候如何、需帶何種行李?七姐與你準備。」
「師姊蘇博士說要備大量內衣及羽絨大衣。」
華容替他高興。
「我們立即在網上登記,預約主禮員到家主持儀式,七姐,你與殷律師任證婚人,好不好?」
七姐不出聲。
華容緩緩說:「你去了回來作打算未遲。」
「為什麼還要拖延?」
「因為我要準備嫁妝。」
「人過來就行。」
「男女想法不同,最低限度,要有一副健康身體。」
戚家楣沉默。
「另一份工作是什麼?」
「寫報告,教學生,比較沉悶。」
華容相當幽默,「可有未來上司照片?」
他也悄悄拍下,那是一個胖胖中年女子,髮如飛蓬,華容不禁笑:差遠了,眉毛的選擇十分正確。
當下他緊緊擁抱華容,「我還有些事要辦,稍後再來。」
七姐說:「吃了飯才走。」
「呵,七姐,起碼有好幾個月吃不到廚子好菜。」
他匆匆出門。
屋內主僕二人沉默良久。
「算是有誠意。」
華容仍然微笑,「我明日入院檢查的事,不要與他說起。」
「為什麼不教他負些責任?」
「七姐,我不會與他結婚,我不要他負責,我就是喜歡他活活潑潑高高興興樣子。」
「你不讓他走進你的世界。」
「正確。」
「猜想你從未在他面前提過王先生。」
華容駭笑,「王先生是我私事,為什麼要把個人往事加諸別人身上造成壓力。」
「太太,你思想太先進,我不明白。」
「真的,七姐,你得改稱呼了。」
「叫什麼,華女士、華小姐?」
晚上,戚家楣與她通電話,「我想好了,蜜月旅行我們乘火車經西伯利亞到歐洲,再轉東方號快車回轉。」
華容唯唯諾諾應酬。
「今晚,超級藍月與全食紅月同時出現,可惜亞洲看不見,北美同事正把壯觀傳來,下一轉要等到二○二三年。」
她仍然以那個姿勢坐沙發休息。
驚醒,覺得冷。
七姐勸她回臥室,她不願,七姐取出電氈替她蓋上。
「為什麼如此冷?」
「太太,春去秋來。」
說罷,她先落淚。
第二早,伍醫生依約前來。
華容叮囑七姐,「眉毛如找,說我外出購物。」
她由司機護送。
這手法妥當,少了七姐,她少卻負擔。
但司機亦戚戚然。
華容笑,「男人老狗,學人傷春悲秋,你幾時拈花吟詩。」
伍醫生失笑,他原先斯文拘謹,今日自在得多,「真怕你退縮,請這邊。」
看護替華容換袍子,她始終保持笑容,護士輕輕說:「華女士皮膚還這樣好,請問有何秘岌?」
華容啼笑皆非,她還關心這個?
「是否要用昂貴護膚品,抑或燕窩蟲草進補?」
華容不忍她失望,「也許是遺傳,不過睡眠充足相信重要。」
「令堂也膚光如雪?」
華容不知道,她沒見過她。
準備妥當,又做了一連串檢查。
伍醫生在鄰室金睛火眼那樣凝視熒幕顯影,他一聲不響瞪視,忽然之間,喉嚨發出嗆窒咯咯聲,他站起,對助手說:「我出去一回」,走到門外,已忍不住淚流滿面。
女助手輕輕說:「不可能,散佈如此快速,已蔓延全身,無處不在。」
男助手頹然宣布:「已無法治療。」
那邊看護扶華容起身,把衣服給她,「華裔喜服中藥,可是一種草藥?」
華容莫名其妙。
「您的美麗皮膚。」仍纏住這問題不放。
「呵,靜靜告訴你,每次拿一根新鮮西洋參煮白米粥。」
「謝謝女士,謝謝女士。」
這時伍醫生臉色如常走近,替她穿上外套。
他說:「我們往中藥部。」
華容微笑,她喜歡中藥優雅獨特香氣。
伍醫陪她到中醫部,同事並不穿中式長袍馬褂,而是一中年婦女,一見華容,請她坐下,即刻聞望問切,並且把脈。
「家中可有人煎藥」,「有」,「需照足方子」,「明白」,「以前可看過中醫」,「從不」,「最近呼吸可暢順」,「有種提不起氣感覺,不想說話」,「睡眠呢」,「其實是整夜醒着」,「可是思念甚多」,「把往事從頭到尾想一遍」,「是否坎坷」,「不,算是順境」,「我給你開藥」。
華容道謝。
這一下,在醫院逗留近半日,遠遠超過原先承諾的兩小時。
七姐在家等急,已經找到醫院。
她看着伍醫生。
「可是──」
伍醫生點頭。
七姐此際反而鎮定,「應該怎麼辦?」
「回家休息,使她盡量開心,不可視她為負能量,如果照顧困難,加添人手。」
七姐吸一口氣,「怎麼會如此?」
「恕我沒有答案。」
「可否瞞着她?」
「今日做法是一定要讓患者知道自身命運,即使只有五歲,也得實話實說。」
「是否由醫生告知?」
「這正是醫生最可怕的任務。」
「那我該怎麼做?」
「你大可佯作不知,直至她清心直說。」
「會不會是儀器出錯照錯?」
伍醫生鼻子通紅,「我也希望如是。」
「殷律師那裏──」
「我會同她說。」
那天,回到家,七姐告訴道:「戚先生有電話,說他明天下午十萬火急出發,奇也真奇,滿天星斗億萬年長駐蒼穹,又不會逃跑,他這麼急幹什麼。」
因為,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這大孩子計劃沒細節,要結婚,最低限度知會父母,他雙親仍在生可是──」
華容已經盹着。
其實她已試過乘東方號快車,與王先生兩人,一上車就暈車,他比她更厲害,訴苦:「人生已夠顛簸,還來這個」,儘快下車,發覺身在伊斯坦堡,真正異國風情,到處有人吸水煙與賣零碎紀念品,伊斯蘭教晚唱吟哦,華容買一套民族紗裙,邀其他兩名少女跳土風舞娛樂王先生,年輕的華容生硬扭腰,分外可愛,王先生拍手呵呵笑。
同華容在一起,迷途也樂趣無窮。
對王先生來說,世上只有一種文化與文明,那即是替他賺錢的商業社會。
深夜,她醒轉,在旅館露台看到整天星光,密密麻麻點點閃爍,針插不入,與想像中疏落有致大不相同,她詫異,想喚王先生一起觀賞,但一看他,正沉沉憩睡,不便打擾,作罷。
走近床邊,看到王先生側睡的臉皮膚往一邊墮下,形成皺摺,自他年輕時照片得知,他也曾是俊朗男子。
今日華容舉起手,皮膚也會往下墮,一道道極細像喬其紗般皺紋,她往往凝視良久,發生什麼事,這是幾時開始的事。
第二早,發覺七姐親自蹲後露台煎藥,一隻小電爐上放小小中式瓦藥罐。
「為什麼不拿進廚房?」
「這裏比較透風,免得一屋藥味。」
「我還是聞到,鄰居可會投訴。」
桌上放着一隻鬧鐘,這時響起。
「要空肚飲下。」
一嚐,腥苦無比,怪不得要陳皮梅過口。
鄰居派傭人敲門,問可是煮焦食物。
七姐帶着水果糖果過去道歉解釋。
殷律師到了,坐着不出聲。
半晌開口:「伍醫生找過我──」
華容輕輕說:「你不必多講,我都明白,你看你如喪考妣的樣子,便知我已病入膏肓,還有多久?」
「不確實。」
「說。」
「半年至三年,很難說。」
「可要做化療?」
「只需休養。」
「我都知道,你看,那班人齊心合力終於咒死了我,我得把公司事務處理妥當,免叫他們憂慮。」
殷律師淚如泉湧。
「哭什麼,又不是我個人專利,將來汝體也相同。」
殷律師慘澹問:「你不怕?」
「記住,不宣布,不設儀式。」
殷律師一一記下,好讓華容簽署。
「公司股份如何處置?」
「紐律師的意思是,交還基金管理。」
「儘快辦理。」
「你私人物件──」
「沒有承繼人,你與七姐分掉算。」
「戚家楣那邊──」
「他有雙手雙腳,他那種狂熱科學家,根本把物質看得甚輕,七姐按時做菜送他,他已經心滿意足。」
「容你看人很準。」
「來日他結婚,送他們適當禮物。」
她倆沉默。
華容忽然嘔吐,把藥茶全部吐出。
不久,紐律師也到了,華容正式簽署文件。
她說:「早些做,省下多少煩惱。」
「四子知道沒有?」
「他們消息一向靈通。」
果然,要求探訪的電話紛沓而至。
七姐回答:「太太只需要休息,多謝你們關心,不,她不打算結婚,是你們多心。」
華容說幾句。
「啊,太太問:你們四家之中,可有嬰兒。」
「最小的已經十歲。」
「那算了。」
過兩日,明敏的王恆叫保母帶一對雙生子前來探訪,一進門,便聞到一陣乳香,嬰兒媽媽笑說:「太太可是想看看幼兒?我是王恆的小姨,太太叫我安琪便可。」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8-10-01 14:1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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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容與殷律師都趨向前看,健康嬰兒全是上主傑作,兩嬰一模一樣,兩粒豆一樣,穿着工人服,小眼小鼻小嘴,不算漂亮,但可愛極致。
這便是生命之初。
無知無覺,快活無邊,吃了便睡,睡醒再吃。
華容輕輕抱懷裏,其中一個打呵欠,這樣簡單動作都叫大人高興。
傭人乘機讓華容再喝藥茶。
不久,七姐拿出紅包,「這是見面禮。」
「哎呀──」
「下星期有空請再來玩。」
這當兒伍醫生沒閒着,每日自醫院下班便專注在電腦上尋找全球醫學界新療法。
他有空便探訪華容,教她下棋,自獸棋開始:「蛇怎可吃象」,「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聽過無」,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讓步。
中藥叫華容睡得較穩。
嬰兒每來一次都像大許多,華容替他們拍照為記。
忽然,大雙會得坐起,呵,人類邁前第一步,不再是一團糯米,可以面對面直視大人,十分奇妙,然而胖頭仍然擱肩膀上,不見脖子。
七姐喊:「小雙變雙眼皮,好漂亮!」
王恆報喜訊:「蘭兒要結婚了。」
「恭喜恭喜。」
「她母親很不喜歡那讀法律在政府工作小子,說他醜,家境窘。」
「噯,有志氣便好。」
七姐悄悄說:「太太健康欠佳,不便出席喜筵,這裏有兩盒首飾,給蘭兒做嫁妝,你看看。」
盒子打開,連見慣世面的王恆都啊一聲。
「還有一份屋契,在紐律師處,給蘭兒做嫁妝,寫她一人名字。」
「我也替女兒準備了一些──」
「大官,爹有不如娘有,娘有不如己有。」
「是,是。」
蘭兒與未婚夫拜訪華容。
那男子的確相貌平平,不知怎地,說話有懶音,幾個音不清楚,聽他說,家裏住政府廉租屋,憑一己之力,讀好法科,考入政府,現任助理律政司,可算年輕有為。
華容大大稱讚一番,蘭兒好不感激。
他們離去之後,華容說:「多年媳婦熬成婆。」
七姐微笑,「戚先生天天有訊。」
「可是越來越短。」
七姐不出聲。
一日,大雙忽然開口叫人,「阿──嫲──」
「誰?」
他胖胖食指指向華容,「嫲、嫲。」
華容心花怒放,「呵是,」不管稱呼對與否,「我是嫲嫲。」
「好像應是太嫲。」
「喂!」
華容的病並無惡化。
眾人想鬆氣,又不敢。
中醫和藹可親,藥方已換過三次,每次細細把脈,表情不慍不火,看不出就裏。
華容很斯文,不發問,過一日是一日。
「誰不是過一日算一日,甚至是過半日算半日,上午不知下午的事」,殷師這樣說。
「可是,一般人總約莫有個概念。」
「錯!一絲也無,聽天由命。」
殷師問伍醫,「可是死馬當活馬醫?」
伍醫不悅,「醫生從來不用類此字眼。」
「能夠穩住病情就很好。」
一日,華容無事,走近藥罐,好奇,打開一看,只見藥渣有白色一團團,咦,何物,看仔細原來是泡脹了的蠶蟲,嚇得她退後,打爛藥罐,指着叫:「可怕,可怕。」
七姐連忙趕進安撫。
她自稱吃蠶的女子。
然後,記性漸差,兩個女傭的名字常喚錯,馬莉變璜妮泰,或是相反,接着,叫其中一個安妮,傭人也答應,雙生子母親來了,華容也叫安妮,都識趣不予更正。
七姐看在眼內,都告訴殷師。
「還有什麼現象?」
「穿戴整齊,走到門口,卻忘記外出為何,去見醫生,只說『不是昨天才去過』,跟着問『為什麼要看醫生』。」
殷師大吃一驚。
「上午與下午不銜接,以為過另外一天,鞋子放書櫃,書本當枕頭,像一個孩子。」
伍醫生說:「全是失智症先兆。」
「太太人極靜,故此,不留意不發覺。」
「還認得你否?」
「她認得我。」
殷師答:「華容也知道我是誰。」
「漸漸會得退化。」
「需要多久?」
「我不能回答。」
殷師動氣,「去你的什麼都不知道,做西醫倒也不難,百餘年只治好幾種傳染病,其餘莫名其妙,先把病人身體打開瞧瞧。」
「太不公平,難道律師可保社會再無罪犯。」
華容聞聲出來,「你倆吵架?為何臉紅耳赤。」
殷師靜一靜說:「華容,伍醫讓你入院檢查。」
華容回答:「不去,別再勉強我。」
「病向淺中醫。」
「不要再操縱我。」
終於還是走一趟,掃描打出,伍醫心中有數。
事後,坐進車子,華容忽然說:「不是要做檢查嗎?」
七姐臉色發青。
誰知華容哈哈笑,「你們當我真的失憶,哈哈哈。」
七姐怔住,一點也不覺好笑,淚流滿面。
「對不起,對不起,不再開玩笑。」
可是,回到家,仍然穿着拖鞋找拖鞋。
殷師問情況如何。
伍醫答:「奇異現象,無可解釋,身體各部分密佈壞細胞有顯著減少現象,腦部海馬記憶部位卻有新增,妨礙記性。」
「可是終久會連自身是誰也忘卻。」
「要靜觀發展,我已把個案詳細記錄。」
殷師說:「她心情不錯。」
「這是華女士最難得之處,她從不愁眉苦臉,她樂天知命。」
「我會多陪伴她。」
「她有你這個知己,我覺寬慰。」
她們的天空,當然不再蔚藍,已蒙上灰影。
正當這個時候,百上加斤,戚家楣忽然出現。
他在飛機場才知會七姐,「我臨時有假,即來探訪。」
七姐急急告訴太太。
華容歡喜,「好呀,準備茶點,我先去更衣。」
戚家楣乘朋友車子來到門口。
七姐問:「朋友也一起進來喝口茶?」
「不,她在門口等我。」
那即是說,不會逗留很久。
華容打扮妥當,坐在書房,戚家楣忙不迭上前問候,近視華容,卻怔住,她體態雖無太大改變,卻神情呆滯,微微含蓄注視。
他握住她雙手,三個月不見,不知如何開只聽得她輕輕說:「好一個英俊的年輕人。」
聽見熟悉讚美,戚家楣恢復笑容。
他把她手貼在臉龐一會溫存。
「七姐,有什麼好吃的。」
傭人端一大盤素餃出來,華容也吃兩件。
那戚家小子仍然如初見般俊朗瀟灑,熟不拘禮,大聲說話,興高采烈。
──「我只回來三天,仍住宿舍」,「建設發展理想,我終於有用武之地」,「上頭接受我的意見」……
華容一一耐心聆聽。
這時,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誰,如此不耐煩,戚家楣尷尬。
七姐開門走下,看到那輛紅色小跑車,心中有氣,提高聲音斥責:「你!出來,你是哪家孩子,恁地無禮,如此鼓譟,吵醒幼兒,驚動老人,豈有此理!」
那司機連忙下車,「對不起,對不起。」
原來是一標致少女,穿極窄破牛仔褲,大毛衣,笑嘻嘻,吐舌頭,「我催眉毛。」
她也叫他眉毛。
七姐沒好氣,「他正與大人說話,你靜一點。」
「是,是。」
回到屋中,殷師問:「可長得好看?」
「並非美人,只是年輕。」
只聽得戚家楣說:「我此刻去國子監見教授,明日再來。」
傭人替他把餃子打包,他也不客氣,又吃又拎,匆匆走路。
自露台看到,他上了紅色小跑車,呼嘯而去。
華容靜靜坐着。
過一會說:「誰家母親養得如此英俊聰明年輕人。」
殷師忍不住,「那是眉毛。」
華容微笑,「多麼別致名字。」
「華容,眉毛來看你。」
華容答非所問,「真難得。」
殷師與七姐面面相覷。
兩人走到露台。
──「也許又在唬嚇我們,佯裝什麼都不記得。」
「不可能連戚家楣也忘記。」
「忘記有什麼不好,不該記得的通統應該忘記。」
「說是這樣說,可是真的全部忘記,那──」
「能有選擇性失憶就好了。」
「然而,太太還記得王先生嗎?」
「不要試探,聽其自然。」
七姐雙手顫抖。
進房,看到華容翻箱倒筐,一額汗找東西。
「太太找什麼,我幫你。」
「我的制服呢,明早要上班,制服在哪裏?」
七姐連忙說:「你先休息,我知道在何處,我替你熨好。」
她讓她喝藥,華容沉沉睡着。
人家說:那人已經落形,只不過剩下過去的他一道影子,華容幾乎連影子都沒有了。
不過,第二早,戚家楣來訪,她正游泳,看上去又不覺異樣。
泳池裏有鄰居幼童,還有大雙與小雙,各自穿着漂亮泳衣,由保母照顧,嘻嘻哈哈,快活無比,華容也是其中一分子,活躍地教孩子們浮水。
戚家楣蹲在她身邊,同她說話。
華容一臉笑意,「別客氣,你也一起游。」
他把她拉上,替她披上浴衣,抱住她。
戚家楣已見過殷律師,知道華容病情。
當時他怔半晌,忽然哽咽,找不到適合字句,終於這樣說:「我心如刀割。」
殷師說:「記住,她比我們想像中開心。」
果然如此。
回到室內,戚家楣說:「我給你介紹朋友甄明媚。」
是那個吧吧聲按跑車喇叭的女孩。
華容細細打量,「你們是一對。」
那女孩笑:「尚未,希望快了。」
七姐惶恐,怕華容有不良反應。
但是華容神情自若,「打算在大學工作吧?」
明媚女孩答:「正是。」
華容說:「我要更衣休息了,你們請吃點心,隨便玩。」她站起。
戚家楣不捨得,又上前擁抱。
更衣出來,兩個年輕人已經離去。
七姐說:「很親切的說一回子話才走。」
殷師說:「帶走一鍋五花肉燜芋艿。」
七姐說:「如今年輕人都不入廚房,也沒有廚具,順便在街上買到什麼就吃,可憐。」
「可是多了時間做學問,個個是大學生。」
「太太怎麼看?」
她輕輕說:「眉毛是該有那樣活潑可愛女友。」
殷師一怔,她的記憶彷彿全無問題,完整得很。
「那樣,才可以一起白頭到老。」
「說不定只得一季。」
「一季也好,已可欣賞花開花落。」
鄰居關懷,問七姐,「你家美麗的太太好些沒有,我們仍聞到藥香。」
「還算穩定。」
「我們看到她游泳,孩子們喜歡她。」
七姐點着頭,借故走開。
真叫人心疼,七姐黯然。
一日,殷師輕輕告訴:「……結婚……」
華容以為她說蘭兒,「是,都結婚了。」
「不,戚家楣將與甄明媚小姐結婚。」
華容一怔,忽然叫人:「安妮,替我斟杯熱茶。」
近些日子,她叫每個傭人安妮,一聲喊,起碼三個人一起答允。
「他不是在莫斯科嗎?」
「他在內蒙,她在加州理工。」
「那可是相差八千里路。」
「有緣千里相會。」
「她也是天文物理專家?」
「我問過她,唉,她那科更加稀罕,她唸生物化學,她與一組同學研究鯊魚的皮膚。」
「啊?」
「原來他們一早發覺鯊魚皮膚不沾細菌,故此從不患病,也不會潰瘍,他們研究結構,模仿其分子,搬到人類生活應用,像醫院學校各種公眾場所設施,保障衛生。」
「多麼奇怪。」
「這是甄小姐的博士論文。」
「結婚了。」
「是,甄小姐娘家慷慨,賜贈妝奩,生活不成問題,以後兩人可繼續學術研究工作。」
「下次又做什麼?」
「據說要學習樹葉製造葉綠素功能種入人體,作為全球糧食。」
華容聽了哈哈笑,「多妙,屆時只需陽光與水,世界沒有饑荒。」
他們會是最快樂的一對,唉。
「我們都是俗人,唉。」
華容一直含着笑意直到日落。
翌晨,一直堅持是星期五,她看醫生的日子,七姐說:「太太,才星期四」,並且取來報紙給她看,她仍不干休,「是昨日的報紙」,終於,要看電視新聞報告,她才頹然接受。
七姐陪她四出散步。
看到一對年輕人,她指着他們說:「戀愛。」
人家聽到,靦腆急步走遠。
華容又微笑。
散步到教會門口,慈善食堂正在派粥。
「好香,」華容說:「我們也排隊吃粥。」
七姐急,「太太,我們回家吃。」
她不聽,排在後邊,很快輪到一碗,她見流浪漢坐石階上吃,她也走近,笑笑坐下,吃得香甜,七姐急得流淚。
不一會司機趕到,一看,鼻子發紅,扶起太太,進入車廂。
下雨了。
華容對七姐說:「一下雨,全身關節痠軟,十隻手指不靈活。」
「是,是。」
車子到家,美容院派人來替華容整妝,小睡片刻,似像恢復精神。
她坐着看七姐修剪盆栽。
門鈴響起。
七姐立刻應門,她像是知道是什麼人。
果然,門外站着戚家楣,他一個人,甄小姐並無同行。
他一逕走到華容面前,蹲下,深吻她手。
「你來了。」
華容撫摸他柔軟濃厚頭髮。
她忽然說一句奇怪的話:「你媽媽呢,你有空要多陪她,長輩一下子在,一下子就走。」
戚家楣悲慟,華容分明已不記得他是誰,她對他有印象,知道是一個極親熱的人,但一時想不真確。
他輕輕說:「我要結婚了。」
「那是喜事,為何流淚?」
「我捨不得。」
「要妥善愛護妻子。」
七姐取出首飾盒子,「這是太太賀你們新婚之禮。」
「我不可收你名貴禮物。」
盒子打開,卻是一枚粗糙金屬指環,啊,她還保存着,它正是那枚吉卜賽人所贈的指環。
戚家楣渾身顫抖。
華容輕輕說:「你拿回去吧。」
七姐又給他一隻盒子,「太太說,甄家有頭有臉,你也不要失禮,這條項鏈,太太沒有戴過,現在轉送甄小姐。」
戚家楣伏在華容膝上不能言語。
華容輕吻他頭頂。
「太太要休息了,你公私兩忙,生活新階段已開始,以後不必常來探訪。」
華容送他到門口。
司機載他離去。
關上門,華容問:「禮物,是殷師準備的吧?」
「正是。」
「那孩子,恁地依戀。」
「太太,你記得他是什麼人?」
華容雙目忽然清晰,「七姐,他是曾經向我求婚的戚家楣。」
七姐答:「是,是。」心酸。
「可是,今日又與甄小姐結婚。」
七姐連忙解釋:「他年輕,他得成家立室,生育子女,傳宗接代。」
「孩子們如果像他,那真可愛得不得了,囑他抱來看看,不過,我們已有大小雙兒慰寂寥。」
「對,言之過早,還是不要麻煩他們。」
「七姐,你要原諒戚家楣。」
「他沒有對不起我,不存在原諒與否,」又添一句:「世上像他那般年輕人,車載斗量。」有點激動。
華容微笑,「你希冀他照顧我?」
七姐不出聲。
「多久,一年,三年?」
「你照顧王先生三年。」
「那不同,我與王先生是老式人。」
殷師冒雨探訪,「今日星期五,要赴醫院。」
她也記錯日子,也許真是年紀關係,也許是人忙事多。
華容哈哈大笑。
「咦,戚家楣沒取走禮物,我給他送去。」
「收到請帖無?」
「他們不請客,科學家不介意細節。」
華容說:「當年王先生要誇張婚禮,我劇烈反對,此刻倒有點後悔,至今不少人以為我只是女友身份。」
「不會啦。」
今天,華容記憶力極佳。
星期五終於來臨。
伍醫生與中醫師會診。
伍醫辦公室有燈壁,上面貼着透明造影,華容走近看,伍醫連忙關燈,華容眼快,已經瞄到。
「這是我腦部,一邊全黑,什麼意思。」
「不是你,是一個幼童。」
「他腦子怎麼了?」
伍醫生答:「與你無關,你且坐下。」
「告訴我。」
伍醫生只得重新開亮燈光,「他痙攣,一天達十多次,左邊腦部切除後不藥而癒,而且,發覺右腦漸漸左移,填充左邊虛位。」
「呵,各種功能可有恢復?」
「正在觀察。」
「我也是觀察個案可是?」
伍醫生不瞞她,「正是。」
「我可是時好時壞?」
「你一直穩定。」
伍醫生安排她做檢查。
事後在診室把脈,中醫輕輕說:「巴西有一個醫生,」殷律師接上:「巴西醫生一向大膽,他們經費與儀器均不足,不得不採取極端另類手法,在沒有空氣調節及到處血漬鄉間診所為病人摘除一半心臟,一次,有醫生到美國傳揚該種手術,被聯邦密探阻止。」
「殷律師請聽我講完。」
「我不會允許華容到亞馬遜流域,她不宜遠行。」
醫生有氣,「你管法務,我管醫療,互不干涉。」
華容不得不開口:「請勿為我爭執。」
伍醫生坐下:「華容,我陪你走一趟。」
華容看着他,「你怎麼走得開。」
「我積貯假期已有整月。」
華容看着他老實面孔,這樣說:「醫生老是覺得醫活每個病人是天生任務,這種壓力真非同小可。」
中醫說:「我與伍醫生可陪華女士一起出診。」
殷師冷笑,「對,不如組織一個探險旅行團。」堅決反對。
華容笑出聲。
「華女士,你本人意向如何?」
「少年時我最嚮往南美異常風土人情,像他們的嘉年華會及膜拜死神之類,但此刻實在不想勞師動眾。」
殷師鬆口氣,「華容你並不糊塗。」
華容呵呵笑着告別。
經過兒童病房,孩子們與華容一樣,不覺愁苦,慷慨就義。
華容與他們招呼,剛巧有護士帶着犬隻探訪,華容喜歡,七姐鼓勵:「不如我家也養小動物。」
華容搖頭,「養着養着看,我撒手而去怎麼辦,聽說有主人病逝,小狗在屋內逐間房找人,多麼痛苦。」
七姐不再敢出聲。
回到家,華容找巴西資料閱讀,不覺到黃昏。
她走出書房,揚聲:「安妮,王先生回來吃飯否?」
七姐連忙迎上,「太太想吃什麼,我替你準備。」
「我仍吃粥。」
「醫生囑多吃肉。」
「那麼做蹄膀,給眉毛送一盤去。」
「明白明白,太太且先休息一會。」
「我是否睡得太多?」
「才不,來,先服藥。」
「王先生老說中藥是巫道,南美也有巫師。」
這時王恆帶着燕窩人參來訪。
華容怔半晌,像是不認得,但,知道這人有求而來,避而不見。
七姐靜靜打發王恆。
王家長子說:「蘭兒懷孕,是男胎。」
七姐歡喜,「哎呀,王家第一名孫兒,恭喜恭喜。」
「將來,大約也是公務員吧?」
「大官,首長也是公務員。」
「不知怎地,我只覺升做阿公,生命已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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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你別得福嫌輕。」
「你太太升級為太婆。」
「蘭兒可說她希望得到何種禮物?」
「現時年輕人對一兩斤金飾不感興趣,不但要房產,最好在外國大城市。」
「唷,這可得與殷律師商量。」
王恆欲進故退,「不要去理她,看那嬰兒是否討人歡喜再說。」
殷師說:「聽說王恆在倫敦SW1區給新女友買了公寓。」
「不是他,是王頤。」
殷師答:「一開例子,所有毫無關係小輩都送了又送,還得了,華容已退回公司股權,她又不是沒有可能活到八十,要小心行事。」
七姐說:「最要緊是速速替蘭兒找一個可靠經驗保母作為賀禮。」
「說得對,立刻處理。」
華容坐在書房,對牢巴西大地圖發獃。
世上已千年,這四季發生多少事,年輕人成家,新生兒長大,胎兒快要降世,連家宅都比從前忙碌,只有她,漸漸在這世上消逝,記憶先告辭,越離越遠,且先後次序調亂,不過有一個好處:她越發不計較細節,整日笑這露水的世。
殷律師在辦公室接到遠方信息:「你好,我是巴西利亞大學醫科教授陳赫,我倆共同朋友是伍醫生,方便面談否?」
語音年輕帶笑,相當可親。
殷師猶豫一下,按下視像掣。
「殷律師,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殷師聽得俗語啼笑皆非,此君普通話伶俐,只見一個年輕男子,穿運動服,身邊擠着一隻只得一隻耳朵的小狗,牠也想對講,鼻子貼到視像上。
年輕醫生異常英俊,一頭可愛鬈髮,上天對有些人的確特別恩寵,不但漂亮,而且勤學。
他直接了當,「殷律師,請勸你當事人到巴西利亞走一趟。」
「陳醫生,我建議你造訪本市,由我方負責所有費用。」
「伍醫生說你當事人華女士並非不可旅行。」
「長途勞頓,對她不宜,本市醫院工作人員及儀器均一流先進,你可大施拳腳。」
「殷律師,我不妨實話實說,有些新研發藥物及療法,只有在巴西才允許進行。」
「可是獨有藥物不准進口?」
「殷律師是明白人。」
「你對華女士個案有特殊興趣。」
「正是。」
「她不是生物標本。」
「殷律師,我不是怪醫,我是牛津醫學院博士,你可查究,我到巴西是因英法德及北美醫科有極大所謂道德限制,像一直不批准胚胎幹細胞治療法,我還需要說得更多嗎?」
「你那無拘無束研發為上的指標叫人戰慄。」
「請讓我與華女士一談。」
「我要保護她。」
那獨耳狗一直把鼻子貼視像屏上,真搞笑。
「我是一個正常醫生。」
那陳赫越是如此保證,殷律師越是不寒而慄。
「陳醫生,華女士樂天知命,我們談話至此為止。」
她熄滅視像。
伍醫生說:「陳赫失望。」
「他年輕不羈。」
「陳赫已過三十,他享有盛譽,他領導小組研究人類肢體重生。」
「接着鑽研更換人頭。」
伍醫生忽然笑,「你猜到了。」
殷律師覺得她與時代脫節。
從前,廿多歲結婚不算小,今日,廿多歲在學術上有突破成績也不算小,方向全然相反。
「請相信我們。」
「你今晚到華家吃飯吧。」
伍要把握機會,他有一份重要報告要寫。
華容說:「安妮,伍醫生來了。」
七姐連忙安排晚餐。
華容陪坐,輕聲問殷律師:「戚家楣可好?」
殷律師答:「年輕人,沒記憶,沒過去,一定非常好,一下子適應新生活,愉快地渾渾噩噩。」語氣非常諷刺。
伍醫生不出聲,香露筍炒雞絲實在太美味。
「伍醫生,你彷彿沒有感情生活。」
「殷師說得真確,女生覺得我人才不出眾,不懂跳探戈,又不會烹飪,連穿衣也不會配搭,又無打算自開診所,故此不屑。」
華容微笑。
社會風貌有極大轉變,倒是她這個半老半中女性,不諳也不理世事,與友人吃飯聊天說說笑,又不愁開銷,悠然生活。
她說:「一日,看到一件漂亮擺設,想扁頭也不知是何物,問七姐,她也不知道。」
她取出一隻盒子,打開,裏邊一紮精緻紅絲繩,還擊着銀鈴。
伍醫生也納罕,「這是什麼,可在互聯網一查。」
殷師臉色微變,岔開話題,「安妮給我一杯茶。」其實傭人中根本沒人叫安妮。
那天下午,伍醫生語氣苦澀告訴殷師:「我知道那束紅繩是什麼東西,用來何用。」
殷師答:「我也是才知道王老先生有類此怪癖。」
「他的女伴生涯不易,那老男淫賤。」
「華容好似都忘記了。」
「全部忘卻才好。」
「王先生其實厚待華容。」
「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她不過是他最最得寵戴鑽石項鏈的叭兒狗,女性對他來說,是把玩的一件東西。」
「伍醫生不必太激動,人家閨房發生何事,外人不便置評,況且,王先生已離世長遠。」
「華女士飽受壓迫。」
殷師不再出聲。
「我打算邀請陳醫生來訪。」
「你不得自把自為。」
「殷師,你是代言人,懇請你應允。」
殷師吟哦。
「那戚家楣今日在哪裏?」
「他們在加拉柏哥斯群島。」
「呵我也去過該處,由《國家地理雜誌》主辦導遊,觀察當年達爾文所見地理生物。」
「夫婦的確要年齡興致吻合,這樣方可夫唱婦隨。」
第二天,華容由七姐陪着外出置新衣。
氣候乾爽,陣陣金風,叫華容恍惚。
她坐上車,忽然想起,少女時初到王氏上班,時時乘紅色十四座位車子,也是這種天氣,坐中間左邊單位,司機對她有意思,叫她「姐姐」,她不予理睬,到站,她輕輕說:「勞駕前面消防局下車」,一直以為生活就如此,一直到七老八十,也不應有憾,她不過吃半碗飯,睡六呎床,要那麼多幹什麼,她並無非分之想。
也不知為什麼,會遇見王先生。
這時,她脫口而出:「勞駕前邊街角消防局下車。」
司機一怔,什麼。
七姐急說:「太太,你講什麼,前邊並無消防局。」
華容一臉茫然。
「太太,你不舒服,我們先回家。」
司機緩緩停車。
華容忽然微笑,「到了嗎?」
「就在隔壁。」
「我見殷師還穿着去年外套,記得同她挑幾件,你也別客氣。」
七姐不動聲色陪華容進時裝店。
有兩位中年太太在店裏挑選衣物,一個對另外一個說:「想穿什麼好穿了,還等什麼」,不管合適與否,挑一大堆。
華容微笑,講得真好,還等什麼呢。
殷師身段比她大一號,她挑選殷喜歡的素色叫人送去。
她試穿一件淺藍色蛹形大衣。
那兩名太太說:「咦,好看,怎麼我們沒見過。」
店員說:「只得一件。」
華容笑,「讓給閣下吧。」
還爭什麼呢。
她只是失憶,並不愚昧。
華容說:「誰的女兒好像懷胎,孕婦要穿得漂亮些。」
「是蘭兒。」
「對,她是老大。」
是項差事順利完成,把人家店裏現貨買走三分一。
店員笑說:「幸虧我們知道那王太太不是水貨客。」
「聽說有病。」
「看不出來,我喜歡王太太,她沒架子。」
上車,司機問:「是回家嗎?」
華容輕輕說:「王先生喜歡吃四五六的生煎包子。」
七姐若無其事回答:「王先生說原來本市生煎包全不地道,真正的生煎指用滾油澆熟,並非在鍋上煎煮。」
「呵,這樣嗎。」
「我們去文華買巧克力蛋糕,大小雙今午也許會來,看他們『呵』一聲搶先恐後吃糕真是開心。」
華容笑着不出聲。
「太太在想什麼?」
「呵,許多好看衣裳此刻已不適合穿著,所以趁年輕大可放肆穿。」
「許多女士有這樣遺憾,為着莊重,不宜太花梢。」
華容答:「我所失去,又不止這些。」
七姐只覺得此刻太太有紋有路。
到家走進書房,卻詫異問:「誰查地圖?咦,是南美洲巴西,誰要去那裏?」
吃完點心,坐會客室看迪士尼經典動畫《幻想曲》,吃了藥,也就睡着。
夢境十分清晰,她走到王先生面前,沮喪地說:「同事們都升上一級或兩級,只得我十年來動也不動,沒臉見人,每日上班閃閃縮縮,大家佯裝看不見我,也不派工作下來,尷尬死了,幾次三番想辭職,又怕生活沒着落。」
王先生回說:「小容,我不明白,你分明已升到總管。」
華容驚醒,是的,王先生對她真好,她已升級。
她緩緩伸一個懶腰。
大小雙來訪,啊啊啊大聲歡呼,爬上爬落,甚至騎到華容肩上,被七姐抱下,「當心嫲嫲脖子」,他們的母親又懷孕了嗎,華容不敢肯定。
忽然小雙哭,「為什麼傷心」,「我的手髒了」,這孩子,不知前頭路有些什麼,否則,會哭得更大聲。
七姐恫嚇,「再吵,不讓你們玩。」
哭得更大聲。
年輕母親不好意思說:「太太不怕煩吧。」
華容卻覺得倍添生氣。
他們的父親來接,站玄關,華容看見,只覺身段音容熟悉,脫口輕問:「眉毛,是眉毛來了嗎?」
年輕人走近,「太太,我是大小雙的父親。」
華容怔半晌,「哦,你走好。」
伍醫生覺得華容病情衰退。
「這樣瞎七搭八,糊裏糊塗,叫人傷心。」
殷師答:「她自己倒沒什麼,幻覺與現實混淆,平常人會吃苦頭,但她是悠閒太太,一切有人安排,從未去過銀行存錢提款,她一直生活在魔幻現實境界。」
「像幼兒,夢境與現實分不清,醒轉還痛哭,殷師,請允許陳赫醫生前來探訪。」
殷師沉吟:「來做客無所謂,請自備盤川。」
「我立刻知會他。」
殷師回到辦公室,有不速之客來訪,她連忙陪笑,「什麼風把紐老師吹來。」
他身邊還有王恆與王咸。
一看就知道與王家有關。
殷師親自遞茶給紐律師,正眼不看王氏兄弟。
「這次又興何種官司,為何勞動紐老師?」
紐律師答:「殷,這次與你有關。」
「我?」
王咸取出一疊文件,「這是你向華女士徵收的本季服務費用單據,請你解釋一下。」
殷師一怔,定定神,「這是我與華女士之間協定。」
王咸不徐不疾說:「殷律師,你每天開八小時收費,由出門那一刻計算,你並非上庭辯護,或作任何法律服務,長年累月,每季累積近億,實有可疑。」
「我與華女士毋須諮詢別人。」
紐律師答:「錯,你由我授權,而王先生一早叫我監督華女士財務。」
「你非法盜取我與華女士之間法律文件。」
王恆輕輕問:「殷律師,律師公會如知曉此事,會有何看法?」
殷師失去一貫冷靜,「王恆,你公報私仇!」
紐律師這樣說:「殷,請你自動辭去這項職務,即日生效,以免節外生枝。」
「華容需要我照顧!」
「她家中有管家,吃茶購物散心這些,可另外聘人代勞。」
「那些人不可靠。」
王咸冷笑,「殷律師你最牢靠。」
「已收費用我方不打算追究,記住,投訴一到公會,即使定不了罪,你也名譽掃地,見好要收手。」
「華女士心甘情願付我酬勞,每張單據上均有她親筆簽名,她不在乎金錢,她需要我作伴。」
紐律師吃驚,「殷,你身為法律界人士竟說出這樣話來,我給你廿四小時辭職。」
「華容不能沒有我!」
王咸答:「這世界,沒有誰沒有誰不行。」
殷師站起,但膝頭發軟,險些站不穩。
王咸冷笑,「你狐假虎威的日子過去了。」
他們三人離去。
殷師的手簌簌抖,臉色發白。
半晌,她吩咐助手:「我有急事遠行,休假一月,即刻結束華女士戶口。」
助手目定口呆。
「立即實施。」
那邊華容讓七姐找殷師,「好幾天不見,發生什麼事?」
七姐回轉說:「辦公室只講殷師急事遠遊,並無交帶聯絡途徑,真是奇怪,像潛逃似,並且,她已託人轉讓業務。」
華容似明白,「她是累了。」
七姐反問:「什麼連我們也毫不知情?」
華容微笑,「我們也不過只是客戶。」
「太叫人心寒。」
「是嗎,你我長居冰櫃,尚未適應?」
「太太,以後有事,該找誰?」
「搬家置家具這些,不必勞駕律師,況且,專業人士多的是。」
「太太你能釋然真是好事。」
「都這樣了,還有什麼看不開。」
「為何一夜之間把我們丟下?」
幸虧這時伍醫生到了。
他帶着一個人。
華容看出去,只見一高大熟悉人形,她歡喜說:「眉毛,是你來了。」
伍醫生連忙說:「這是我的朋友陳赫醫生。」
華容啞然,不是眉毛。
她實在是太記念這個小朋友了。
可是,這樣像。
她連忙招呼客人。
陳赫相貌英朗,笑容可掬,十分留意華容一舉一動。
「又是一個醫生,但願不要把我當標本。」
七姐斟上藥茶。
陳醫生說:「巴西也講究草藥。」
華容微笑,「你聞聞,世上還有更辛辣的藥茶否。」
陳赫取過,嘗一口,皺眉,「唷。」
華容笑出聲。
七姐說:「伍醫生請到這邊用點心。」
「殷師怎麼不在?」
七姐輕輕解釋。
伍醫覺得突兀,但事不關己,不好出聲。
華容低聲說:「陳醫生真像眉毛。」
伍醫不大喜歡戚家楣,否認:「陳醫生專注的是實用科學,不一樣,戚先生研究啥子,什麼望遠鏡發現銀河系附近有一顆星體發散奇怪光芒,可能是外星人文明產物,該團光來自天鵝座與天琴座之間的星體KIC8462852……」
華容見伍醫激動,不禁好笑。
陳赫雖第一次見華容,已有特殊好感,她雖然纖弱,但樂觀不似病人,他手頭上有華女士頭顱數百幀造影,她大腦枕葉腫瘤不但長大,而且會得移動,實是史無前例的奇難雜症。
「華女士,我想用在活體條件下測定你神經細胞葡萄糖新陳代謝的情況,了解你不同腦區活動。」
華容微笑,「你是伍醫生的朋友,有空請多來坐。」
伍醫頹然。
陳赫卻說:「華容你不可用選擇性記憶推搪,誤導醫生及忌諱檢驗都不是好事。」
噫,伍醫生忽然醒悟:華容可能不是記憶模糊,而是顧左右言他,呵真偽難辨。
華容只是微笑,「一定要我檢查,得問問殷律師意見。」
伍醫生答:「殷律師已經請辭。」
「我沒有訂酒店,我在華宅留宿。」
七姐連忙說:「這不方便。」
陳赫不氣餒,「我要留意華女士一舉一動。」
伍醫生說:「不怕,七姐,我也留宿。」
陳赫問:「以前為什麼不詳細觀察?」
「有一個律師百般阻撓。」
「那管家也十分威武。」
兩個醫生搬進華宅。
伍醫生早出晚歸,吃得健康豐富,兩個星期就長肥。
陳醫生人在亞洲,照樣替南美病人診症,電腦萬歲。
他有一個小病人,才周歲,天生腦子只得一小半,從照片看去,像一個正常的人頭頂被削去,平平整整,是以智障,沒人認為他會活過百日,但現在居然可以說出類似「我愛你」的語音。
華容看了倒不氣餒,反而說:「大眼睛很可愛,需要捐款否?」
「嘿,所有醫院都歡迎捐贈。」
「我看過你的網頁,你專注內分泌對腦部影響。」
「不錯。」
陳醫生的結論:「阿伍,華容的記性的確略差,但這是一般年長婦女通病:叫錯孩子名字、去到超市忘記要買什麼;我留意到她走進廚房,不知要做何事,糊裏糊塗走出,忽然又回頭,原來要喝茶,這都不算什麼。」
「但還是要檢查近況。」
「我也不可能離開巴西利亞太久,需速戰速決,我有一個看法,阿伍,你我都見過五歲不大會說話的幼兒,不,他們不是未來愛因斯坦,他們被寵壞,茶來伸手,飯來開口,根本不用費勁講話,我想華女士亦如此,平常生活得心應手,全無動腦筋必要,因此天真稚鈍一如少女,加上一場大病,更加重徵象,一些女子,廿多歲嫁得好丈夫,事事遷就,也永不長大,驕橫任性永遠不老,動輒鬧意氣。」
「你指是心理問題?」
「我有計劃,第一步,把她帶出世界。」
「赫,她已不久人世。」
「你那麼有把握她一定會在某個日子辭世?」
「陳赫,你處事方式有違常理。」
「我正是那樣的醫生,北美幾乎吊銷我執照。」
「你想如何?」
「運動,每早緩步跑十五分鐘,不讓司機傭人跟在後頭,就她一個人。」
「她不會願意,不如你陪她。」
華容聽過建議,只說:「兩位別再操心了,這樣吧,」她交換條件,「我入院給你們照磁力共振。」
陳赫笑,「華容你真可愛。」
伍醫生立刻接受條款。
兩位獨身年輕醫生會診,引起女性醫務人員興奮,圍繞他們團團轉。
醫生只是忙着做好本分。
看到腫瘤縮小,大為訝異,交換眼色,不動聲色。
這人體的總司令部位神秘莫測。
華容輕輕說:「你們說些什麼,我都聽到,別在我背後亂講。」
「華女士,情況沒有變化。」
「那即是藥石無靈,哈哈哈。」
伍醫難過,陳醫卻陪笑。
回到家,特別累,華容喚人,沒有回音。
半晌,一個女傭哭喪臉走出。
「怎麼了,安妮,有話慢慢說。」
「管家開除我,叫我即時收拾走路回家鄉。」
「好端端鬧什麼,是嫌薪酬少嗎?」
「太太,請你主持公道。」
「說。」
「我親眼看到管家把家裏大包小包交予陌生人不知運到何處,我開口問她,她臉色大變,叫我滾蛋。」
華容聽後一怔,隨即笑,七姐在王家長久,而且為人深沉知進退,怎麼會做這樣事。
「安妮,你可是有誤會?」
「管家也說你不會相信我,我只得辭職,太太,請付我遣散費。」
另一個女傭這時出來說:「太太,一切屬實,你要是以為我倆串通,也無法子。」
「七姐何在?」
「她外出有事,太太,我也做不下去。」
華容捧頭想一回,「行,我付你們六個月遣散費。」
她簽出支票,寫錯兩次,終於更正。
「那我們即刻走。」
「再斟杯茶給我總可以吧?」
「是,是,對不起,太太。」
兩個傭人捲鋪蓋離去,華容才想起忘記檢查她們行李,她不懂規矩,家居一切交七姐管理,忽然發覺不妥,手足無措。
數一數,連司機,一共四個人侍候她一名,有事還得找殷師,多荒謬。
市區停車不易,司機不能少,倒也罷了,家居何必那麼多人,從前王先生在,有排場,沒話說,今日只她一個,每餐吃不了半碗飯,有時進廚房,看見下人滿滿一桌正吃飯,覺得奇怪。
這時,七姐還沒有回來。
她走進七姐房間,門沒上鎖,看到她收拾得整整齊齊,沒有什麼雜物,她訕笑,怎麼查起管家家當來了,也太無聊。
一共兩所房間,七姐有私人休憩間,她不便再查探下去,疑人勿用,用人勿疑。
她回到自己寢室,打開衣櫃,才發覺衣物少了一半,有兩件紫貂大衣不知所終,她其實不願穿,怕被環保人士淋紅漆,是王先生堅持女子穿皮裘最漂亮。
她又打開抽屜裹小型保險箱,好幾盒寶石項鏈與耳環也都不見。
家裏肯定有人不告自取。
華容一點不覺肉痛失去物質,她只深深悲哀,她一直信任這些人,這些人卻辜負她。
如果是七姐則更加可怕。
她要這些東西做什麼,老鼠貨往往只賣得原價十分之一。
這時,門一響,七姐回來
見到華容,「咦,太太,你不是在醫院過夜?」
華容見她變色,知道事有蹊蹺,「兩個女傭走了。」
「什麼,你見過她們?這兩個人養不熟,胡說些什麼?」
「她們說沒偷任何東西。」
七姐頓足,「你這就放她們走?我剛到警局備案,以及往薦人館找新幫手。」
華容不出聲。
「太太,你難道懷疑我?」
「的確不見好些衣物首飾。」
「太太,前些日子,誰誰誰結婚,什麼人生孩子,你吩咐我取出首飾相贈,我都有記錄,一共送出六盒,一日,安琪說冷,你二話不說,把皮裘給她,我曾說:『太太不要隨手送人』,你回答:『我要來已無用』,你都不記得了?」
華容坐下,「是,我要來無用,但七姐,你要來又做什麼?」
「太太,你還覺得是我,我心灰意冷,我也做不下去,你給我退休金及遣散費,我馬上走。」
七姐不再加以解釋。
她已經說出口,東家不便挽留,華容找到一隻計算機,算一算阿七應得退休金,按好幾次,才得到簡單加減乘除答案,她再慷慨加上一倍。
寫好支票,遞給多年老管家。
阿七看了看數字,不禁說:「多謝太太。」
「是你應得,去吧。」
廿多年情誼,三兩句話解決,快刀斬亂麻,一刀兩斷。
阿七略為收拾,挽着旅行袋走到門口,司機推門進來,「發生什麼事,誰說走就走?」
「太太讓我提早退休,與你無尤,你好好做。」
「你讓太太查你行李。」
「我要是不問自取,不會讓你抓到。」
華容說:「讓阿七走。」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8-10-01 14:17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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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家只剩司機一個幫手。
司機急,「不怕,太太,我替你買晚餐,還有,立刻替你找人。」
華容答:「我自己會做。」
她緩緩走到廚房找茶葉燒開水,雙手顫抖,上次做這種生活基本工作,好像是前世的事,多可笑,世上還有像她那樣的廢人嗎。
一下子眾叛親離,叫她清醒。
她想找蘭兒,但沒有她電話號碼,一向,她只要說:「叫蘭兒來一趟」,終於,她撥電話到王氏公司,「我找王恆先生」,接到秘書處,「哪一位?」「我是華容」,「等一等,接你到助手處」,華容再報上姓名,那助手算得機靈,「你是王太太!」「正是」,「我立刻通報王恆先生」。
王恆意外問:「太太,什麼事?」
華容講不出話,芝麻綠豆小事,勞煩這許多人,怎麼說得過去。
「我想找蘭兒。」
「我馬上替你接過去,太太,你不是有我直線號碼嗎?」
蘭兒聲音傳來,「太太,什麼事,我馬上到。」
「不,不,你腹大便便,不要走動,我只不過想你推薦一名家務助理。」
「我這裏有兩個勤工靈活的人,我立即派一個給你。」
「謝謝你,蘭兒。」
「太太有事儘管吩咐,不要見外,我明日來看你。」
「你莫操勞。」
「就這樣。」
不一會新幫手踏進門,經過嚴格訓練的她完全知道做什麼,叫華容安心。
傍晚伍、陳兩位醫生自醫院回來,見華容一額汗,相當吃驚,問因由。
華容說:「人出汗是應該的。」
一輪折騰,又累又餓,華容看到菜式,雖嫌油膩,也吃一點。
她叫司機下班。
司機說:「太太,也許你晚間有事。」
華容忽然活潑,讓司機看她雙腿,「我有腳,我會走路。」
今天,她開除三名傭人,重新學會電話尋人,焉能不累。
伍醫生量完血壓告辭。
「陳醫生,請留步說話。」
陳赫自己動手做咖啡。
他蹲在華容面前,「想說什麼儘管說。」
華容微笑,「你真像一個人。」
「我不會像別人,你也是,人人都是獨立個體。」
「是,是。」
「那個人,有名字嗎?」
這時新傭人走近,「太太,我在工人睡房找到這個。」她手裏拿着一隻小盒子,「我在五桶櫃抽屜角落看見,想是前任工人匆忙留下。」
華容打開盒子,啊,是一副粉紅鑽石耳環,每粒都有拇指大,當然也是王先生所贈禮物,她三十歲生日,抑或四十歲那年。
匆忙間阿七姐忘卻帶走。
她點點頭,女傭退下。
華容轉過頭,剛在說什麼,忽然覺得累,側着頭,盹着。
第二早,她同一姿勢同一地點醒轉,身上多了一條毯子,提聲問:「醫生呢?」
女傭應聲:「天未亮回醫院去了,太太,吃早餐。」
她做的西餐早點,兩蛋煙肉香腸,還有兩塊窩夫餅,華容一天也吃不了這麼多。
司機買來做粥材料。
華容吃一點西式早餐,忽然說:「我出去走走。」
司機不敢阻止,新傭人不知需要阻擋。
華容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華小姐,我叫安妮。」
華容微笑,終於不再是王太太,恢復本姓,終於有傭人真的叫安妮,並非叫錯。
「我在附近小公園散步,半小時回轉。」
她圍上頸巾,穿上羽絨出門。
司機悄悄跟身後,被她發覺,她不說什麼,只是兩手撐住腰看牢司機,他只得轉頭離去。
有一組中童在公園比障礙賽:爬上斜坡,又滑下,鑽過鐵圈,去到吊索,哇哇叫,爭先恐後,不顧遊戲規則,高興到極點,一下子就渾身泥漿。最後障礙是一把繩梯,大約十來級,不容易爬到頂部平台,有些孩子摔下,滾作一團,好笑之至,叫華容目不暇給。
忽然烏雲聚攏,下雨,而且雷聲隆隆,大人叫孩子們避雨,他們都跑到亭子下吃點心休息。
華容見四邊無人,突生奇想。
她在雨中走到繩梯前,忽然伸出雙手,用力握住兩邊,一級級爬上,快到頂,還差兩級,已經乏力,她不認輸,不信力氣還不及七八歲孩兒,掙扎上去,雙手已被繩子擦損,手臂像要斷開,唉,不得不放棄。
正在此際,忽然聽得一把聲音:「上來!用力,你做得到,只差一級,我便可以把你拉上,別放棄,努力!」
一看,是個十一二歲男孩,想必是一名組長,他大聲鼓勵。
「吸口氣,拉起身子!」
華容咬緊牙關,用盡力氣把自己再扯上一格。
手掌劇痛,流血,人像落湯雞。
那男孩吆喝,「把右手給我!」
沒想到孩子也那麼好力氣,把她奮力拉到平台,坐好,華容不住喘氣。
那男孩刷一聲把身上黃色雨衣脫下,遮住兩個人的頭,打孖坐,這時雨已經很大,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伸手把華容的濕髮撥向後邊,笑笑說:「小姐,你不是做到了?」
老氣橫秋的口氣像大人,華容心裏好笑,又不敢笑,攤開手掌一看,真的受損流血。
華容說:「我們下去吧。」
男孩說:「你還沒把電話號碼給我呢。」
這時有第三者聲音:「你兜搭我女朋友?」
一看,原來是陳赫醫生。
他前來打救她。
那男孩訕訕說:「先生,不是你想像中那樣。」
陳赫說:「還不快回家!」
男孩立刻取回雨衣奔走。
陳赫也笑,「華小姐,我揹你下去。」
「我自己──」
「別倔強了,華小姐。」
華容伏到他背後,他靈活如猴子,滑下繩梯。
司機氣急敗壞尋至,見醫生在場,才放下心來。
回到家,華容還開心地笑。
這時,天上落貓落狗那樣大雨,撞地啪啪聲,傭人想關緊窗戶,華容阻止。
陳醫生替她消毒包紮手心。
華容衣服頭髮濕透,換過衣服,陳赫已走。
女傭說:「陳醫生取走中藥藥渣,說要化驗。」
都喝了那麼久,不應有事。
現在,華容親自煎藥,小罐子放爐火上,她坐一角一邊看火一邊讀她自己寫的英法遊誌。
第二天手心損傷已結痂。
她一個人出外緩步跑。
那時身後總跟着一大批人,也沒替她們着想,陪一個病人過生活有何意思,現在明白了,她們為着若干酬勞,犧牲寶貴時光。
華容沒有再碰到那漂亮撫她濕髮的小男孩,他長大了一定是個大情人。
她在他眼中,居然還是「小姐」,值得要電話號碼。
華容回頭看,沒人跟上,她跑到腳軟才坐下,向小販買個冰淇淋吃。
回到家,看到案頭一大疊帳單,有些已是紅色警告信。
她連忙在銀行電腦網頁討教付款方式。
是極簡單,但她花了整個下午。
也許,該叫王氏企業派一個助手過來。
但不,她想親手做,一次生兩次熟,總會上手。
以前,閒得慌老愁沒事做,原來是她把該做的事通統叫別人做,自己又糊塗找閒事做來消磨時間。
一日,發覺走廊顏色略灰,買來一桶嫩黃油漆,戴上口罩,動手重髹,片刻忘記,背脊往上靠,染了大片油漆。
一個星期五,陳赫一到,便握住她雙手。
「華小姐,我下周五回巴西利亞。」
「醫院急用人?」
「那才是我的家。」
華容看着他,「不捨得你呢。」
「有多不捨得?」
「相當多。」
「多成怎樣,會不會不讓我走?」
陳赫眼神迫切,臉色沉重,像是苦不堪言。
「陳醫生,我是今天不知明日之事的人。」
「誰不是?」
「我的情況又特別迫切。」
「我研究過你的中藥成分,那些,巴西都有,華容,與我赴赴巴西,我要醫好你為止。」
華容重重吸一口氣,巴西,熱帶原始雨林,國民皮膚深棕色,愛唱歌擊鼓跳舞,顏色鮮艷看久了頭暈的花草樹木鳥獸,天氣炎熱潮濕,不不,她輕輕搖頭。
陳赫握住她的臉,「不准搖頭,本市已無你值得留戀的人與事,隨我走。」
忽然身後傳來冷笑,「還有我呢。」
是伍醫生來了,忿忿不平站門邊,「你們都要支配她。」
陳赫訕笑,「你這醫獃子,你耽誤病人。」
「華容已有進展──」
華容說:「喂喂喂,兩個醫生別吵。」
這時,門鈴一響,大雙小雙衝入,撲到華容身上,「嫲嫲!」
華容微笑,「看,我也不是全無人無物。」
大小雙的保母說:「家裏大掃除,只得把孩子帶到這裏。」
「歡迎歡迎。」
大小雙看到陌生人也不怕,亮晶晶眼睛盯住研究,又打開醫生公事包,陳赫被迫幫他們聽心跳,又教他們驗血壓。
保母到廚房與傭人安妮研究吃什麼點心。
兩個醫生都沒有告辭的意思。
華容忍不住問:「你倆不是極忙嗎?」下令逐客。
陳赫拉華容到一角,「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
「就這樣,跟你走?」
「我會保護你。」
伍醫生大怒,「是我引狼入室,華容,別理睬這個不羈的人。」
華容哈哈大笑。
這時,門鈴又響。
又是誰未經預約便大膽上門按鈴?
保母說:「我去應門。」
在門外說了一會,女傭安妮也趨前看個究竟。
「小姐,是你一個叫戚家楣的朋友。」
伍醫生一怔,「請他進來。」
他留意華容情緒。
華容先是怔着,然後,吁出一口氣,「啊,是眉毛嗎?」
門外那人應聲走進。
伍醫生一怔,他知道這個叫眉毛的人,這人的瀟灑與陳赫不相仲伯,可是,一眼看去,他只見到一個大塊頭,這人胖了何止五十磅,變得臉圓肚圓,眉毛也淡褪,伸出手如蒲扇,「伍醫生,你好。」
接着,他朝華容走近,「容,你氣色尚可,身體如何?」
華容怔怔看着他,遲疑,「眉毛?」
一點也沒有記憶中戚家楣的樣子。
多久沒見?半年,還是一年,不,沒那麼久。
她仍然不信這是戚家楣,「眉毛?」
他握住她雙手,「今日真熱鬧,那麼多人在你家。」
華容讓他握住一刻,緩緩縮手。
這一切都看在陳赫眼內。
他問伍醫,「這是誰,容的男友?」
伍醫忽然又與陳赫同一陣線,「只是熟人。」
「他有何企圖?」
「與你一樣。」
他電話響,一聽,「我得回醫院,你也一起走。」
「我為什麼與你同步?」
「你看清楚,那兩個孖生頑童才是華容真男友。」
陳赫一看,果然如此,不禁怒意全消,跟着伍醫離去。
這時,大小雙問戚家楣:「你也是醫生?」
拉住不放。
幸虧保母喚他們,「吃點心。」
有得吃,孩子們立刻往別的方向出發。
這時,肥壯的戚家楣要求找個地方說話。
「七姐呢,殷師呢?」他找舊人。
「全走了,留不住,現在裁減人手,簡單生活。」
「容,我已與妻分居。」
華容難掩驚訝,「你們才結婚多久?」
「相處不易,拖下去只有痛苦。」
「我覺得你倆極之相配。」
「外人哪知道那麼多。」
「你發福不少。」
「最近嗜吃甜品。」
華容坐得他比較遠。
戚家楣看着她微笑,「容,你會原諒我否?」
「何事?」
「我作出錯誤決定,我貿貿然結婚。」
華容大為詫異,「那是你的私事,私人選擇,對與錯怎麼會與我有關係?」
這時,孩子們父母來接,沒聲價道謝。
大小雙捧着嫲嫲的臉,左右左右那樣卜卜聲親密吻別。
華容喜逐顏開。
大雙說:「我是嫲嫲男朋友。」
大家哈哈笑。
小雙推開阿哥,「我也是嫲嫲男朋友。」
終於離去,保母留下幫女傭匆忙收拾杯碟。
華容也進廚房相幫,叫戚家楣非常訝異。
他驀然驚覺物是人非。
住宅比從前小得多,尤其是廚房,勉強只得裝兩個人,只見傭人與保母洗,華容抹,彷彿相當熟手,認真匪夷所思。
他怔怔站廚房門,不知說什麼好。
華容沖一壺咖啡出來:「戚先生,請問有什麼話說?」
她彷彿忘記適才已講了不少。
斟出咖啡,「我沒有拔蘭地,你好像喜歡在咖啡裏加些酒。」
戚家楣答:「不,不是我。」
那會是誰呢。
女傭安妮回答:「是大小雙的父親。」
華容點點頭。
她看着戚家楣,「是眉毛吧?」
戚家楣無比淒苦,他以為一輩子,管它長或短,華容都不應忘記他,可是現在,每隔十分鐘,華容便問;你是眉毛?
他按下悲情,輕輕問:「你彷彿很起勁生活。」
「活一天算一天,」華容微笑,「活着要有活着的樣子,自己的工夫自己做,不然怎麼叫幹活。」
「你可以寫一本哲學書。」
華容笑出聲。
容貌是大不如前了,但性格仍然文秀、明媚、溫柔、舒泰、嫻靜,類此氣質在都會中已經找不到,戚家楣忽然嗚咽。
華容看到一個肥壯年輕男子似要飲泣,心想,糟糕,什麼地方得罪了他。
她小心翼翼問:「可要留下吃飯?」
戚家楣搖頭,「我明天再來。」
「你回到本市,住什麼地方?」
「大學有宿舍。」
「啊,那倒方便,媽媽的身體還好嗎?」
戚家楣這時發覺華容瞎七搭八找話題,問非所答,她已不大清楚自己是誰,與戚家楣是何種關係。
她似忽明忽滅的燈泡,偶然接頭,片刻熄滅。
戚家楣震驚,他失去了她。
他後悔得心如刀割。
傍晚,戚家楣輕輕離去。
華宅已沒有他要找的人。
半夜,華容睡醒,起床更衣,「記得帶零錢」,她同自己說,取過錢包,打開大門,往外頭一看,咦,天色墨黑,怎麼是晚上。
抬頭,一天閃爍燦爛的星,她相當歡喜,隨着馬路一直走下。
天漸濛亮,花檔主人已在忙碌張羅,高聲呼喝兒女幫手,已換上校服的伊們老大不願,「上課時間到了」。
華容微笑觀看。
賣小食小販擺起檔口,眾人圍上,華容也跟着排隊,輪到她,檔主問:「要什麼?」她答:「同剛才那樣」,她拿到一大碟香糯腸粉,看上去極之美味,她轉頭,「喂,付錢」,她給兩元,「你別烏搞,十元!」
嘩,一碟子腸粉也要十元,難怪王咸他們老說不夠錢用。
她跟隨大眾站着吃,剛抹去嘴角甜醬,聽到有人叫她,「太太,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裏。」
一看,原來是司機。
「我見清晨空氣好。」
司機鼻子耳朵通紅,「我找了大半個山頭。」
「你看,這些人,都匆匆忙忙上班,都會充滿朝氣,原來靠吸盡年輕人最好歲月的精華促成。」
「太太,隨我回轉。」
「你好像很久沒有放假,可要休息?」
這時,有警察走近,「小姐,這人拉手拉腳,你可有事?」
華容連忙答:「不,他是熟人。」
華容只得上車。
司機把她送回家,狠斥傭人,「你竟讓太太走失,下次報警。」
安妮覺得責任太大,向華容辭職,她原主人連忙趕來安撫。
華容輕問:「我是否成為你們擔子?」
「絕不,沒這樣的事,司機大驚小怪,惹惱人。」
「我只出去走走,一下就回。」
這一天,是陳赫回巴西利亞的日子。
華容堅持送他。
伍醫陪着一起到飛機場。
華容看上去並無異樣,一邊還說笑,「你回到亞馬遜河,還乘螺旋槳飛機吧?」
陳赫溫柔看着她,「有時乘木筏。」
「累你白走一趟。」
「我收穫甚豐,回去將好好研究你這個案。」
陳赫忽然緊緊擁抱華容。
華容說:「你的情誼,我永誌不忘。」
「我也是。」
伍醫生殺風景,「別聽這陳赫,巴西那邊不知多少金棕色美女在等他。」
華容接上,「聽說伊們只穿一張布。」
陳赫依依不捨,「有機會來看我。」
又再擁抱一次。
伍醫生把華容送回家。
「真不相信他這樣就走了,我還以為他會把你拆開研究。」
「他那樣豁達,會得幸福。」
到了家,看到王家四兄弟都在等候。
在走廊,先看到王頤,華容脫口而出,「王先生,」她淚盈於睫,「你回來就好,我七零八落,不成氣候,快幫我。」
那王先生走近,握住她手,「太太。」
呵,只是王頤,他的確長得特別像父親。
華容回過神,「請坐請坐,各位的賢妻呢,孩子們為什麼不出現。」
「四人當中,兩人已經離異,另外兩個在辦分居,孩子們一半在英,另一半在美。」
「你們的母親可好?」
「需索無窮,舅舅舅母外甥,都有要求。」
華容笑問:「這次來有何要求?」
「純屬探訪。」
華容躊躇,「你們消息靈通,又風聞何事?」
「只聽說你要往巴西。」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8 楼 | 2018-10-01 14:1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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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啦,什麼時候,都這樣了,還經得起折騰。」
他們沉默。
「還聽到什麼?」
「沒有,今日見到你精神不錯,甚感安慰。」
華容大約知道他們用意,只說:「我剩下一些資產──」
王咸忽然說:「太太,我們一直誤解你,我代表諸兄弟道歉。」
「你代表你自家就好,我們一向尊敬太太。」
華容笑,「這我可以證實,讓我說下去:有限資產,捐到兒童院,我在該處出身;還歸該處。」
他們唯唯諾諾。
「還有什麼,分給孩子們吧。」
「太太說什麼?我們來是報喜,蘭兒生了男胎。」
「啊,滿月後帶來我瞧瞧。」
「明白。」
「那我們告辭了,王恆指出這裏人手不夠,給你添一個幫手。」
「謝謝關懷。」
華容最終還是叫錯他們名字,恆咸頤晉相互調亂。
離開華宅,四兄弟感慨。
「好似無事」,「其實已認不清人面」,「以前多麼精靈」……
「伍醫生同我們說,有話要講好講了。」
「她年紀比王恆還小。」
「但是,你看,王恆還到處找更年輕女友,她卻已無心戀棧。」
王恆動氣,「說說又纏到我身上。」
「我們小覷了她。」
接着,伍醫生派來看護照應,她孔武有力,往往抱起華容到衛生間。
有一天,洗了頭,剛在梳理,傭人安妮含着笑進來報告:「有人找華小姐,真稀罕,是一個男孩,只十一二歲,一本正經,手持花束,他說他叫金頁。」
華容說:「多麼好聽名字。」
她出去一看,呵,是那個把她拉上繩梯的男孩,「你叫金頁?」
「華小姐,我終於找到你。」
「請進內喝杯茶。」
他穿着稍微嫌大的西服,手裏持一束白玫瑰,遞給華容。
「太客氣了,怎麼找到我?」
「我四出打聽,花了整個月,要找一個人,一定找得到。」
「早知給你電話聯絡。」
他四周圍打量一下,「你的大塊頭男朋友呢?」
華容一怔,「我何來魁梧男友。」
「喏,揹你下山那個。」他看得清楚。
華容想一會,「你是說眉毛。」
金頁又問:「你為什麼用枴杖?」
華容回答:「我雙膝不夠力,靠這個站穩。」
「你有病?」他訝異。
「病了一些時候了,請問你來幹什麼?」
「探訪心儀女子。」
華容微笑,這孩子恁地會說話。
女傭給他一杯可樂。
「讓我介紹自己:家母是丹麥駐本市領事,家父華裔,我現在國際學校讀十年級,成績不錯,我諳中英法及丹麥言語──」
「你將來也打算做外交工作吧?」
說得很高興。
金頁的聲音正在轉沉,異常低音,不似孩子。
他好奇,「請問,你在讀什麼筆記?」
「啊,一個人的旅遊日記,寫得很動人。」
「似手抄本呢,你一定常常翻閱,看,紙張角落都捲起,可要做一個副本,釭裝起來,做成一本書模樣?」
「可以嗎,只得二三十頁紙。」
「好的故事毋須長。」
這孩子,說話還有哲理呢。
「我希望常常來看你。」
「你不必穿西服,也不用帶禮物。」
「明白。」
華容笑,「你喜歡吃什麼,我替你準備。」
她送他出去,他親吻她手背。
他不是裝大人,根本是個小大人。
伍醫生得悉,這樣說:「男朋友越來越年輕。」
「他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伍醫怕她說出眉毛兩字,但是華容想一想說,「叫金葉子。」
金葉子週末探訪,陪華容說話,很快,連安妮都知道他家庭生活相當愉快:父母相愛,身體健康,他功課不止優異,簡直超級,明年可望早入大學。
大家都喜歡他。
安妮說:「金葉子是一個神童。」
華容說:「他幸運生長在一個好家庭,有足夠能力栽培他,否則,平庸家長會覺得他是怪物。」
金頁用他沉厚聲音讀拜倫的詩給華容聽,華容感動得淚盈於睫──「事隔多年,如我再見你,怎樣問候,以沉默與淚水」……
金頁說:「英維多利亞女王喜歡拜倫詩篇,惹王夫阿爾拔王子反感。」
一日,戚家楣來訪,傭人告訴他,華小姐在園子,他走近,看到華容與一個男孩蹲草地不知尋找什麼。
他問女傭:「掉了什麼?」
女傭答:「昨日找到一枚四葉苜蓿,今日繼續。」
「那孩子是什麼人?」
「華小姐的小朋友,他陪她解寂寥。」
「華小姐健康如何?」
「伍醫生說,他用重止痛劑,好使華小姐生活如常。」
戚家楣沉默,心如刀割。
「她自己知道嗎?」
「我們雖不說,可是華小姐何等聰明精靈,她豈猜不到,現在的日子,不過是盡量叫她高興罷了。」
蹲草地的一大一小忽然歡呼,像是尋到什麼寶貝。
「戚先生留下吃飯吧?」
「她已不認得我。」
他輕輕離去。
大學,還是大學,另外一個世界:似有神秘透明圓拱形罩子蓋着,外頭酸甜苦辣都與大學無關,尤其是講師教授,一批學生成長離去,另外一批青春紅蘋果面孔進來,叫他們永保理想。
戚家楣是其中一分子,漂亮無輕女生圍着他轉。
較大膽的女生問他,「戚先生為何右手無名指與尾指戴兩枚指環,聽說你未婚。」
「一枚由吉卜賽人所贈,另一枚,是我求婚不遂被退還的指環。」
女生張大嘴,像是聽到最最不可思議的話,「你──被拒絕?」全無可能的事怎會發生。
戚家楣點頭。
「她現在可有後悔?」
「我想不,她已找到更年輕對象。」
說罷戚家楣先笑,接着淚盈於睫。
如此傳奇,一下子在校園傳開。
伍醫生會晤戚家楣。
兩人喝悶酒,叫了一杯啤酒又一杯。
伍醫說:「她一直念記你。」
「我以為你會陪伴她。」
「她怎麼會喜歡我這種獃子,而你發生什麼事,胖得好福氣,放棄了?」
「最近還好,減了下來。」
「所以身邊的女學生又聚攏,許多一年生,怕連八大行星及其衛星都數不出便貿貿然加入天文系可是?」
戚家楣苦笑,「生命長而苦悶。」
「這是你歷年觀星所得?」
終於說到正題,「華容有何吩咐?」
「不公布消息,不設儀式。」
「幾時作此決定。」
「一早已向紐律師備案。」
「其他身外物呢?」
「細節在紐律師處,她曾對律師說:少年時有資產可以少吃許多苦,此刻,反而覺得沒太多用途。」
然而,這幾年過得舒適,還是靠豐富資產。
星期日,華容自儲物室取出一疊厚厚重數十磅精裝書籍,送給金頁。
這是什麼,金頁詫異,他逐本翻閱,「天啊,我知道了,這叫百科全書,多麼精緻的廢物。」
華容看着他微笑。
「我保證你還收藏着打字機、地線電話與攝影機底片。」
華容沒讓他失望,逐一把半古書籍翻出給金頁欣賞,金頁一邊看打字機一邊讚歎,「嘩,做得如此精緻,你看,字體還分大小草,字鍵敲下卜卜聲,好不神氣。」
「此刻全部淘汰,可入博物館。」
「你別說,」小子另有意見,「聽說美國防部四出搜購打字機處理文件,不再收電腦內,以防入侵偷襲。」
「有這種事?」
兩人說得興致勃勃。
每早起來,第一件事,華容便是問:「頁子今日幾時來?」
像當日她盼望眉毛一般。
華容也不可避免,像任何人一般,變心。
有時他倆散步到比較遠的地方,金頁扶着她,「不要用枴杖,搭我肩膀」,他已到她耳朵那樣高。
一次他問華容:「人的一生,什麼叫幸福?」真考人。
華容答:「每個人的快活定義不一樣,求仁得仁,便叫幸福。」
「你可幸福?」
「小時候,不過想居有定所,吃得到三餐,穿些漂亮衣裳,還有,希望升學,這些願望,稍後也都達到,不過,要拿我所有換取,於是,有朝醒轉,發覺鬢腳已有白髮,啊,還沒有回答你的問題,我幸福否?除出最最想得到的,其餘的,都得到了,再有抱怨,說不過去,於理不合。」
小金頁居然聽懂,呵,他是她的知音。
「那麼,你心中最最嚮往,是什麼東西?」
華容本來想說:我已經不記得,在人生路上,得到不少,失卻更多,如何一一數清楚,但隨即答:「像你這樣乖巧的小男生陪我聊天。」
金頁很感動,「你要好起來,我要向你求婚。」
華容高興得不得了,「哈,那還要等多久,要六年才到你的合法年齡嗎?」
金頁告訴華容:「下星期家父回丹麥述職,我要回國一次,幾天後回來。」
「祝你一家順風。」
金頁告辭後,華容恢復沉默,她把那本旅遊日誌放在一旁,用手臂枕着頭,沉沉入睡,看護看過她,見她嘴角帶隱約微笑,臉容安靜,呼息均勻,便靜靜離去,明朝再來。
女傭替她關窗,她輕說:「你看,今夜星光燦爛。」
女傭看向窗外,一天烏雲,何來星光,只得唯唯諾諾。
華容做夢了。
回到兒童院,看見一個小女孩坐在梯間,朝大窗外風景凝視,她與小孩招呼:「小妹,你想什麼」,小孩抬頭,她擁有異常美貌,看仔細些,這不是她自身嗎,她看到了七八歲時的華容。
她吃驚,連忙跑開,一路咯咯聲,有人跟着她,誰?她看向身後,沒有誰,沒有路,只得她一個人,腳步聲漸漸消失。
第二天一大早,女傭先起,敲門入內,看到華小姐手臂枕在頸下,仍然憩睡。
「小姐,我替你開窗。」
再回頭,發覺異樣,她輕輕走近,摸了摸小姐的手,忽然掩嘴,喘息兩下,她想起伍醫生吩咐過的話,奔回客廳,剛想用電話,看護已經來了。

──

金頁子在一個星期之後才到,他一貫用自行車來回,放好車,已經有人前來開門。
熟悉女傭輕輕說:「請進。」
一進門他就訝異,家具都搬走,大廳放着一張貢桌,幾把椅子。
金頁看到桌上銀相架中照片,頓時嚇得目定口呆。
那是華容的黑白近照,襯着白色花束,不用很聰明的人也知道是個祭壇。
金頁四肢發軟,他第一次嚐到傷心的滋味,只覺頭暈眼花,全身精力自腳底漏瀉,他坐倒地上,到底還是個孩子,忍不住放聲大哭。
傭人連忙扶起他,「不哭不哭。」
他坐在椅子,傭人給他一杯熱可可。
「今天最後一天,下午就收拾屋子關上門,沒想到你剛趕得及。」
「她可有說什麼?」
「啊,是,叫我把這個給你。」
傭人安妮交給他一隻盒子。
「小姐交下這枚戒指贈你,說,將來你求婚,它是一件體面的首飾,只說是長輩所贈便可,讓你收穩,別弄不見。」
金頁說不出話。
「你請回吧,我也要收工了。」
「她其他的朋友可有前來,有一個叫眉毛的人──」
「都來過,伍醫生在這裏坐了一整天,醫院喚他也不理。」
「那個眉毛呢?」
「你指戚先生吧,他像你一樣,不住流淚,可見華小姐生前人緣好。」
女傭這時收拾一下,準備離去,送金頁到門口。
「照片可以給我嗎?」
「華小姐一早吩咐說不可。」
女傭輕輕把金頁推到門外。
她關上門,鎖好。


──全書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9 楼 | 2018-10-01 14:20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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