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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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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 《船屋》全文

感谢将全文打字录入的bigmole!

祝大家新年快乐!猪笼入水、家肥屋润!





班主任在点名时看到林家超或陈美玉以外的趣致名字,总忍不住高兴,今年这班有个学生叫金豆,她立刻点名「金豆」,那叫金豆的新生站立,「到」。
老师看过去,原来是新女生,一张小圆脸,梳妹妹头,胖嘟嘟两腮,不算漂亮,但是可爱,使人忍不住想拧一拧脸颊那种。
金豆那年十二岁,家中发生变化,她不得不搬到祖母家长住,转校,新环境,均造成冲击,她变得沉默、谨慎,体重也减轻。
祖母写下一张箴言,贴在她房门口:「一,不准说谎;二,严禁不问自取;三,做好功课。」
金豆读后心中有数,在祖母心中,她肯定在外边已经染上不少坏习惯,来到这里,必须戒掉。
她着女佣带金豆做身体检查,把辫子解散,用一把细齿梳,从头到尾梳一遍,像是找什么,又抽血检验,并且查看全身皮肤。
祖母家环境不错,她有专用卧室与卫生间,设备齐全,计算机电视一应俱全,看来祖母颇为大方,她还有固定零用钱,接着,有老师上门教小提琴。
日后想起,这些固然是她幸运,但金豆最值得庆幸的是,家里老佣人阿二对她异常慈爱,人夹人缘,她对豆子十分爱惜,陪她说心事,会得问她:喜欢哪一样功课,同学对她可友善,老师凶不凶,中午吃些什么,可要多带一瓶水……
这些,都叫豆子得到安慰。
在这之前,她记得,她与父母住,他们天天摔东西,吵架,闹到邻居大声警告:「再不停就报警」,然后,父亲带着豆子搬出住,到他有了新女伴,豆子又回到母亲身边,接着母亲也找到新人,她像一只皮球般踢到一个阿姨处,那女子叫豆子负责肮脏家务。
事情被孀居祖母知道,即被接走。
金豆一直以为自身故事像狄更斯笔下人物,稍后知道,其实相当普通,同学中,家中三兄弟,没一个同父同母,都知道不过暂时性,十八岁一过,自立自主,又是一番天地,一时还走不掉,头上有个屋顶,还不算凄凉。
不是每个家庭像儿童乐园双周刊中小圆圆小胖那个模范之家。
一到祖母家,金豆的心就宽松,放学洗完澡,有点心吃,她可自由自在做功课。
温习时间充沛,成绩突飞猛进。
阿二见她深夜写蝇头小字,有点心痛,「还不睡?豆子,当心变四眼。」
三年过去,豆子没说谎,没不问自取,做好功课,勤练琴,不外游,从不给祖母任何麻烦,她在屋里,也似不在,轻手轻脚。
这时,祖母说:「该学游泳了,这是救命技能。」
阿二带着她见师傅,这是豆子认识田赫的经过。
一个高大英轩少年走近,「是豆子吗,欢迎加入,我是田哥,你游泳教练。」
豆子忽然不知何故脸红。
泳池里已有几个学生,向豆子打招呼。
人家三堂课已可浮可游,豆子像一块石头,直往池底沉。
田哥好耐心,不凶,准她用浮泡,让她在一旁观看,不去逼她。
不久,她的浮泡渐渐由大变小,放胆在池边摸着划一两下,一个漂亮少女笑,「豆子学会了」,她一惊,又沉下去。
那漂亮女孩叫罗拉,混血儿,身段奇佳,与田赫是一对,结伴来,结伴去。
足足学满整个暑假,豆子才学会狗仔式,田师傅说:「浮着又能前进就好。」罗拉在池内表演蝶泳,姿态美妙,众人瞩目。
田赫轻轻鼓励:「有志者事竟成。」
这时才知道,赫兄是校际游泳冠军。
功课繁忙,豆子像一枚钉子似固定在书桌前写功课,连沉默寡言的祖母都有点感慨:「这么好的孩子踢来踢去不要,也不来探望。」阿二答:「祖母疼她不也足够。」
「过两年中学毕业,问她有何打算。」
「太太何不亲自问她,升学可是大事。」
祖母吃素不与她同桌用饭,一日,拿着茶杯问:「打算到何处升学?」
豆子心头一喜,祖母不问「可要升学」而问「何处升学」,即假设打算让她升学,豆子不由得泪盈于睫。
「本市升读就很好。」
「成绩可有把握?」
「肯定。」
「哪一科?」
「我比较笨,想读理科,一是一,二是二,不用想象力。」
祖母不由得微笑,「你说得彷佛理科比文科易读。」
豆子赔笑。
「去外国,我会不舍得呢。」
这些日子,祖母还是第一次表示对金豆关爱,她连忙把头抬高,以免泪水落下。
「自己留心,要去何处,告诉我,替你办。」
祖母走开。
人欺天不欺,祖母爱她。
教会她自处、勤学、寡言,还有,不吃零食汽水。
老师同学都喜欢她。
班主任对学生说:「中学毕业之前,学生必须做一百二十小时志工,这项纪录,算在成绩之内,这是章程,回去想想做什么。」
同学们鼓噪,「我不会拣拾垃圾」,「我不打算做老人院」,「我不卖柠檬水」,「去非洲济贫吧」,「送暖到华北」……
豆子毫无主张。
她一早知道自己不是明敏儿。
正好在这个时候,她看到小区中心贴出布告:「征游泳助教一名,负责每周五六日下午教授母婴班」,哈哈哈豆子最喜欢婴儿。
原来征助手的正是田赫。
「豆子,真高兴再见到你。」
田赫彷佛又长得魁梧一点,仍然有许多女生围住他,但不见罗拉。
泳友说,罗拉随父母回澳洲,不一定回转。
不知为什么,金豆听到有点高兴。
她做一份精致表格,把志工时间详细记录,田赫借她一具水底摄影机,让她把幼儿习泳过程记录,转载她私人网页。
真有大胆妈妈带还不会走路的婴儿习泳,说也奇怪,他们不知怕水,咚一声下水,咕噜咕噜划水往前,双眼睁老大,嘴带微笑吐泡泡,由金豆托起胖胖身躯,呼吸,再继续游动。
金豆忍不住哈哈笑,像托着小海豚一般有趣,家长纷纷学习看齐。
泳班挤满母婴,空前成功,由三个月到五岁大小,若干老太太自身不游,但坐一边观看,也哈哈笑。
田赫说:「真佩服你豆子。」
豆子因在水中操作,泳术也大有长进。
这一段时间,豆子与田赫一起进一起出。
田赫开一辆小小电动车,接送豆子。
祖母看到问:「那年轻人是谁?」
「叫田赫,中韩混血儿,是豆子游泳教练,父亲在外交处办事。」
「为人可靠否?」
「不是坏人,他在本市大学读建筑。」
本来是简单义工活动,豆子的纪录册子却图文并茂,可读性极高,所有小学生都有照片姓名性别,学习过程,以及性格特征。
老师同学都喜欢阅读,邻校教务室前来询问这学生是谁。
豆子与田赫此时熟稔得多。
她惭渐把处境告诉他:「住祖母家,虽受到关爱,也得小心翼翼,不可掉以轻心,不得叫人讨厌,内衣都自己动手洗,晾浴室,用浴帘遮住。有一同学住兄嫂家,不小心,把内衣留浴室,让大嫂板着面孔训斥:『叫她自己去搓洗』,家中两个佣人不肯做,叫主人家命寄住者自家动手,我听了心寒,我们这种没人教的孩子,若不迅速自学,被人大巴掌教训。」
田赫恻然。
「我最怕生病,祖母年纪大,不能给她添乱。」
「豆子,你要学习放开怀抱。」
「我没有天份,祖母每次听到我练琴都皱着眉头,学了这些年,同学都弹博格尼尼了,我还──唉。」
田赫微笑,「几时你弹我听,我们到老人院弹给他们欣赏。」
老人家很有趣,要点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春风吻上我的脸》,《梁祝协奏曲》,豆子慌,练的都不是这些,她找到录音,听几次,照样弹奏,连阿二都探头张望,「呵,豆子,动听。」
老人院音乐室外站满知音,「听出耳油」,有人听到梁祝楼台会,潸然泪下。
田赫纳罕,「豆子,你是不知自身是天才的天才,你有感人的天赋。」
这个永远穿白衬衫卡其裤的少女在田赫哥眼前逐渐长大,圆面颊变成尖下巴,双眼大许多,依然短发,「长变落地上脏乱」,仍然小心翼翼做人。生活所有细节自己打理,不懂的,询问互联网。
田赫告诉豆子,韩裔家庭教育至严,尊卑长幼分界极明,不可逾越,读书,全为读分数,父母可体罚子女,并且可施冷眼冷面孔精神虐待──「一年考得欠佳,家父足足三个月不与我说话,叫我羞愧至死,又有一同学往喝酒,被父亲知悉,特地自首尔飞到本市杖责,受伤走动不便,被校方报警。」
豆子骇笑,随即黯然,恐怕,她配不上田赫。
最后一年中学,田赫说:「豆,你那十一科A的成绩加五科AP,全球各校都会取录。」
豆子大胆答:「你在本市,我也留本市。」
田赫一怔,略为难过,「豆子,家父出使任期将满,会得回国,我乃家中独子,必须跟随。」
豆子不出声,双手却微微颤抖。
自幼习惯流离的她,发觉此刻比什么时候都难过。
「你报名到伦敦IC读物理吧,选高温或低温物理那些不切实际科目,专门演绎公式,同写文学巨着一样,无人能懂,没人批评,至安全不过。」
豆子苦笑。
「女孩子到英国比较矜贵,去,同祖母说。」
豆子沉吟,「费用昂贵,我应适可而止。」
田赫伸手抚摸豆子面颊,「从未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
即使如此,双方也从不把对方带回家见家长。
年尾,祖母问:「为何只申请本市一间大学?」
豆子答得好:「因为只能入读一间学校。」
「入读物理系的女生可多?」
「嘿,超乎想象,一半一半。」
「趁这几年时间注意有无理想对象。」
阿二插口:「这不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吗?」
祖母另有深意,「你想遇,才会遇得到。」
「那么,豆子,你要睁大双眼啰。」
豆子故意把眼睛张老大,祖母与阿二都笑。
进大学礼堂那天,她把手掌反转遮额前,学孙猴子那般,注意四周围男生。
唉,金睛火眼也不管用,没有一个值得多看一眼。
田赫兄说得对,应到帝国学院读书,校内许有性格特殊男生或教师:身段适中,长鬈发,不修边幅书卷气,说话轻俏动人……不比北美男子,统统像牛肉饼子,满身骚,寡味道。
那个暑假,豆子学会驾驶,祖母置一辆安全第一的瑞典车给她。
呵要学的全学会了,这些都是盔甲,用来到社会作战。
同学赞金豆:「神清气朗,本来读得昏昏欲睡不时想自杀的科目,有她在就变得可以接受。」
好话人人爱听,金豆笑得比从前多。
一日放学,顺路送完同学回家,阿二开门时神色有异。
阿二低声说:「你父母亲来访。」
金豆的心咚一声跳,不是分开了吗,怎么又齐齐出现。
多少年没见?算一算,足有五年多,忽然现身,为什么而来?
她走进厨房,喝半碗红豆汤,定过神,「我更衣洗把脸。」
来不及,祖母扬声:「豆子回来啦,过来一下。」
豆子吸口气,面上堆笑,走进客堂,只见祖母与一对中年男女坐着说话,三人面色谨慎,向豆子注目,豆子礼貌颔首,双臂垂直站立。
「豆子,父母探访你。」
她父母看到一个浓眉大眼少女,健美高挑身段,姿态端庄,衣着朴素,却难掩自信神色。
他俩难掩惊喜,原以为少女寄人篱下,一定有若千怨气,只要有人肯听,便会诸多抱怨,尽吐苦水,以博同情。
难得她不卑不亢,轻声叫「父亲、母亲」,倒叫他们惭愧。
祖母轻轻站起,「有话你们自己说,我不会左右豆子意向。」
金豆连忙说:「祖母留步,一起商量。」
那母亲便说:「豆子,你快乐吗?」
豆子真想笑,但这不是时候,她轻声回答:「因得祖母多年照应,我生活、学业、健康都非常理想。」
「你长大了。」
豆子这样回答:「一点不错。」
祖母牵牵嘴角。
豆子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要更衣外出补习。」
「你补习何科?」以为她要向人讨教。
「我为中学生补物理及生物科。」
豆子一句接一句把自己与生父母距离拉远。
接着,她向祖母欠身说:「我回房间。」
「豆子,」被母亲叫住,「我这次来想问你,我将移民加国,你可愿一起?」
豆子吸口气,一秒钟作出决定,「一动不如一静,除非祖母赶走。」
祖母含蓄地悄悄松口气。
「趁你十八岁未到,还可跟随我移民──」
「谢谢你,不必了。」
她转头回房,听见阿二在身后低声鼓掌。
豆子掩住脸,这才发觉面颊烧红,可知心情多么激动。
她长大了,有力气帮祖母与阿二担担抬抬,做半个跑腿,却有人挖角,过几年,找到工作,可回馈家中,有人想撬走她。
她坐在床角喘气,「去,看他们走了没有。」
阿二去探了探,「还蹭着。」
「快让祖母每人抱一下,吻一个,送他们出门。」
「他们不是为亲热。」
「那为着什么?」
阿二微笑不言。
金豆忽然生气,「祖母自己还有几十年要过。」
阿二问:「你未满十八,他们强制要你走怎么办?」
这时母亲叫她:「豆子,豆子。」
金豆小心翼翼出去。
「──我知道你生气──」
她回答:「我不是敏感聪明的人,我不气不恼。」
「你想来,随时来。」
「明白。」
「看样子祖母喜欢你,亏得你乖巧,听说已替你准备大学学费及嫁妆──」
她生父也走近,「豆子你月例每次多少,祖母有多少物业?」
没有人问祖母健康如何,豆子知道老人膝盖有时会酸痛,眼力大不如前,记忆差了些,还有,晚间咳嗽,他俩一字不提。
「豆子,你做得很好,继续努力,一生无忧。」
这次,金豆连双耳都激辣辣红起。
她说,「你们走好。」
「这是我俩通讯号码与地址,随时联络。」
父母身上各自搽着浓烈味香水,互相冲撞,刺鼻、难闻,金豆有点受不住,头晕。
送到门口,关上门,靠墙上。
阿二打开窗户,切开柠檬辟味。
祖母一句话不说。
豆子上前,打后抱住祖母腰身。
那是她的儿子与媳妇,祖母不能说什么。
祖孙二人从未曾肢体接触,她轻轻说:「豆子怎么了?」
祖母也无从感触,只得维持缄默。
过好几天,才与田赫说起。
田赫也不便置评,怎好批评女友的父母呢。
他吻一吻金豆手心。
豆子说:「他们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母亲毫无怨妇样子,父亲也不猥琐,也许是生活逼人,已经全无感情,非常现实。只有刺鼻香气,仍然徘徊。」
「将来,我们吃足生活之苦,可能也变成那样。」
「不会,我不会。」
「好,好,豆子不会。」
豆子紧紧抱着田赫强壮手臂,脸靠在上边。
「豆子,我得回一次首尔。」
他没说的是,父母让他回去相亲。
这个时候,廿一世纪,还有此类规矩?
有,不过并非强制,看一看,说几句,然后,向父母报告,可能的话,再开始约会。
对方是百货公司总裁千金,已看过照片,十分秀丽,本身是一名事务律师,比他大两岁,家里着急:她不出嫁,弟妹也不好意思爬头。
田赫已经与长辈拗撬一阵,这次祖父生日,不得不回去一次。
「我们保持联络。」
「可要为你带什么?」
「一千张美白面膜。」
临走之前,田赫要求见金家祖母。
金豆没有事先预告,一日放学,问祖母:「可以见一见我同学否?」
祖母看到高大英轩人形站玄关,「请进。」
田赫恭敬鞠躬,「祖母。」
只见老人并不像传统老人,穿淡色时髦套装,脸容端庄斯文,正在修理盆栽,闻声放下剪刀,「请坐,喝茶,是豆子的同学吗?」
田赫英俊五官此刻又占便宜,祖母喜欢微微笑,「为何事探访?」
阿二把田赫带来家乡小食与水果搬进。
田赫略略说了家中情况及学业,出示建筑图样,其中一间图书馆设计非常别致,椭圆形胖胖略有腰身,打横座地,像一颗毛豆子。
祖母抬头。
「是,设计叫豆子。」
老少都笑出声,豆子脸红红。
田赫吃过点心就告辞。
祖母讶异,「礼失求诸野,凭他规矩有礼,叫人欢喜。」
那些西人少年,只会在门外按响喇叭,叫少女出去。
金豆很高兴。
有一句讽刺语,叫「你高兴得太早了」,有时没错。
一日在校,忽接心急慌忙电话:「──摔跤,已送往医院急症室,速来。」
豆子一颗心从胸中跃出,知会同学一声便扑出校门,同学拉住,「别自己开车,已叫田赫接送」,一言惊醒,田赫奔出。
两人赶往急症室。
护士掀开帘子,只见躺着神情痛苦的是阿二,祖母站一旁握手安慰。
豆子松半口气,都是她敬惜的人,当然,祖母至亲。
原来阿二在厨房大展身手,预备做一尾复杂的鲑鱼二吃,转身,踩到地上鱼鳞,直仆下去,跌伤脚,已照过扫描,扭裂足踝骨,需打石膏。
俗云摔一跤,老十年,阿二伤感不已。
看护劝说:「王二女士,小事而已,不要湿水,用拐杖出入,三个月痊愈。」
「三个月!」
豆子说:「买菜,开车子,我来办,吸尘洗衣等我也晓得,你好好休息。」
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这才知道阿二姓王。
祖母口渴,还未开口,田赫已买回各种饮料,祖母挑一杯清绿茶,豆子喝咖啡,阿二要温开水,一下子三个女子都有着落。
豆子心想,在世上,男人还是有男人位置。
出院,豆子扶着祖母。
轮椅推到车门口,田赫索性背着阿二上车,阿二忙说:「不敢当,不敢当。」
他把阿二安置妥,又等祖孙上车,驶回家。
只见厨房都是食材盆碗,田赫洗一洗手,动手操作。
祖母讶异问豆子,「他会厨艺?」
「他服过兵役,什么都会,不怕吃苦。」
啊,这小男生有这许多优点。
阿二受惊,洗一把脸就休息。
田赫一下子做妥砂锅鲑鱼场,盛一碗给祖母。
「好味道好味道。」
田赫细细研究两个老人家鞋底,「这鞋不好,我知道有体育用品店专售防滑鞋,我去选购。」
立刻出门,不一刻回转,打开鞋盒,果然是好鞋,内里鞋垫衬得与脚底弧度一模一样,鞋底软熟防滑,祖母一试便喜欢,连忙给红封包。
田赫不肯收,最后,只自红包内抽出一张钞票,忽然之间,他变成自己人。
之后每天下午,他带来糕点,放下便走,绝不噜苏,又接送阿二复诊。
祖母问:「认识小赫多久?」
「好几年,他原是我游泳教师。」
「见过他父母没有?」
「尚未。」
「今天怎么还不见他?」
「回首尔庆祝祖父寿辰。」
「这几年我生日过年都见不到你父亲,贺卡、电话,什么也没有,然后,忽然上门调查我有几许物业。」终于抱怨,可见已把豆子当大人。
「父亲许不在本市。」
阿二插嘴,「每年豆子亲手绘生日贺卡不就够好。」
「是,是。」
阿二足踝渐渐痊愈。
田赫每天传片段给豆子,见他穿上传统服,像煞韩剧演员,豆子觉得隔膜。
受都会教育影响,豆子已全盘西化,听过韩裔女同学说:「奇怪,这么时髦先进城市,许多老少女子不化妆就上街,从政府师长到售货员均如此。」
文化有距离。
豆子租好些韩国电视剧集回家看。
阿二:「你看这些?不是说除出英剧没甚好看了?」
到哪个山头唱哪个山头的歌。
豆子细细观察田赫氏家人面相,都长得雍容,兄长有双胞胎幼子,长着可爱大头,眼睛瞇瞇,穿着韩服似娃娃,有一个女生,秀丽如明星,一直站田赫身边,笑时用手遮嘴,这是谁。
豆子笑时嘴巴从一边耳朵张到另一边,连吊钟智慧齿都看得到,从不遮掩。
她学着用手盖住嘴,唷,好不矫情,不想改变作风。
分别才一个星期,十分想念田赫。
终于在家门前见到,她跳上去抱住。
他带回一支式样简单纯白色玉钗赠豆子。
豆子十分喜欢,簪在马尾巴的橡筋结上。
田赫一边欣赏一边微笑。
金豆快毕业。
田赫却并无进一步表示。
「看得出他对豆子关爱备至。」
「豆子还小,不急论婚嫁,过早结婚并无益处。」
「二人站一起真好看,唉,青春呵。」
阿二说:「我一出生就似酱瓜。」
「这一代不能想象半个世纪之前女性世界的落后黑暗。」
家里多了许多笑声。
不太笑得出的是田赫。
他向父母出示金豆照片,母亲沉默一会轻轻说:「只有做中华料理的人才会娶华裔女子」,田赫顿时反感,但不好说话。
父母介绍的女律师对他好感,几次聚会,都表态愿意进一步发展。
但是金豆子的自然活泼天真深深占据他的心房,他无法分散注意。
这次分别,他明澈知道,他爱恋豆子。
真奇怪,芸芸众女,他唯独钟情她,她言笑举止,才能吸引他。
他同父母说想往美国读硕士。
兄长取笑,问他是否想结交金发女。
田赫忽觉前途茫茫。
要得到家中资助,必须学兄弟那样,对父母言听计从,当然,父母不会叫他走黑路,但那条路枯燥无比,难以形容。
可是,那么大的人,拿家里学费生活金而不听长辈话,又实在说不过去,他不止十七岁了。
他喜爱豆子,握着她小手似握住地球般满足,但是,真实世界不止那样。
他每周靠零用金过过活,像上次为照顾金家的佣工阿二,用多了,他自己只得吃面包。
六尺昂藏泳将兼建筑系明星学生,一点实在底子也无,未来三五年间都未必有能力负担家庭。
女律师暗示她娘家已给妆奁,她与弟妹各有市郊小洋房及市中心小公寓,住这一大项解决,其余易商量。
这好算今日年青男女天堂之路了。
豆子也为自立烦恼。
与同学商量,「索性读到博士,教书。」「就没有别的工作?」「有,麦记永远请人」,「喂,别泄气」,「本科并非实用科目,听来高贵,但无实质」,「欲罢不能,大家都申请助学金继绩读上去吧。」「论文写什么」,「像星际撞击分子产生热量可否储藏引至地球使用」,「地球人连太阳能尚未充份利用」,「那么,研究日冕造成地球两极磁场提供能源之可能」……
豆子必须要找到工作。
她去信许多研究所自荐。
满腔热血,换来盆盆玲水。
──「阁下所学,尚未具专门性」,「本社希望应征者有两至三年工作经验──」
金豆威头打倒。
祖母劝:「不如在本校做研究。」
「不能再添祖母负担。」
「祖母不觉负重。」
豆子苦笑。
一日,与田赫参观陨石展览。
陨石是天外来物,特征是黑墨墨、重、罕见。
最大那块像矮凳放门口,不愁被人抬得走。
田赫说:「听说数万光年以外某种行星,由钻石组成。」
「即使得手,钻原矿泛滥,也不值钱。」
「他们说德卑尔斯公司若把所有原石存货放出市场,已可达到如此效果。」
物理这一科迷人,足可供终身学习。
豆子在展览会墙报板上看到聘人广告。
终于,那间小公司愿意与金豆面试。
去到,发觉小小办公室只得一间客堂,家具用品一看便知全属二手,一个秃头微胖中年人也穿白衬衫卡其裤,像那种神经质教授。
一块大白板上写满公式,还有在闷极时绘画漫画,像一个人呼呼ZZZ入睡,梦中找到适合公式。
这里有趣,但,聘用什么样员工?
「我们请实验室助手。」
豆子即说:「我顶适合,是配合你吗?」
「不,你与我助手一起工作。」
即助手之助手之助手,唉,凡百从头起,地位高低不要紧。
「有薪水否?」
「实不相瞒,只得车马费,每月一万。」
「行,可需签合约?」
「试用期三个月。」
在杂乱抽屉找到一张简单合约,两人签署。
这才知道上司姓名。
「我是俞先教授,我助手是张言博士。」
豆子找到工作。
「可要先把文件整理妥当?」
教授呵呵笑,「井井有条,就找不到东西了。」
他打开一道门,原来另一边是实验室,桌子上放满瓶瓶罐罐,唷,金豆警惕,可有易燃危险物品,这分明是一个化学实验室,与物理实验设备相似但不全一样。
她一眼看到白板上公式,发觉可能是注塑膜设计,该项研究,不少大学正在发展,希望他俩着先一步。
身后响起陌生人声音:「谁吃了豹子胆──」
豆子转身,看到一四方脸神气年轻男子,不由得反唇相稽,「我以为大家是一组人。」
教授连忙介绍:「新聘助手金豆,这便是张言博士。」
豆子与博士四眼交投,互相审视。
事后对田赫说:「大怪与二怪二人组成的实验室,拿资助代一间叫爱克斯公司做研究,十分暧昧,我的工作是打杂,准备文件、报告、记录,他俩忙得不得了,有时只吃隔夜饭盒,可怜,试验一百次,一百次失败,室内无空调,做得满头大汗,下星期爱克斯公司要派人来听报告,他们做到深夜,成败就在那一刻。」
「当暑期工做,失败也是经验。」
「我也那么想。」
「收到薪水,请祖母等人吃饭。」
「你说,送纪念品岂不胜过吃食。」
「两样都要。」



[ 此贴被刹那芳华0305在2019-02-02 13:56重新编辑 ]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楼主 | 2019-02-02 13:4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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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豆子口中的小怪问大怪:「怎么请一个黄毛丫头做事?」
「别人看到我们规模都打退堂鼓,只有她问详情,还有,我见到她的笑容,以及略微脱皮的棕色小鼻子,心中愉快。」
都是事实。
小实验室像多个管家,有人接听电话、留言、安排访客,订购午餐、茶水、付水电费用,添置所需器具用品,文件整齐放妥,需要时一找就有。
会议前把大堂收拾出来,租到枱椅冷气机给客人开会,报告文件连纸笔一人一份,准备大壶咖啡、茶包、开水、纸杯及小点刀叉,教授一看乐了,这才像个样子。
博士哼一声,「重要吗?」
豆子不出声,实质固然第一,卖相也不可缺少。
爱克斯公司一共四名人客,第一次见到实验室井井有条,倒也高兴,自斟饮料,听博士讲述研究进展。
豆子一直微笑斯文站一角候勤。
客人对研究进度相当满意。
打开食物盒,发觉有青瓜三文治与麦卡隆,一边闲谈一边吃将起来。
一位女客不小心,咖啡沾着袖子,正在抹拭,金豆看到,轻声说:「容我服务,女士!」在袋中取出一小块白色橡皮,在袖口擦一下,那渍子实时印到橡皮上,似变魔术似,这所以化学师在古时被称为术士。
女士大奇,「请给我看这块胶擦,在何处购得?」
「呵是我个人在实验室研制,它擦什么都行:墨水、原子笔,都吸收,胶变全黑便吸饱污渍可以扔掉。」
「可以给我一块吗?」
豆子取出拇指大一块给她。
博士忽然伸手按住,咳嗽一声,「这是敝实验室另一项研究。」
女士看着他,「可以公开公式否?」
这下连豆子都笑,「女士那恐怕是另外一张合约呢。」
女士拿着小块橡皮擦这个擦那个,惊喜说:「什么都可以擦掉,一丝痕迹也无。」
爱克斯另一位代表说:「心底那些伤痕,也可以消除否?」
豆子笑,「嗯,再研究一下。」
张言博士大为诧异,这少女搞气氛手段一流,有她在,人人都欢欢喜喜。
人客走了,博士问:「这次茶会开销若干?」
「两百八十五元,连小费三百二十。」
「什么,这么便宜。」
「由邻街好记茶餐厅包办。」
「好记会做麦卡隆?」
「我教他们两块蛋饼夹一点奶油。」
教授哈哈笑。
豆子在家研究华裔与高丽历史关系,所有历史都叫人欷歔,豆子只拣好的说:「浙江有个地方叫明州,即今日之宁波,自明朝开始,与高丽国来往经商。」
祖母说:「宁波是金家故乡。」
豆子大吃一惊,「我是宁波人?」
「是呀,我父亲也做造船生意。」
豆子张大嘴,活到成年,她还是第一次知道籍贯是浙江宁波,不由得落泪。
阿二问:「想念故乡?」
豆子回答:「因为完全不知故乡何处与全不知想念才伤感。」
祖母忙安慰:「这间屋子就是你的家。」
与田赫说起,他笑笑说:「两国关系并非时时友好。」
「我也读到这一节。」
「家母想见一见你。」
不知怎地,豆子轻声拒绝:「还未到时候呢。」
田赫意外,不想逆她意思,不出声。
小子向祖母诉苦。
祖母问:「你怕会有变卦?」什么都瞒不过智慧老人。
田赫不出声。
「谈到婚约没有?」
「尚无成家能力。」
「不妨先租小公寓居住,或是搬到祖母这里,反正将来我的产业也属于金豆。」
田赫连忙站起,「祖母,万万不可,我会一辈子直不起腰。」
没想到他那么迂腐,叫人尊敬。
「这样吧,我有一幢两房小公寓的租客刚移民搬走,你与豆子去看看,租金七折。」
田赫额角冒汗。
「豆子也有嫁妆呀。」
「祖母好意我全明白。」
「不要与父母闹翻,那是天理不容之事,有话慢慢说好好讲。」
「是,是。」
那晚祖母问豆子:「为何拒见小赫父母?」
「我至怕打躬作揖。」
「总得见公婆。」
「我并无打算廿一岁结婚。」
「竹荫街那幢小公寓,你去看看是否适合。」
豆子大声答:「我永不会与祖母分开住。」
祖母不由得泪盈于睫,「豆子。」
祖母决意陪豆子看房子。
小公寓客厅外有一不太小露台,可供二人坐着喝茶,窗明几净,相当舒适。
上任租客搬走,但留下幼儿用三轮车,豆子坐上去,在屋里兜一圈。
这时刚好中介带新租客看房,也是一对年轻夫妻,甫进门便欢喜,「厨房十分干净」,「另一间房闲可以分租」……
豆子好奇,「你俩如何分配收入?」
那年轻女子答:「每角钱省得便省,十分艰苦,鬼鬼祟祟回家吃饭,又省一笔。」
祖母忍不住笑。
中介说:「这位是业主,你们可以还价。」
祖母笑,「天下有你这种掮客,公寓我孙女要用,不出租了。」
年轻夫妻徒呼荷荷。
「为什么不自置楼宇?」
中介忍不住,「欠首期呀,何不食肉糜小姐。」
豆子脸红红。
上了一课,回程中沉默。
她心不忿,「为何上一代做得到?」
祖母答:「时势不一样,上一代会吃苦,这一代忙着旅游、穿时装、喝红酒、发牢骚,怨父母怪政府,不懂储蓄。」
「祖母指桑骂槐。」
「豆子不一样,切勿多心。」
豆子回到实验室,忽然访问张博士:「你,你自置楼宇,抑或仍住爸妈处?」
张言看着她亮晶晶大眼,据实回答:「家母年前去世,我承继她唐楼,住得相当惬意。」
那么神气,靠的也是大树之荫。
「可以参观一下否?」
「蜗居十分杂乱,不甚方便。」
「那好,今日下班即去。」
教授在一边笑。
豆子不放过他,「请问教授这些年又住何处?」
「老妻早年精打细算,靠政府津贴,分期付款,如今有瓦遮头。」
「豆子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也想置业。」
「哗,宏愿。」
「有志者事竟成。」
「你听过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的故事吧?」
那天下班,张言问:「不是去舍下参观吗?」
豆子跟着他走。
教授拉着博士,「她有男朋友,高大漂亮,当心。」
博士笑一笑。
因是旧式唐楼,需跑四层楼梯,邻居有些不关大门,只拉铁闸,可听到小孩吵架,无线电播流行曲,狗叫汪汪汪。
豆子没想到他蜗居那么舒适,百分百王老五之家,大电视玩电玩,自行车停门内。
豆子以为都会早已失却这种风貌,确是她孤陋寡闻。
楼底极高,有露台,种满花树,香气扑鼻,呵是米兰与白玉兰。
豆子欢喜,坐一张古老红木椅上,喝着张言斟出的寿眉茶,感觉似时光游客。
客厅没有沙发椅,只得一张硕大无比旧木桌子,吃饭、做功课全靠它。
豆子老气横秋称赞:「你很能干。」
「不敢当。」
「你是粤人?」
「正是,阁下呢?」
「浙江,当年南下,多多少少曾遭粤人欺侮。」
「粤人较为倔强,不擅转弯,容易得罪人。」
「可是,历年与英国人相处不错呀。」
「英人奸诈无比。」
豆子哈哈大笑。
张言凝视少女,她聪敏漂亮,学习与工作能力俱高,笑时尤其可爱,「一看就知道是家中宠爱的小女儿」,他说。
豆子收敛笑意,「你不认识我。」
「怎么见得?」
「家祖母当初收留我,曾叫看护细细检查我身体,看我头上可有虱子,身上可有虫蛀。」
张言吓一跳,没想到金豆会忽然对他说出真话。
他轻声说;「过去的事,不必紧记。」
「博士说得对。」
他们一起在小馆子吃饭。
正喝香甜猪骨扬,豆子收到田赫电话。
「可要游泳?水温刚好。」
「我吃完饭接你。」
「今日放水洗池,会休息三天。」
「那我马上到。」
张言看着她,「是男朋友急急如律令吧?」
豆子甜蜜回答:「他不像你,从来不取笑我。」
「为何讲英语?」
「他不是华裔。」
啊,都会华祥杂处,四海之内,皆是对象,张言留学之际,也曾有金发女友,随后发觉,她们比较邋遢,有股味道,是,有人喜欢她们似野生动物,但张博士渐渐──
「对不起先走一步,改日回请。」
张言无言,叫服务员把叫了的菜饭打包,他随后来取。
「我送你。」
「西边公众泳池。」
车子驶到一半,听到警车呜呜自背后迫近,路上车辆纷纷让到一边容警车通过,接着,又有救护车争路。
豆子心中嘀咕:什么事。
终于,路面恢复宁静,他们驶近西边公众泳池,一看,怔住,刚才的警车与救护车就停在门前,制服人员忙碌工作,围观者众。
张言下车,走向前。
被警员拦住,「止步。」
「什么事?」
警员答:「有人遇溺。」
那边,相熟家长看到金豆,连忙拉住,「豆子,你来了」,忽然哽咽,说不下去。
豆子握住她手,「可是孩子发生意外?」嘴唇颤抖。
「豆子,是田赫。」
「田赫?」
「泳池清场关闭放水,不知恁地,有一小童,竟趁家长不觉回转被旋涡卷住,一只脚拉不出,那母亲大声喊救命,田赫听到──」
这时,那家长的声音已渐渐低下去,蚊子叫一般。
张言走近,手搭住豆子肩膀。
──「他跃下水,奋力把孩子拉出丢上池畔,他自己却被绊住……」
豆子听到自己说:「他是游泳健将呀。」
「他没上来,」家长泪流满面,「救护人员赶到,关掉去水管,他才浮上,他们急救……」
人呢?
「请让开,让开。」
担架推出,架上躺着全身盖住罩布的人体。
那家长不住哭泣。
金豆呆呆看着担架,推上十字车剎那,担架遇阻顿一下,人体一只手臂落出罩布,豆子看到腕上熟悉的潜水手表。
毫无疑问,这是田赫,泳将,怎么会。
有人追近。
「可是家属?」
一对脸色煞白魂不附体的中年男女跌跌撞撞被拉上救护车,豆子想上前,已经来不及。
白车呜呜声驶走。
豆子发呆,她走到一角,静静坐下,握住双手不言不语。
不知蹲多久,豆子抬头看天空,明月如钩,人群已经散去,她想站立,一下又没站稳,又坐下,第二次站起,有人扶住。
「啊,博士是你。」
他一声不响扶她上车。
在车厢,豆子头上的玉簪忽然落下,原来已断成两截。
回到家,代豆子按铃。
阿二开门,「啊,是张先生。」
祖母已在看电视新闻,报道的记者无限惋惜,「建筑系学生田赫是游泳班志工,众习泳孩子都称读他泳术高,人品好,没想到……」
金豆走近祖母,祖母搂住她肩膀。
张言悄悄离去。
豆子说:「我累极。」
她回房间浸浴,习惯把内衣洗出晾好,然后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阿二悄悄看过她几次,她都没有动静。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她穿戴整齐出门上班。
阿二焦急,祖母摆手,「随她去。」
回到实验室,张言比她早到,迎出,「豆子,我买了早餐给你。」
一看,是好记的蛋三文治及浓稠奶茶,她一口气吃下,一声不响看文件。
教授回转,静静朝张言打眼色,意思也是随她去。
豆子如常工作,坐立不安茶饭不思的是张博士。
教授轻声问博士:「那小青年的宝贵生命就此结束?」
博士点头。
「太可惜,只好说生死由天。」
年纪越大,越懂得开解自身,这叫智慧。
「豆子怎么办?」
「克服悲伤,活下去。」
「她做得到吗?」
「必须打这场仗。」
午饭,他特地买了一碗鱼片粥给豆子。
豆子吃得光光。
「豆子,那块橡胶──」
豆子抬头,博士这才看到,她平时晶光灿烂大眼此刻空洞,像是可以看穿脑袋,到对面墙壁。
他暗暗吃惊,表面不做出来,轻声说:「爱克斯公司对该万能橡皮极之有兴趣,希望研发,我与教授都明白,那是你的研究──」
豆子似不明白,「橡胶?」
「是,这一块。」
「啊,它。」
「你可有把配料方子记录下来。」
她像绞尽脑汁,「橡胶……」
教授出来,示意博士走近。
他把手中文件给博士看。
那都是豆子上午整理出来报告,只见纸上密密麻麻,每张都打着「西边公众泳池。」
博士看了颤抖。
「送豆子回家,好好休息。」
博士想一想,「随她去。」
教授一怔。
「至少有我们看着。」
教授点头。
豆子一直坐到傍晚。
她家人曾经电询:「请问金豆可在办公室?」
「请放心,她无恙,已吃过早餐及午饭。」
那边阿二稍微放心,「下班了吗?」
「我会送她回家。」
「你是张先生?」
「不错。」
「谢谢张先生。」
张言取过外套,「豆子,下班啦,我送你。」
金豆茫然抬头,张言握住她手。
到家门把人交给阿二。
「明早我来接她。」
「豆子可适合在这种时段上班?」
「让她回实验室坐着什么都不做也好过在家发呆。」
「是,是。」
这样一连五天,张言把豆子接到办公室坐好,随她做什么,同时,看着她吃饭。
她收到电邮:「在田赫先生的电话中,我们发现阁下号码,想阁下必是田赫生前友好,特此知会,田赫将在本星期六下午三时在灵粮教堂举行追思礼拜,请以奉献代替鲜花为要,田氏夫妇谨启。」
豆子读完,伏桌上不动。
张言斟一杯热茶给她。
教授不出声,张言心意,路人皆知。
豆子彷佛盹着,中午才抬头,头脸红肿。
豆子并没有往教会出席追思礼拜。
张言代她去一趟,也没表露身份。
据牧师说,田氏夫妇已把儿子带回首尔。
张言到金家当着祖母把事情经过告诉豆子。
豆子默默聆听。
祖母也无言。
阿二出来说:「张先生请用点心。」
豆子一直没有痛哭抱怨诉苦,她彷佛只是不明白这件事怎么会得发生。
时间,或许会治愈一切伤口。
或许不。
如果伤口太深,医生治疗时刮除烂肉保命,一不小心,把心脏也拉出,见已感染,只得当生物废料扔却,那么,永远失去这颗心,治好肉身,也只是个空壳子。
豆子已记起前事。
她把制造那块橡皮的公式写出。
教授笑,「原来这么简单。」
谜底,永远是简单的。
「专利权费用该如何计算,我们得请教律师。」
豆子开口:「教授──」
张言接上去:「需永久抽取利润百分之若干。」
豆子却说:「教授,我想出外旅游散心,我请辞实验室工作。」
教授黯然,他一早知道不可能长远留住这明敏少女在小小黑暗实验室做助手,但没想到这么快,「你可随时回来,不要提辞职。」
张言自然比他更急,「去何处?」
「随便哪里,有水的地方,或是海、湖、河、江,我喜欢水。」
张言难过,说不出话。
「张言,」教授说:「你陪豆子一起。」
「不不不,我坚持一人。」
祖母不允,说她也Ν年没出门旅游,非得挑湖边一个好去处。
「湖是大型水份聚集最温柔之处,加国苏必利尔大湖被土著叫『甜水之海』。」
「祖母我希望一个人•」
「这不是扔下祖母的时候。」
「祖母──」
「我一定要陪着你,不要再说,我已足七十岁,你不可在此际忤逆。」
这话痛心,也含恫吓作用。
这时阿二拍手,「好,一家三口去旅游。」
与祖母商议好几天,征询意见,决定先到温哥华。
豆子说:「那是闹市。」
「接着,我们往一个叫奥基那根的小镇。」
她们摊开地图,「这里。」
豆子看到图上一块蓝色湖泊。
「奥基那根湖著名明媚,四周都是葡萄园与果林,我们两老打算学酿啤酒。」
人生七十古来稀,做什么都有理。
「已经租下度假屋,豆子你一人住一间,我们不妨碍你静思。」
祖母恁地体贴。
那边,教授问博士:「你为何不紧随而去?」
「不能乘人之危。」
「你会后悔,处世,非得老皮老肉不可。」
「总不能没脸没皮。」
那边,金宅三口如期出发。
到温埠在酒店住宿一宵,陪祖母逛街,只见名店林立,游人如鲫,祖母亲友纷纷探访,要求聚餐,见到豆子,立刻说要介绍好青年。
结果一桌不够,足足两席,也真有英俊青年参加。
伯母阿姨们见到金豆子默不作声斯文相,十分欢喜。
知道她们下一程是奥市,游兴大发,「我们也一起,快去订度假屋,奥市与美国接壤,我们顺道一逛,别忘记带护照。」
人山人海,小市镇忽然多一批游客。
豆子不理他们,早些告辞。
一个年轻人送她。
「老人家兴致高身体也好。」
「……」
「豆子会潜水否,我乐意与你切磋。」
「……」
他见豆子有点憔悴,只以为是长途飞机磨人,笑笑把她送到酒店门口。
豆子一人走到附设酒吧坐下。
一个穿透明网纱歌衫的黑人女子在吟唱蓝调,句子含糊不清,异常性感。
豆子叫一杯威士忌加大块冰,一口喝下。
她走到房间,忽然呕吐,急往浴室。
把刚才吃的晚餐吐得一乾二净,看仔细一点,有无心脏脾肺。
她不想惊动祖母与阿二,蒙着头睡觉。
第二早阿二敲门,「豆子,出发了。」
她连忙淋浴梳妆,到大堂,发觉十多人在等她。
都是昨日聚餐的退休放暑假人士,说走即走,全无牵无挂,真是幸福一群。
阿二交一壶热饮及三文治给豆子。
酒店订了小型水陆两用飞机,一行人登上飞机,昨日那年轻人坐豆子身边,不肯与别人调位子。
太太们在飞机上玩纸麻将,说些移民苦乐。
豆子听一句没一句。
──「屋子涨价到荒谬地步,照薪酬计,只有3%市民才能负担。」
「幸亏早些日子抵埗立刻置业,先租出去,现在收回装修一下,即可给子女居住,那时孩子们才七八岁哈哈哈。」
「咄,孩子未出世我已买下英吉利湾公寓。」
当然,他们人生必定也有不如意事,但这一刻相互比较斗嘴,煞是高兴。
年轻人对豆子:「你不爱说话。」
豆子看着舱窗下一片绿色,河流弯弯,小型飞机低飞,可见公路上来往车子。
水陆飞机浮水停码头附近,众人步行上岸,旅馆服务员笑咧嘴,用普通话说:「欢迎欢迎。」将客人迎入。
连祖母在内都不觉疲倦急急要安排下一档节目。他们之中的队长说:「廿一至四十八岁随我来,年长者先休息一会,傍晚出发探葡萄园。」
豆子预备休息。
年轻人失望,「你几岁?」
豆子忽然开口答:「一百岁。」声音苍茫。
年轻人一怔。
豆子并没午睡,她走到长长木板码头最前端,有人字顶盖,两张帆布椅,她坐在那里,呆看蓝天白云绿荫,这时才静下来。
一个小男孩走近,「小姐,可要钓鱼?我有工具出租,一小时廿元。」
他要发财了,还正说,已把鱼竿取出,放上鱼饵,那鱼饵并非活虫,而是颜色鲜艳闪闪生光会得迎风转动的饰物。
豆子想,这样,鱼儿就被蒙了去,人也一样,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美丽海市蜃楼,瞒骗一生,还乐不可支。
男孩收了廿元,替豆子把鱼丝扔进湖里。
湖在地图上只得花生大小,但此刻却看不到岸,豆子发现湖中央有□□□那样黑色事物,脱口问:「那些都是什么?」
男孩子看一看,「呵,是船屋。」
「船屋?」
「浮在木筏上小屋子,住人,极舒服。」
「怎样与岸上联络?」
「有小船呀,还可以划独木舟。」
匪夷所思,何等逍遥。
「可有出租?」
「那就不知道了。」
「你可上去过?」
「你别看好似很近,可要游上半小时,父母不让八岁的我冒险。」
豆子点头。
鱼丝居然抖动,男孩帮豆子扯起,是一条小小石斑鱼,小孩煞有介事拿起一把尺量度,「哟,未够六吋,得放生。」
他除去鱼钩,把鱼丢下水中。
这个自由国家有趣,事事都管,铁定规则,因为你的自由不是他的自由,甲的任性会造成乙与丙的不便,必须设法立例共存。
他收拾工具,「我回去了,明天见。」
豆子忍不住问他:「你是快乐的不是吗?」
「耶。」一脸雀斑的他愉快点头,飞般奔走。
众人没有打扰金豆,听得到他们欢笑声,忽然猜起拳,「你顶帽啦」,「八匹马呀」,华裔游客本色,反正小旅馆已经被他们包下。
豆子朦胧入睡。
有小小声音对她说:「西──边──泳──池──」
她脱口回答:「我知道。」
「你还等什么。」
「我这就来。」
她找到泳衣,刚想换上,有人敲门惊醒她。
「豆子,出来观星。」
是那年轻人声音。
呵,随我去吧,不要叫我,还起来干什么。
门咿呀推开,年轻人取过长大衣,罩豆子身上,又替她穿上球鞋,拉她走到空旷之处,仰头一看,豆子呆住,整个苍穹密密麻麻是星,撒了一天水晶粉,偶有流星划过,留下长长尾巴,却默默无声。
「许一个愿。」
豆子脱口说:「愿祖母长寿安康。」
年轻人铺开一条毯子,「坐着观看,……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年轻人看样子是土生,记得这么些,已经不容易。
整个夜空弥漫水果香,并非天堂,almost。
豆子站起,忽然脚软,咚一声捧跤,年轻人吃惊,连忙扶起,但豆子已摔着鼻子,鲜血长流,她忍住痛,不敢流泪,只怕全身液体化作泪水。
年轻人吓得扶她找医生。
度假屋只得老经验看护,她检查过,「没事,一下就止血。」
血止住,她吁出一口气。
「金小姐真好不怕痛。」
金豆嗯嗯响,硬生生把眼泪逼回,五官通红。
忽然,过去十年委屈全部列队上阵。
想起住在那阿姨家中,人家曾叫她替小孩擦干净及倒痰盂……
祖母叫她不要难过,「幸亏如此,要是对你好一点,你此刻还留在那里。」
年轻人一直默默陪她走回旅舍。
一群旅客总算休息。
她终于睡着。
第二天起来,大队往葡萄园。
年轻人却等她,一边读报纸。
「鼻子怎样?」
鼻孔结瘀血,他帮她清理。
他趋很近,身上有药水肥皂香。
他笑说,「听说你是物理学生。」
牙齿雪白整齐,一看就知道好出身,自幼父母便照顾他个人健康,牙齿箍成一排编贝,还有,功课出现B级便大惊失色补到A为止……
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她觉得他在骚扰她。
阿二问她:「仍然不清净?」
「世界是大家的。」
阿二微笑,「说得好。」
三天过后,众人走掉一半,年轻人仍然踌躇滞留,与豆子说:「听说你来休养,我家在下城有一空置小公寓,假如你愿意的话,可以入住。」
「我与祖母喜欢小镇。」
「我要回转上课,周末再来探你。」
豆子竟有点高兴,他要走了。
年轻人的母亲握住豆子的手,「有空到舍下吃饭。」
又问阿二:「养什么病?」
「工作太紧张,放假松弛。」
再过三天,剩余的人也离去,旅馆服务员站门外欢送。可见小费甚丰。
只剩豆子与祖母。
豆子仍然到码头尾端静坐。
她们也迟早要回家,如此扣留祖母未免不公,当初来时脚如千斤重,走不动,此刻,要回去,又不欲挪动四肢。
她穿着短裤背心,皮肤已经晒棕,一副健康相,但不知怎地,身上没有一颗细胞不寂寥。
有其他旅客问:「这位小姐愿意加入我们马车游湖畔否」,她礼貌推辞。
一日,独自走到镇上,看到出售当地纪念品店铺有玉石装饰品摆卖。
她问店主:「可以修补这枚玉簪否?」
取出那断为两截玉钗。
店主取过放大镜看一回,「这是缅甸白玉。」
豆子点头。
「这华南玉十分稀罕断开后再也黏不回去,最近有种胶水用激光发动,什么都可以补,但这玉除外,隔一会,仍然在原处裂开。」
「一点办法也无?」
「工匠巧手用金属箍住断口接牢,你见过一些玉镯吗,就以这种方式驳回,当然,价值差许多。」
「贵店会做否?」
「我们不懂,你是亚裔,家乡一定有人会做。」
「打扰你了。」
她又到另一家体育用品店内买泳衣与救生衣。
「小姐你是游客吧,打算到湖中游泳?这几日水温8℃,有点冷,你要当心,多数旅舍有泳池,比较安全。」
「明白。」
小镇对游客如家人好友。
她挑一件全黑短袖短裤泳衣,试穿救生衣。
「这件最新款,托着颈与头,防溺水,有事拉动这两条绳钮充气,与飞机上救生衣原理一样,小姐,切记游泳坐艇皆不宜喝酒。」
金豆不由得笑。
「太阳七时三十分下山,八时很快黑透。」
「都明白了。」
这么多苦口婆心的好人。
阿二亲自落厨,做鲑鱼粥给豆子吃。
「你的同事每隔一日给你电邮,你看也不看。」
「都说些什么。」
「一块擦字胶,我不大懂。」
「真无聊可是?」
「张先生十分关心你。」
「我出去走走。」
「天黑得快,早些回家。」
阿二把电筒与毛毯交给她。
她走到码头尽处,轻轻脱下外衣长裤没入水中,水温阴凉如另一世界,豆子一向不喜暖水池,泳客似馄饨,烫熟便可上碗。
她缓缓向前游。
十二岁那年,田赫教会她游泳,在他所有学生中,豆子技术至差,他不以为忤,偏偏钟情这个学生。
豆子闭上双眼,心如刀割,她奋力游前,过一会,倦了,浮在水上。
啊,田赫。
她睁开眼睛,以为可以看到满天星斗。
但是四周一片漆黑,叫她吃惊,这是一个没有月亮星辰的晚上。
而且,忽然下起大雨。
豆子揉眼,这才明白,太阳落山,没有霓虹灯照明,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吓非同小可,她太大意,幸亏身上有救生衣,双目习惯黑暗之后,她看到一点灯光,松口气,那想必是码头点的灯,向该方向游,一定可回到旅舍。
冰冷海水,孑然一人,她忽然笑出声,哈哈哈,太可笑了,在湖中迷路。
会不会触到时光虫洞,淌进另一空问,而她的田赫,会微笑着款款迎上,「豆子。」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1 楼 | 2019-02-02 13:4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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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竭力游向灯光,忽觉气喘,是水温太冷,左腿忽然抽搐,痛不可当,用不出力,她用力拉救生衣灌气钮,却扯不动,原来新拉绳用塑料环扣住,她忘记剪除,这下子糟糕,她只得靠部份浮力把头抬起。
心却平静。
金豆,廿二岁,夜间游泳遇溺!遗下……谁,祖母?不行,祖母会伤心,还有无辜阿二,她不能辜负她们。
渐渐趋近那微弱灯光,她咬住牙关,用手臂划水,忽然碰到一件东西,一模,是一条粗绳索,她得救了,沿着绳子,边拉边上,不消一会,头咚一声碰到硬物,是木板,到码头了。
她在边上用力爬上,被蚝壳擦损手足,全身冷得簌簌抖,但总算离了水,她记得有电筒及毯子放码头,在何处?
借着些许灯光摸索,从未如此狼狈过,忽然愕住,张大嘴。
不,这不是码头,这是一块大木方,是木筏!
木筏上有一间尖顶小屋子,有门有窗,灯光便由窗户透出。
金豆想提高声音喊:「有人吗,请帮我」,但牙齿嗒嗒相碰,作不得声。
她倒在木排上,爬行到小屋门口,冷得痉挛,终于,她推开门,小屋内有些微暖气,她滚进,喘气,靠住屋壁,「救我!」
这时,忽然看到一双绿色眼睛,豆子吓得魂不附体,叫苦连天,这是什么,是魔鬼现形吗,忽然听见咻咻呼吸,她快要晕厥,那两只眼睛趋近,伏到她身上。
豆子惊觉是一只毛茸茸大狗,走近为她取暖。
金豆连忙抱紧:「谢谢你狗狗,谢谢你。」
狗像一条电毯子,叫她四肢渐渐恢复知觉活转,不再颤抖抽搐。
这时,看清楚,牠是一只黑色拉布拉多大犬,这种狗,最擅泳,救人无数,看样子属于船屋主人。
她扬声:「主人在家否?」声音沙哑。
无人应,船屋小小,面积经济,却有厨房浴闲安乐椅、工作桌,以及小阁楼上卧室,像哈比人住宅,十分有趣。
照明的是桌上一枝小电灯,看情形船屋还有它的发电机。
主人不在。
金豆爬起,找到毯子及干净衣服,不管是谁的,用了再说。
这时,狗狗拉开冰箱。
金豆看到啤酒,二话不说,开了就喝。
经过这一番折腾,死里逃生,她实在捱不住,倒在地板,昏睡过去。
蒙眬间只觉狗狗就靠在她身边,守着她。
唉。
醒不醒转都算了。
忽然有人叫:「老伯,老伯。」
豆子睁开眼,黑狗比她更醒觉,已走到门口推开。
一个十三四岁土著小女孩站门口,手里提着供应品,一见陌生人,好奇问:「你是谁,老伯的人客?老伯不在?」
黑狗上前挨擦。
「乖,芝麻,乖。」
狗狗的名字叫芝麻。
「你还没吃早餐吧,我做给你。」
小女孩像半个主人,立刻开火做烟肉炒蛋。
金豆发誓,她没有闻过那么香的鸡蛋,女孩还带来新鲜面包,一并烤香给金豆,并且开狗粮喂芝麻。
豆子一边吃一边问:「我怎样报答你?」
「你谢老伯得了,食物由他叫我购买。」
「你怎么到船屋?」
「我划小艇。」
「可以载我走吗?」
「没有问题,你是对面旅舍的游客吧?」
女孩打开桌上一只铁皮盒子,「看,全是借食物借住宿的人留下借条。」
金豆一看,全是「玛莉借三罐啤酒」,「彼得吃掉两根香肠」之类条子,又留下零碎钞票,看样子言而有信,有借有还。
「我身边没钱。」
女孩笑:「下次。」
还有下次?
「你是屋主老伯什么人?」
「我也是他朋友,他付我酬劳,我为他服务,像清洁倒垃圾之类,我要走了,你准备一下,我载你。」
「请问芳名。」
「我是马斯契族的小蓝花,白人名字安妮。」
「谢谢你。」
金豆收拾一下,写下借条:「早餐一份,衣裤各一,借宿一宵,还有,芝麻的体温,小蓝花的友情。」
抱一抱芝麻才走,芝麻送到木筏边,「汪汪」。
小花笑,「哗,你欠老伯起码三十块钱。」
金豆乘小木艇回岸,小花左一划右一划,在平静湖边似箭一般滑前,看来是自幼练成武艺。
到达码头,金豆说:「等等,我付船资。」
「下次吧,五元就好。」
「喂──」
小花已经嗖一声划远。
豆子上岸先找老看护,她一看,瞪大双眼,「你与五百磅鲨鱼搏斗?遍体鳞伤」,连忙给她敷药。
阿二找上来,「豆子,昨夜你去了何处,吓坏我。」
「我在镇上喝酒,没事,回来了。」
「你同谁打架?」
「我摔一跤。」
阿二顿足,「祖母有话说。」
「我梳洗后就过去。」
豆子泡一个热水浴,全身肌肉酸痛,关节发麻,老了三十年,她在脸上涂厚厚护肤油,洗完澡才抹掉,换上自家运动衣,请服务员把借用衣裤洗净。
伊长长吁出一口气,抚摸胸口,见祖母。
祖母凝视她,「豆子,你落了形,虽说年轻,也经不起这种煎熬。」
豆子决定只听教训,不发表意见。
「豆子,祖母总会撒手,紧紧扯住你,又还剩几年,我一定比你先走一步,我今午乘飞机回家,随你跟不跟……我累了。」
「祖母。」
「老角应当渐渐淡出,豆子,你自己作主,你若需要我意见,我一定有忠告,但不再一天廿四小时管束。」
豆子握住祖母手摇。
阿二低声问:「你放心?」
祖母无奈,「不放心也得忍耐。」
老人吩咐阿二收拾行李,一边说:「这次玩得十分畅快惬意。」
金豆子送走祖母,躲房内睡足一天一夜,手脚连转身都痛。
终于醒转,腹如雷鸣。
走到餐室点菜:十二安士T骨牛排,大杯巧克力奶昔,芝士蛋糕。
一个人坐着大嚼,服务员瞠目,往日,她喝一个清汤都剩一半。
然后,她缓步往镇上体育器材店。
「易驾摩打橡皮艇。」
店主笑逐颜开,大买卖进门,全球经济不景,所有生意都贵重,急忙招呼。
忽然,金豆觉得有人挨她大腿,她怒目,谁这么大胆,看清,大喜过望,「你,芝麻!」蹲下拥抱。老实说,芝麻身上颇有味道,但,牠是救命恩人,谁会介意。
黑色大狗体积相当惊人,白天看上去也具震撼感。
「你怎么出来了,老伯呢,来,一起吃牛排。」
「小姐,那就要这一艘了?」
「请你送往湖边旅舍。」
「是,是。」忙接过信用卡。
金豆牵着芝麻走到街上,「老伯,老伯。」高声喊。
迎上的是小蓝花。
「小花,我们又见面了。」十分高兴。
忙掏出所欠酬劳。
「五元足够,老伯说这是规矩。」
「那么,这是付老伯的IOU,你给我带去,喂,你别走,一起吃蛋糕。」
小孩与狗,没有不爱吃的,她们坐露天,金豆请厨房挑大块肉骨,炙熟给芝麻,然后,让小花挑只蛋糕带回家。
「老伯可在镇上?」
「他可能在银行办事。」
但是金豆没找到他,再转头,小花芝麻亦已离去。
这次又失之交臂。
回到旅舍,橡皮艇已送到,大家都围住看。
「替你绑到码头好否?」
豆子点点头。
有人把手搭在她肩上。
金豆本能地摔开那只手。
「豆子,是我。」
她一抬头,看到张言熟悉的面孔,一时怔住,剎时几乎连名宇都叫不出,这叫恍如隔世。
张言却有点激动,「你又黑又瘦,还好吧?」
「你终于抽到空?」
「我想你呀。」接近大自然,有话变得实说。
「放得下实验室吗,只剩博士一人可以吗?」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实验室。」
「一起喝杯咖啡,往何处,留几天?」
「看情形。」
张言握住她手不放。
豆子把他的手在腮边搁一会松开。
「你还打算留多久?」
「至心境平复吧。」
「你明知三五年内没有可能,你与他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你说得对,那么,就住下,明日到镇上找公寓房子。」
「实验室等你发展那块擦胶。」
「我已交出公式,小玩意,不足挂齿。」
「你不怕教授与我吞没你那份?」
豆子笑,「不,我不怕。」
张言又气又好笑,不觉一起走到码头,蓝天白云湖水碧绿,忽见鸭妈妈带黄毛幼鸭游过,那些小东西都钻集妈妈尾巴,趣致无比,数一数小鸭头,一共十枚,老好张言为之笑出声。
真是乐土,肯定也有纷争,但──
这时孩子与狗纵身橡皮艇上蹦跳。
张言指着湖中心木筏,「咦,屋船,这些人竟风流至此,木筏可用汽船拖动到处游走,要吃河鲜最方便,整个湖是池塘。」
豆子微笑,「可是,不适合你。」
张言不服气,「因我没有家财,需要赚钱,日后许有能力为自己赎身过自在日子。」
「赎身,你在青楼工作?」
「我确有卖笑。」
豆子哈哈哈笑,忽然怔住,掩嘴,怎么,又会笑了,如此凉薄,亏你笑得出,她黯然。
「豆子,小镇松弛气氛的确适合你。」
「来,我们试一试橡皮艇。」
「我有几份合约给你签署。」
豆子佯装听不见,开启小艇摩打,试半晌,它老是打转,豆子专注练习,张言在岸边看她,豆子眼中晶光似又出现。
终于,汽艇可以直线行驶,她又笑出声。
张言松出一口气。
傍晚回到旅舍,他出示合约。
金豆不看小字,便签下名字,约莫是她占百分之三十,教授博士各占百分之十,研发推广者爱克斯公司占另一半。
「可是,各式橡皮已充斥市面。」
「爱克斯公司负责人说,这块橡皮,用作卸妆。」
金豆一时不明。
「女士、小姐们浓妆多数用油抹掉,十分脏腻──」
「啊,明白。」
「爱克斯公司说,希望销路以亿万计。」
「生产、包装、推广、促销,他们占百分之五十是应该的。」
金豆打个呵欠。
大家都该休息了。
张言清晨起身找金豆。
她在湖边试驾小艇,这次,驶出颇远,向他招手。
张言有一刻冲动:向她求婚,留下,成为小镇一分子,每早散步吃松饼喝咖啡做运动,他三十岁,略有积蓄,再做下去,即将四十,很快五十,届时社会逼他退休,即系一生,做也一世,不做也一世。
他打一个冷颤。
豆子驶近,「来,我们去镇上购物。」
当然先吃早餐,然后,在肉食店买了一大箱冻肉,以及其他食品饮料,拉着张言手,一起坐艇到湖中心。
咦,一排三间艇屋,白天看去,几乎一样,哪间属于老伯?
忽然听见汪汪犬吠,是了,有芝麻那间。
豆子跳上甲板,把小艇用绳缚牢,搬上货物,一边扬声。
老伯又不在家。
一对年轻男女迎出,「老伯到温埠办事。」
散仙也有公事,可见红尘事多。
「大家都是老伯朋友,请问你们来自何处?」
豆子介绍自己。
她找到一只大桶:注满水,放入药枧粉,「芝麻,来洗澡。」
芝麻不愿,摇头晃脑,似说:「我天天游泳洗干净。」
被三个人按到桶里,无奈只得从命。
「洗药水除却虱子,免烦恼。」
三人努力搓洗。
芝麻洗完吃肉骨。
芝麻此时已对豆子服贴。
张言邀请:「两位一起吃午饭如何?」
「我们耽会游泳过去。」
豆子说:「我请客呢。」
年轻男女说:「那不客气了。」
他俩游泳,豆子与张言在艇上。
上岸,他们也不更衣,反正湿衣服一下子晒干。
张言讶异,原来做人可以如此潇洒,如他那般拘谨简直庸人自扰。
他们四人足足吃下三只意大利薄饼。
年轻男子道谢,原来他们是温埠的美术学生,前来度假,听说老伯的船屋欢迎人客,便来借宿,他俩十八岁已经离家,靠半工读交学费,又有政府津贴,恋爱中年轻人,什么都美好。
张言说:「越来越发觉洋人是另外一种人。」
「他们豁达。」
「我陪你打听那个老伯来龙去脉。」
豆子阻止,「太不礼貌。」
当日下午,张言收到电话,他家里有事。
「我得回程。」
「多谢你来看我。」
张言惆怅,「豆子,我是俗人,家人希望我回去陪家父做一个小手术。」
「啊这是大事。」
「我有空再来。」
豆子轻吻他手背。
好同事好朋友,却不是时候。
豆子送他到飞机场。
张言不舍得,四方脸大个子忽然鼻子通红。
豆子大力搥打他背脊,打得他咳嗽。
飞机场一个陌生男子看在眼内,「离别,真讨厌。」
豆子不想搭腔。
「你现在是自由身了?」
哪有这么容易。
这几天吃得比较多,长了些肉,比较扎实,不比前些日子,风吹便倒模样。
柜抬员说:「金小姐,你住满一月,又带来人客,敝店给你打九折。」
「那多好。」
「金小姐,到小镇可有任务?」
有,伤逝。
她穿上救生衣,驾艇归还衣物。
她想念芝麻。
这次,牠在甲板看到金豆,兴奋跃下水游近欢迎。
豆子忍不住问:「你亦挂念我?」
上甲板看到门上贴字条:「请勿过份给芝麻喂食,他已十一岁,过胖。」
什么,芝麻也是老伯?
豆子捧住芝麻大头,心疼地查看牠毛色,可不是,腮须斑白,青春不再。
她喃喃自语:「这种年纪,吃死算了。」
走进屋内,烧开水灼猪肉。
老伯仍不在屋内。
她为何听到沉重呼吸声。
一看,地上有空啤酒罐子。
她逐只收拾。
然后,看到角落蜷缩一个人。
看样子,是女体,豆子警惕,伸手推,不动,可不就是先前那情侣的一半,她的男伴呢。
「醒醒。」
一身酒气,身上有呕吐秽物,一阵臭味。
豆子没想到会碰到比她更狼狈的人。
她把那金发女拉起,靠墙上,「你的爱人呢?」
她努力睁开眼,见是金豆,忽然大哭,「他走了。」
豆子气愤,「走便走,留不住,是他吃亏。」
心中也吃惊纳罕,前几天还如胶如漆,形影不离;今日已经分手。
「你,去淋浴。」
淋浴设备在甲板,她呜咽着跌跌撞撞走到外边,找到莲蓬头,坐在小凳子上,脱掉脏衣洗澡。
金豆在一旁看着,洋女身段真是一流。
「还哭,哭什么,哭就会好了不成?」
猪骨烚熟,芝麻极之高兴,迎上。
「大家一起吃。」
一人一块,洒些盐,少女肚饿,身不由主,走近捡一大块,咬将起来,吃相同芝麻差不多,若有人以为他特别高尚斯文,那是因为他还未遭劫难。
金豆取出面包切开,涂上厚厚牛油,大厨有云:若要好味,添加牛油。
少女一边吃一边哭,吃得下不算太惨,吃饱,看世界又有一番面貌。
她泣不成声,断续哭诉:「我离开这木筏,无处可去……他与我争吵,他顾前程,不要我,学校替他办画展,我被筛出……」
洗完澡,吃饱,她渐渐止哭。
失意人对失意人。
金豆忽然轻轻说:「你我同病相怜,我的伴侣也离我而去。」
「啊。」
「换上干净衣裤,把老伯屋子收拾好,一起说话。」
少女倒也知道惭愧,清洁屋子,用手洗净地板,「把老伯船屋住脏不好意思。」
她嗒然坐着,如行尸走肉。
「你财政状况如何?」
「银行只剩两百多元。」
「怎么会如此艰窘?」
「因为男伴花我的入息毫不退让。」
「他自己没有收入?」
「他喜欢结伴喝酒。」
「这不是一个好男人。」
「豆子,你有一段日子没出去交际了吧,市面上全是这类异性。」
「我的天。」
「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游手好闲,入不敷出。」
是的,最好有人出面,负责他们生活基本开销,却又不妨碍他们宝贵自由,一生如此,才叫美好生活。
她问豆子:「我该怎么办?」
「你不会爱听。」
「请给我忠告。」
「回转温埠住所,继续学业,晚上兼职,停止灌饮黄汤,决不可吃药。」
「我欠租,欠学费,目前只能做餐馆侍应。」
「咄,一个学生,未做过侍应,不算学生,时薪十五元,不算亏待你,将来出了头,一幅作品数十万元。」
少女不由得笑出声,「你真乐观。」
「欠人家钱,可以慢慢分期还,或暂时辍学,缓过气来。」
少女看着她。
「不,我不会借给你,也不会向你借,狄更斯说的:Neither a lender nor a borrower be.」
「是,是。」
金豆低声说:「是否有时觉得,实在活不下去了,而且,即便活着,也没有太大意思,不如悄悄离去,再不必担心生活费用,功课事业,可是如此?」
「你怎么知道?」少女惊骇。
「我是过来人。」
「你痊愈没有?」
「大概永远不会。」
少女悲切,再度落泪,「那怎么样?」
金豆狰狞笑,「就这么五痨七伤活着。」
「我还以为你在鼓励我!」
「我的确有劝你自力更生。」
「我连车资也无。」
「你没有亲人?」
「祖母去世之后,我──」
一听到这句话,金豆怔住,她也不过是有一个爱她的祖母,她躲到一角用电话联络老人家,阿二接听,「是你豆子,几时回家?」
「祖母好吗?」
「问你够不够零用。」
「我过得去。」
「你愿随时联络就好。」
「明白。」决定每日问候。
手心都是冷汗,没有祖母支持,还不是与金发女一样处境。
豆子用橡皮艇载她上岸,到公路车站,替她垫车资买单程票。
公路车未到,她又往小店买几份三文治及矿泉水,放入她的背包。
两人坐石阶等车。
「如何报答你?」
金豆老气横秋,「好好做人,有缘再见。」
少女握紧金豆双手。
这时,发生一单奇怪的事,一队华裔旅客路过,没声价称赞风光幽美,五元试喝四杯葡萄酒是种享受……他们目光落在坐街上两个年轻女子身上。
噫,破帽、烂衫衣不称身,坐路边,不就是乞丐吗,可怜,有一个还是黄女,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掏出零钱,放她俩身边。
金豆与金发女面面相觑。
整队人经过,她俩数数零钱,足足三十余元,豆子说:「你收起来吧。」
感慨万千。
看到没有,只行差踏错一步半步,就沦为乞丐,以后,真的战战兢兢,步步为营,祖母一走,这是她榜样。
豆子送少女上车。
两人真是萍水相逢。
公路车开走,太阳落山,豆子打一个哆嗦,旅游季节,快要过去了吧。
回到旅舍,看到园工正在种花,他见金豆在旁观看,这样说:「要看郁金香的话,此刻必须下种,还得铺铁丝网防松鼠偷吃球茎」。
她问详细情况,员工一一告知。
豆子到镇上买了球茎、肥料、泥土、工具,以及长方形木箱,载到木筏。
她打算赠老伯一百棵郁金香。
挥着汗,忽然看到小蓝花也来了,提着两条大鲑鱼。
她见到豆子嘻嘻笑,「留下吃鲑鱼汤吧?」
「芝麻呢,芝麻在何处?」
「芝麻生病,厌食、怠倦,老伯带她到温埠看兽医。」
豆子嗒然,牠年事已高。
「我帮你。」
「不,我得亲力亲为。」
如此傻气,连小蓝花都笑。
「快开学了吧,听说今年起中学毕业试只需考英语及数学两科。」
「讲是这样讲,但他们从不会让学生轻易过关,譬如说,大学照例只收九科平均分九十三分学生。」
「你打算升学吗?」
「恐怕不行了,家需要人手帮忙,我家五兄弟姐妹,我老二,大姐已经嫁到城里。」
「考虑贷款?」
「大姐说那笔款项廿年还不清。」
看,不是天堂。
才种了五十棵,豆子已经腰酸背痛,直不起身子,她讥笑自己百无一用。
「豆子,你可是大学生?」
「我读物理早已毕业。」
「多么深奥。」
「其实并不,世上一切,都可用物理原理解释,上天入地,无非是物质。」
这时她俩听到噗通一声,噫,有人落水。
小蓝花嚷:「唷,老伯在屋里,我俩讲的话,都被他听见。」
豆子连忙奔到木筏边缘,只见一个人,半潜半泳,已经远去,真如传说中浪里白条一般,只不过他肌肤晒成深棕。
豆子顿足,失诸交臂。
「他一定是去看芝麻。」
「我俩做些吃的等他们回来。」
「好好好。」
累到傍晚,天日渐短,小蓝花说:「豆子,快回旅舍。」
吃过亏学乖,「明白。」
旅舍有两个职员在门外等她。
何事?
经理出来,「金小姐,有两组华裔旅行团被隔两条街的棕熊旅舍抢去,他们懂得在华文报上刊登广告!」
啊,有这种事。
「金小姐,请你帮我们写中文横额,挂在门口,又在码头、旗上写欢迎驾临湖畔旅馆。」
「我见镇上有中华料理店,他们掌柜一定谙中文。」
「我们不和。」不好意思。
「噫,不是说种族和谐吗,送些礼过去,无论人家说什么,笑嘻,华人叫和气生财。」
他们讪讪。
金豆说:「华人喜欢红色。」
「是,是。」
拿起最粗箱头笔,豆子写下:「好吃好住,宾至如归,请到湖畔旅馆」又写:「欢迎欢迎,湖畔旅馆服务最佳」,字体稚拙。
经理说:「我立刻派人到镇上打印,刻胶板上挂起。」
拉起红布,果然不同凡响。
金豆兴致到,又在旗上写「勇」及「胜」两字,有伙计大笑,「我手臂纹身也有这两个字」,一看,果然是。
「金小姐,免阁下三天租金。」
豆子忍不住笑出声,呵,卖字为生。
这才记起腰酸背疼,躺床上作不得声。
她与祖母通话,听见老人咳嗽,教训阿二:「你管啥一门,川贝炖梨也不懂。」
「天天上午吃,下午吃白木耳炖冰糖。」
「我就回来。」
阿二挺讽刺:「不要哄我们才好。」
说也奇怪,金豆似招财猫,红色横额一出,立刻即有旅行团报到。
金豆往木筏看芝麻回来没有。
牠不在甲板,豆子轻轻推门进去。
只见阁楼有一人一狗躺着。
芝麻闻到气息,抬头。
那人蒙头好睡,动也不动。
豆子伸手招狗,示意牠到甲板。
她拥抱芝麻,狗呜呜响,她查视牠眼白,仍然发蓝,证明身体不适,瘦了点,更显老,豆子取出壶里一早准备的营养粉加肉汁,芝麻一闻便喜欢,喝光光,伏在金豆怀里。
豆子坐在甲板陪牠。
啊芝麻,你住在船屋上,见多识广,一定邂逅不少人吧,在一只狗的生命中,你最珍惜的是何事何物,听说你们吃饱后没有什么念头,啊不对,还有繁殖,但总觉得你们还有其他,否则,短短相聚,为何不舍得你。
老伯醒转,豆子听见他漱口。
再等一会,也许他要更衣。
芝麻起身,吠一下。
一个高大英轩年轻人赤身走出,看到豆子,怔住,连忙又躲入屋内,「哪一位?」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2 楼 | 2019-02-02 13:46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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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豆子,来探芝麻,以为你是老伯,打扰。」
他又拉开门,露出面孔,「不客气,彼此都是老伯之友,请稍等一下,我添件衣服。」
一早已看到他六块腹肌,是泳手好身段,想到田赫豆子黯然,因知道不可能忘却,只得垂头接受。
她同芝麻说:「后日再来探你。」
刚想离开,年轻人推门出来,他已穿上汗衫,手里还拿着两杯咖啡。
其中一杯,奉给豆子,她一看,不由得笑出声,原来他用奶油塑成三只小狗头,耳朵眼睛齐备,随着咖啡荡漾,奶油狗郁动,可爱得不得了。
「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请坐。」
「你是哪一位?」
「我是雅谷,在附近酒庄照应苏维侬葡萄,你是游客吧,旅游季节快将结束,你会回到原处生活,希望船屋会给你留下印象。」
咦,这雅谷健谈。
「啊,那是一定的事。」
「看得出你是华裔,华女比日女与韩女开朗,不过,你看上去有点忧郁呢。」
豆子摸摸自己面孔。
「越来越多女生读理科,可找得工作?」他显然听到方才对白好奇。
「真艰难,」豆子忽然得到申诉机会,「同学回到学校再读教育系,希望教书。」
「我本是农科,更加不易找工作。」
「你总算学以致用呀。」〕
「蓝领在社会──」
「那是偏见,你不必理会,今日,只有住塔里的人才如此荒谬。」
语气是那么勇敢,叫雅谷感动。
他看过一些报告,说不多久之前,华裔女性被家长关家里,不可离开,待出嫁时,才由轿子抬出到夫家,可能一生双脚不曾沾到街道上泥土,不料大约三代之后,进化得活泼果断,真是奇迹。
豆子终于好奇问:「老伯为什么住船屋?」
「因为他妻子在一场火灾中丧生,他不愿再住在陆地。」
豆子摀住嘴,她真后悔问出口。
这是他人隐私,她不应查究。
「别担心,他平时还是相当开朗振作,今日,因为芝麻健康问题,才叫他皱眉。」
「芝麻如何?」
「医生说牠器官自然衰竭,让牠颐养天年,吃好一点,多陪牠,我就是担任这个任务。」
「老伯今日会回来?」
「不知道,他在温市证券行工作,每周去三次。」
金豆再也没想到逍遥的老伯会是股票经纪,又一次掩住嘴。
但这是真实世界,浪人也得吃饭,半仙也还有一半在尘世生活。
豆子忽然心境通明。
雅谷建议:「我们同芝麻逛葡萄园可好?」
「下次吧。」
「那是几时?」
「这木筏看上去稳健,可是坐久有点晕浪。」
当然雅谷知道那不过是借口。
「这样吧,我替你把花栽完,再与芝麻出来找你。」
「多谢你的咖啡,可爱得不舍得喝。」
「没有你可爱。」
豆子感动,他对她明显有意,她不禁拥抱他一下。
坐下橡皮船,她驶回码头。
那天豆子穿一套深紫色唐装衫裤,充满异国风情,雅谷觉得她像东方之珠明信片上油画蜑家舢舨妹妹。
不一会小蓝花来收拾家居,见雅谷栽花,知道他邂逅豆子。
她老气横秋说:「很漂亮吧,可惜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才十三岁的你懂得什么。」
「我懂得的才多呢,看你双眼发光,分明对豆子已生爱念──」
雅谷把蓝花摃起摔到湖里,还听见她哈哈笑。
他稍后向旅舍员工打听豆子来龙去脉。
「非常亲切、友善、有礼」,「静悄悄如隐居」,「来的时候一大班亲友,看样子家境富裕」,「两个多月了,时时坐码头独自垂钓沉思」,「明显有心事」……
与他所得到的印象一样。
他与芝麻都好好淋浴,才上岸探访女客。
豆子已换过一袭白裙在码头上晒太阳,一边在网上找工作。
正如所有年轻人说:工作不好找,住所更难负担。
想到老伯居然在金融界打筋斗,她不禁微笑:多么极端,也许只有在钱眼打滚成功的人才有资格做业余散仙。
金豆,你也得有工作才行,假期,也是时候告终了。她不想十年后仍做实验室杂工。
打开电邮,才发觉张言博士天天给她通讯。
但是,她与他无话可说。
怎么讲呢,他不是可以诉心声那种人。
与小蓝花与雅谷可以闲谈,但她不敢浪费博士的时光。
她覆他:「我很好,静寂中颇有醒悟,明白到人生美中不足实属平常事。」这样说,也已经太过叫人伤感。
教授也有消息:「还不回转!」照片中的他愁眉苦脸。
哪里致于这样?他们庇爱她。
田赫来过这世界走过一程,很快回去了,足迹渐渐消失。
将来她金豆一样,她的思想,她的苦乐,她的肉身,将不存在……
她听到芝麻汪汪,声音较弱,仍然高兴。
雅谷带牠探访。
这时才发觉长发垂肩的雅谷是多么高大漂亮,破裤旧鞋已经够好看。
他们去钓鱼。
豆子吩咐服务员做三份晚餐,送到码头。
雅谷带着一部小小收音机,转到「老但是好」电台,听跳舞音乐。
豆子看着他微笑,「可曾有星探接洽?」
「我是某百货公司的衬衫模特儿,收入帮补学费。」
「一定是份有趣工作。」
「所有收取酬劳工作,都不再有趣。」
「也别太抱怨了。」
「明白。」
他们把渔竿晾在码头。
雅谷邀她跳舞。
两人在甲板上缓缓起舞,非常畅快,噫,年轻之际,曾经有过如此温柔一刻,将来老去,日子灰沉,这回忆也必定会闪亮照明。
她轻轻说:「雅谷,谢谢你。」
他回答:「不客气,此刻我比你更开心。」
但,豆子心里想,这只是眼前三两天的事,夏日偶遇,霎时过去。
不过,也享受了再说,不顾一切,抓紧时机。
再抬头,发觉多了一对情侣,借他们的音乐,起劲舞动,跳得更加出色,男方拎起女伴手,轻轻转圈,噫,他们是一对老人,两头白发,恐怕已六七十岁。
侍应取出预订晚餐,豆子吩咐再添一些热狗与饮料。
一看,又有一对男女走近,笑着起舞。
雅谷说:「看样子我们有舞会了。」
侍应生笑,「我去做热狗,顺便带灯笼来。」
他捧着一大盘食物出来,各人欢呼,侍应还带着一面牌子:「每位十五元。」
豆子连忙说:「我请客。」
雅谷讶异,「你变慷慨。」
「这么多人陪我们高兴,应该的。」
不消片刻,甲板挤满人,热闹如庆祝什么大事──是庆幸美好生命。
甲板会受不了重量塌下去否,修理也包在金豆身上。
渐渐连芝麻蹲下地方都没有了。
雅谷拖着豆子与狗,走到附近草地。
「真想不到。」
是的许多事,想都想不到,编都编不出。
雅谷摸出一只口琴,试吹。
豆子说:「我也学过。」
「洗耳恭听。」
豆子吹一首《春天的花》。
「调子明快,说些什么?」
「是首儿歌:『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秋天的月,是多么的亮,少年的我,是多么的快乐,美丽的她,不知怎么样』。」
不料雅谷吸一口气,「天,从未听过有更凄凉的歌词!」
「是的,真的很惨。」
「你是想起我俩即将分离是吧?」
「不,不是你。」
「谁?」他不服气。
「我已辞世的男伴。」
「啊,豆子。」他张大嘴,责怪自己鲁莽。
这时芝麻伏到她膝上。
「我能代替吗?」他嚅嚅问。
豆子答:「我想不。」
她轻吻雅谷脸颊。
「夜啦,回去吧。」
雅谷看向船屋,「噫,老伯回来了。」
一看,船屋灯火通明,有人打强光讯号,雅谷读阅:「把狗送回。」
「哈,我真得回去了。」
「把橡皮艇借你。」
「你不一起见见老伯?」
金豆摇头,「下次吧。」夜深,不了。
「真是奇怪的女孩子。」
可不是,她与芝麻依依道别。
沐浴休息,已是凌晨,看情形她也可做浪人,她也懂得生活。
旅馆经理有顿悟,「我们也可以举行日夜舞会,不供酒,慢音乐……」
第二早,橡皮艇已经归还。
老伯来过吗。
豆子告诉家中祖母,「我已在收拾行李。」
祖母答:「哈里路耶。」
老人如此诙谐是好事。
她与旅馆经理谈后事。
「橡皮艇赠小蓝花,其余各种像自行车泳衣等,你们如不嫌弃分了吧。」
「不,金小姐,我们会放储物柜等你回来用,太舍不得你。」
最想念会是芝麻。
她会再回来吗,许多事,好过一次应该心足,否则徒然落得人面桃花。
她知足,不多贪。
起程那日小蓝花与雅谷送行。
两人鼻子红红,不多说话。
说不定有一天,雅谷会想起:当年的她不知怎么样……
被想念总是好的。
雅谷低声说:「希望你伤口早日愈合。」
豆子点点头。
旅馆店员叮嘱:「金小姐,明年再来。」
她上飞机前看到第一片金红落叶自树枝飘下,她连忙接住留为记念。
回到温埠,她帮祖母采购冬季用泡泡衣及泡泡裤,市内人来人往,听到不少普通话,豆子在店里忽然被一群妇女围住,「请问怎么去列治文最新名牌货仓?」她们拿着观光地图。
「嗄,喔。」豆子找来店长,问详细了,转告她们。
「小姐,幸亏有你。」
「怎么说?」
「市内好像只有你一个人不染蓝发,也不穿露脐裤,叫我们放心。」
「快去快回。」
「谢谢你。」
可爱的她们拉队出发往架空列车站。
豆子为祖母及阿二挑选最时髦最轻最软防寒衣裤,然后,向她们报告航班编号与时间。
恍如隔世,市内马路如戏院散场那么拥挤。
她乘公路车往飞机场。
才抵离境大堂,已被一个人挡住,「豆子。」
她抬头一看,啊,是某伯母的出色儿子某小生,一见面便表明对她有意思那个。
「豆子,你晒得像土著,真好看。」
豆子笑出声,「怎么劳驾你?」
「还有时间,我们喝杯咖啡,是你祖母知会我来送你。」
「你可没再来看我。」
「唉,家母身子不舒服,大家需轮流照顾。」
「好些没有?」
「血压太高,实在不能再贪口福。」
「是的,我家也有老祖母。」
「我买了一些报纸周刊,让你在飞机上看。」
「谢谢,你都想到了。」
「还有一盒点心,让服务员用微波炉热了当午餐。」
豆子点头。
「这是我通讯号码,回去之后,记得我。」
「我都记下。」
「时间到了,顺风。」
这还是个大男孩,他们都是大孩子,与这票人在一起,不但要照应他们生活,还有脆弱的心灵。
她坐在年轻母亲与三岁小孩旁,这是经济舱最吃苦的位子。
果然,那孩子哭个不停,一边用脚踢前座,服务员已来探视过,那母亲一脸倦容道歉。
金豆尽力帮忙,把手袋里杂物取出让他玩,其中一枚匙扣,挂着力高星球大战人物,吸引他注意,他高兴起来。
年轻母亲昏昏入睡。
豆子也闭目养神。
那幼儿抱住母亲也睡着,胖小腿压得豆子双膝发麻。
半场过去,服务员看不过眼,走近说:「金小姐,我替你换个位子。」
豆子抬头,服务员吃惊,原来顽童用口红抹了豆子一脸。
服务员低头,「对不起对不起。」
豆子「嘘」一声,表示不关她事。
跑到洗手闲把脸擦干净。
服务员已替她准备好后座空位,豆子松口气。
稍后领班送她一瓶香水,「多谢体谅。」
金豆点点头闭目养神。
不一会,发觉有人摸她大腿,岂有此理!这班飞机恁地多事。
一睁眼,发觉是刚才那个小儿,在庞大飞机舱内,他居然找到她,后边跟着他可怜母亲嚅嚅地说:「他一定要找你。」
金豆只得安慰,「带这个相当有性格的小孩不容易吧。」
那母亲眼睛都红了。
稍后说:「我替你把杂物收拾好了,你点一点。」
金豆颔首。
「看到这种情形,你不敢生孩子了吧。」
豆子笑,「不会,你放心。」
那男孩卜卜声吻母亲。
看,也有好时光。
豆子带上飞机的点心里有一只豆沙包子,她让给男孩吃,又找到一本报纸附送的儿童刊物,一并赠送。母子欢天喜地。
豆子一眼看到娱刊头条:「女星心脏病发香消玉损,终年廿七岁。」
她沉默,这年岁的心脏应强壮有力,恐怕别有原因吧。
飞机抵埗,她接到电话,阿二声音:「欢迎回家!我在出口。」
真不好意思,豆子连忙张望,看到熟悉面孔,咦,是张言。
他怎么也来了。
可是迎上的却是抱着顽童的年轻母亲,他挥手,「姐,这边,明明,你可有吵闹?」
他们是姐弟!
豆子笑出声。
这时张言也看到了她,「豆子,你同一班飞机?」异常惊喜。
他姐姐一手拉住豆子,「阿言,你认识这位小姐?你不可放过如此漂亮又有涵养的女子,你要拼老命追求!」
豆子听到如此超级褒奖,脸耳通红。
阿二也听到,呵呵地笑。
走到外边,张言把七座位车驶近,张姐一定要送豆子。
豆子知道她已回到红尘,并不推辞。
到家了。
她握住阿二的手不放。
先送母子回家休息,才送豆子。
张言解释,「姐的公婆住温哥华,非得每年见孙子不可。」
回到红尘了。
「豆子,羡慕你呵,度假两个多月。」
亚热带都会空气腻嗒嗒,四季潮热,豆子一额汗。
「有点乐不思蜀吧。」
一直到家,豆子都没出声。
都不再记得田赫这个人。
还何必把自身看得太过重要。
她回到家门,立刻堆一脸笑容,大声叫:「祖母,祖母。」
再也撑不住,累得倒下。
张言好像是吃了点心才走的。
祖母对他好感,他品格端庄,有正当学历工作,养得起家,而且,对豆子有耐心。
一个女子年轻亮丽光洁之际,总还有机会碰到这样标准男生。
因不想躺家中,豆子回实验室搜集资料。
教授给她最热烈欢迎,办事处多了资金添多一名接待员及若干仪器。
不知恁地,都知道她回来了,不止亲友,甚至有报章杂志要求访问,没想到一块橡皮如此轰动,此刻,它已被巧妙镶到棉花棒上,做成手指套那样运用,当然,还有薄如纸巾,用来抹除粉底……豆子看到样板,都觉有趣。
金豆拒绝一切访问,推举教授代言。
张言暗暗佩服,城内有几个人会拒绝照片放到杂志报刊上,,教授就十分乐意,他去理发剃胡,换上新衣,与爱克斯公共关系组一起出席访问。
张言看到豆子全神读阅资料,好奇走近,「咦,船屋,你有兴趣?」
「很有趣,湖面平静,人们研发船屋,变为湖上豪宅,失去原本潇洒本意,可惜。」
「这彷佛是土木与机械工程的功课。」
「现在因设计豪华需牵涉建筑师。」
金豆出示图样。
张言想起,「你留恋奥市那些湖中小船屋吧?」
豆子凭记忆把它画出,不忘甲板上躺着的芝麻。
「你没有拍照?」
「照片用机械记录,我用记忆。」
「豆子,有时你像一个诗人。」
「船屋原理与船身一样,先计算一座浮床尺寸,建筑物载重量,然后在码头固定,奥市小船屋,用铁锚即可。」
差些遇溺那夜,无意摸索到救命的绳索,便是锚绳。
「你在奥市那么久,可有下雨?」
豆子不出声。
「雨景也一定很美吧。」
豆子记得下雨闪电,游客躲在大树下避雨,导游警告:「回旅馆避雷」,「雨会停」,「这雨一下就整日整夜,闪电危险,明日再来」,「明天我们要走了」,决不放弃,豆子看着好笑,这叫恋恋红尘。
「终于,你还是回来了。」
「是呀,像把蛤蛎自蚌壳剥离,说不出痛苦。」
「精神彷佛愉快了。」
那只不过是豆子掩饰得好。
「我姐约你吃饭酬谢。」
「举手之劳耳,何足挂齿,你我是同事,未到见家长阶段。」
「拒人千里,不是怕了那孩子吧,学前班同学见了他都避远远。」
豆子不由得笑。
「出来逛逛,见见人,接地气。」
豆子笑而不答。
稍后她收到一通电邮,「爱克斯公司推广发展部主管史密士希望与金豆女士见面。」
豆子问:「何事?」
「明人跟前不打暗语,我们希望金豆女士到爱克斯服务。」
「……」
「条件如下──」列出简单合约。
最主要是薪优,以及单独领导一间小型实验室。
金豆回答:「我的『发明』纯属偶然。」
「盘尼西林也是偶然发现。」
「可能接着十年也没有新发现。」
「我方愿意静候三年,小组共三名研究员,详细合约随即传上。」
金豆回答:「本人胸无大志。」
她叹口气。
教授刚好亲自斟咖啡给她,「你的明媚笑脸,叫办公室蓬筚生辉。」
豆子愧不能言。
她终于备下水果糕点到张家拜访。
那顽童咚咚跑近,他还记得她:「姐……」
张姐更正:「这是舅妈。」
豆子吓一大跳,「叫姐姐就好。」
张姐在家,略为装扮,去了疲态,露出秀美原形。
他们带小儿看动画电影,让张姐休息一会。
豆子在戏院笑得打跌,没想到今日卡通电影惹趣生动到这种地步,叫她叹服。
本来她最不喜戏院:黑墨墨、空气浑浊、不见天日,那么多寂寞陌生人紧坐一起一段长时间,何等尴尬危险,可免则免。
是次例外。
散场后豆子反而有点落寞,用手背挡阳光。
他们一同吃冰淇淋。
过马路时张言把幼儿抱手上,有这样的舅舅也真是福气。
他先把豆子送回家,孩子挥挥手,「再见舅妈。」
阿二开门笑歪嘴,「宝宝,谁是你舅妈?」送他一大把果子。
豆子觉得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成了负累,连阿二也要撵她出门。
祖母晚间仍然咳嗽,金豆半夜起床冲蜜糖水。
祖母想说话:「豆子──」
豆子按住她,「明早才说。」
「──我承认当年对你存疑,是我不该,小孩子,花点耐心,不良习惯都可矫正──」
豆子答:「祖母,累了要休息。」
祖母太内疚,存疑是对的,金豆咬拇指习惯至今未改。
「豆子,你不要怪我。」
豆子低声说:「我不知祖母讲些什么。」
祖母叹气,不再多言。
曾经一度,祖母把所有可以锁起的抽屉与橱门,都紧紧上锁,物极必反,金豆至今,什么都不锁,她身无长物。
一次,祖母不见一小盒金饰,遍寻不获,只是纳闷,也不作声,阿二悄悄说:「不如问豆子」,祖母不肯。豆子约莫知道是失了什么,问心无愧,照常生活,终于一日,在樟木箱底发现她自己忘记的完整盒子,一件不缺,祖母才放下心,从此之后,不再怀疑任何人。
金豆自此更小心翼翼。
领取爱克斯的红利后,她打算搬出住。
阿二闻悉,不以为然。
祖母微笑扬手,「让她去。」
「在外吃什么?」
「一定吃得饱,我早已知道你我责任已经完毕,豆子健康、独立、明理,是件好事。」
「唉,孩子们迟早叫我们伤心。」
「豆子不会。」
老年人积聚多种生活经验,渐渐变得料事如神,宛如半仙,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凡这样开头,一定有如此结局,脱不掉框框。
「豆子与张先生会有发展吗?」
祖母答:「我想不,豆子追求一点浪漫。」
「倒也是,张先生一是一,二是二,唉,豆子喜欢眼睛会笑的男朋友。」
「说也缥缈,试问双眼如何能笑。」
「见到了自然知道。」
豆子听到,心中好笑,两位七十岁女眷,居然还在谈论男性,也幸亏如此。
消息传得快,很快教授知道有人挖角,他搓揉双手,「唉,留不住你啊金豆子。」
豆子全神贯注做船屋模型,闻言不语。
博士代答:「她人还在这里。」
教授幸悻:「可是心不在。」
豆子忽然做了一个奇怪动作,她拉开外衣,露出里边布衫中央印着一颗钉珠片闪闪生光红心。
教授一看,拍手大笑。
张言也高兴,实验室又恢复热闹。
博士搭讪问:「这些小木屋是怎么一回事?」
豆子回答:「地上人口挤迫,若能往水上发展,或可解决贵地价问题。」
教授坐下细想,「嗯,但华裔讲究脚踏实地。」
张言笑,「别忘记水上人家。」
豆子说:「敝实验室提供概念给爱克斯公司,双方为合伙人。」
张言回答:「对方财宏势伟,研发工作方便──」
教授大怒,「张言你这叛徒,你最想也跟着一起过档。」
这时门口出现一个时髦年轻女子,轻声有礼问:「请问这里有位金豆小姐否?」
金豆站立,「哪一位?」
女郎上下打量穿白衬衫卡其裤不施脂粉的金豆,不禁深深吸一口气,就是她?!
豆子也看着她精妆的脸,粉实在搽得太白,这是东洋妇女妆扮──慢着,豆子忽然记起这张面孔,她在田赫传来录像中见过她,这女子是田赫家长代他选择的对象。
豆子不出声。
她来干什么。
「金小姐,我有话说。」
豆子实在不知还能说什么,豆子狠客气,「你要说的是私事吧,这里是办公室,不方便,我们另外找个地方。」
「那么,到韩国会所,那里静。」
豆子同张言说-声,与女郎结伴而去。
在清静角落坐下,她自我介绍:「我叫娜拉,是田赫生前朋友。」
还好,她没有自称未婚妻。
「金小姐你是田赫的好同学吧?」
豆子不语,知道自己已露出哀伤神情。
她叫一客冰淇淋,轻轻说下去:「娜拉,其实是日本古都奈良,相信你也听过。」忽然,说些不相干之事,想必亦因悲怆。
「田赫辞世之后,他父母悲恸不已,想多知道有关他生前之事,故此,命我前来打听。但前些日子,你外游不在家。」
豆子点头。
「遗物中,找到若干零碎对象,有些与金小姐有关,包括金小姐十三岁亲手绘画的生日贺卡以及照片,真像看着金小姐长大。」
金豆脸色渐变苍白。
「他父母认为金小姐一定是他好友,想来打探,赫在世最后日子,是否快乐?」
豆子想一想,肯定点头。
娜拉吁出一口气,「双方父母撮合我俩,可惜我们没有缘分。」
可是,她还是担起这份苦差,前来担任探子。
「你俩──可谈到婚事?」
豆子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对不起,太冒失了。」
「我俩并无经济能力,那应是很遥远的事。」
「他父母想知道,田赫有什么未完心愿。」
豆子想一想,「快乐康庄的他,一直想办小区儿童游泳比赛,因为经费原故──」
「明白,他长期留本市读书,是想学好中文。」
「他成绩很好,能用中文发表世界政见。」
「你俩多数谈什么?」
豆子低头,「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希望脱离约束、自由自在生活,到大堡礁潜水,或是与海豚共泳。」
「他爱你吗?」
「年轻人的爱,作不得准,也许三两年后分开,转瞬即忘,但是现在,你我都很难丢下田赫影象,他会在记忆中永远年轻闪亮。」
「金小姐你说得真好。」
「你夸奖了。」
「请问你见他之际,也不刻意装扮?」
「我是物理科学生,出入实验室,化妆品或会导致污染。」
「金小姐你的确真纯,对我无礼问题均不回避。」
「不妨。」
「难以想象金小姐如何克服如此悲伤。」
豆子垂头。
「田家父母说,田赫生前对你的诺言,他们愿意帮忙实践。」
「没有,当时彼此都很快乐,年轻人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你愿意见一见他父母吗?」
「我想不必,为着家人,为着自身,我都想从头开始。」
娜拉点头,「我想我也该向你学习。」
「你对赫的印象极佳吧?」
「我倾慕于他。」
「他很幸福。」
「意外发生之际,你可在他身边?」
「我在门外,那时,警车与救护人员已经赶至。」
「可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没有,田氏夫妇也已到现场,我不是亲属,未能跟车。」
娜拉吁出一口气。
豆子忽然想起,「我亦有事请求。」
「请讲不妨。」
豆子自背囊内取出一只信封,把里头断成两截的玉簪取出放桌上。
娜拉一看,咦,是熟悉的韩国式样。
「可否劳驾你带回韩国替我找人接驳?」
娜拉轻声说:「但这并不是珍贵之物,在旅游区小店卖给游客──」忽然住口,她明白了。
「我一定帮你带回修补,请问你喜欢何式样?」
「接在一起便可,驳口简单一些。」
「知道。」
「你的任务顺利完成了吧?」
「赫可有什么留在你处,衣物、文具……」
「没有,我们其实并非天天见面,自十三岁至十四岁一年,每周六跟他习泳,之后,到十七岁左右才约会他,也不过每周一次,彼此功课甚忙,我俩并不痴缠。」
娜拉说:「我想我可以交差了。」
「难为你。」
「我从未试过与任何一个朋友如此开心见诚相谈,这次会面不吃力。」
「娜拉,再见。」
两个年轻女子握手话别。
娜拉窈窕踏着九公分高跟鞋离去,金豆心想,她永远不会练成该类神功。
她孑孓回办事处,一进去,跌到谷底情绪又告提升,也看到张言顽皮外甥小儿一脸委屈站着听教训,她做的船屋模型拆散一地。
一见豆子,顽童扑上,「舅妈」,豆大泪珠滴下。
「怎么了,怎么了,下班啦,还不回家?」
张博士恼怒,「他拆烂你的模型。」
「不妨,不妨,我早已3D打印存底,孩子喜欢就带回家重拼当积木玩。」
这下子连张言都佩服豆子宽宏大量。
豆子问:「张姐呢?」
「她在邻街烫头变,把孩子暂寄我处。」
「啊,做妈妈真可怜,做个发型也腾不出时间。」都看在眼内,非常同情。
豆子带小外甥到员工茶室,打开冰箱,让他挑零食。
零食储藏最多的是教授。
「教授与爱克斯开会去了。」
孩子挑了一筒冰淇淋。
这时,张姐匆匆赶到赔笑道谢,「唉,佣人有要紧事出去──」
豆子连忙称赞:「可是剪短头发,漂亮极了。」
「不知何时才可留长变。」
这时孩子仆一声跌倒,冰淇淋糊一地,他痛哭。
豆子连忙再取一个给他。
姐夫刚下班来接,张姐终于把孩子抱走。
张言与豆子松口气坐下,「永无宁日。」
「还要捱多久?」
「上学会好些吧。」
「不,我见过一些家长陪做功课,动辄三五小时,什么做细菌模型一具列明体内各种功能……」
「这倒也算了,可是,他们长大后,又很少懂得孝敬父母。」
「你夫子自道吧?」
张言低头,「我把地板擦一擦。」
关灯离开办公室时,张言忽然说:「父母老催我成家。」
豆子摇头,「我想扁了也不明白这长辈催婚的道理,婚姻有妥有不妥,并非生活灵丹。」
这时,走廊灯忽然暗了一下,就在这时,豆子听见张博士轻声说:「我总会等你。」
声音非常低,但豆子听得一清二楚,她有点难过,爱人容易,拒人难。
「我──」
灯又亮了,隔壁公司几个女职员吱吱喳喳走近,他俩只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走出办公室大厦。
接着数天,豆子四出找小公寓搬迁。
太小、太杂、太乱,户数太多,楼下竟然是超市……她自问要求不高,可是走得腿酸,也找不到落脚处。
中介说:「金小姐,有一处你或会喜欢。」
她带豆子到岛的另一边,整齐上世纪五十年代三层小洋房,顶层,无升降机,开门进去,十分宽敞。
中介说出租金数目,不便宜,尚可负担。
豆子轻轻问:「这屋里发生过什么事?」
「金小姐明敏,你若不问,我也得说明,这屋空置十年,业主不愿放售,十年前,有一个年轻女子,在此间自杀身亡。」
啊,这样。
中介推开窗户,「你看,林荫处处,遥望大学,每日可听见小乌群上下班鸣叫。」
「屋主是女子什么人?」
「母亲。」
金豆说:「我愿意租住。」
「我与房东讲一讲,也许还可减10%。」
豆子点头,就如此敲定。
中介替豆子拍一张照,想是要交给业主看。
豆子接阿二参观公寓,阿二意外说:「噫,这种老房子居然幸存。」
「你可闻到栀子香?」
「不,隔壁种的是桂花,都秋季了,何来栀子。」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 楼 | 2019-02-02 13:48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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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可有现身?」
「他俩无宝不落,不为钱,那是不会现形。」
「上次给的还未用完?」
阿二倚老卖老,「倒是你,努力自立,叫祖母欣慰,看来,她若有产业,也会留给你。」
「还有老长一段路,她自己也要用,老年过得舒服很重要。」
「豆子,你懂事,祖母说,你若不高兴,立即搬回住。」
「明白,我会每周回去看祖母。」
阿二也拍了几张照。
豆子到家具店买一张床垫,连床架也不要,然后,挑张旧木重塑大书桌与一张椅子,店员笑,「小姐,两张吧,否则,男朋友坐哪里。」
此外,就是一只微波炉两只杯子,算是给张言十足面子。
抱着大量食物与杂物来回梯间,当作运动。
中介说:「金小姐,如你愿意签两年租约,可减15%。」
看样子业主想留住她。
她邀请办事处同事到家喝咖啡。
教授送一具小小洗衣机,张博士送冰箱。
接待员十分羡慕,「我也希望搬出住,那样,回到家不必堆笑问好。」
豆子只是微笑。
「而且,可以邀请朋友坐到天亮。」
不一会,有电话把她唤走。
教授亦借故离去,给张言制造机会。
张言有点紧张,搭讪走近书桌,「噫,万用大桌,我也得有一张,看到新制船屋造型,「啊,你已作出若干更改,利用太阳能发电。」
「正是,后备发电箱,那样,无后顾之忧,还有,卫生设备经过改良,设雨水储蓄箱。」
「终有一日,你会再往船屋度假吧?」
「够清静。」
「你不怕?」
「我还怕什么。」
张言握住她的手。
豆子努力振作起来,「附近有间云吞面家,我们去尝一尝。」
「可要排队?」
「不要轮候的不好吃。」
果然,门外大排长龙,多数外卖,他们一边排队,一边聊天,张言说:「在英国,外卖叫Take away,在美国,叫To go。」
有年轻人站在门外吃起面来,雪雪声,好不趣怪。
「趁年轻,开开心心做人,切莫辜负这些有限好日子。」
金豆抬头,「说得对。」
「你双眼彷佛还带着奥湖星光,明年与你再去。」
「张言,你是诗人。」
「你最喜欢哪个诗人?」
后边有人搭腔:「还用说,拜伦」,又有人说:「莎士比亚」,还有,「李白」,哗,这一区有文化。
轮到他们,两碗热面已经奉上,「里边坐」。
他俩情愿坐门外板凳。
「刚才说到什么人,苏轼?」
「别忘记苏轼是词人: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
张言看着她笑。
「什么?」
「这些日子,可有人追求你?」
「你这算追求否?」
「当然计分。」
「家祖母喜欢你。」
「我确是正经人。」
「说来听听,什么叫及格男子?」
「不讨女子便宜、敬护女性,持之以恒。」
豆子微笑,她也敬重他。
「这面,真的特别好吃。」
转瞬间,已经卖光,轮候者徒呼荷荷。
他们在面店外道别。
第二天,爱克斯员工到他们实验室开会。
一直问,「可有新发明?」
豆子诙谐,「有种叫异性迷晕的口红。」
「她不想再研究小玩意。」
爱克斯工作人员大不以为然,「在宇宙更高智慧生命物眼中,人类也是小意思,否则他们不会一直过门不入。」
「实用科学,全属小意思:电饭锅、走珠笔、手提电话、冷气、升降机……没有它们,人类也活着。」
「但比研究一亿光年以外的Ω星座更能改进日常生活。」
「别忘记第一盏电灯,第一辆汽车,还有,第一管口红。」
几个人一轮嘴,把金豆说得好不尴尬。
「豆子请继续努力。」
「你们的实验室太小,搬到我们楼下可好?」
「唉,不用,室不在大,有仙则灵。」
「闻说力强实验室在研究人造器官──」
「医学制品研发需要关注法律管制,可记得某年轻女生扬言发明简单验血法,一年间集资四十余亿美元,却被政府抵制,指她未经医学会批核,顿时破产,化为乌有。」
金豆笑,「我们还是研究橡皮吧。」
那天回到家里,只见门外放着一株种在大瓦缸的桂花树,树茎已有手腕粗细,她收到电话:「回来了?我帮你搬进露台。」
是张言的声音。
他蹬蹬蹬上楼,把树木搬进屋内。
「这桂花有一特质,不但香而且腻,香味像黏在皮肤,久久不散。」
豆子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么,你是答应,抑或不答应?」
「开头,你并不喜欢我。」
「你神气活现见工,顺手改动我在板上心血结晶,不顾人自尊心。」
豆子好笑,「什么时候改变心意?」
「不记得了。」
其实张言记得再清晰不过了,是那一日,他送她到公众泳池,目睹惨剧,至今心酸。
「你想怎么样?」
「豆子,我们结婚吧。」
豆子不出声,男人像小孩,桌上有块饼饼,他想走开玩,不放心,先咬一口,留下标志。
「你知我尚未准备好。」
「据我所知,其实──与你并无深刻感情,那不过是少女对爱情憧憬,放大百倍所致。」
「我也觉得可能,但──」
「因为他已经不在,变得没有缺点。」
豆子站立,「博士,你不想浪费时间,我很明白。」
「你另外有对象?」
「张言,你怎么会变得无礼。」
张言知道在这倔强女子面前再说下去,势必连朋友都不能做了,他说:「我去帮你买些水果。」
「张言,这些日子,我霸占你太多时间精神,我们退一步想,做回同事吧。」
他开罪了她。
张言垂头不语。太老套了,他连忙堆笑,「今天不是状态,讲多错多,明日再说。」
豆子拉住他衣襟,「张言,对不起。」
张言实在忍不住,趁势把豆子拉进怀抱,冲动吻她脸颊,一下吻错,印到唇上,如轻微触电,他忽然心酸,泪盈于睫,当初不乏女生追求的张博士,今日像丑生,可见遇到克星。
豆子用手指抚摸张言脸颊,其实,她就是喜欢这样线条分明略为丰满的嘴唇,轻轻再吻一下,两人都有欠技巧,但够真纯。
张言不争气,忽然忍不住落泪,可见这段日子,他感情受到折磨。
还得豆子安慰他:「嘘,嘘。」
听说西人规矩是约会第三次才可唇吻,否则略为轻率,豆子与张言可说是保守中顽固分子,下一步不知要待几时。
张言问:「在新居睡得可好?」
「半夜会提醒自身:你在新家床上。」
「可有做梦?」
「只听见海浪之声。」
翌日,收到一件由韩国寄出的包裹,打开,是一长条锦盒,她已知是何物。
只见玉簪已经修复,接口是银制回纹图案,天衣无缝,豆子本想实时就用,想一想,把它放回盒子,收进抽屉。
她简单回复娜拉:「收到,谢甚。」
不料娜拉回一张照片,「我已订婚」,相片里是浓妆的她与神气的中年未婚夫。
啊,这么快。
洋人叫这种做法move on──推进,不能永远滞留某一阶段,生活要向前。
豆子把船屋模型带回家做,她用胶泥搓了芝麻,又做一个男子,白发白须,当作老伯。
张言看到,「咦,凭什么认为老伯如此老?」
「老伯呀。」
「我不认为他已七老八十,他生活活跃,又有情趣,老弱之人不宜住船屋。」
「难道老伯只得廿岁?」
「那又不,怕是四十岁的盛年吧,奇是奇在那段长日子你一直没有见过他。」
「所以推测他年老不想见人,我确定他七十八岁。」
「也有可能。」
「张言你现在都不与我争议了。」
张言嘻嘻笑,不作答,吃过亏,他学乖。
走过首饰店,他会留意钻饰。
女服务员请他进去参观。
张姐知道后悻悻说:「我就是给你姐夫蒙了,一件登样的首饰也无!」
又喜滋滋陪张言一起挑宝石。
张言说:「十划尚无一撇。」
「都这么说,我看你有七成把握。」
「另外那三成确实可怕。」
「你们可有──」
「没有。」
「可敬可畏。」
张言遗憾,「可能是我不够性感热情。」
张姐大笑,那顽皮小儿子也跟着呵呵呵,被舅舅追着打,拉住,倒地下,呵痒,一室欢笑。
「对女朋友,有时也要这样。」
张言颓然,「太造次了,怎么做得出。」
他挑中一颗蓝钻,在阳光闪烁得像会活转海水似,大小刚好可天天戴。
张姐羡慕,「真好看,谁说宝石庸俗。」
张言把指环用绳子串起,挂脖子上,预备随时应用。
接着,就是准备居所,俗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准备照顾妻室,就不要勾搭女性。
这回张姐有点高兴,「我那位倒是有瓦遮头,不容易啊,」又说:「不一定有房子才能结婚吧。」
「这同读书不是读分数一样骗人。」
「你是老王老五,肯定有点积蓄。」
不如众人想象中那么丰裕。
他连大厦名称都要挑选,读书人,文雅些好,怎可住「斗率丽宫」或「东方白金汉」、「富贵极尊华厦」……
他喜欢的房子,超过他能力所及,除非,未来妻室愿意夹份子。
过一天,接待处同豆子说:「金小姐电话。」
「豆子,果然是你,可找到了。」
「哪一位呢?」
「豆子,我是船屋雅谷,记得否?」
「啊,雅谷,好吗,你在何处?」
「我在你办事处大厦楼下,方便探访吗?」
「太意外了,我下来见你。」
她匆匆告一小时假走到楼下,看到惹人注目漂亮的雅谷一脸笑容,「豆子,」趋向前吻双颊,「别来无恙,一般秀丽。」身上明显有股气味。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
他摸摸又皱又脏衬衫下肚皮,「我饿坏了,请我吃午餐吧。」
豆子找间相熟餐馆。
雅谷嘻嘻笑叫一壶啤酒与十四安士牛排。
他把肩上背囊咚一声卸地上,那里边彷佛装着他全副家当。
他一边吃一边说:「我打算用一年时间跑东南亚开眼界。」
他就是所谓背包客旅客,听说,晚间住在一房四床小旅馆,洗澡要另外付钱。
豆子当然明白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她想知道船屋的事。
「老伯好吗?」
「我没见到他,这次出门,他慷慨借出盘川。」
继续大口吃大口喝。
「仍没见到他?」豆子失望。
「但他正改装船屋,搬来许多太阳能板,他打算亲手装嵌……」
「下一站何处?」
「泰国。」
豆子点点头,看他狼吞虎咽,好似很久没有饱餐。
「豆子,有一件事。」
「请说。」
他也坦白,「我们路费用光,请求帮忙。」
豆子啊一声,她还以为雅谷一心聚旧。
怎会如此天真。
他说「我们」,可见还有伴。
「希望你赞助,将来我们出一本旅游刊物,一定在扉页鸣谢。」
「还有谁人?」
他用手指一下,豆子一看,坐在另一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一个女子向他们招招手,比他更脏,头发打结,叫人畏惧。
「我的女友。」
「为何分开坐?」
「她不喜应酬。」
金豆啼笑皆非,破到这种地步,还有脾气,却不怕开口讨钱。
「先告诉我,芝麻怎样。」
「啊,你不知道,我以为小蓝花会通知你,芝麻不久前辞世。」
金豆心一凉,不算太好情绪一下子跌落谷底。
「芝麻已年迈。」
豆子已不想多说:「多少?」
「啊,一万美元可以吗?」
她看着雅谷,他大眼睛眨都不眨,好像只是小数目,当然,背包客也要乘飞机吃饭。
「我身边没那么多现款。」
雅谷不放松,「对面街上有银行。」
「是,你说得对。」
他抹抹嘴,喝完啤酒,等金豆结账。
豆子震惊,她一生从未遇着过如此无赖,连忙定一定神,请侍者结账。
「别忘记那边桌子。」
豆子忽然想明白了,微笑,「当然。」
那年轻女子走近,他俩搂住。
「你们在这里等,我去提款。」
那女子十分精明,「雅谷,你陪她去。」
「豆子不会逃脱,哈哈哈,我知她在何处工作。」
豆子走进银行,知会张言,把事情告诉他。
张言沉声答:「我立即到。」
回到餐厅,发觉这一对男女正把各式三文治打包。
雅谷赔笑,「这次全靠你了,豆子。」
豆子把银行信封放桌子,那雅谷还要点数目,「喂,只得三千。」彷佛他手中有金豆裸照,非一万交换不可。
张言轻轻说:「三千也不是小数目,以后,请不要再出现。」
「豆子──」
张言瞪大双目,对他说:「你们这种行为,形同勒索,再不走,我会召警。」
「这──」
雅谷女伴连忙拉一拉他,两人多谢也没有一句,匆匆离去。
豆子对张言说:「对不起。」
「千里追踪,也不简单,三千路费也算了。」
「再来呢?」
「那就一定报警。」
「会不会这一次也不应该给?」
「但你又做不出。」
「博士,这次经历,叫我对人性改观,原来做人可以去到如此没脸没皮地步。」
「金小姐,一个人衣食足方能知荣辱。」
「那么,我俩快回实验室研究橡皮赚钱。」
原来,芝麻已经不在。
她为之黯然。
把那小团搓成芝麻形状的塑料泥顺手贴墙上。
应付完雅谷,半肚子气半肚子伤,累极,静静伏在桌上,忽然盹着。
许久没做梦的她做了个噩梦,看到自己疲倦地在街角踯躅,极想喝杯热咖啡,但身无分文,有陌生人推撞她,她大喊:「欺侮女性,救命。」
张博士把她推醒,「没事没事。」
她紧紧握住张言的手。
金豆呵,她同自己说:「你莫以为张言这样男子唾手可得,世上还有许多欺侮女子的男子。」
「喝杯热茶。」
「大家都下班了吗?」
「别害怕,有我在。」
金豆吁出一口气,「太没用。」
「来,我们去探祖母。」
「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祖母与阿二是『人』吗,见一次少一次。」
这时,金豆收一通电讯:「豆子,我是小蓝花,还记得吗,我想请你当心雅谷这个人,他把老伯船屋里电器都拆掉偷走,还有,储钱箱里数十元也不放过,我与他吵了一场,知道他会去找你,当心这个人,再提醒你,他叫雅谷,又,芝麻离世,去时十分平静,不必牵挂。」
金豆觉得欣慰,一个中一个不中,世上还有好人。
张博士轻轻说:「我与你,是不折不扣小资产阶级城市人,停电半日已经要我们老命,不必再挂住船屋了。」
「是我想得太好。」
张言吁气,「事情永远不会像我们憧憬那般好,但是,有心理准备也无用,事实只有更坏,或是,万一好得不像真的,大概也不是真的。」
豆子被他的悲观论调逗得哈哈笑。
原先以为张言不是聊天好对象,但他诉起苦来,却如此有趣。
他还有什么优点有待发掘?他开得一手好车,耐力奇佳,还有,祖母喜欢他:「阿言从不穿破衣裤,衬衫雪白,头发整齐,见到长辈,立刻站立。」
上班,教授在小型实验室做测试,忽然发生轻微爆炸,张言第一个提着灭火筒抢进喷熄小火,这件意外并无惊动警方,收拾一下,当没事发生。
但接待员大惊失色,第二早就辞职。
教授颓然,从未想过退休的他忽然告假三天。
豆子让阿二做几个菜带着探访。
教授开门,那天有阳光,他白发长而蓬松,看上去像卡通老人,的确上了年纪,脸上寿斑点点,见到金豆,相当欢喜,连忙张罗咖啡,金豆让他先坐下,到厨房帮忙,教授只得一罐即冲咖啡粉,洗出两只杯子,煮开水,泡出咖啡。
又见他没饭没粥,豆子索性把阿二请来。
教授摇手,「怎么好打扰你,唉,王老五王老五,衣破无人补……」
豆子笑着陪他坐下,不过先得把旧报杂志搬开。
老科学家与老书生都这样不拘小节,有时叫人吃不消。
阿二轻悄收拾,先煮一锅饭与一锅粥,把熟菜取出,煎香荷包蛋。
教授大喜,「我最爱荷包蛋。」
阿二顿生怜悯之心,唉,一肚皮学问有什么用,堆积如山的旧报有些还是上一世纪六十年代之物,可怕。
豆子与教授坐着说话。
教授轻轻说:「我有亲友住在加州……」
豆子说:「都等你回来上班呢。」
「豆子,我想退休了,实验室留给你与张博士。」
「嗄,群龙无首,怎么办,你在家里,又干什么才好。」
「我到加州与家人会合,种花养鱼。」他似乎心意已定。
黄昏,豆子与阿二告辞。
阿二说:「男人老了也可怜。」
「教授不懂打点生活,张言不一样,他比我还整齐。」
「女人总懂收拾自身。」
「今日许多女子家居也一团糟,她们外出洗头修指甲做按摩沐浴,三餐外边吃,衣服由洗衣店负责,忙学业与工作,噫,男女平等。」
「将来你会让张先生做家务吗?」
「阿二,我不一样,你也许不太记得,我到祖母家之前曾经吃过苦,学会做家务,不过,我也懒得很。」
「过去的事别说了。」
这时接到祖母电话:「家有不速之客,速回。」」
这会是谁。
在门前已听到有人粗声大气激烈发言。
门一开,金豆看到父母站着与祖母对话。
阿二不动声色,把祖母的安乐椅移近露台。
她说:「两位请坐,我去斟茶。」
朝豆子使一个眼色。
豆子连忙蹲到祖母面前,就地坐下,手放祖母膝上,保护老人。
那金先生哼一声,「七老八十,也应该分产了。」
祖母双手微微颤抖,豆子一声不响,替祖母逐只手指轻轻按摩。
金先生十分不堪,用声音镇吓老人:「此刻不分出来,将来全给政府没收。」
阿二实在忍不住,重重地说:「还有豆子呢。」
「我是亲生长子,我排第一。」
金先生竟与金豆争家产,而老人还活生生坐着。
豆子忽然开口:「祖母疲乏,你们请回吧。」
阿二闻言立刻打开大门。
金父踏前一步,「你敢赶我走!」
豆子光火,「请你走!」
相熟邻居已听见他们这一户吵了很久,知道她们只有妇孺,开门关注。
金父夫妇只得离去。
临走前金母伸手拉住豆子手,「女儿我有话说。」
金豆一挥手拂开她,关上门。
阿二服侍祖母喝安神茶,扶她回房休息。
豆子与阿二收拾家居,阿二说:「我去买些水果蔬菜。」
她出去了,豆子正平下心情看笔记,祖母叫她。
豆子立刻高声回答:「在!」
祖母起来了,平时打扮时髦的她忽然佝偻乏力,肩上围着披肩。
「豆子,我有话说。」
「祖母请讲。」
祖孙坐下,祖母开口:「第一,将来,提防有人问你索取大量金钱,须知道,一万元以上已是大数目,而且,交出去贷款,永无归还之日,你对别人好,亦无回馈之日。」
如此悲观,想必是经验之谈。
「二,祖母双目雪亮,嫁给张博士,是你好机缘。」
金豆点头。
「三,必要之际,莫迟疑,报警。」
金豆说:「祖母可要喝些白粥?」
年轻时的祖母,也必定有她的故事,可是今日,说给谁来听。
阿二回来,匆匆掩门,轻轻说:「他们两个人坐车内,在街角等不知什么。」
豆子回答:「必要时,莫迟疑,报警。」
「不是说要移民吗,如何又摸上门?」
「他有多大年纪?」
「五十多岁了吧。」
「过去三十多年,他干了些什么?」
「谁知道。」
豆子休息一会离去回自己家。
街角等她的那辆车里跳出人来拦住,「金豆,止步。」
该剎那,豆子比什么时候都想回到那小小船屋,躺甲板上,无牵无挂看蓝天白云。
她母亲说:「豆子,你要救父母,救燃眉之急。」
豆子不出声。
「问你祖母拿一百万,她可以还个价,不要太离谱,我要过一年才有财政转机。」
豆子疲倦,「五十多岁已届退休年龄,你俩如何似刚刚开始。」
「你教训我?」
金父怒极举起一只手作势若打。
忽然有一个人挡在豆子面前保护她。
张言张博士!
他拉起她手即刻上车。
豆子松口气,脸色犹自发白。
张言打趣:「那么多讨债的人上门。」
豆子忽然心酸。
张言自知失言,「豆子,」他内疚,「对不起,我多嘴,你切莫多心。」
豆子看着窗外。
回到家,打开冰箱,取出冰淇淋桶,独自勺着吃,张言自身后抱住她。
金豆不出声,也不流泪,大口大口吃永远可靠的冰淇淋,张言抢下匙羹,「你会冰得头痛。」
豆子长长叹口气,「我应付不了,真想离开本市。」
张言沉声回答:「一天一天的过,有我陪着你。」
豆子用手托着头,「多么不公平,你应找个无忧无虑没有包袱的女子嘻嘻哈哈约会。」
「谁没有负担,你告诉我。」
豆子躺到床褥,用被褥遮住头。
张言的电话不断,都与爱克斯公司有关。
「可是追新设计公式?」
金豆顺手取起一张图样,电传过去。
张言心烦,但是也忍不住微笑,他相信豆子有能力与处境搏斗。
「那是什么图样?」
「船屋最简单设计。」
「可是,与实验室毫无关系。」
「先挡一挡再说,教授坚持退下,你我不可能为理想长久支撑,实验室迟早关门,张博士,我们遇到滑铁卢,恐怕得回学校教书。」
「你可以往爱克斯。」
「那边压力多大,好像每月都要交出新计划。」
「因为每个人每月都要应付各式各样账单。」
「做人是否光为付账单?」
「搅妥账单肯定是人生最大要事,然后,才可以恋爱。」
两个年轻人忽然哈哈大笑。
双方如此坦诚,真可以结婚。
每过一个难关,他俩又多些了解,感情又密切一点。
患难见真情。
两人促膝夜谈,豆子心情渐渐平复,她在张言怀中睡熟,张言没料到她有鼻鼾,轻轻的,一起一伏,像小动物。
他觉得口渴,但始终没有力气起来倒水喝。
第二天清晨醒觉,豆子已经滚到另外一边,侧着脸,面孔压扁扁,十分可爱。
张言连忙往浴室洗脸漱口淋浴,裹着毛巾出来,看到豆子一人站露台,观看烟霞中城市雾霾,这便是红尘。
洗衣干衣机完成任务,他把衣衫穿上。
豆子轻轻回头。
背光的她浑身有道金边,映出她纤细四肢小小腰身,在张言眼中,就是世上最精灵美女。
他心中忽然充满喜悦,觉得生活再苦,也是值得。
他振作起来,给接待员电话:「还不快回实验室,锁匙都在你处!」
接待员也后悔唐突辞工,连忙答允。
她又找教授,「老顽童,我们等你开工。」
他变成总指挥,「豆子,快更衣化妆。」
他俩一起出门。
在车上已收到爱克斯询问:「愿闻其详。」
豆子诧异,「他们要船屋设计何用?」
「他们也得应付账单。」
立刻答复:「请来开会。」
没想到接待员与教授比他们先到。
接着,爱克斯代表也赶到。
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
爱克斯说:「船屋设计,是浮在泳池上的儿童憩息处,冬季,可拖上岸,像树屋那样,作为儿童俱乐部,大中小三个尺码,任由选择,作料,选择最轻盈最安全的爱克斯塑料,这批作料,已放足一年,今日派用场。」
他们全想好了,叫豆子瞠目。
「玩具,是现世代最赚钱产品,将尝试与卡通品牌合作,做成海盗船之类模型……」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4 楼 | 2019-02-02 13:49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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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大型充气玩具强多了。」
豆子坐着不动,实验室的账单有着落了,她四肢舒泰。
会议结束,教授讪讪,回到自己座位。
张言与豆子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接待员说:「一位殷律师找金小姐,请速覆。」
豆子踌躇,她不认识任何律师,好奇,立刻回复。
「金小姐,请到我事务处详谈。」
「谈何事?」豆子莫名其妙。
「关于令祖母莫惠霞女士遗嘱。」
「家祖母好端端在生──」
「未雨绸缪是十分智慧的一件事。」
「我拒绝谈论这件事。」
「金小姐,你是理科学生──」
豆子已经放下电话。
真荒谬,金父死命问祖母要这要那不得要领,祖母硬要把产业给豆子,她却拒绝。
下午,那位殷律师带着助手上门,她是一中年女士,头发染得很好看,她拄着手杖,型格十足。
豆子无奈,只得招呼。
殷律师放下名片,「贵实验室规模壮大了,可叫我代理商业法律事宜。」
豆子问:「祖母还在呼吸──」心酸,说不下去。
「她不想日后纷争,要你在物业文件上签字,先过户给你。」
「我要来何用?」
「这真是孩子话。」
「家父手头不便──」
「这件事令祖母也与我谈过,但,听说他有左手来右手去的处世方针,给一百,他招呼友人吃喝玩,给一千,添多一名女友,再多一万,往欧洲住整月,终于,生活仍然没着落。」
金豆不出声。
「令祖母名下产业也并非那么丰厚,除出住着的房子,只得一些股票与若干蓝筹,请在这里、这里与这里署名,了却她心愿。」
「若有人放火烧我怎么办?」
「我会代你报警,本市英勇制服人员会替你复仇。」
金豆没想到殷律师说话如此直截了当。
教授缓缓说:「请恕我多嘴,豆子,签名为上。」
「不,我不原谅你多言。」
殷律师微笑,「的确是个好孩子,为什么不要?」
豆子回答:「有人会追踪这笔钱不放,不让我如常生活──」
「『不让人如常平安生活』的破坏分子,即是恐怖分子。」
「如果放弃遗产,谁也不会再看我一眼。」
张言听着微笑,这个蠢女孩,因噎废食。
果然,殷律师说:「太迟了,那些人总以为你还收着什么。」
把笔递到她跟前。
「待我读过小字再说。」
「没有小字,我出外喝杯咖啡,三十分钟后回转收取文件。」
这时,祖母电话找金豆。
豆子躲到一角,低头说几句,大多数时间聆听,放下电话时一脸通红。
她取起笔,即席签署。
殷律师说:「财产暂时由我保管,待金小姐结婚那日或廿八岁生日那天全权交她处理。」
殷律师与助手离去。
教授说:「豆子,你告假回家看祖母吧。」
张言说:「我陪你。」
教授答:「你留下工作。」
「豆子,你当心。」
走近祖母家,她四处张望,不见可疑的车与鬼祟的人,匆匆上楼。
恐吓女人的,通常曾是她们最亲密的人,劳驾警方发出禁制令,也是对付这些人,可悲。
祖母精神相当好,笑着说:「要办的事终于做妥,叫我放心。」
豆子坐在客厅计算船屋基本用料及重量,陪着祖母整个下午,但没说话,阿二替她添茶递点心。
下班,张言来了,阿二欢喜,「我替你留一份自制白糖糕。」
「可惜市内家居泳池不够大。」
「他们打算销往北美。」
「爱克斯总公司就在北美。」
两个年轻人继续研究。
累了,站露台看月亮在半空移动。
没有群星,连最明亮金星也看不到。
阿二说:「你们回去吧,祖母要休息了。」
豆子握着祖母的手一会告辞。
张言说:「不要怕,有人活到一百零八岁。」
阿二悄悄告诉说:「那辆车子,在街角直等足五个下午,我买菜时见到,确实有点怕,当街拉扯,有什么好看,终于走了。」
用那个时间赚最低工资,也足够吃饭,堪称人各有志。
第二天,张言向实验所告三天假。
教授问:「去何处?」
「是我私隐。」
「不是一家人吗?」
张言只是微笑。
「去办婚礼事宜吧,瞒着豆子,给她惊喜,难道,她不会问?」
「她从来不问别人不说出来的事。」
「婚后她才慢慢拷问。」
张言笑得更加开怀。
豆子猜想张言是去爱克斯总公司谈条件。
她出乎意料想念他,浑身不自在,像不见了什么,又说不上来,彷佛穿错小半号鞋子,又像没吃饱饭,晚上也睡不好。
彷佛女子心中总得牵挂某个人才能生活,不是他,就是他,要不,是子女。
她的胸腔天生有一个穴位,现在填充它的是张言。
张言的确是与爱克斯公司员工结伴齐见总公司负责人,但,他还有一个更重要差使。
在西雅图逗留半日,开完会,得到理想合约,他起程往奥市,为着省时,一路乘小型飞机,这种内陆飞机常常出事,有时紧急降落公路,有时在森林坠毁,张言捏一把汗,倘若有意外,会给豆子骂死,不过,真好笑,真往下掉的话,骂他,也不再听见。
生命无常,更要办妥这件事。
到达奥市,他发怔。
不认得了。
湖边新建筑似雨后春笋般冒出,大字中英文招牌「第一期六十二间城市屋经已售罄,请速订购第二期」。
他发呆,找不到那间湖畔旅店。
出售运动器材商店却扩张营业,大了一倍。
张言进去询问。
「啊,早已拆掉重建,你看到那幢七层高公寓房子否,那就是它了。」
张言瞠目,这么快。
「旅馆东主发财后搬回老家多市退休。」
「那小小码头呢?」
「现在湖畔有十多座码头。」
张言连忙联络房屋中介。
那年轻女子一见华裔面孔,欢喜,「是弓长张先生,请问打算选购何种房子?」
「呃,船屋。」
她大表诧异,「本市政策:停止发出船屋停泊执照,数目有限,也不甚受抬捧,你是第一个询问顾客。」
张言深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问:「可以转让否?」
「这不成问题,但是──」
「请带我参观。」
走到码头,只见停泊不少小型游艇以及水上机车,年轻人结伴喧哗,十分热闹。
「我带你往西岸,那里比较静。」
「湖中央听得到乐声语声否?」
「深夜,可闻蛙鸣。」
张言苦笑。
「这是经济发达的必然结果。」
雇船夫驶往湖中船屋,张言数一下,只剩四间。
「湖北端还有,」中介查阅纪录,「一共三幢,最近新移民亦喜湖畔风光,但把船屋固定岸边,一举两得,可享湖光山色,又不必漂泊。」
张言点头。
小船驶近其中一间,张言问:「你可听说有人叫老伯?」
中介摇头,「没听说过。」什么样古怪要求的客人都有,她已见怪不怪。
张言细细查看,他对老伯船屋印象本来不深,此刻更无法辨识,只看到屋前一整排盛放郁金香,啊,是它了。
「喂,主人在家吗?」
无人应,只有蓝天白云与静静湖水。
张言心急,「上去看看。」
「张先生,这是别人的家居,虽在水中央,但也不可任意登门,你说是不是。」
张言汗颜,「是,是,是。」
这时,却有人走出船屋,是一少女。
中介扬声,「对不起打扰,可以说几句话吗?」
少女走近,打量两人,「你是地产经纪?」
「正是。」
她又看着张言,「咦,我见过你,你是豆子的朋友,豆子好吗?」
中介说:「原来你们是熟人。」
这时,有一只可爱小小金毛寻回犬跑出汪汪叫。
少女呼喝:「芝麻噤声,都是朋友。」
牠也叫芝麻,分明是旧芝麻承继人。
小狗活泼可爱,张言抱怀中揉毛。
「豆子很好,问候你呢。」
「想念豆子。」
「这是老伯的船屋吗?」
「正是,他人不在,往银行商量贷款打算上岸,这船屋准备出售。」
中介大喜,生意要上门,挡也挡不住。
张言也笑,眼看没有了,又获机缘,「这事交托给你了。」
「一定办妥。」
少女说:「船屋出售,我等便少个歇脚处,你看,奥湖风光将全部改变。」
张言记起少女名字,「你是小黄花──」
「不,小蓝花。」
「你照样可来船屋,假使买卖成功,你可做我守屋人,我付工资。」
「太好了,你可是与豆子一起住这船屋?」
张言脸红红,「想是这样想。」
蓝花与中介哈哈大笑。
「这是老伯的联络电话。」
中介说:「张先生住什么地方?」
他回答:「我乘今午五时飞机回家。」
「那事不宜迟,快往我办公室谈合约。」
张言不忘掏出若干银两,「给芝麻买排骨吃」,又替蓝花及狗狗拍照。
回到岸上,张言到啤酒馆吃三文治,异常挂住豆子,要向她报告爱克斯好消息。
电话没接通。
中介已经过来找他,「这个价钱。」
张言一看,比意料中贵一些,「可以还价否?」
「张先生,今日这市场是卖者天下,不宜还价,如有人竞买,还得加价,你已算幸运。」
张言连忙答是,开出支票,到银行付出订洋,让中介办事,她一边与卖主联络一边说:「张先生,我送你往飞机场。」
一路上给张言读许多船屋附例。
张言问:「加国所有湖泊都有船屋?」
「天气最寒如北部大奴隶湖与大熊湖相信没有,五大湖水上交通繁忙,也不设船屋。」
张言点头。
她想问人客为何喜欢船屋,一想,这是人家私事,生意做成便好,问太多无益。
「我继续聘请小蓝花看屋,芝麻也可留下,你代我付工钱给她。」
中介笑,「芝麻恐怕会被主人带走。」
张言嗒然。
「你可以再领养一只。」
「到时再说吧。」
「张先生,谢谢你的生意。」
「不客气,劳驾。」
张言回到家,不多不少,刚好三天半。
豆子抱怨:「头尾足足五天。」
事情顺利,他吁一口气。
教授看过爱克斯合约,十分满意,「我可以告老了。」
「才不让你回家享福。」
其实家里没人,退休是一种折磨。
教授把博士拉到一边,「你打算到外埠结婚?」
博士把到奥市置船屋之事告诉他,「打算当结婚礼物。」
「好是好,可是你多年储蓄……」
「差不多了,又得重头开始。」
「不怕,这也是一项投资,说不定将来可以卖出获利给别人盖水上皇宫。」
一向置地都是好主意,但船屋没有地皮。
「豆子这女孩古怪,对金银珠宝全无兴趣,亦不争名夺利。」
与众不同是要吃苦的。
豆子走过,这样说:「你俩密斟什么,告诉你们,我不会出席爱克斯任何宣传大会。」
「豆子,为何对世界失望?」
「嘿,如果你有六个钟头,我慢慢说你听。」
「旁听,你坐观众席。」
「我才不上当,届时灯光一转,落在我身上,会有人大声说:『欢迎金豆女士说几句话』。」
教授无奈,「看到没有,博士,把你当狼,我是狈。」
这时,豆子与张言像小朋友般并排坐,手握手,十分有趣,教授只得笑。
傍晚,去看祖母。
阿二轻声说:「那两个人没再出现。」
「生活可恢复平静。」
「没有,祖母不大愿出门。」
「那不行,她需要散步晒太阳。」
「我打算找个年轻力壮的人陪她。」
张言说:「我来,约个时间,早晨或黄昏,每天半小时。」
祖母踌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豆子说:「年前伦敦地铁遭恐怖分子袭击,死伤数百,第二早,市民照常步行上班工作,记者问:『不害怕?』他们回答:『希特拉轰炸都没怕过』。」
周末,由豆子负责陪散步,张言带外甥一起,当作约会。
好几个月都平安无事。
张言走在前边,阿二陪在身边,豆子殿后。
祖母问张言:「快了吧?」
张言涨红脸,如此怕羞,真是少有。
山路不宽,跑步人士需侧身而过。
这便叫做狭路相逢,一边是山,另一边是栏杆下悬崖,忽然被一人拦住。
最不想发生的事终于发生。
只听到那人没头没脑大喝一声:「一口价,五十万,今日非要到手不可!」
张言与金豆连忙挡在前边,阿二不再说话,取出电话报警。
这时,一对缓步跑青年看到那人恶形恶状,止步,扬声:「发生什么事,可需要帮忙?」
阿二大声答:「抢劫,抢劫。」
小路被堵住,巡步的警察也已赶至。
那人举起手,「误会误会。」
不料张甥抱不平,走向前,举起穿着小靴子双脚朝那人足胫用力踢去,那人痛得屈膝。
警察忙于问话。
张言抱起小儿,这才发觉祖母由豆子与阿二扶着,已经半昏迷瘫痪。
救护车上不到小路,由担架把祖母扶上送往医院。
金豆平静对那人说:「这回子,你的气可消了吧,不过是为着几个钱,你竟然逼死老人。」
张言与阿二连忙拉着她。
警察跟着到医院落口供。
他觉得匪夷所思,「这么说,你们三人是祖、儿、孙?」
金豆微笑,「难以置信可是?」
她站起,去看祖母。
她已被移到紧急病房。
这时,殷律师也到了,阿二对她陈述刚才发生的事,她沉默镇定,双手拄在手杖头上。
「那人呢?」
「他说他根本没有接触到老人肢体,警员做完记录只得放他走。」
殷律师与医生详谈。
祖母莫女士一直昏迷,在第二天差不多时间悄然辞世。
众人无语。
金豆想起祖母说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后悔得想吐血,气都透不过。
阿二对殷律师说:「拜托你了。」
「莫女士一早安排妥当,只需一个电话,就会有专人前来办事,她不会麻烦别人。」
张言忽然说:「那边的世界,不知是怎么样。」
「静。」
「爱迪生回光返照时说:『真想不到那边是那么美丽』。」
「我情愿是静止。」
金豆听见他们对话,出不了声。
接着,多亏张言,跟进跟出,照遗嘱办事,其中一项竟是把旧屋重新装修。
祖母心意清晰,她想金豆得到合理舒适生活。
豆子整月不说话。
张言拍桌子,「祖母不是你害死的,她脑血管栓塞致命。」
张姐劝金豆,「人类命运如此,人生路是伤心路,一路走来不知失去多少,得不偿失,无限辛酸。」
越说越伤心,她自己先流泪。
没有几人能像殷律师那般有尊严地接受事实。
她把莫女士遗嘱整理妥当,叫有关人士开会。
遗嘱上一共两个人名字:金豆,与阿二。
给阿二的退休金十分简单,全现款,签署后当存入户口。
给金豆的,有那幢老房子,与若干证券,只得六位数宇。
殷律师说:「实际上,那人把她的财产估计过高,一个老寡妇,四十年没收入城市生活费用高昂,忽然,又得负责一个孩子的衣食住行,算是不容易了。」
金豆一想到她便是那个孩子,垂头不语。
「阿二女士,她的意思是,你可告老还乡,原籍是青岛吧,那是好地方。」
阿二称是。
「金小姐,祖屋你可以住,也可以请银行代为出租。」
金豆不出声。
阿二握住她手,「豆子,我告辞了,你自己珍重。」
孑然一人,豆子明白这意思了。
这时,祖屋已全部髹白,旧家具捐出,一片新景象,不到半个月已租出,可以这样说:豆子假使量入为出,那么,靠这笔租金也可以过活。
这样一来,她可以追随个人意愿潇洒生活,不必折腰,看脸色,担心这个没着落,那笔账又不知如何应付。
普通人的储蓄,不是用来做喜欢做的事,而是靠它,不必做不喜欢的事。
金豆把她与祖母合摄小小一帧照片放书架最尊重位置,每天进出看一会。
教授担心,「阿言,豆子近日像哑巴,你们婚事又不得不耽搁下来。」
「她现在自成一国,不需求人,条件比从前又胜一筹。」
「你怕有人说:做她伴侣,衣食无忧?」
「我怕我已不能提供她什么。」
「你有厚实肩膀。」
「以她条件,还怕找不到丰厚肌肉。」
「怎么可以如此粗鲁形容你俩关系,不但小觑自身,也低估豆子。」
「对不起。」
「咄,你想歪了。」
教授亲身出马,「为什么冷淡我俩?」
「对不起,教授,我心不在焉。」
「这是爱克斯公司进攻玩具世界船屋第一炮的宣传单张,请过目。」
豆子接过七彩光纸说明书,感到欣慰,「凡事都要包装。」
她顺手把单张黏在墙壁上。
那块胶泥上已经贴着一小迭纸张,像小小布告板,但纸张都没落下。
教授说:「这是什么?」
他把纸张掀起,看到一团棕黄色软胶,依稀看到是一只狗的模型。
「这块胶,黏性特强。」
「同市面上蓝胶白胶一样?」
「不,它可以黏的重量不少,待我计算一下。」
教授把胶与纸取进实验室。
又是一块胶。
金豆送阿二到快车站。
「飞机快些。」
「如今火车也只是七小时,都不再轰隆轰隆,也不喷白烟,不一样了。」
这半个世纪变化极大:钟表没有针,摄影机没有底片,购物毋须用钞票……人情世故却还差不多:争名夺利,往别人脸上描黑……
「阿二,这一去你自己当心,一下子必然有许多亲戚围上,你荷包要揿紧。」
「啊,豆子变成明白人。」
「阿二,你从来不说祖母的事给我听,她的一生,必定有起有落。」
「怎么好把东家的私事四处宣扬。」
「但我是孙女呀。」
「她想你知道,自己会讲。」
撬不开阿二的嘴。
「总之,你到祖母家时,她的经济已经不错。」
「你怎么认识她?」
「我们是中学同学,初三我辍学打工,她读到毕业。」
「她家境如何?」
「比我好些。」还是不愿多说。
车到站头,豆子送阿二上车,这时张言也出现,给阿二一篮水果。
阿二十分感激,挥挥手,去了。
这恐怕是他俩最后一次见阿二。发觉她个子很小、很瘦。
她又是什么样故事,彷佛十多岁就得赚取生活养活自身,庄敬自强的她受社会教育,吸收力强,成为有用一分子。
不过半个世纪之前,人人吃苦耐劳,不比今日,人人要读大学,人人争取全民退休金。
豆子靠祖母荫庇,得到合理生活,不敢多嘴。
她嗒然,想到远方船屋老伯,他不知如何,可在股市上有所斩获,抑或,失去芝麻之后,寂寞失落。
张姐看到豆子郁郁寡欢,这样说:「结婚生子吧,幼儿叫你忙得连吃饭如厕工夫也无,就不会想这想那。」
「也不做梦?」
「做,怎么不做,梦见被大石压住,无比痛楚,惊醒,原来是儿子伏在腿上。」
「真的有那么好?」
「不信,把犬儿带回家照顾三天。」
「近日忙什么?」
「要考国际学校幼儿班,在学唱人家国歌。」
豆子笑得弯腰。
张姐说:「一路供奉到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又随人家女儿去了。」
「啊,那么,快享受此刻。」
「是,享受服侍屎尿屁。」
连一向好脾气的姐夫都轻轻说:「别吓着豆子。」
「对不起,我居然有胆子诉苦。」
「张姐,我们出去走走。」
孩子听见,「舅妈我也去。」
「大家一起吃冰淇淋。」
张姐怒答:「我要逛时装店,我不吃冰淇淋。」
大家知她辛苦,让豆子陪她往看手袋,姐夫暗把信用卡塞给豆子。
张姐说:「我要选一只小巧精致潇洒只放得下一管口红的小手袋。」
豆子帮她挑一只极扁极小的可爱背袋,然后再要一只健硕可放得下幼儿杂物大袋。
「张姐,我一点心意。」
「不可以──」
「行啦。」
然后,大包小包拎着与男人小孩会合。
豆子叫一个香蕉船独吃。
结婚后,就是过这种幸福生活了。
三五年后会得离婚吗──
正在此际,隔壁一桌两个孩子争吵叫闹,被他们急脾气的母亲抢过冰淇淋丢到垃圾桶,并且揪着臂膀拧走。
豆子大惊失色,可以这样凶狠以武力应付吗。
那头,教授与博士没日没夜在实验室做测试,她到美味小食买粥粉饭面,店主笑,「金小姐,只你一人?」
「他们开夜车。」
「那么,我奉送特浓奶茶。」
豆子坐一边等食物。
「对,那位游泳健将,是你男友不是?」
豆子一呆,脸上变色。
店主知道说错话,立刻噤声。
把食物交上,「七折,金小姐。」
豆子一声不响离去。
不知为什么,她又转头,对店主轻轻说:「他意外辞世,已不在人间。」
店主吓-大跳,难过,说不出话。
金豆带食物到办事处,教授与博士扑出,「吃啊。」
两人兴高采烈,显然研究有所得着。
「有何结果?」
「还需要一点时间。」
「可需要我参与?」
「你已经做好基础。」
「玩具胶内添了──与──,使之柔软,同时添上韧力──」
这时,他们的接待员推门进来,咦,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脸红红,猜是与男友吵架。
博士说:「坐下,吃完点心,把这迭笔记收入计算机。」工作可忘记一切。
少女略为振作,坐到位置上,开始工作。
金豆给她一杯咖啡,坐在一旁阅读。
「……你们待我真好。」
金豆嗯一声。
「幸亏有好同事,否则,不知去何处,家中大人搓麻将,弟妹玩游戏机,吵到耳聋。」
金豆又唔一声。
「两年整,男友还不考虑结婚,这一代年轻男子,追求管追求,不打算成家,也没有能力成家。」
豆子这时抬头,「与他在一起还开心否?」
「开头是,此刻怨言渐多,鸡肋似过日子。」
豆子答:「那就不必再拖,分手好了。」
「家母也这么说。」
「令堂会给你感情意见?你真幸运。」
「金小姐,你才幸福,博士对你那么好。」
两女生到九时许离开办公室。
豆子说:「回家去吧,将来,有一日,你会想念他们嘈吵。」
「才不,一辈子也不。」
「明天见。」
张言追出,「走也不与我说一声。」
「我以为你做通宵。」
「稍有眉目了。」
「想做什么,市面上各式黏土林立。」
「过几日告诉你。」
张言有点憔悴,领口松开,袖子卷起。
「回去好好休息。」
不知怎地,他没说要陪她,她也不提一起,送到家门就各自回家。
打开门,迅速关上,金豆吃过亏,一直警惕。她手袋有一小罐胡椒喷雾,一管哨子,以及一把防身四吋尖刀。可觉得安全?并不,追踪她的不是陌生人,而是她生父,不论谁赢谁输,都是悲剧。
豆子花个多小时修复肉身:洗头、敷强力护发素、用香槟加黄糖按摩皮肤、敷面膜、手脚搽橄榄油后戴手套穿袜子,做得筋疲力尽,觉得已尽人事,终于入睡。
第二早,跑到坊间理发店,同师傅说:「打齐,剪去三吋。」
自觉清爽,回去上班。
原先以为祖母会活到一百零八岁……
实验室充满嘻哈声,推门进去教授说:「豆子来得正好,看。」,
他把手中一团东西向墙上摔去,啪一声,它贴在墙上,不再落下。
豆子还没来得及反应,教授又一挥手,把一本书丢往同一位置,呀,半吋厚书本往胶上结结棍棍贴住,并没落下。
啊,神奇,如此强力,但是,谁会把书本簿子往墙上贴呢,又扯下,会烂掉否。
豆子走近撕下,居然不烂,她看着这块莫名其妙的胶块,笑出声。
「豆子,再看。」
教授把胶搓成长条,摔出,黏住手电,一拉,一兜,手电回到他手中。
豆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鼓掌,「天呵,还有比这更无聊的玩意儿吗。」
博士趋近,「试想想它对轮椅人士的用途。」
豆子用手掩嘴,「啊。」
他又表演开冰箱,一下拉开冰柜门,把里边三文治黏出,落在手中,像武侠小说中某种暗器;接着,他又表演取鞋子、报纸。
豆子说:「知会爱克斯公司。」
话还没说完,人家已经上门。
代表沉默看着教授与博士示范,因为有趣,他俩一下子学会,玩得不亦乐乎。
「可负重多少?」
「六安士一罐啤酒最安全。」
「可否加重?」
「需继续研究。」
「你们这间小小研究所永远叫我们诧异惊喜,你们连正式名字也无。」
博士答:「叫豆子吧。」
豆子汗颜,「不,不,叫微细实验室。」
「μ。」
爱克斯人员又做各式各样试验,开心得哈哈笑。
能笑就好。
「怎么想得到?」
像铁斯拉一样,他从未想过电力与磁力有互补的作用,一次上课,无意把磁石放近电力边,才有意外发现。
豆子渐渐心宽,看到教授白衬衫发黄,查明尺码,连忙上街买了十件纯棉纱衬衫,变黄可以煮白或漂白。
又在网页上查宠物领养站照片,有一两只杂种小狗,十分趣致,但带回家之后,要照顾牠吃、喝、散步、剪毛、刷牙、杜虫,劳心劳力,况且,都说,牠们辞世时,主人像被割了一块肉般痛苦。
豆子喜欢那种迎风而立,毛发飘逸的中型狗,最好是金毛寻回犬,有尊严,具保护主人能力,不是那种成日抱怀中玩具狗。
比什么时候都想念芝麻,牠一次游出船屋到橡皮艇欢迎她。
她悄悄到动物庇护处,在门外观望,没有进内,怕走进就不能空手出来。
做那么多,就是因为寂寞。
张姐带着孩子来访,见地方宽敞,让儿子跳绳,楼下邻居敲门,「什么声音咚咚咚不停」,张姐说:「我们下次骑自行车,没声响。」
又搭讪问:「满一年可以办喜事了吧?」
豆子不出声。
「长辈也希望看到你成家,有张言照顾你,你若怕烦,跟我看齐:简单注册,殷律师与我任证婚,不用穿袍褂办喜酒,据我所知,张言一早把订婚指环挂脖子,随时取出应用。」
豆子感动。
轰一声响,不知打翻什么,原来幼儿推倒豆子的自行车,替她解了围。
张姐尴尬说:「我们走了。」
在门口,她紧紧握住豆子手一回。
豆子鼻子都红了,这样好的人家,多少女子梦寐以求。
她到便利店添零食,有两个年轻女子站微彼炉前热面。
一个压低声音说:「他人不算特别漂亮,但够男性气概,不比时下那些头发遮额头、腰身比我还细的文弱子。」
豆子站远一点,微笑。
「他胸前有一搭汗毛,四方形,厚得像块小地毯,我就那样被吸引住。」
另一个羡慕:「啊。」
她们的面好了,一边走一边吃着离去。
这两个少女,比金豆小三五岁左右,又是另外一代,求偶要求也不一样,一向以来,女方不是要求学识人品吗,今日,又一宗新发现。
田赫身上也多汗毛,他懒得天天清理,在泳裤上添多一件背心以示礼貌。
如今看来,真有道理。
这下子想起田赫,不再揪心,但是仍然无比惆怅。
「小姐,借一借路。」



[ 此贴被刹那芳华0305在2019-02-02 14:01重新编辑 ]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5 楼 | 2019-02-02 13:51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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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在店内,阻别人做生意。
连忙走到街上,看到所有霓虹灯都已亮起,下了场急雨,街上积水反射灯光,更加绚烂,豆子叹口气,往前走。
有人叫住她。
她抬头,看到一个女子,不用相认,也知是谁,那女子拥有与金豆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看上去疲倦、松弛、落魄。
豆子怔住,近距离看着她。
这叫做阴魂不散。
豆子怔一会,想侧身走过。
「我在附近等你一段日子了,有人说你住在这一区,老房子已租出,我同租客说我们是母女,他们怪同情我──」
金豆摸一模手袋里三件物品:刀子、哨子,与喷雾。
她吁一口气,「什么事?」
「坐下,说几句话好吗?」
「我约了人。」
「豆子,亲母女,我没有企图,也无目的。」
这种谎话,说来作甚。
「好不容易找到你的电话地址──」
豆子还是不出声。
「老的已经不在,我俩容易说话。」
豆子终于回答:「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无能为力。」
「豆子,你起码有一幢房子,押出,一人一半,十分公道,到底是亲生父母呀。」
豆子想找张言搭救,转念一想,自家的事终归得自家解决。
无奈她总是挡着她路。
「豆子,你如此绝情,不怕报应?」
「这已经是我报应。」
「你祖母无情,你也六亲不认。」
「死者为大,请勿妄作批评。」
「你以为她的财产来自何处,她有老情人──」
豆子不想再听,转头疾走。
那人追了半条街,终于追不上。
豆子叫车到张言家。
一头一身是汗,说不出话。
张言惊问:「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人?」
「是祖母没处理妥当的事与躲不开的人。」
张言听明白了,只丢下一句,「还不罢休。」
「财宝在何处,心也在何处。」
「你可向警方申请禁制令。」
「愿意听坏话的亲友都被他俩找到,人家当听戏文-般,纷纷『呀,噫,啊』,不过,听完得付茶钱,一次之后,也不愿再听。」
「束手无策吗?」
「殷律师说,祖母的心血,是用来过日子,不是吃喝嫖赌。」
「找殷律师商量。」
殷律师拄着手杖,沉思半晌。
看样子也是没法子。
「太累了,做人老是要转头往肩膀后看。」
「殷律师,你再想一想。」
殷律师不语。
张言苦笑,「如此诚心诚意,倒是少见,已经心无旁骛当一件事来办。」
「恶性缠扰。」
「豆子精神压力很大。」
「血滴子,呼一声飞近,劫人首级。」
豆子瞪张言一眼。
张言嘴角带一丝笑。
金豆不出声,她发觉张言对她家事益发不耐烦,此刻,出言讽刺。
张言接一通电话,「教授让我回实验室有事商量,恕我早退。」
豆子坐着动也不动。
殷律师何等精明,她轻轻说:「也不好怪张言,幸运者往往不明这股歪风:母子争产、兄弟阋墙、大房二房官司……何止金氏一家。」
豆子双手托头。
「这种事叫人生厌,也叫我这种少年半工读自立的人不明白,当时我什么都做,厨房、侍应、保母、遛狗,吃粥吃饭全靠劳动,找谁求救,亲友见到穷女,远远躲着,还难免说些难堪的话,像『我同你有什么关系』之类,叫我立刻知难而退,发奋图强,怎好没脸没皮死缠烂打。」
金豆知道这是殷律师开解她,欠一欠身。
「没有恩人也有益处,不欠债,没包袱。」
「张言可与殷律师说过什么?」
「局外人总觉得有一方面放弃权益,一了百了,是最好决策。」
豆子不出声。
「祖母已给你生存本领,教授说你是发明奇才,无论什么,信手拈来,点铁成金,他与博士只需随尾加工,交予爱克斯设计包装推广。」
「哪有他们说得那么好。」
「张言只想与你结婚。」
「他渐渐看不起我的家人。」
「能怪他吗。」
「也慢慢瞧不起我。」
「你太多心,他不过觉得烦。」
「照你说,殷律师,应该交出所有?」
「你回去想想。」
「这不是祖母遗愿。」
「此刻,金小姐,你作主。」
金豆静静不寐想了好几个晚上,得到结论。
她没有征询张言意见,只知会殷律师,请她代约见金氏夫妇。
那一日,夫妇比她早到,一见女儿,脸上堆满笑。
──「我就知道国国会得回心转意」、「女儿亲生,当然知道父母艰苦」、「女儿,可是-人一半」、「以后不会烦你」、「这女儿懂事,有出息」……
殷律师说:「大家请坐好。」
用眼色让金豆坐远些。
看得出两夫妻的落魄拮据,金太太戴着需要梳理的假发,金先生衣裤不合身,两人兴奋也遮不住憔悴。
金太太想走近握金豆的手,被殷律师阻止,「听好金豆的安排。」
两人连忙应是。
「安宁道三号甲座房子,已经本律师事务所安排出售,所得款项,由屋主金豆拆为两份──」
金氏夫妇伸长脖子。
「一半捐赠奥比斯飞行眼科医院,另一半捐赠微笑行动慈善机构。」
两夫妇听到,呆住,不相信双耳,气得发抖。
「金先生金太太,这次请你们到本事务所,是想你们知道,金小姐不再拥有莫女士遗产,任何人士都可以省下追讨精神与时间。」
两夫妻双眼瞪住女儿,怨气结聚,如若喷火,接着,谁也猜不到金先生会有如此举止。
迅雷不及掩耳,他扑到殷律师书桌前,抢过一柄栽纸刀,转向女儿,大吼一声,举起持刀之手,插向金豆胸口。
殷律师连忙按动警钟,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金豆按住胸口,鲜血自指缝流出。
保安人员雷霆踢门抢入,将凶手拖到地上按住手脚,他犹自疯狂嚎叫。
殷律师连忙扶起金豆,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她也不禁惊骇。
金豆一直维持清醒,在急症室,她轻轻回答医生所有问题。
「痛否」,「你说呢」,「需给你动紧急手术」,「刀尖只离心脏大动脉半公分,不幸中大幸」,「医生们不常见如此恐怖情况吧」,「嘿,天天见。」
张言赶到,垂头无言,心痛落泪。
「那两夫妻已被警方拘留。」
张言百思不得其解,「不就是为几个钱吗。」
殷律师拍他肩膀。
「豆子可有生命危险?」
「还不知道。」
张言忍不住啾啾地哭。
医生出来,博士站起听报告,一时血不上头,忽然昏倒在地。
看护连忙把他移往急症室。
金豆由药物引导昏睡,她有访客:教授与接待员前来看视。
少女忍不住眼泪,教授劝说:「她也许听得见,别哭。」
金豆躺床上,四肢不能动弹,「我听见,我全听见。」
「金小姐还会醒转否?」
教授答:「当然会。」
金豆想说:「你语气也不太肯定。」
少女问:「父亲怎么能杀女儿?」
「嘘,别多言,你去握住豆子的手。」
豆子想问:「张博士呢?呵,他终于厌倦。」
接待员也问:「张博士呢?」
「他伤心过度支持不住昏厥,抬到楼下急症室。」
少女哭得更厉害,「太动人了。」
教授觉得不是办法,「我与你先离去。」
「我去买花及甜品,她醒来可以吃一点。」
护士走进,「什么都不要,你们让她休息。」
「醒转机会是多少?」
「医生相当乐观。」
金豆听在耳中,也有点高兴。
可怕呵,尖刃刺破皮肤与肌肉的声音,原来是噗一下,声响比切西瓜结实一点。
他们走不久,殷律师到。
金豆想竭力睁开双眼,不果。
殷律师好似在插花,随后,静静坐床沿吃水果,金豆闻到桃子特有清甜香气。
「豆子,」她轻声说:「你吉人天相。」
她把手杖放一角。
「那两人已被逮捕,你不一定愿意起诉,但是,律政署哪管受害人不治身亡,也会代之主持公道,他已认罪,料判刑六年,妻子释放,已离境往别市,这番,你耳根可以清静。」
金豆静静听着。
「最诡异的是,那人一直喃喃自语,只说一个字:毒、毒,多奇怪,他自身毒得快毒死自己,还咒人家毒。」
金豆作不得声。
「医生说你身子再恢复一度就可解除麻醉,我看过你扫描,那把裁纸刀,插正心脏,心肌还在跳动,叫人震撼。」
病房沉静下来。
「我明日再来。」
看护进来看视,低声说:「可怜。」又匆匆离去。
金豆昏昏入睡。
有人踱步,谁。
啊是张言,他来了。
室内另外有人,她咳嗽一声,是张姐。
两人坐下,姐叫弟喝茶,「嘴唇都爆裂了。」
金豆小心聆听。
张姐:「这下子,我倒庆幸你俩尚未注册结婚,不然,你说怎磨办。」口气完全变样。
张言,说话呀。
张姐:「这家人,太暴戾了,这种事都做得出,互联网上一五一十详细报道,这些日子你竟不透露半丝风声。」
张言:「我以为你喜欢豆子。」
「我只看到片面。」
「那不是她的错,她是受害人。」
「家族个性会得遗传,我远在加国公婆查询是否事实。」
「你怕,说不认得不就行了,八杆子搭不上的关系,他们又是些什么社会贤达贵人,我没打算与他们结交,叫他们放心。」
「阿言,将来如何同你子女交代,外公外婆在何处,啊,慢慢说与你们听。」
「姐,豆子醒不醒得转,是未知数,你且慢凉薄。」
「我只说出事实,忠言逆耳。」
张言长长叹息。
金豆想说:「张姐,你奸诈。」
但是,她能怪她吗。
──你父母在哪里?父判刑坐牢,母已逃逸。
何罪?他杀我,即是女儿。何故?争产。你欠他的钱?不,争祖母遗产。
谁听了不怕,人人为己。
金豆心渐渐平复。
张姐追问:「你还打算同她结婚?」
张言站起,离开病房。
隔一会,张姐也站起,「对不起,豆子,我有我的责任,长姐为母。」
她也走了。
病房回复清静,豆子内心反而平静,终于摊牌。
豆子闭目空想,童年生活跳过不愿多想,与田赫相处最最开心但不忍心回忆,那么,想什么呢。
护士进来说:「金小姐,替你解除麻醉药,待你自然醒转,你可知你从此左心室肌上有一道疤痕,缝了三针,哈,名副其实是一颗伤心。」
看护也打趣她,气结。
「金小姐,全组医务人员希望你康复,你是善心人,为着捐款而遭亲人刺杀,令人扼腕,不,是发指,唉,我真得好好补习中文。」
豆子在心里苦笑。
接着,好几个医护人员进出检查,「下午应该可醒转。」
豆子问:「如不,如何?」
「脑子完全正常,心跳、脉搏、血液循环,全部安好,让她多睡一会。」
「我也想睡这一觉。」
「不要在病房说这种话。」
「是,是,对不起。」
教授随后到。
「豆子,躺足一个星期,快快醒转。」
他坐在豆子身边好一会。
「看护说你反而胖了两磅,喂的营养液有功。」
金豆还是作不了声。
「此刻是下午五时,我限你午夜前醒转。」
来回踱步,「实验室有消息,第一:正式命名微细实验所,第二,我们设计的泳池船屋,有意想不到发展。」
什么。
「船屋浮在泳池上不十分方便,可是买主发现它们是最佳狗屋,销路奇佳,说是方便清洗,以及折迭。」
啊,这样,无心插柳。
「金豆、让我先练习一下如何讲,正式开口时容易些,这真是噩耗。」
天,莫非她不会再醒转了,抑或,会得残废。
「这种差事最要命,但一个人,一生总有机会做一两次,再英勇的警员也说:他们不怕枪林弹雨,最怕向亲属透露不幸消息。」
豆子已猜到一二。
「豆子,张言博士打算与你分手。」
豆子已有准备,但忽然噎气,像那次在湖中沉下水底,一口口咽水,不能呼吸。
教授大惊,忙叫看护。
救护人员忙给氧气,扶病人半坐,金豆吐出许多浓痰,呼吸渐渐畅顺。
她用尽全身力气,眼皮只颤动一下。
「醒了醒了。」
「金小姐,如果你听见,动一动手指。」
金豆努力郁动手指。
「好极了,金小姐,可以说话否?」
「呃,呃。」声音像骡子。
教授喜极而泣,「豆子,豆子。」
他用电话联络张言。
看护帮金豆清理咽喉,她疲弱看着教授,哑哑作声,勉强听到是「恍如隔世」四字。
张言赶到,看到病床上豆子,吓一大跳,她一脸浮肿,都认不得了,那清澄双目被下沉眼皮掩住,哪里还有先前清秀模样。
众人见张言来到,都离开病房,让他俩说话。
「水──」
张言连忙喂水。
他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吧,开口难。
豆子靠枕头,半坐,看着他。
这方脸的正直青年,第一次见他,在实验室,当时生她气,嫌她鲁莽,呵,恍如隔世。
张言说:「豆子,我有话讲。」
豆子免除他的债,「我都知道了。」
张言一怔。
「教授已经告诉我。」
「豆子。」他内疚。
「我没有怨慰,你对我很好,将来的回忆,没有瑕疵。」
说得如此明白,可见金豆完全清醒,此际提出与她分手,简直趁火打劫,但是,张言也想得清楚,她迟迟未承诺结婚,即等于爱他不够。
这时金豆又大声呛住,这次痰含血丝。
医生对张言说:「什么话慢慢说,你先回去。」
两人都神色凄惨,他约莫猜到男子说了什么,此男并非君子,趁女友病,取她命。
张言跌跌撞撞离去。
金豆松口气。
「伤口可痛?」
「你说呢。」
年轻的男医生微笑,他喜欢这种有生存意识的病人。
「你需要长期疗伤,不可掉以轻心。」
「明白。」
金豆探深吸口气。
又再隔一个星期,她才出院。
殷律师一直陪她。
金豆有点担心,「这些时段,你不是照样按时收费吧。」
「免费。」
皇恩浩荡。
「方医生说你起码休息一年,罢工,不可旅游,不操任何心。」
这正是金豆本性,为着报祖母恩典,她才起劲苦干多年。
「你打算如何打发时间?」
「从新习泳,在医院做志工。」
「你辞了职?」
「我好似一直是见习学徒,随时可以离开。」
脚步比较稳健之后,她随方医生参观医院实验室。
「这一项实验,叫做『如何造一颗跳跃的心』。」
他领她进实验室,让她看大瓶子里装着的一颗人类心脏,它单独浮在药水中,不与任何血管相连,在电力刺激下,缓缓跳动。
「我的天。」
「有点恐怖可是?」
「几时药水瓶里人头会眨眼示意?」
「快了。」
稍后与教授喝茶,他说:「敝实验室的灵魂已去。」
发觉教授衬衫纽扣掉得七七八八,领带上有油渍,西装裤起镜面。
「张博士好吗?」
教授恻然,能够这样自然不经意问起他,可见是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蓬头垢面,有时睡在实验室,身上隐约有股气味,同我差不多邋遢。」
「年轻接待员呢?」
「回学校补课去了,她说没有文凭,找不到好工作。」
「她会失望。」
「你精神如何?」
「良好。」
「听说方医生对你好感。」
「医生关心病人是责任。」
「假使我年轻四十年,我会追求你。」
「如此赞美使我觉得愉快。」
「豆子,诸多打击,都似未见你哭。」
「自幼在祖母家长大,老人最讨厌有人哭泣。」
「晚上也不会单独流泪?」
「从不。」
「难为你了。」
「寄人篱下,要知道规矩。」
教授说不出话。
正好邻座六七岁小女孩不知为什么使性子,大力摔茶具哭嚷,金豆微微笑,「幸福儿童。」
金豆做些简单运动,像缓缓上下楼梯,看到身边同龄年轻人上下如飞,不胜羡慕。
她此刻胸膛中央有三吋长疤痕,像纹身。
看到路人像快镜头似在她身边电光般钻动,算是奇异经验,他们匆匆忙忙小跑步,几乎要推开稍慢途人,汽车号角叭叭响,分秒必争,都往何处,到底赶到什么地方去,迫求什么人、什么事?
啊,急急赶的,莫非是死亡号列车。
方医生说:「吃好些不指鲍参翅肚,每天两杯牛奶一只鸡蛋,记得吃蔬果,蒸鲑鱼肉与沙丁鱼也好。」
「饺子呢,我喜荠菜饺子。」
方医生微笑。
如此懒散过了半年,方医生说:「可以做短途旅行了,像到日本或韩国。」
「温哥华呢?」
「乘长途飞机最好再过半年,温埠人挤并非旅游胜地。」
「医生说的是。」
金豆向友人打探奥湖近况。
「啊,包保你吓一跳,初夏已满满是人,放暑假了,全是十多岁少男少女,从早到晚,吵个不停,深宵还在船上喝啤酒,意外也多,他们只穿一点点衣服,晒得似老虾,青蛙似,一整个夏日聒噪,讨厌之极,但带旺沿湖生意,冰淇淋热狗等可卖到三元五毛一件,湖水船屋已全部撒到北端较静之处驯躲进树林,只见屋顶。」
报道十分详尽逼真。
「奥湖同威士拉一样,已成游客地盘,原住民如我等只得说:如此兴旺,真正高兴。」
「请代我打探一个人──」
「过去的让它过去,已浪掷那么多时间,糟蹋那许多眼泪,理应忘记。」
友人都长了智慧。
养病期间,金豆过着静修般日子,一个人住,等闲三五日不说话不上街,并非故意,实无必要,即使在街上购物,一个手势一个微笑已经足够沟通。
还有,看电视早些时候已把声线调校至低,稍后,发觉灭声更好,看字幕,耳根清静,最近,连字幕也关掉,光看影像,电视剧如需靠对白,该死。
这是她第一次养成自家习惯生活,从前,一直跟随祖母规矩,设法适应,祖母一直把「我的屋子,我是主人」发挥得淋漓尽致。
定期回医院检查,看到接待员擤出一条黏性绳索搭住活页夹拉到身边,她不禁微笑,小发明也有地位,毋须每次都研发人工心脏。
方医生说:「你可以去温埠了,除出高原地带与原始丛林,什么地方都去得。」
「心脏可跳动至何时?」
「也许,一百零八岁。」
「哈哈哈。」
金豆计划旅途。
教授找她,「张博士说,可以一起吃饭否?」
「我最近吃得很少。」
「问非所答。」
「不必了,无话可说。」
「你可以静静吃饭。」,
「那就省得化妆更衣了。」
「说半天,仍然不想出门,那么,我单独赴约呢。」
「什么时候,哪个地点?」
「小面店。」
见到教授,握紧他双手。
教授给她看一只手套,穿上,捧住面碗不怕落下,靠手套掌心及手指黏力,帮助关节衰退人士拿重物。
「爱克斯公司开心得笑大嘴,他们设计一枝细竿,头附黏胶,可以掇拾掉落夹缝中小对象,半年销出千万枚。」
「噫,可以用来捕蝉。」
「或是溪边捕鱼。」
两人又笑。
店东忍不住问:「什么事那么高兴?」
金豆不想瞒他,「分开了。」
店东后悔得什么似的,又是他多嘴,凡问都没有好结果,先头那个不在人世,这一个又分开,他连忙嘴巴闭紧紧走远。
教授与豆子却谈得高兴。
教授:「为什么不让张言加入?」
「他也许已有女友,免得尴尬。」
教授说:「可能,像一出舞台剧,他那角色的作用,已经发挥殆尽,剧情已不需要他,只得淡出。」
豆子干笑。
「下一幕,轮到何人上场?」
豆子:「还不知道。」
他们都没有留意到,远处有人暗暗看他俩。
那是张言,站对街,悄悄的,看着金豆没事人一样与老教授说笑聊天,逗他开心。
这女子叫他心酸,伤了心,留下疤痕,照样整齐生活,不过不失,不是逞强,而是只能如此:一个人要自爱地仰看蓝天白云。
她是强者。
张言落寞地看一会,踯躅离去,到此时仍未察觉他才是损失者,也太过愚鲁。
散席了,他不要她的包袱,连带那叫他快乐的笑容也失去。
东主仍未敢出来,金豆放下钞票,店主在里头说:「谢谢,下次再来。」
教授站起,忽觉力不从心,又坐下,金豆连忙扶他一把,不顺路也送他回家。
回家途中金豆想,不如教学,老教授都得到学生尊敬,以及学府照顾,如获得终身教席,那就连葬殓都不用发愁。
她是越来越豁达了,才廿多岁,未必是好事,不过,未雨绸缪,以免老来笑话。
她在互联网订房间。
「金小姐,最早要到八月下旬才有空房,彼时学生与家长已经回家,秋风气爽,树叶红棕未落,煞是美景,帮你预订如何?」
这样会推销。
「我们厨子会做美味中式小菜像咕噜肉、担担面、素火锅。」
「好,请代订单人房间。」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6 楼 | 2019-02-02 13:52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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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为定,可否先付一日订洋?」
金豆发觉租金上涨30%。
她怕流落湖边,租两个星期。
金豆略有踌躇,物是人非,必然有所失落,她设法联络小蓝花,几经转折,才找到她。
蓝花雀跃,「我以为你忘记我。」
「说一说近况。」
「夏季市面兴旺,东主只得增加薪酬聘请员工,我身兼二职,等等,他们叫我,有时间我会覆你,期望再见。」
变大人了,时间用来找生活。
豆子想问「老伯好吗」,电话已经挂断。
金豆努力习泳,不,不是在原有泳池,其实,公众泳池也已重新扩建维修,添增一道三楼高旋转滑梯,直溜池中,小孩开心之极,成年人就嫌吵闹。
她改往大学泳池练气,偌大奥林匹克尺寸大池,竟只得她一个享用,豆子记得她做学生时,也只有时间游过一次,其余时间,迷头迷脑背书。
过几日,有一位老太太前来试水,坐在池边,豆子伸手招她。
原来她只会浮水,不晓前进,豆子帮她双臂划水,又自储物柜中取出工具,教她水中运动。
她自我介绍:「天文物理系」,豆子以为她是教授,不,她是学生。
不知怎地,消息传开,年长女学生渐多,四五人,俨然成为一小组,在豆子领导下做十五分钟水中体操,然后习泳。
这一切,也落在张言眼中,教授知会他这件事,他悄悄来瞧。
太阳金光下的豆子肌肤闪闪生光,怎么看都不像伤者。
她教老人家打水球,甲传乙,乙传丙,吹响哨子,玩得高兴。
张言羡慕,他也想加入运动,消磨时间,但不敢贸贸然跳进池。
垂头丧气回实验室,教授看着他不出声。
活该,他想说。
张言把头伏在桌上不出声。
教授轻轻说:「豆子下月到奥湖度假。」
张言闻言抬头,又随即重新伏下。
「你不是为她买了一间船屋吗?」
张言呜咽。
「发生什么事?」
「我见婚事不成,已蚀卖出去。」
「你也太会投机取巧了。」
「当时我受到极大冲突刺激──」
「做了也不必后悔,毕竟其父在牢狱不是容易应付的事,毋须内疚,你曾陪她度过最苦难关,她不会怪你。」
「但愿如此,但别的年轻女子比起她,无异苍白许多。」
「她的经历叫她色彩丰富。」
「她比从前更加振作。」
「心脏中央插刀后活转,能不振作吗?」
「可怜的豆子。」
「快来看第三十七次实验结果。」
两人又忙起来。
这时,爱克斯公司已派助手给他俩,协助进展。
教授说:「给豆子送支票过去,顺便见她。」
豆子却在电话中说:「放进信箱即可,劳驾你了。」
「想见一见你,我就在楼下。」
她想一想,「也好。」
豆子穿卡其裤及白T恤,像张言头一次见到她模样,叫他感慨至鼻红。
「实验室少了你,阳光都没了。」
「哪有这种事。」
「豆子,对不起。」
「哪有这种事。」
「豆子,听说你要往奥湖旅游,可需要人陪?」
「哪有这种事。」
无论说何事,都只得该五字答案,她根本不想费心思用别的句子。
豆子把支票收好:「劳驾你。」
张言想开口邀她喝茶。
「我还有别的事,再见。」
她别转身子便走。
张言只得离去。
在楼梯旁豆子默默转头看他背影,有点陌生,似路上其余千百个年轻男子,也不太年轻了,头上夹杂着白发。
翌日,豆子告诉诸女士学生,将有远行,鼓励她们努力自强,又帮一位学生僵住的肩膀与手臂缓缓在水中打圈。
忽然有一健美年轻女子走近,「金同学,我想接替你做导师,可以吗?」
「你是哪一科?」
「土木工程系。」她出示证件,原来已是副教授。
「欢迎之至。」
她欢呼一声,跃入水中。
同学们高兴得不得了。
晚上,金豆做梦,水花四溅中,田赫以世上最漂亮蝶泳姿势展臂向她游近。
她站池边向他用力挥手。
他抵达池边,摘下泳帽水镜,朝金豆笑。
金豆发觉健硕泳将不是田赫。
她怔住,四围张望。
池里没有别人。
田赫!她大声叫。
有声音回答:「金小姐,早,今日你要乘飞机,请起床准备」,那是计算机钟提醒她。
金豆沐浴洗头喝咖啡,提着简单行李出门。
不知恁地,大清早,飞机场已人山人海,拖大带小,柜枱排长龙,都似涌往温埠。
众人一边排队一边聊天,没有人不耐烦。
一边向豆子搭讪,「这位小姐,你也是往温埠入学的吧,可是UBC」,「读哪一科,学业艰难否」,「宿舍风气如何」,「你是学姐,请赠言」。
豆子不知如何开口。
「你怎么没有父母陪伴,他们放心?」,「有人接你吗,不如一起」,他们喜豆子打扮朴素。
这批家长,巴不得一起上课,跟足全程。
教授电话到,「豆子,顺风,玩得高兴点,张博士嘱你安全为上。」
刚巧坐在那几位母亲身边。
「对新留学女生有什么忠告吗?」
豆子开金口:「不急交男友。」
「是是是,囡囡,听见没有,师姐说得好。」
「勤力读书,莫辜负父母心。」
「啊说到我心坎里。」
她们的女儿都掩嘴笑。
「还有,注意个人健康卫生,衣着不要暴露。」
问答完毕,金豆闭目养神。
听见少女问:「什么谓之暴露?」
前两排有洋女,胸前只绑一块三角巾,下穿超短裤,大腿冻得发紫,还不舍得遮住,那叫做过份暴露,与性感无关。
金豆睡着。
听到中年太太叹气,「年龄这件事,唉,凡在飞机上睡得着的,都叫青春。」
金豆听到觉得安慰,索性扯起鼻鼾。
飞机停下,豆子徐徐醒转。
她向可爱家长们说再见。
先订内陆飞机票,然后在市内休息半日,喝咖啡吃点心。
一个人有一个人好,不必考虑任何人感受,天气有点凉,她取出薄外套罩上,加一顶渔夫帽,如此打扮,混在当地人群,如鱼得水。
在小型飞机场看到一家四口游客欠一张票与柜位争吵不休。
服务员这样说:「把你绑在飞机顶可好?」
眼见要动武,金豆连忙上前,「不用,我可把位子让出。」
服务员气也平了,「这位小姐,感激不尽。」
豆子坐在一角静静等候下一班飞机。
但随即有人轻轻说:「金小姐,请随我来。」
一看,是英俊飞机师。
「你可坐同一班飞机驾驶舱,放心,不会超载,我估计你只得一百磅。」
金豆笑。
她就那样,乘头位到奥市。
人挤,心烦,毛躁,声大,就忘记礼让。
一进旅馆大堂,便看到华文大字标贴:「人间天堂,尽情游乐:驾艇、滑水、浪板、钓鱼、挖蚬、捉蚝,即席蒸食,逛葡萄园,学酿酒……数之不尽,大胆人士还可以学驾飞机!」
立刻有华裔服务员迎出:「金小姐可是,欢迎欢迎」,见没大反应,即改用粤语,再说沪语,务必叫客人感动。
房间放着告示牌:「水上运动,注意安全,饮酒切莫驾船。」
淋浴后本想上街置泳衣等物,忽然觉累,伏床上睡着。
傍晚,一群年轻人在邻室露台烧烤,把她叫醒。
服务员进房问她翌日需要预订何种节目。
金豆向她打探从前的湖畔旅馆。
「都拆除改建多层公寓。」
「从前的职员呢?」
「到别处去了吧,我也不过做这个暑假,就要回去上课。」
金豆怔一下,「我想租一架机动橡皮艇明早用。」
「行,替你挂账。」
她走到露台观景,啊,小码头已改建为沿湖长廊,游人如鲫。
邻室年轻人用手招她参加烧烤,她一闻到油腻味便摇头。
散步到附近店家选购泳衣及救生衣。
新增许多茶座及啤酒馆,豆子进店选一客最简单的三文治、一枝矿泉水。
店员笑说:「你毋须节食啦。」
仍然和蔼。
她走到长凳坐下独享晚霞,金光在消失前烧红半边天,煞是奇观。
放眼看去,湖上并无船屋。
这叫她大吃一惊,这下子非得找小蓝花帮忙。
电话转接到一间咖啡店,「蓝花这几天放假,她是连接做足十五天,可以留言吗?」
金豆留下旅馆及房间号码。
她不心服,走近湖畔再看仔细,仍然失望。
回到旅舍,找服务员追问:「那些船屋呢?」
「啊,金小姐,你重游故地好似回来寻找一些东西,船屋都拖迁到北边,驾橡皮艇需要十五分钟,你得小心,必须穿上救生衣。」
第二早起来,服务员招呼,替她准备许多安全设施,甚至有两枚照明弹,以及对讲机。
金豆连忙道谢。
「其实你可以雇用导游。」
金豆道谢婉拒。
她做好准备驶走橡皮艇。
一路上避开其他船只才是考验。
驶离人群,才觉舒适。
人是群居动物,但,为什么远离人群是如此愉快。
橡皮艇缓缓驶近岸,开始看到隐匿其中的船屋,不多,只余十来座,好几间从新髹漆,颜色鲜艳。
寻找老伯之家不容易。
一间间巡视,又再回头重找一遍,一颗心渐沉。
不见了。
驶远些,再看,这湖的船屋不比别处,仍维持纯朴面貌,时髦船屋有些盖得像堡垒,有些似教堂,怪不胜收。
她颓然垂头。
忽然,眼角一闪,是什么。
是一间屋顶,漆成哑金色,在阳光树叶间闪烁,不由得叫人细看。
它躲在一个浅湾内,难见全貌,她想一想,脱去衣服,把艇绳绑腰上,没入水中,往船屋游去。
越近越奇,只见整座木屋经过改建,总共两层,四壁都髹乳白,十分美观,二楼有一小小朱丽叶式一人站露台。
她攀上浮台,把绳索结好。
「有人吗?」
没有反响。
「主人在吗?」
她推开屋门,里边设计异常精致,设施应有尽有,二楼是卧室,大量书报杂志堆梯间。
有一本小册子叫《读完七十个爱情故事的你有何长进》。
金豆吱一声笑。
她到厨房做杯咖啡,喝了起来。
主人明显不在家,噫,桌上一盏灯似曾相识,不可能?这是间新屋。
她听到甲板有声响,连忙走出,一个精壮年轻人正把物资抬上甲板。
「喝杯咖啡吗?」
「大杯子,三颗糖,多奶。」
豆子立刻做到。
好人有好报,年轻人说:「你是游客吧,天黑得快,早些回去。」
他把杂物放好,挥手而去。
这时,旅馆来电:「金小姐,提醒你早归。」
「我就回来。」
「我们对单身旅客特别关注。」
「来了。」
她照老伯家那样规矩,在桌面留下两杯咖啡钱。
她驾驶小艇回码头。
游廊上有人聚会,点着灯笼,夏日最后的游客喝着夏日最后的葡萄酒,像扑向灯光兴高釆烈的蜉蝣。
服务员见她回转,十分高兴,「金小姐,替你准备晚餐。」
「一客杂菜沙律就好。」
「难怪如此苗条。」
另一个工作人员走近说:「金小姐,有人在咖啡室等你。」
一看,啊,是蓝花。
蓝花欢喜说:「可让我等到了。」
她左看右看,细细打量,「豆子你美丽如昔。」
两人坐下聚旧。
「这次只你一人?」
豆子颔首。
「你仍然没有见到老伯?」
「不见他的屋子。」
「拖到湖北去了,很容易认,明早我与你一起。」
「为什么我没找到?」
「金色屋顶,重新维修,我去过。」
嗄,金豆顿足,就是那一间!失诸交臂。
蓝花说下去:「那间船屋,老伯在年多之前已经出售,他预备上岸,据说,卖价不错,谁知过不多久,新的屋主人改变初衷,又将船屋出售,卖价低一大截,且乏人问津,老伯得知,又去买回,这时才全新装修,他赚了一笔。」
这么奇怪。
蓝花还未说完,「那人一进一出,蚀掉一笔,但中介说他根本不在乎,只用电话联络,这个人豆子你也认得。」
豆子张大嘴。
「是那个方面孔先生,本来打算用船屋做结婚礼物,后来婚事告吹,豆子,你不会是那个新娘吧?」
豆子立刻说:「当然不是。」
屋顶髹金色……她黯然,他一直没告诉她,
「明日我与你再去船屋。」
「你不必把宝贵休憩时间用在我身上。」
「我反正要启程往威士那滑雪场打工,准备冬季大忙特忙。」
「蓝花你不打算升学?」
「我与家人商量过,准备打工储钱。」
小蓝花舒舒服服浸浴洗头。是夜与豆子共宿。
临睡前她说:「不是每个人在游客区都可以结识到朋友,我是幸运例外,几时你来威士那观光,雪国另有情趣。」
蓝花是一块璞玉。
第二早天蒙亮她们就出发。
蓝花向旅馆厨房买大袋肉骨,「你没见过新芝麻吧,快两岁,大块头,顽皮之极。」
「老伯可能带牠出去了。」
这次再回船屋,宾至如归。
蓝花立刻煮起肉骨汤,又烤黄面包,香味惹得邻船用喇叭大声问:「可准备请客?」
蓝花答:「过来吧。」
有人划艇趋近,递上暖壶,蓝花替他装满,那年轻人问:「老伯回来没有?」
「还未。」
他一枝箭般离去。
她们也吃肉汤面包,金豆躺甲板晒太阳。
「老伯这人,不接受预约?」
「他一向如此。」
豆子喃喃说:「有缘则遇。」
「真正如此。」
「船民像原始人,过着不知下一餐从何而来的日子。」
蓝花凝视金豆,「城市人老以为掌握命运,可是,你们又知道下午会发生什么事?」
金豆怔住。
「基督圣经上说:你们上午不知下午的事,何必忧虑太多。」
金豆忽然想起「人生不满百,常怀千载忧」一语,顿时噤声。
「我们的生活还算周全,我们也努力工作赚取生活。」
金豆站立低头,「得罪了。」
蓝花不出声,进屋内打扫收拾。
金豆抬头,看到乌云:要下大雨,大雁排成人字向南飞去。
「天气欠佳,你且回去吧。」
金豆说:「三顾草庐。」
把那故事告诉蓝花,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我在日本漫画书上看过这故事。」
东洋人无孔不入。
「我俩在船屋过夜如何?」
「豆子,今非昔比,湖上人杂,船屋无防盗设施,你一个女客不安全,还是回去吧。」
「我不怕。」
蓝花笑,「我怕。」
这次见到金小姐,她彷佛比从前还要天真,抑或,是蓝花她自己长了智慧。
这时,电光忽然一闪,像有人在天庭用闪光灯拍照,蓝花二话不说,拉着金豆入屋,急关上门。
一两秒时间,雷声隆隆追至,两个年轻女子连忙蹲下,用手护耳。
从未听过如此响的霹雳,震得耳朵嗡嗡响,心卜卜跳。
这种情形要走都走不了。
电话倒是还接得通,旅馆寻人,「金小姐,你与导游二人在何处?天气转变,快找安全遮蔽躲好!」
蓝花接过电话一一作答:「行,我们会小心。」
金豆做了热饮,才停下神,闪光与雷声又接踵而至,豆子爬到床上,用毯子蒙住头。
蓝花笑出声。
这时,两人也累了,各人拥着被褥在船屋过夜。
看,上午果然不知下午的事。
清晨醒转,雨过天青,金豆比蓝花早起,打开门,看到朝阳,苍穹每朵乌云都镶着金边,霞光自云边透出,幼时常觉得这种景象,像是电影中耶稣随时要降世的样子。
她褛着毯子站着呆看。
忽觉肚饿,回转屋内做蒸蛋香肠。
这时蓝花惺忪问:「起来了?」
金豆听见泼喇一声水响,啊,一波方止一波又起。
她有危机意识,连忙扑出甲板,看个究竟,手上还拿着锅铲。
她刚好看到一个身段健硕男子自湖水中冒出,宽厚肩膀溅满亮晶晶水珠,像足一个人。
她走近细看,那人与她对视。
哗,这样明亮的炯炯双眼,浓眉湿水,不知有多长,长方脸,晒成金棕的皮肤,他正爬上甲板。
两人异口同声:「你是谁!」
「送什么货?快放到那边去。」
「喂,呼呼喝喝,你是什么人,说。」
那口气,似张言第一次见她的口吻,有可憎的亲切感。
金豆竖起眉毛,双手撑腰,随时要发作。
那人跃上甲板,只穿内裤,纤毫毕现,叫金豆瞪着他,呵,漂亮。
这时,蓝花奔出,「老伯!」
金豆转头,一时还来醒觉。
蓝花扔一块毛巾给他,他连忙结在下身。
「你来了,这是你朋友?」
「这是我好友金豆,,曾向你提过多次,她一直想见你一面,哈,今日成功。」
金豆一听,双膝发软。
一直说要见老伯,老伯真人露相,只得三十多岁。
「进来一起坐,有人做早餐?」
蓝花答:「我来。」
金豆目不转睛看着老伯背肌,近腰处有两个梨涡似凹位。
他不是老人。
「你好,金小姐,」他套上一件汗衫,「这间船屋与你有莫大关系。」
金豆忽然面红,她没经预约多次自闯船屋。
他帮她解围:「近日客人越来越少,都以为我搬走。」
小蓝花做好早餐,原来这老伯一早也吃「伐木者早餐」,一块猪,一块牛,还有香肠薯茸一大碟,他需要力气。
他的浓眉比常人长一半,煞是漂亮,浑身男性气息像是闻得到,他大口大口吃起来。
「很奇怪他们都叫我老伯吧。」
金豆连忙点头。
「我姓老,叫柏,他们谐音叫老伯。」
原来如此。
金豆开口问:「你有日间工作吗?」
「我是证券公司经理。」
是,金豆听说过他出入银行,没想到那是他正职。
「有时间我便回到船屋松口气。」
这时门外汪汪声,一团东西滚进,啊是一只狗,面孔漆黑,玻璃弹珠般眼睛,浑身湿漉漉,毛爪已经搭在桌边,想吃早餐,这必定是新芝麻了。
蓝花连忙斟出大盘肉骨,带牠在甲板饱餐。
原来芝麻游泳速度还不及老伯。
这时他伸手,「豆子,你好。」
「老伯,你好.」
手掌大而有力。
「你知道这间船屋失而复得故事?」
「奇妙。」
「是舍不得的原故吧。」
他的声音属男低音,温暖动听。
「我仍喜欢船屋从前破旧模样,不过,乐意将就新装修。」
金豆微笑,「我也是。」
「希望你勿介意,我去淋浴更衣。」
「是,是。」
蓝花进来,「终于见到老伯了。」
「可不是。」
「印象如何?」
「太英俊了一点。」
「老伯英俊?」蓝花像是听到笑话,「你没戴眼镜,幼儿们看到他眉毛害怕,还有,他神出鬼没,哈哈哈,像传说中猿怪。」
金豆发怔,蓝花为什么不早说他是壮年。
「你为何如此想见阿伯?」
「我猜想他是个智慧老人,有问题可以请教于他,相信他会有忠告。」
「现在可有失望?」
「不,不,真相根好。」
「我们要回去了,我还得往新工作报到。」
「记住我的通讯号码。」
「豆子,你是好人我知道,但不同背景性格的两个人,可以做多久朋友?」
「做得一天是一天,圣经说的,我们上午不知下午事。」
蓝花笑着扬声,「老伯,我们告辞。」
他已更衣出来,换上卡其短裤白衬衫精神奕奕,「我送你们。」
「你是专门送金豆吧。」
金豆连忙答:「不客气。」
新芝麻疑心地看着金豆:这是谁,主人对她异常好感,做狗都嗅得到。
老伯驾起小艇,驶回码头,又送蓝花上公路车。
金豆也忙,向实验所报平安。
教授问:「博士是否与你在一起?」
「不,我一个人。」
教授顿足,「这人,去了别处,对,不说这个,豆子,你可有听说,有一种胶状薄膜,敷在脸上,干后轻轻拉紧,可消失皱纹眼袋。」
「神奇。」
「可不是,让女性年轻十载。」
「边缘可看得出来?怪怪,会似人皮面具。」
「对,豆子你一言中的,你看有何办法改良。」
「蛋白原理──」
「靠你了,豆子。」
「不,不,我正度假。」
「可知博士去了何处?」
「我怎么知道,哈哈哈。」
这时服务员敲门,「金小姐,一位老先生在咖啡厅等你。」
金豆连忙下去。
老伯看见她站起,没想到如此够礼数。
「找我?」
「是,找你。」双眼炯炯。
「有事否?」
「想你告诉我关于你自己。」
「啊,我,说来话长。」
就那样半年过去了。
金豆并没有告诉他太多,她已有点经验:做人,是含蓄斯文点好。
而老伯,像他那样的男子,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她没提起,亦不作暗示,只给他时间处理,当然希望他断开联络。
其中有一个在温市酒吧工作的女子,有点看不开,赶到船屋,用荧光绿喷漆,在船屋壁上写满「狗娘养」,金豆佯装看不见。
男人的任性粗心终有一日会碰到要计较的女子。
老柏尴尬得很,连忙用深色漆遮盖,忙足一日。
金豆看着好笑。
换作是金豆当然会静悄悄知难而退,但不反对其他女子发怒示威,那男子活该。
即使是老柏,也活该。
她说:「猜我与你分手之际有何表现。」
老柏斩钉截铁回答:「我与你不会分手。」
不会吗,谁知道。
老柏教金豆滑水,摔得全身皮肤通红,终于滑得似凌彼仙子,金豆嚣张地买一套金色泳衣,叫其他泳客侧目。
很久没这样开心,身上一切有形无形创伤都似消失。
她不读报纸,不看电视,有时与老柏到温市吃广东点心,买日用品。
发觉老柏异常喜欢幼儿,凡是见到小孩,总要打招呼:几岁,什么时候上学……若干小女孩见到他浓眉害怕,躲妈妈怀中,金豆觉得有趣。
他会说几句粤语,像对餐馆侍应生说「唔好咁辣」,但普通话讲得颇为流利。老柏有另一面,穿上西装做证券生意的他知道会华语是何等重要。
他在市中心有一幢公寓房子,浴室里还有口红胭脂等物未收拾干净,金豆不以为忤。
老柏爱煞她这点。
一日,他终于说:「豆子,我不舍得不与你结婚,我们注册吧,你先知会父母亲友。」
他取出硕大钻石指环,「我不会碰到另一个金豆。」
豆子只通知教授,「我结婚了。」
「什么,这么突然,同谁?我下巴跌到胸口,别吓我。」
「同一个男子结婚。」
「张博士知道否?」
「谁?」
教授顿足。
婚礼十分简单,先预约,届时与证婚人出现;两位都是证券行同事,对金豆好奇,开玩笑说:「不觉老柏像老伯?」又说:「这人卖买股票凭直觉多过数据,几次三番我们被吓得半死」,「终于也落地生根,哈哈哈。」
随后大家往酒吧聚餐。忽然来了许多人,都说金豆漂亮又年轻,说老柏在认识她之前想都没想过结婚二宇。
老柏说:「其实我俩认识已经许久。」
「多久?三个月?哈哈哈。」
「从头到今,恐怕有三年。」
豆子轻轻说:「三年零两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


──全文完──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7 楼 | 2019-02-02 13:54 顶端
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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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录入!新年最好的礼物!恭祝各位新春愉快!
8 楼 | 2019-02-02 14:32 顶端
malli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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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楼主分享。。。新年快乐!!
9 楼 | 2019-02-02 15:4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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