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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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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若问天-----飞花

hemomo,你提到的《守缺记》是不是<此情若问天>呢?我在你给的网站里看到的,也转过来吧~~

宁守缺一直很为自己的名字苦恼,一个都市里的小白领,偏偏有个这样古朴雅气的代号,不知道是好是坏。
常常要在办公室里拎着电话向某甲某乙解释:“啊,这个守,是相守的守,缺,是缺口的缺。”,有些依熟卖熟的甲乙,往往干笑着从电话线那端伸出一只肥手拍拍她的肩膀,用那种起腻的声调说:“哟,小宁啊,看不出,你人长得不错,连名字也蛮有意境的嘛。”
扔下电话,真要去卫生间洗耳朵,发现濯足清流也都只不过是加多多漂白粉的自来水,长号几声,还得接着回去处理那三百笔加起来也不够六位数的订单。

凤凰乡在凤凰山下,以前从村口数大柳树下第五家,就是宁家。宁致远老爷子沿袭世传,解放前替人推字算命,名声远扬。后来被当做四旧狠狠地破了一番,破得他老人家的下半身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宁老爷子倒不怨什么,但凡敢预知天命又泄露天机的,总要遭遣。但他再没有教儿子接着学占卦卜筮之学,而是送他去读了几天书,后来趁着郊区开发,宁安平顺理成章地随着被卖掉的土地,进了厂子,成了工人阶级。

宁守缺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宁致远实在没忍住,偷偷又把筮草拿出来,卜了一卦,然后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两天没有出来。
听母亲的转述是这样子的:“那时候,你爷爷可不得了,两天一粒米都没有吃,把你爸急得够伧,嘴角起了两个大泡,后来还是我跟老萧的弟媳妇讨了一包草药,煮了水给他喝,才消下去的,那个草药里有甘草哪,白术哪,”
宁守缺很有经验地打断:“妈,你过会再说草药,爷爷他到底为什么不出房门啊?”
宁妈妈胖手一挥,回到正题:“唔,说你爷爷呢,怎么就说到草药上去了,你看我这记性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人大了就是不行了,可是你外婆都七十九了,记性都不象我,对了,说起来八十大寿也要好好庆祝一下才是,是在家里办呢,还是到饭店办呢?”
宁守缺只好去问父亲。

宁安平从报纸里抬起头来,透过老花眼镜打量着女儿:“都是那些没意思的事情,多打听做什么,你爷爷那套都过去啦。”
 “哎呀爸,你就说给人家听听嘛。”
 “去去去,这么大姑娘了,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是正经的。”

 最后只能从三姑六婆大舅妈那里一点点拼凑。

三姑六婆大舅妈虽然传得沸沸扬扬,可真去问,知道的都是只鳞片爪,拼拼凑凑也变不成一个圆。

据说宁老爷子出门的时候,脸都尖了,可是眼睛里却放光。神神秘秘把儿子和儿媳叫过去,叽叽哝哝讲了半天,只见宁妈妈的眼睛里也开始放光,宁安平却一连打了六个哈欠。
说的是什么内容,外人当然无从得知,宁致远这个闷葫卢,到爷爷临终前,也没解开。

爷爷的白胡子,小时候是宁守缺的御用玩具,常常拿着小梳子梳啊梳,可惜没有鸡蛋什么的滚出来。
白胡子无精打采地垂下来了,爷爷拉着宁守缺的手,欲言又止。
“守缺,你相信世上有神灵鬼神吗?”
宁守缺那时候正在读初中,接受唯物主义的初级教育,摇摇头:“爷爷,鬼神只是人类心灵的扭曲反映。”
病重的宁致远连叹气的劲也没有了:“也好,守缺,你这样想,也好。”
爷爷拿了个小盒子给宁守缺,很淡雅的绿缎,象牙白搭扣。
“要是能永远这样想,这盒子就不要打开吧。如果将来碰到什么事情让你改变,或者,也可以打开来看看吧。”
爷爷的拇指,从守缺的小脸上抚过:“守缺,我也不知道是希望你怎么样才好呢。”

爷爷去了以后,父母也搬出了这座在凤凰乡里的老宅,迁居到城里的新公寓去,读高中的守缺,想起爷爷的时候,会偶尔回来看看。
那个绿缎的小盒子,也被打开过。是串淡烟晶的手链,滚圆的九粒珠,烟晶并不难找,难找的是颜色浓淡如此一致。
那时候还觉得花裙子是世上最美丽衣裳的守缺,看着这不起眼的手链,也不觉得如何好,随手就放回去了。

直到读大学以后,守缺的性格突然变得沉静下来,越来越喜欢回老宅,什么事情也不做,坐在爷爷的躺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发痴。
宁安平和老婆为这件事讨论了好几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女儿在思春。
思了一季又一季,宁家二老也没看着一个异性出现过,反而是工作以后,宁守缺做出了搬回老宅住的决定,反正这个城市不算太大,来来回回远不到哪里去。
宁家二老又开会讨论,这次的结论是思春失败,物极必反,宁守缺姑娘要做老姑婆了。

宁妈妈急得跳脚,马上就要找人保媒,被宁安平制止了。
“急什么急,守缺才二十刚出头,你给她自己想想通就好。”
“我是怕万一啊,你忘了守缺爷爷说过什么了,那卦,总不是胡乱算的吧。”
宁安平脸当时就难得地沉了下来:“都说过了,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命这东西,敬而远之,守缺有她自己的日头好过。”

于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宁守缺开始了算是自己的日子。


这天下大雨,雷霹雳啪拉,电光一道道闪,刚过中午天色就黑了。宁守缺早上出门忘了带办公桌的钥匙,回来拿,恰好被这阵暴雨挡了归程。
凤凰乡虽然归入了城市的区划,可实际上还是半乡间的样子,老柳树和小块菜田挨着,邻居们出行都靠腿脚或者骑自行车,事实上他们也并不经常到远的地方去。
“好山好水都在眼前,还要哪里去搞七捻三?”萧老春常敲着长烟竿教训那个吵吵着要出门的小儿子。
田园生活虽然恬美,却帮不了这时候正在跳脚的宁守缺。
中午不能及时回去,就处理不了桌子上那堆订单,不处理物流部门就发不了货,接着明天早上业务部门接到客户的催货电话以后,就会把电话拨到物流部那边去。
按照公司这该死的流程,宁守缺这个小人物,虽然在推动历史发展上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反过来,破坏力倒还是不小的。
伞,雨衣,最后宁守缺动用了爷爷留下的竹斗笠,还是没有逃脱要第三次换衣服的命运。

计莫能用的情况下,宁守缺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主管大人。
下暴雨了我实在是回不了公司——中午的时间你跑外边去做什么呀——我把办公桌的钥匙丢在家里了——你的脑子呢怎么不把你也丢家里呀——对不起了——算了算了下午算你事假——嗯我桌子上还有些订单没处理——下刀子你也要来——
放下电话,宁守缺想哭,发现一个人只有两行泪,在大自然的威力前太不够看,故此忍住。
那只好等雨小些带上换洗衣服再走。

天黑黑,宁守缺去开灯,发现居然没有电。屋内昏黄看着愈发凄凉,想起还有上次买生日蛋糕时小姐附送的两根蜡烛,于是翻开抽屉找。
找得了一只红红绿绿的2,那3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又发现没有火柴。
放弃。
拉过屋前一只老藤椅,以前宁老爷子不坐轮椅的时候就在这上面晃,一边晃一边摇着竹扇讲古给守缺听。
“守缺啊,爷爷有没有讲过凤凰山的故事给你听啊?”
“我知道啊,有两个人,他们有一颗明珠,被天上的坏神仙抢走了,他们要去夺回来,结果明珠掉到地上,变成了一片湖,于是他们就变成了两座山,世世代代守护明珠,那个女的就是凤凰山么。”宁守缺啃着荸荠回答。
“呵呵,要是你,你也会化作山么?”
宁守缺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我不变,爷爷。”
老爷子觉得这个答案很意外:“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嗯,明珠都变成了湖,坏人也抢不走了,干什么还要守护呢。”
宁守缺突然又想起另一个故事:“爷爷,他们是不是失去明珠太伤心了,才会变成山的呢?就象,就象你上次讲的那个望夫石一样嘛。”
“那,要是守缺你也丢掉了喜欢的东西,会伤心地变成山吗?”老爷子问话的时候,神色有些黯然。

二十四岁的宁守缺记不得五岁时的答案了,今天的她,拒绝回答难度系数如此之高的问题,等真的发生了再说吧。



一   西府海棠空开


雨愈下愈大,树枝已经被风吹得弯折,宁守缺倚在窗口,愁眉不能展。
一道闪电哗地劈下来,整间大屋仿佛都在震颤,电光过后,突然黑下来的房子角落,仿佛藏着些什么未可知的东西。
宁守缺背上汗毛直竖,第一次后悔独居此地。
闪电居然聚起来,劈里啪啦一道接一道,折曲有致,果然象银蛇狂舞。
不过困守池城的单身落魄人士宁守缺可实在没有心情欣赏,只在这不寻常的天气里把头缩成一团。
“天灵灵地灵灵,诸路神仙都请听,小女子年方二三,尚未婚配,为恶不彰,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轰地一声惊雷,宁守缺觉得耳目俱炫,不由昏昏然倒在沙发上,恍然间,仿佛风停雨散。


花园深处。
一大树海棠开得正深,树身上还挂了牌子,西府海棠。
花蕾垂丝,艳似胭脂,树下端坐一名女子。

宁守缺待要上前招呼,却发现自身如同时候发梦靥般,脑子清清楚楚。身子却动不了,也发不出声。
那女子穿灰蓝色旗袍,梳一个板板正正的发髻,身形略有些发胖,侧身坐在树边,正拿着一本书默默诵读。

一阵清风吹来,几片花瓣随风而坠。
她转过身来拈下一朵,守缺待得看到她脸,心中重重一震,天下竟有这般端庄华贵的妇人。
年纪也不算轻,圆脸,额头发梳起,一双凤目,双眉峰簇,鼻挺,唇形极之清楚,只不施胭脂,看着有些凋零。
她轻轻开口:“存周,存周,你来看。”

从院子侧面转出一个中年男子来,白衬衫,手里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守缺窃笑,什么年代,还有这等古董服装。
等那男子走近,再看他脚下,更加忍俊不住,一双式样古旧有趣的黑色皮鞋,小时候爷爷倒也有似的。
慢——旗袍,中山装,旧皮鞋,守缺直想咬自己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做梦,可是手软软地抬不起来。
那叫存周的男子走过来,把衣服披在她身上。
“风有些大,还是进去看吧。”他声间温和儒雅,当真好听。
那女子的口吻却有些娇:“不,我要在外面多坐坐,屋里,闷得很。”言罢一声轻叹,说不出的柔和,又有些落寞。
“把窗开了,屋里不闷的,要是着凉了,又该惊动人家了。”男子温语相劝,似是不敢强着她。

宁守缺看得很好奇,这女子若说是这叫存周的人的妻子,一来年纪稍大了些,二来,夫妻之间这样说话的,倒也少见的很。

“存周,在屋子里,我总觉得,总觉得心头有什么压着似的。”妇人抬起头来,侧面脸圆润秀美。
“你多心了,来,我扶你回去吧。”
存周伸出一条手臂,那妇人叹口气,起身搭住,二人慢慢往大屋内走去。

宁守缺只好眼睁睁看人远去,可是怪事发生了。
两个人已经转过墙角,可守守缺依然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的表情,对话也仿佛在耳边。低头一看,不知不觉间,原来倚在树下,现在已到了屋内角落。
“做梦也有做得这样声色俱全的,真是出息了。”守缺自忖。

“存周,我要跟他们说去,我不想这样子过下去。”
“夫人,我——”男子有些怯懦地唤了一句。
“叫我名字不好么?难道我永远只能是夫人?”她有些哀怨。
“不是,我——”男子不知怎么说下去。
“我不管,你打电话,请周先生来,我要跟他说清楚。”
“夫人——”
“你要是不打,我就自己拨过去。”女子停住了身形,虽然言语淡淡,却有股子威严。

守守缺不请自来,觉得十分唐突,可却没有人注意她。
白衫黑裤的女佣样人物走进来,端了杯茶。
“夫人,喝杯茶,这是昨天他们才送过来的雨前龙井。”她把茶放在桌子上,打开盖,一阵熟悉的茶香飘过来,守缺垂涎,正是本地狮峰龙井,今天早春又落雪,正说茶出得晚,怎么这里倒先有了?
“王嫂,你坐,我跟你商量件事体。”
“夫人,你有什么事就吩咐,说什么商量,我懂得什么。”王嫂不肯坐,只垂手而立。

“王嫂,我想和存周——”
“夫人,这件事情不可以的,先生他——”王嫂尚未听完,脸色都变了。
“先生怎么样,先生已经故去,我还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仿佛意料到这样的反映,那女子反问。
“不是不是,我,我说不好,反正不可以的。夫人,我还有事,我要先去忙了。”也不等她答应,王嫂径自往门口走。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先生,先生,嗯,难道我就再没了自身么?”她自言自语,倒把守缺吓了一跳。

门笃笃地响了两声,明明是开着的,偏有人要敲。
门口进来一个不甚高大的身影,宁守缺一看险些要惊呼出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尽见些绝顶出色的人物。
他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中若藏名山大川,深而不见底,眼风不见凌厉,一扫却叫屋内寂静若沉。
忽地那人又笑了,竟若天雨散花,春风拂面。
“夫人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指教么,哎呀,好茶香啊,怎么,不给我这客人倒一杯?”一开口,普通话不甚标准,却更显亲切。
“周先生请喝茶。”王嫂早已奉茶一边了。
“王嫂,最近你气色看起来很好么,怎么,老父亲的身体康复了吧。”
“真是谢谢周先生,这样忙还记得我这点家事,好了,都好了。”
“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要是药不够,再到我那里去,找我或者大姐都行,我帮你想法子,不要客气,我们都是一家人嘛。”
守缺在旁边只听得呆住,闲话家常,从这人嘴里出来,居然慈爱关切远过父母。
王嫂只激动地说不出来,撩起衣襟擦眼泪。
“啊,王嫂,我有些事和夫人谈,你先去忙好不好?”
“好好好。”王嫂忙忙答应,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夫人,这一向身体可好?”他转过来,脸上殷殷关切。
她似也有些难开口,简单一句问候竟斟酌着不知回答。
“啊,夫人,正好最近有事要拜托,李先生那里,听说最近有回来的愿望,还请夫人出面为好,一则旧袍情义,二则夫人威望海内外共推,定必可解。”来人不急不慢,先说起别事来。
宁守缺嘴张得有鸭蛋大,海内外共推,什么人的威望这样高?
“若是国家需要,我有什么可以推辞的,即刻写信给李先生就是了。”
“嗯,夫人果然非比寻常女子,实在叫人敬服。”客人喝口茶,闭眼不再言语,似乎回味茶香。

守守缺看那女子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终于下定决心。
“周公,我今天有件私事,想听你意见。”她改了称呼。
“夫人千万不要客气,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的,只管直说。”
“周公,那我就直说,”她顿了顿,仿佛鼓足勇气,“我想与存周结婚。”
沉默。
“周公,我可以搬出这里,辞去一切职务,不领薪禄,只求粗茶淡饭,相守度日而已。”
来客依然不说话,只用眼光静静地看她。
“周公,我信你敬你,三十年如一,若有什么难处,你直说就是。”她有些明白,却不肯放弃,终于要落实一句。
来客起身,转身踱了几步,几乎要撞到守缺身上,离得近,守缺见他两道浓眉已花白,面目清濯,只是倦意甚重,却依然英挺迫人,若再倒回二十年,不知是怎样好男子。
守缺实在未曾想起世上何处有这样人物。
“夫人,你听我一句,世事难测,人力有时而穷。”
“那周先生你是不同意喽?”
“我周某同不同意如何,难道此事我能遮天?能掩住天下人口?”他长叹一声:“夫人,如今四海初定,你,我,风云际会,此身已非一人所有。”
他转回头,眼中突然爆出一点光:“再说,夫人当年嫁时,没有想过今日么?”
那女子直要落泪,却强自忍住。
“我只道平生情意伴君逝,谁曾想碧海青天夜夜心。”语声愈低,却早已一滴清泪落地。

“难为夫人了,只是为天下人,请夫人三思。”他轻轻走到门口:“我那里还有事,先走一步,李先生的信——”
“你明日叫人来拿就是。”
“夫人珍重。”
守缺有些舍不得,想再看一眼那人,忽然间就发现自己到了门外。
王嫂守在门外,看见他出来,抬头似有事。那人轻轻抬手,拍了拍王嫂肩,微微一笑,和风沐雨,王嫂却瑟缩了一下。
守缺追出了门外,一辆黑色的车,样式古怪,停在树荫下,车窗紧闭。
他弯下腰来,叩了叩窗,车门立即开了,戴着眼镜的一个男子跳下车来,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嗯,看看最近有什么影响大一点的外事活动,请夫人多出来走动走动。”那人这样吩咐。戴眼镜的人立刻掏出纸笔记下。他上车,抹了下额头,疲倦地把肩靠在靠背上。
“我们,现在回去吗?”戴眼镜的人小声问。
“嗯,回去吧,还有几个会要开呢。”那人说话的声音已小下来,象是力气耗尽。

守缺看那车远去,后窗里看去,那星星白的鬓,不知为什么叫人这般痛惜敬仰。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要转去,突然间一阵晕炫袭来。
“喂,守缺,守缺——,猪头守缺,你要睡到几时?”迷糊中有人在耳边大叫。
宁守缺勉强睁开眼,看见张熟悉的脸。
“小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还应该在学校吗?
“我在实习,无聊嘛,就回来村子里住,谁知道刚才碰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大雨,上不了山采药了,大伯说你在家的,就想来找你聊天。”
宁守缺突然跳起来:“对,大雨,大雨停了吗?我要去上班,坏了。”
“省省吧,怎么越长越笨了,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啊,七点半了,要吃晚饭了。”
“你看说你是猪头吧,睡醒了就是吃。”小四和守缺一起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语言艺术。
“算了,我大伯说今天炖了山药排骨,自己在山上挖的山药,过来吃吧。”小四的大伯就是萧老春,从小看着守缺长大。
“小四,你先回家,我洗把脸就过来。”
“好。唉,某些猪头坐在沙发上就能睡觉,还知道洗脸,真不容易。”小四站起来往外走,一边编排不是。

“某些人要是真的不在乎项上狗头呢,我倒是最近闲得有点慌——”守缺的话还没说完,咻地一声,人影已经不见。
宁守缺狂笑一声,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泪痕,怔住。
啪地一声,清清脆脆的炸裂声从床头的雕漆小箱子里传出来,守缺去看,却没有什么异样。
想着要吃饭,守缺也没有追究,急急擦了把脸就出门。
屋外早春正好,一树桃花带雨,尤其好看,却隐隐勾起心里些痛,刚才好象在那里见过姹紫嫣红一树,空自盛放。


二,当年莲妹人面


萧老春家人口简单,妻子早逝,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可他也没有续弦,一个人把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在村里是有威望的人。
虽然是宁致远的晚辈,但是宁老爷子一直把萧老春当成可以说话的人,前几年常常可以看到一个白须长者,腿上盖着毛毯坐在摇椅上,旁边站着一个满脸胡渣的大个子,聊得风生水起。
宁致远去世以后,萧老春孤单了一段时间,直到守缺搬回来住,他才重新又找到了说话的伴。
“守缺守缺,看你这几天气色不行啊,我昨天在山上挖到了野生的大山药,有手臂粗呢,吃了肯定会成仙。”萧老春直把守缺当成自己的女儿。
小四在旁边摆出很嫉妒的样子,他从小和大伯感情好,放着父母膝下不去承欢,每个寒暑假都住到凤凰村来,说是这里才采得到地道草药。
“萧伯啊,这山上游人越来越多,你眼光真好,还采得到野山药。”守缺开始拍马屁。
“那当然,你萧伯啊,不是吹的,这凤凰山就象我自家的手掌一样熟悉。”
“大伯,快点吃饭吧,我都快饿昏了。”

萧老春笑咪咪地看着小四和守缺狼吞虎咽,一边抽烟。
“萧伯,你怎么不吃啊?”
“啊,我吃生山药,那个比这个格高。”
“大伯我觉得你真是越来越有仙风道骨了。”小四吃得不亦乐乎,连头都不舍得抬。
守缺跟着附和:“嗯,我三天不吃肉,嘴巴里就要淡出那个来,当真是不能和萧伯比。”
萧老春敲了敲守缺的头:“女孩子家,嘴巴斯文些。”
“嗯,斯文才能嫁得出去。”小四借机一吐怨气。
宁守缺起身再盛一碗汤,恶狠狠地捞一块最大的骨头。

“哎呀,吃饱了,有力气干活了,守缺,我要收拾药材,你要不要来帮忙?”小四伸个懒腰,靠在椅子背上问守缺。
“学了四年中医,您老人家除了采药还学会了别的么?”
“守缺猪头休得出口伤人,采药这可是一门大学问,看人家李时珍。”
“嗯嗯,我就等着看你家变成名人故居了。”守缺嘴巴不肯饶人,但身子已经往贮藏室去了。

屋里两只大柜子,隔板一层一层,上面摆满了枝枝叶叶,药草的清香,淡淡散发出来。一张木板桌,摆了套切片用的刀具,旁边堆了许多竹篓。
“呀,小四,你这屋子,真是愈来愈有气质了。”守缺由衷赞叹。
“将来我要在这里开个萧记生药铺,怎么样?”小四志得意满。
“那我赶紧搬家,不然祸殃池鱼,真不知道向谁说。”
“我怎么会跟你做邻居,快动手帮忙吧,把你右手那堆泽泻递给我,今天要把它切出来。”
趁着小四手足并用在切中药片,守缺在屋子里东看西看,大部分都眼熟,有些还叫得出名字来,左边那个红红的果子,应该是酸枣,泡茶喝可以静心润肺,小时候山里一片一片都是,现在越来越少了。
守缺拈了一个在嘴巴里,觉得味道不错,多抓了把放在手里。小四已经怪叫起来:“喂,那是药材,怎么可以拿来当零食。“
守缺白他一眼,接着搜刮。
“咦,这个一节节的是甘草吧,看起来很鲜嘛。”守缺抽一根抹抹泥就往嘴巴里塞,等小四抬头看,已经来不及了。
“这哪里象甘草。你啃的是石斛。”小四已经气结。
守缺啪哒啪哒嘴:“小四,你也尝尝,味道不错哎。”
小四把石斛拎起来,放更高一层:“我是人,不是牛。”
“唉,医者不尝百草,怎可知其味。咦,小四你这里居然还有瓜子?”还没得来及到回答,守缺已经扔了一颗进嘴。
小四看清楚守缺吃的是什么以后,大惊失色,那是曼陀罗花籽,禁药,吃下去会让人神志不清,十分难解。
这边厢惊惶失措,那边药效已经立竿见影,守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熟悉的感觉又出现,手软脚软,说不出话来,可是神志却十分清醒。
这次没有花园,有的只是一栋栋高楼。车来车往,司机却都坐在右边的座位上,守缺只好断定这是错觉。
去哪里呢?守缺茫然四顾,看见路边一栋火柴盒样的大厦上,飘着白色窗纱的某一个窗口,决定先进去看看。
这次比较有经验,知道心到身到,而且别人都看不见自己,倒是可以大大满足偷窥念头。

屋子里母子两闷头对座。
“妈,莲妹人真的不错,你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
“发仔啊,你是男仔也罢了,你看看你圈子里那些女仔,有几个好人?”
“妈,她真的不一样啊。”
几句话守缺已经明白,这样的剧目哪里都有,母与子,总是难得喜欢上同一个人。

“妈,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娶她。”
“好啊,你翅膀硬了,妈管不到你了,总之,你娶她进家,我就回南丫岛去住,哼。”老太太站起来进房,门咣地一声关上。
留下儿子,抱着脑袋坐在沙发上叹气。
守缺觉得实在无甚好看,准备换个地方白相去。
可那儿子一抬头,守缺就变了主意。

脸加眉眼都略有些圆,可是说不出的男子气,五官齐整且不说,眼角几丝细纹,偏长到他这里,配着略有些憔悴的半脸胡须,守缺叹一句潘安那小白脸怎么比得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肩宽身长,身形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站了半响,他轻轻敲敲母亲的房门:“妈,我要先出去一下,不要等我晚饭了。”
加了件长风衣,他开门出去。

守缺好奇,跟上。看他背影,普通一件风衣,穿在他身上象皇袍。他拐了下楼,开出辆小车子,守缺当然跟着上去。
车子停到一栋楼前,他上去按门铃:“莲妹,开门。”
门开了,他熟门熟路地上去。
“发仔,你怎么才来?”门是虚掩的,门里飘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
“唉,被我妈拉住,拌了几句嘴,来晚了,对不起啊莲妹。”他自己进门,把风衣脱下挂好,坐到椅子上开始抽烟。
“你妈又说什么?”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女子,擦着头发走出来。
守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这怪梦里,见到的人全都似神仙人物,还是被艳光震得后退一步。
清丽如画,就是说这样的女子了,湿头发漏一缕下下,钻到她玉一样的长颈里,她表情淡淡,仿佛似不食人间烟火。
“唉,我再劝劝她吧。反正,莲妹,我一定要娶你的。”他站起来要抱她。
那女子把身子侧转,“发仔,你是一定要她松口,才能娶我是吗?”
“不是,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我总是不希望她老人家不开心嘛。”男子小心解释给她听。
“要是她一直不同意呢?”
“不会的。莲妹,你相信我。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
女子放下毛巾,“不好,每次出去吃饭,一大堆人过来,不是拍照就是签名,在家里吧,我叫李嫂煲了汤给你喝。”
男子耸耸肩,快乐起来:“好啊,只要和你在一起,吃什么都是好的。”
“你呀,就是这张嘴甜。”
守缺看到那男子笑,真是口水流了一地。眼睛弯得象月牙儿一般可爱,却不显娘娘腔。
等一对小情侣吃完饭,守缺差点睡着,迷迷糊糊跟着那男人上了回去的车。

第二天清早,宁守缺在人家沙发上醒来,发现主人家在看报纸,脸色如白纸。
“不可能,不可能,这些狗仔记者又乱写,我昨天还和莲妹一起吃晚饭的,搞笑,说什么定婚?”
“发仔,我都说过她不好啦,你不信,你看,还不是扔下你,嫁了富人家了?”
守缺好奇,凑过去看,一栏斗大标题:“小龙女与陈姓富商订婚,日期已经公布。”
小龙女?什么年代了,那谁是杨过?
“妈,我不信,不可能,我要去问她。”男子扔下报纸要出门。
“发仔,难道大公报也会说假话,你呀,被那个妖精骗了也不知道。”
“妈——”
“好了好了,今天又没有通告,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吧,妈煲汤给你喝,不要想别的了。”
老太太进了厨房,那男子拿起电话欲拨又止,还是拨了。守缺看他的表情,有万分不相信,却其实早已信了。
电话许久都没有人接,他接着拨另一个电话,依然无人接。
看主人家进了卧室,关了门,守缺打个哈欠,觉得无所事事,就在沙发上接着睡。这次是被一声尖叫从梦中惊醒的。
“发仔——你在干什么?干什么呀?傻孩子,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你让妈后半辈子怎么办呀?”老太太居然在哭天抢地。
守缺揉揉眼睛,看见地板上一摊血。血——守缺捂住嘴巴,不敢确认,难道真有人殉了他的朱丽叶?
救护车呜呜地过来,一群举着摄影机,采访本,话筒的人蜂拥而至,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周老太太,请问为什么发仔想不开?”
“是和陈小姐定婚有关系吗?”
“他是什么时候出事的,出事前有什么话留下吗?”
七嘴八舌的一群人,吵得守缺头也疼,索性飘过去看他。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但好象生命并没有大碍,只是眼角湿湿的。
守缺心疼地想伸出手去,去替他擦掉眼睛的泪。
七尺男儿,看样子也不是没有担戴的,怎么搞到这样子?突然人潮自后面涌来,硬生生把守缺挤得飘离了站不住脚,飘了出去。

一阵风吹来,守缺突然发现自己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仔细看,好象也似曾相识,就是楼高了些,更多了些。
不远处传来一阵音乐声,喜洋洋的,守缺觉得刚才看过的事情太伤心,这次要找个开心的地方去。
是个结婚礼堂,美仑美奂,新娘子的白纱裙蓬蓬,手里捧着大束百合,新郎的背影也是玉树临风。观礼的人个个喜气洋洋。
呵,这多好,守缺准备绕到前面去看。
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莲妹,你愿意嫁给我吗?”
守缺一惊,天下有多少个莲妹,这个声音不就是刚才那个?难道历经磨难,有情人又成眷属?
那人儿转过脸来,深情款款地为他的新娘戴上婚戒,可不就是刚才躺在担架上的那位,只是,说不清哪里变了些,好象脸又圆了些,眉头又紧了些,男人气又重了些。
守缺想看看莲妹是否风采依旧,凑过去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新娘倒也五官端正,只是这端正比起美丽来,差太多。她很温柔地在笑,眼里也满是幸福。
难道。。。时间大神有魔法?
穿着红色裙褂的老太太走过来,拿了个翡翠镯子塞给她。
连老太太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守缺只好叹服,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奇遇,反正梦总是不合常理的。

新人挽着手往外走,礼堂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守缺跟在后面,明显感觉新郎的脚步滞了一下,跟着抬头看,这下才是惊呼。
那俏生生的白衣,可不是当年那清丽脱俗的女子?那这个莲妹又是从何而来?

新郎也只是滞了一下,并没停下来,接着走了。
忽然有风吹起,吹得庭院里的丁香花在轻轻颤,气派的黑色加长房车守在庭院口,新人上了车,车开走了。
宁守缺听见心碎的声音,或者是别的什么碎的声音,总之,是碎了。

80 楼 | 2007-10-04 06:26 顶端
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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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乐记之Mr.Bean

咳咳,真真.. 罪过!

  (前面已有的了~)

谢谢依依补全了,我的确迷糊, 当中... 失礼 : )


[ 此贴被灰子在2007-10-04 12:00重新编辑 ]

81 楼 | 2007-10-04 06:49 顶端
杨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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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啊幸福^^^^
82 楼 | 2007-10-04 17:35 顶端
杨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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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问天(三)天涯地角西泠

 很多年,杭州没有下雪了。所以现在宁守缺也不能免俗地往断桥而去。从来说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纵是薄雪也好过没有。虽然再没有张岱的福气,搞个红泥小火炉上船,船工好歹还晓得评他个痴字。现在再敢如此风雅,表怪人家先当你神经病看,再当你冤大头宰。
  半路上被大趟人流汹涌吓退,心念一动,转身往虎跑去,好歹这时候人少,不是新茶季节,游客又嫌冷不来随喜,倒便宜了宁守缺,一个人独占大好风景。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恍惚间,满天满地皆白,再一注目,只是个穿白裙的女子背景。
  守缺警醒,啥辰光,有人穿这么风凉?想走过去看仔细,发现身不由已,又坠入那奇怪梦境。这次又要看哪段天长地久此恨绵绵?

  那背景盈盈可怜,腰真只堪一握。先是呆呆背着守缺站,站了一阵子,颓然后退,倒坐在泉边,开始哀哀哭泣,哭了许久,头都未曾抬。
  才看了开头,守缺就明白这段肯定是苦情戏,女人碰到什么事情都得哭,就象眼泪水不值钱似的。虽然生理盐水真是一块钱一大桶,可要硬生生用两根比针还细的泪管滴满,工钱也可观呢。不同情不同情,守缺开始关注其他的事情。
  她的衣服料子真不错,一样是白布,粗麻线白布和都生锦的精织白绸真是天差地别,坐着看不出衣服式样,似乎是上下两截,裤脚和衣袖都掐了海青的牙边,手工看不出半点暇疵,脚上居然还是一双绣花鞋,守缺凑过去一看,险些不顾氛围地笑出声来,还真有人在鞋上绣鸳鸯的,可惜不知主人踩到什么泥泞里,抹了大块黑。
 她还真能哭,守缺看看表,已经半个小时了,元神倒是在这里看戏了,留下躯壳这大冷天的,睡在虎跑边上,可不要回去重蹈铁拐李覆辙。
  哭声渐息,那女子终于抬了头。

 呵,细长眼睛,皮肤白皙,初看并不极美,但看两眼就挪不开,有种难言的异国风味。现在眼睛已经哭肿了,天冷,鼻子红红,看她用细长的指尖拭去眼角一滴残泪,简单的举动也象在跳舞。
 她站起来,守缺也跟着站起来,看出门道来了。这次的梦,回到民初时期,她的服装是偏襟大褂加阔脚裤,衣服肥愈显人瘦,空荡荡,风一吹还真泠泠似仙。她终于开口了,低低自语,守缺没听清,似乎是某种难懂的方言,不过那语气总是错不了,怨怼,渴盼,伤悲,不甘,不同的是她还有种刚毅。
  可她随即又蹲下,守缺刚迈步,差点撞上,紧忙收步。
  白衣女子用手拨开泉面上一层冰花,水冷,但她似乎全然无觉。掬起一捧来细细洗了脸,左照右照,才掏出一方手帕来擦干。然后才又站起来往山上走,守缺跟上。一路走一路看。原来一百年前的虎跑寺是这样的,古朴沉重,规模也大得多呢。山门紧闭,墙上也没有售票窗。


 那女子跑到山门前面,轻车熟路地敲门,敲了很久也没有应答。守缺初意以来她要出家,细想不对,一则这里是和尚庙,不收尼姑,二则还晓得打扮自己的人,怎么会四大皆空。只好陪着等,看看下一个角色什么时候出场。
  门环当当响,终于有人开条门缝,探出头来。是个青头小和尚,显然认识敲门人,出来也不问原由,直接就劝:“女施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守缺看小和尚眼睛都不抬,可见这句话已经熟得象背书。
 但那女子显然听不进去,也只有一句话:“师傅,我要见他一面。”
 这怎么象白娘子和许仙,她家良人被恶和尚拐来,她来讨人,敬酒吃了则罢,不吃就借三江水淹了你这破庙。
 “女施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师傅,我要见他一面。”
 “女施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守缺怒了,恶和尚,人家又不是要见你,你有什么权利叫人家死心,瞪他,却发现他偶尔抬眼,满是怜悯。
那女子显是急了,一连串方言急冲而出,守缺听了半响也没明白一句。
小和尚无法,转身要关门,她却突然把手伸到门缝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女施主,你又听不大懂中国话,你叫我跟你说什么好,李施主自己说不见任何眷属,我只是看门的小沙弥,放你进来就要受责的。”
 她看样子真的听不懂多少,一双眼睛,只茫然地看着小和尚不肯放松。祈求,无奈,气急,直看到他不能再忍受,猛然推开她,火急地关了门。

 守缺受不了这个闷葫芦,仗着自己身随意动,飘进去看。
大殿里一群和尚在做功课,空山,雪寺,枯僧,梵唱,倒是绝好意境,谁承想有个世俗女子苦苦在门外要见这其中某人一面。
  小沙弥的身影穿过大殿,往后面方丈去了,守缺跟过去。
“师祖,那个女施主还在外面没走,说的日本话我也听不懂,要不。。。。。。”
“孽障,你师叔既归了佛门,如何能再牵涉尘世俗缘?不要管她,过几时,自然就死心了。”
 小和尚吃一吓,不再出声。守缺顺着他的视线往墙角看,那边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个灰衣僧人,正在闭目念经,手里念珠一粒粒转。
  “去吧,闲事莫管。”老方丈打发了小沙弥。

 “弘一,你当真就舍下了这花花世界?”
 灰衣僧念珠顿一下,沉默不言。
“你是当今名士,这戒律正为人设,就是见一面,打发她走也是佛家慈悲心肠。”
 那叫弘一的,依然无语。
“随你,若能凭你大愿力,光我律宗,凡尘纠葛也管不了那许多。”
 
  守缺明白了这一段公案,后人称颂的浊世佳公子遁入空门,可不是这般简单地说走就走。出来再看时,那女子却已不在门口,虽觉心头怅怅,但只能是如此下场。
  迈步往山下走,却听得背后传来重物坠地声,回头看,那白衣女子摔倒在山门右侧墙下,委顿不堪。
  守缺赶过去,想她会号陶大哭,却不想她开始唱歌:“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来絮飘萍泊,遮难回首。”
  唱到最后,声音暗哑,呀呀而诉。只听得懂几个词,上野,樱花,酒,画,叔同。
  如何史书上只有翩翩风流少年,戒律清严高僧。
  守缺不忿,要回头看看那人倒底如何狠心。

 房间里已多了一个人。修眉善目,观之可亲。
“老师,诚子小姐已经在外面守了七天,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出事。”
“老师,她迢迢千里随你来中国,要真有三长两短,如何说得过去。”
 “老师——”
 灰衣僧挥了挥手,说话的人立即停住。

 “叫她回去吧。”
 “老师,诚子小姐是不听人劝的。”
灰衣僧不语,念珠又开始转。后来的那人俗言又止,终于也不再说什么。
 “老师,那我告辞了。”
 灰衣僧却睁了眼睛:“你今日是专诚为她而来的么?”
那人看见老师睁眼,忙弯腰敬了一礼:“本是为我画堂建好,请老师赐名的,看见诚子小姐,托我请见老师。”
 灰衣僧沉吟了半天:“就叫缘缘堂罢。”
 “什么?”
 “缘缘堂。缘之可以缘,犹若缘之不可为缘。”
 “缘缘。”
 “你来,我写一条幅,你带与她。”

 禅房文房四宝齐备,小沙弥磨墨。
“我心似明月,碧潭澄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老师——”
 “劝她回去吧,回上海也好,回日本也好,你尽力帮她。”
 “老师,她只求见你一面!”
 守缺看见后来那人七情上面,不由得好感倍升,可惜当事人不是他
灰衣僧摇头:“痴人,她痴你也痴,所以你只能入世,出不得世。”

“当~~~”寺中钟声响起,守缺猛醒,发现身已回原处。一泓清泉上落薄雪,寂寂化去,再落,再化,无穷尽无声息。
  这么静,这么冷,真是寂寞啊。

83 楼 | 2007-10-04 17:53 顶端
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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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欢的都市之转身之后
    如果不是那个转身,施家欢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当年的那段情究竟是否有过回应。

   上海的地铁,如果不是非典闹的,不会这么少的人。如果不是这么少的人,家欢也不会放任自己眼睛到处溜达寻找戴口罩的帅葛。口罩是个好东西,只要眼睛不是一大一小,鼻子稍挺,眉毛稍浓,身材正常,什么歪嘴裂唇的都能盖掉。而且,戴着口罩,放肆地大吃帅葛冰淇淋也无所谓,反正没人知道你是谁。

   地铁来的时候她从疾驰的车厢玻璃上看见一个身影,熟悉的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桀傲不群的味道,但露出来的眉宇却透着温和。家欢感到心跳快到120,血压升高,口唇发干,不不不,施家欢还不是色情狂,只是,那个身影,她熟悉至极。


   她迅速摘下了家乐特地给她做的12层口罩(跑题一下下,这个口罩是猪头施家乐为了弥盖她失约的丑行哪来堵家欢的嘴的,每天一个,做了一周的口罩让家欢轮着换。设计不同颜色迥异,今天的这个家欢最喜欢,是“茶花”烟上的两句话“与君初相识,犹若故人归”,家乐密密地用柳体绣在口罩,右下角还臭屁地打上“家乐记”,连堵嘴都不忘做广告,横),转身,露齿微笑(上帝保佑施家欢,上礼拜她刚洗过牙)。顺便八卦一下,施家乐自从带上口罩那天就发痴想邂逅当年的暗恋对象,要是对方品貌已经不佳,就翻翻白眼擦肩而过;要是品貌俱佳,就摘下口罩认亲。

   现在的这个,当然品貌俱佳了,不然她也不会笑得那么白痴。万幸,真是万幸,那帅葛眼中流露出来的惊喜总算没让家欢太下不来台。这么多年了,在转身的刹那,施家欢的呼吸几乎停止,罗初捷的名字就在她嘴边却叫不出声来。倒是那人,笑咪咪地走近,说,好吗。

   当然好,当然好,一切都好。

   就知道你肯定会好,你们这届,你最出息了。

   过奖了,施家乐比我好,她开了礼品店做老板了。

   施家乐?就是那个老说是你姐姐的小姑娘?

    是,我们差两分钟。

   哦,对,想起来了,我那时候老分不清你们谁是谁。

   我的嘴边有颗痣,她没有。

   把话头咽了又咽,家欢终于递出了自己的名片,说,多联系。天可怜见的,保险公司的首席培训师,连这句话都憋得脸红。初捷倒也大方,交换了名片说改天吃饭,管他什么非典不非典。

   直到坐在家乐记里,家欢还捏着那张名片忘了收起来。

  “猪头啊,要不要裱起来啊?我现在有单面裱双面裱立体三维裱,印花刻花雕花随便选,你是熟人打九折好了,保证成为青春的见证历史的积淀传代的宝贝,防火防尘防震防眼泪口水……”施家乐坐在边上,边喝水边唠叨,还不忘捎带手做生意。

    家欢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这么多年了,拖着家乐坐在食堂里等着看罗初捷的日子怎么转瞬就不见了。那时候的大学只有一个食堂,她们坐在男生宿舍的必经之路,看见初捷过来便死死地多看两眼,然后低头咽饭。吃完了洗碗,也故意绕路从初捷坐的那条走道过去,去的时候,他的低头吃饭,没看清;慢慢洗完,估计他该吃完了能迎面碰到,走回去看见他端着盆在喝汤,脸盆大的碗遮住了整张脸,家欢为此一天郁郁不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等家欢家乐终于认识罗初捷的时候,他已经快毕业了。家欢为此伤透脑筋,栀子花白花瓣,却没有落在她的裙上,罗初捷还是这么有礼貌又有距离。家乐替她想了很久,最后买了本《诗经》在“桃夭”那页里,夹了朵合欢花,送给初捷做毕业礼物。家欢家欢啊,不知道那笨牛知不知道什么叫“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后来?后来自然是家欢涨红了脸跑开,留下一脸白痴相的罗初捷。然后,学校搬家了,一片兵荒马乱,家欢慢慢也就把这放在心里不去想了。年少时候,谁没有过大师兄,谁又没有遇到个把小师妹,不必了吧,不必放在心头了吧。

    但是,之后几次恋爱,家欢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把对方跟初捷比,不,他没有他那么沉稳;不,他没有他那么淡然;不,他没有他那么高贵;不,他没有他那么温和……不不不,错过的东西,总是最珍贵的。

    毕业后很多年,从同学的同学那里得知初捷毕业不久便结婚了,然后有了孩子,然后离婚,每次听到他的消息,家欢都心头颤上一颤。但是,这个城市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此去经年,居然是一次邂逅也没有。

    直到这次,一点征兆也没给她,呼啸而来的年少时候的记忆已经风驰电掣地过来,如同深夜的地铁,寂寞又决然,孤独且沉默。家欢看着家乐,一眼又一眼,把家乐给看得毛骨悚然,这厮不会死灰复燃吧。

    死灰当然不会复燃,但是,施家欢的那一点点小火花,却是还没有死掉的。她明明白白地知道,就连这灰烬之中,都能爆出火花来。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家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故人。想了半宿,她决定关灯睡觉,却还是翻来覆去不知如何是好。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居然还容光焕发,双目流光脸颊光润,打电话给家乐,她说她回光返照。

    想了这么多,以至于在接到罗初捷电话的时候,家欢态度自然得出奇。也是,让你在家里对着镜子练无数遍“你好,呀,是初捷啊,是啊,得见个面不是”之类的客套话试试,别相信电影里的练了无数遍还说不好的情节,施家欢一个堂堂培训师,这点质素还是有的。

    约了在以前大学边上认为最奢侈的饭馆门口见面,走过那个校园的时候,家欢险些泪盈于睫,对对对,这条车道上他骑着自行车跟她擦肩而过;对对对,那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他们很多人喝酒聊天来着;对对对,他当超人抗八暖瓶热水回宿舍的地方……

    如约而至的见面,谁都没有迟到,也没有早到。

    “你知不知道,那泡桐花……”

    见面的第一句两人竟然异口同声,原先有些陌生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那泡桐花,是当年追求家欢的小男生从地上拣来一朵朵擦干净了扎好了捧给她的,她却一丝欣喜也没有,那小男生只知道她喜欢泡桐花,却不知道,那是因为在泡桐花的香味中,她第一次见到初捷。

    他们要了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和米饭,鱼香肉丝还是一如既往地太咸,鸡丁还是一如既往地太甜,家欢吃得很香,这是她当年最最奢侈的理想,能和初捷两个人面对面地在这里吃一顿饭,说说话,但是,那时候,总是一大帮人吆五喝六地来去,从来没有过独处的时候。

    吃着吃着,面前出现了一样让她胆战心惊的东西,当年的那本《诗经》,推到了她面前。看得出,收藏得很仔细,连卷边也没有,书,不看的时候收藏的是最好的。她心冷万分,哎,他们这些理科生。

    “对不起,这书我只看了第一页就看不下去了,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善于念古文的……”

    罢罢罢,一江春水向东流吧。

  “那天,要不是儿子翻出这朵花,我真没注意到,有一句话被人用针扎透了,对着阳光看,是透明的”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是家乐没事扎的,没什么意思的。”

  “是吗?”初捷眼神炯炯,含着笑意说,“我可惨了,当时后悔得想抽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再翻翻书。”

  “一本书而已,看不看都是兴趣。”

  “告诉我,是不是,我已经错过了一样最美好的东西?我居然愚蠢地在你面前觉得自卑而不敢接近。”

  “……”

    家欢嘴角慢慢洋溢起的笑意,满身满心,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扑桫扑桫地掉下来。原来,无论如何错过,当年的那段情,竟然是有回应的,够了够了,这就够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落地,喜悦的舒心的酣畅淋漓的感觉充斥自己的胸口,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顿饭吃了一整个晚上。家欢的过去乏善可陈,但罗初捷的却精彩无比。离婚后,他放弃了所有财产,从头开始做生意,却被人骗得分文不名。然后再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带着孩子,慢慢在上海这个城市站住脚跟。


    春末的上海,如果天气好的话,夜风习习,树叶都散发出香香的味道。家欢很幸运。他们沿着校园走了很久,说了过去这么多年彼此经历的所有的事情,时而放声大笑时而互为惋惜。


    再长聊天,也有停止的时候。家欢站在泡桐树底下,冲着初捷微笑道别,说,别回去晚了,有人等着呢。初捷诧异地看着她,“你的叙述中,有一个名字重复的几率很高哦”,心细的家欢早已经注意到,在他最艰难的岁月里,那个人无怨无悔地帮着他,开导他,支持他,已经成为他不知不觉的叙述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或者说,已经是生命的一部分。


    家欢是明白的,这就是缘分的不够,要是他最艰难的时候,她遇见了他,结果就自然不同。但不是,这个事情,没法说的,都不能怪社会,只能怪自己当时不够勇敢。有了相遇,还要相识,有了相识,还要相知,有了相知,还要相濡以沫,缺一个都不可以。家欢和初捷,缺的是最重要的最后一条。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终究家欢还不是他的那杯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不是每个故人,都有厮守到老的缘分的。


    转身之后,家欢冲初捷微笑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掂起脚尖亲了他的脸颊一下,然后不回头地走了。她知道,她一生之中还有很多转身的时候,不是每次转身,都能如愿见到那个盼望已久的人的。所以,她只能不断转身,再转身。而那个他,又会出现在哪个转身之后呢?


明天會更好,今天也不錯.
84 楼 | 2007-10-06 18:53 顶端
smile2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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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文字,是担得起“惊艳”这样的评价吧。

这样的女子,是令人相见恨晚的吧。如果我是男人,也必然会待之如珠如宝。

遗憾的是,我怎么早没看见这样叫人动心的文章呢??!!



如果生在唐朝,也是个美女
85 楼 | 2007-11-06 18:39 顶端
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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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真好

归心似箭,归路无期!
86 楼 | 2007-11-09 19:55 顶端
heidid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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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怡然的幸运草
87 楼 | 2010-02-12 01:56 顶端
岩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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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柏叶就是无处不飞花?

我亦不过是个眉目清淡的女子,谈不上颜色可言。
88 楼 | 2010-02-15 10:56 顶端
julyhap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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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么喜欢家乐记,想挽回一个人的心,email里面,放过家乐记的一篇文章,说明自己的心意,可是那好似也没有什么用.
现在回想,多么惆怅旧欢如梦.


抱抱
89 楼 | 2010-02-16 22:2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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