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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小郭探案 ~~ 短篇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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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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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郭探案 ~~ 短篇集錄

------------Kate008 編輯------------------
把帖子內的短編歸納一下﹐方便收看﹕

啟事 - 選自《變遷》 。。。。。。。。。。。。。。。主樓
茉莉花香 - 選自《鏡子》 。。。。。。。。。。。。。1 樓
尋人 - 選自《鏡子》 。。。。。。。。。。。。。。。2 樓
事情并非必定如此 - 選自《鏡子》 。。。。。。。。。3 樓
淡出 - 選自《藍色都市》 。。。。。。。。。。。。。4 樓
告密 - 選自《藍色都市》 。。。。。。。。。。。。。5 樓
跟蹤 - 選自《流光》 。。。。。。。。。。。。。。。6 樓
美麗的她 - 選自《美麗的她》 。。。。。。。。。。。7 樓
拍賣行里的鋼琴 - 選自《美麗的她》 。。。。。。。。8 樓
失物 - 選自《美麗的她》 。。。。。。。。。。。。。9 樓
瘡疤 - 選自《密碼》。。。。。。。。。。。。。。。10 樓
求真記 - 選自《求真記》。。。。。。。。。。。。。11 樓
假戲真情 - 選自《求真記》。。。。。。。。。。。。12 樓
舊夢 - 選自《三小無猜》。。。。。。。。。。。。。13 樓
仙島 - 選自《三小無猜》。。。。。。。。。。。。。14 樓
依稀他 - 選自《三小無猜》。。。。。。。。。。。。15 樓
遺產 - 選自《三個愿望》。。。。。。。。。。。。。16 樓
漸變 - 選自《仕女圖》。。。。。。。。。。。。。。17 樓
一帘幽夢 - 選自《他人的夢》。。。。。。。。。。。18 樓
遺憾 - 選自《偷窺》。。。。。。。。。。。。。。。19 樓
賊美人 - 選自《小朋友》。。。。。。。。。。。。。20 樓
紅的燈綠的酒 - 選自《紅的燈綠的酒》。。。。。。。24 樓 ~~ 琦琦出場
秘(小郭探案之一) - 選自《請勿收回》。。。。。。25 樓
新愛(小郭探案之二)- 選自《請勿收回》 。。。。。26 樓
母女(小郭探案之三)- 選自《請勿收回》 。。。。。27 樓
靈感 - 選自《鍾情》。。。。。。。。。。。。。。。28 樓
梅櫻 - 選自《鍾情》。。。。。。。。。。。。。。。29 樓
兄妹 - 選自《變遷》。。。。。。。。。。。。。。。35 樓
身世 - 選自《仲夏日之夢》。。。。。。。。。。。。38 樓 ~~ 琦琦身世

小郭長編《天若有情》﹐全文:
http://www.21dove.com/21dove/longbook/27/index.html

------------Kate008 編輯------------------

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小郭,所以把短篇集中有小郭出场的文章都贴一下,如果有同好,就不用再一篇篇找了。如果有遗漏的,希望有愿意帮忙贴下去的JJMM,先谢谢了。


选自亦舒小说集《变迁》
启事

  中午。
  小郭侦探社。
  琦琦在吃三文治,为着保持办公桌清洁,她在桌面铺了一张报纸,边吃边读新闻。
  小郭喝一口茶,问:“有什么好新闻?”
  “新闻哪里有好有不好,登在报上,一切已经发生,无话可说,只有接受。”
  琦琦的触觉一向与她的年龄容貌不调协。
  小郭看她一眼不出声。
  “有了,父子脱离关系启事:本人与长子于刊报日起,脱离父子关系,今后该子所干任何瓜葛事务,概与本人无涉,爰郑重声明。”
  小郭笑,“这就很严重了,他得罪下天,也得罪了父。”
  琦琦说:“表面看也许是。”
  “还有真相不成?”
  “有,可能是遮掩事实的一种手法。”
  小郭奇问:“事实如何?”
  “也许这是一个孝子,甘愿把所有华洋纠葛包揽上身,做一个代罪羔羊,为整家人顶缸。”
  “你的意思是,这家人出了事?”
  琦琦笑,“本市这两年风风雨雨,名门望族出纰漏的可真不少,今日李家,明日邱家,郭氏、林氏、萧氏、统统接受调查,株连甚广,法庭外头停泊的豪华座驾车比任何时间为多。”
  小郭点点头,“你的连想力很丰富。”
  “谢谢赞美。”
  小郭有点感触,“琦琦,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事情,不能只看外表了?”
  “自从我们长大成人之后,”琦琦说:“如果只看外表,目光太过肤浅,会遭人愚弄谈笑。”
  “琦琦,我是否一个快乐的人?”
  琦琦打量他,细细分析道:“照表面看,你无名又无利。人才相貌都很普通,又没有一个温暖的家庭——”
  小郭不服气,“好,够了,对不起我打扰你,我收回我的问题。”
  “听我说下去好不好?”
  小郭拿张报纸遮住面孔。
  “表面上看,郭大侦探,你好似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快乐的事情,但是,”琦琦加重语气,“但是,我却认为你会比很多人快乐。”
  小郭放下报纸。
  “第一,你有健康的身体;第二,你有稳定的收入;第三,你有许多好朋友。”
  小郭比较满意,他甚至露出一丝笑容。
  “最重要的是你有一副好心肠,得饶人处永远饶人,无论什么心事,都不拢过夜,无隔宿之仇,性格爽朗豁达,而且并不热衷名利,人到无求品自高,能不快乐吗。”
  小郭鼓起掌来,“说得好极了。”
琦琦笑,“所以,不能单看表面。”
“真没想到我是一个那么可爱的人,值得庆祝,琦琦,我请你出去喝下午茶。”
  “那是什么?”琦琦忽然欠一欠身。
  “什么是什么?”小郎低下头检查。
  “那段启事。”琦琦指着报纸。
  小郭拾起报纸,“今天读报读出味道来了。”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琦琦摊平了报纸,看着,一段六公分乘四公分的广告,她读出来:“征求司机,驾驶宾利房车及费拉里铁斯塔露莎跑车,五年驾驶经验:相貌端正,请亲临落阳路七号应征。”
  小郭也被吸引住,“开费拉里用司机?听都没听过。”
  琦琦问:“你有无五年驾驶经验?”
  “刚刚十周年纪念。”
  “你为什么不去应征?”琦琦笑,“回来把真相告诉我们当故事听也好。”
  “早十年八年我也许会那么做,好奇嘛。”小郭笑。
  “我去,”琦琦说:“启事上又没有说明是男是女。”
  “可以想象是聘请男司机。”
  “性别歧视。”
  “小姐,你不是想寻外快吧。”
  琦琦笑笑,不再提这件事。
  第二天,小郭一踏进侦探社,琦琦就跟他说:“我有个表弟,去应征司机了。”
  “司机,什么司机?”小郭早忘记有这么一件事。
  “落阳道开费拉里的司机。”
  “呵,那个。”
  琦琦叫,“小明,你过来把过程同郭大侦探讲一讲。”
  小郭这才看见会客室里坐着一个英俊高大的年经人。他笑道:“来,喝杯茶,告诉我们,是怎么一回事。”
  小明笑了。
  他坐下来,“我今年廿三岁,在大学工程系念三年级,暑假,无聊,看到这段广告,心想这一辈子不知有没有机会开费拉里铁斯塔露莎,于是到落阳路应征。”
  为着一部车应征做司机,妙不可言。
  小明一早到了落阳路,发觉同道中人还真的不少。
  管家给他一个筹码,上边写着一个七字,让他坐在入口处等。
  落阳路七号是近郊区一幢独立小洋房,一进大门是个大理石玄关,管家放了 一排椅子,让应征者排排坐。
  轮到他的时候,管家先查看过他的身份证以及驾驶执照,同他谈过几句,才唤他进书房。
  站在窗前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容貌颇为秀丽,她一言不发,看了小明一眼,便点点头。
  管家便问:“你几时可以来上工?”
  小明没想到那么顺利,一怔。
  管家说,“星期一早上十点钟,你来报到,晚上八点下班,超时补工资。”
  小明连忙说:“我只能做到九月底,我要上学。”
  管家答:“没问题。”
  听到这里,琦琦说:“居然没问题,这不是变了请临时工?”
  奇怪,过三个月又要再请人,多麻烦。
  小明摊摊手,“我就是这样得到了一份优差。”
  管家带他试开过两部车子。
  “无懈可击,”他赞叹,“唉,有钱真好,什么都一流,那部跑车贴在路面,驯滑如丝,疾驰如风,性能超卓,要它往东便东,往西使西。”
  小郭有一件事不明白,“跑车只得两个座位。”
  “是。”
  “小姐坐你身边?”
  “大概是吧,”小明笑,“车顶不能坐。”
  “那你岂非香车美人,两者兼得,”琦琦说:“还有薪水可拿。”
  小郭跌脚,“噫,早知我也去应征。”
  “你算了!你不够英俊,”琦琦说,“人家不要你。”
  扰攘半晌,小郭问:“女主人贵姓?”
  “姓香。”
  小郭又问:“多大年纪?”
  “不会比我大很多。”
  “你可需要穿制服。”
  “开宾利时穿黑西装,其余时间便服。”
  小郭点点头。
  琦琦说:“这位香小姐不会开车。”
  小明说:“你怎么知道?管家也这么告诉我。”
  “不会开可以学呀。”
  小明耸耸肩。
  小郭说:“一个不懂驾驶的女子聘请司机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小明,有空来坐。”
  他来开办公室门进去。
  小明问琦琦:“他好象没有兴趣?”
  琦琦笑答:“才怪,他已遭迷惑。”
  她说得没错。
  小郭一坐下,使拨了几个电话。
  他喜欢寻根问底,收集证据,找出真相,不为什么,只为满足好奇心。
  综合资料,他推门出来,“小明走了?”
  琦琦说:“走下有大半个小时了。”
  “我找到不少线索。”
  “小郭,办公室上有待办的案子。”琦琦提醒他。
  “我知道。”
  “尤太太催过两次,尤先生一连两夜不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郭顾左右言他,“琦琦,落阳道七号的主人姓区。”
  “是吗,证实了?”
  “千真万确,是物业处的资料。”
  “那么,也许香小姐是区氏的朋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指亲密的女朋友。”
  “不是不可能的,我有几个姐妹:永远住在豪华别墅。”
  “但是,区氏是位老太大,已经过了六十岁。”
  琦琦沉吟,这倒奇怪,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呢
  小郭笑,“最最普通的关系,不用钻牛角尖。”
  琦琦心一动,“莫非是房东与房客?”
  “正是。”
  “我还想猜是私生女儿呢。”
  “租约两年,”小郭说:“租金不菲。”
  琦琦一看数目,吹一下口哨,“租一年可买一层中级公寓了。”
  “可不是。”
  “上个月才开始租,”小郭说:“所以马上请司机找佣人。”
  “香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她全名香可人,我还没有查到她的身份。”
  琦琦问:“为什么我有种感觉,一切都是临时的?”
  “因为一般来说,付得出这样租金的人,都不是这个年纪这个样子。”
  “才怪,别小窥女性。”琦琦挤挤眼。
  小郭说:“别又是哪个阔客的情妇吧。”
  琦琦叹口气,“省省吧,我是她,我就三折收数,用来防身,搭什么空架子,花无百日红。”
  “人各有志,琦琦。”
  聪明的琦琦马上唯唯诺诺,“我是太过现实了。”
  “星期二能不能请小明上来一趟?”
  “可以呀。”
  小明在上班之前来了,他不大愿意透露东家的生活秘密,只说,香小姐很文静,喜欢兜风,没有架子。
  小郭也不好多问,放了他走。
  其实小明第一天上班的遭遇还不止这样。
  九时正他便抵达落阳路七号。
  把车子洗了一遍,便听得管家用电话吩咐,“香小姐十点正用车。”
  准十时她出来,很客气的跟小明说:“我想到处逛逛。”
  小明便把车子开出来,她坐在他身边,车子飞驰出去,感觉很奇怪,小明像是载女朋友兜风似的。
  一路上香小姐非常缄默,没有说话,但看上去神情很愉快,有时她会闭上双眼默默享受速度,这个模样的跑车驶在街上,自然惹人注目,小明有点不惯,香小姐倒似引以为常。
  小明早些时候已经注意到车子哩数纪录接近两万,这并不是一部新车,但是保养得极好。
  车子驶遍整个岛,她才吩咐小明停下,让她去喝下午茶。
  小明在两个小时后驶回去接她,她又准时出来,同行还有两位女友。
  小明对她们的印象是文雅、大方。
  他何尝没有想过香小姐可能是人家的外室,但直觉上又认为不象。
  他把她送回家,她吩咐他载管家去办事。
  小明喜欢她。
  她准时,她礼貌,看就知道是个有教养的人。
  要真正大家小姐才会有这种涵养。
  暴发户才忙不迭要支使得人团团转表示权威。
  在接着一个星期中,她用车的时间很短,最明显的特色是晚上不大出去。
  同时,她的朋友也不多。
  这些,小明都不打算说出去。
  郭大侦探当然知道小明守口如瓶。
  他同琦好说:“你那表弟是个可爱的少年人。”
  琦琦笑答:“比喋喋不休的女人更可怕的,是喋喋不休的男人。”
  小郭说:“琦琦,十八猜,猜香可人小姐的职业。”
  “慢着,你查出来没有?”
  “还没有,不过快了。”
  “小郭,我们要办的正经事不少。”
  “是吗,漂亮女子最吸引我,她们绝对有优先权。”
  琦琦摇摇头,拿他没办法。
  “她不是表演艺人。”小郭说。
  “这点可以肯定,面孔很陌生。”
  小郭已经拍下她的照片,“她有股很特别的气质。”
  “你认为她是什么人,会不会是东南亚附近大城市来的客人?”
  “不会,她是我们自己人,她有大都会居民的冷漠神情。”
  “小郭,她吸引你的,还不止这个吧。”
  琦琦想问:可是少年时有一位女友,长相似她,以致今日尚念念不忘?得不到的爱往往令人荡气回肠。
  小郭知道她想什么,不出声。
  电话铃响,他去接听,十分钟后他回来对琦琦说:“奇怪极了。”
  “查到什么?”
  “两部车子都是租来的。”
  “这有什么奇怪,市面上百分之八十车子不是分期付款问银行祖,就是断月向车行租,”琦琦笑,“不然的话市面哪有这么繁荣。”
  “只租三个月,琦琦,小明任职期,也只有三个月,他向东家说明,暑假后要回学校。”
  “噫,一切都以三个月为限,不,屋子租约为期两年。”
  “不,刚才有人告诉我,香小姐把租约转给他人,九月底之前她要搬走。”
  这是蛮有趣的,一切为期三个月。
  “也许她打算离开本市。”
  “离开?离开分两种,一种是身躯离开,另一种是灵魂离开。”
  “小郭,”琦琦讶异,“你太多心了,你怀疑她只得三个月寿命?”
  谁知门外有人接口,“我也这么怀疑。”
  “小明。”
  小明过来坐下,“郭先生,她言语间处处透露三个月之后,一切将告结束。”
  小郭看着他,“于是你担心忧虑。”
  “是。”
  “因为你已经爱上她。”
  琦琦阻止小郭,“喂,大侦探,别急急跳进结论里去好不好。”
  但是她看见小明低下头,握紧双手,“是,”他承认,“被你看出来了,瞒不过你的法眼。”
  琦琦大奇,“小明,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小郭瞪琦琦一眼,“感情同世面有什么关系?”
  琦琦不以为然,坐在那种速度的跑车里,鼻端嗅着动人的香氛,飞驰过花前月下,多么容易产生幻觉,多么容易堕入爱河。
  他是她表弟,她想忠告他两句。
  “香小姐这样神秘,恐怕不是你的对象。”
  “不,表姐,你不认识她,她极平易近人。”
  琦琦仍然不赞成,“我肯定她的年纪比你大。”
  小郭听了在一边嗤一声笑出来。
  琦琦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薄弱,于是说:“你经济还未独立,不宜谈恋爱。”
  小郭忍不住说:“琦琦,八十岁老太大都会取笑你守旧。”
  琦琦不放弃,“你完全不知道她的底细。”
  这下子连小明都笑了。
  琦琦悻悻然,“好好好,恕我多嘴。”
  小明说下去:“我约她看过电影,听过音乐,相处得很愉快,明天我会跟她  吃饭。”
  但是香小姐一直令小明担心。
  她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再过两个月,我就会离开这里”、“不过这样无所事事的豪华生活过久了也许并无真正的意义”,“丰足的物质不一定代表丰足的生活”……
  小郭跳起来,“绝症病人?”
  连琦琦都觉得有点象,所以这位香小姐决定好好享受一下,租间大房子,因来不及学车,便聘用一名司机来驾驶名车。
  她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来。
  小明惆怅地说:“我希望同她有许多许多个明天。”
  小郭问:“要不要我替你调查?”
  “不不不,我想她亲口告诉我,如果她不说,我也不想知道。”
  小明走了之后,小郭说:“你那表弟很认识感情真谛。”
  琦琦笑:“人人如此,侦探社怕要关门。”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如此多人急于查探真相,知道了又怎么样,咬死对方?他做得出,就不怕你咬,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有什么意思。”
  琦琦点点头,“做一行怨一行。”
  其实最想得到真相的人,是小郭他自己。
  这是他的职业病。
  他拿出调查报告同琦琦说:“香可人每天下午都到一间报馆去。”
  “报馆?”琦琦问:“由小明送她?”
  “正是,华南日报。”
  “大报纸,”琦琦问:“她去做什么?”
  “我有朋友在那里做记者,不消三日就有答案。”
  报馆,根本不可能与这样一个女孩子发生关系。
  琦琦问:“她有没去医务所?”
  “没有,很罕纳,是不是,”
  “也许人家没有病。”
  “小明与她晚饭的时候,她说:‘小明,希望将来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们可以再次见面’,你不妨猜一猜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我的天!”
  “小明几乎没哭出来。”
  “你什么时候见过小明?这件事太可怕了。”
  “今早小明与我通过电话,他亲口告诉我。”
  琦琦问:“他有没有委托你?”
  “没有,他只说要尽量利用这两个月。”
  “可怜的小明。”
  “不,他不这样想,他认为即使是短暂的相遇也胜过永不。”
  琦琦惊叹:“那孩子!”
  “濒临绝种的浪漫主义者。”小郭也摇摇头
  “这两个人真应该有许多许多明天,”琦琦说,“快把香可人的照片送到华南日报去调查。”
  “得令。”
  琦琦有种感觉,这将会是小明最难忘的暑假。
  照片送到报馆,记者们不认识她,广告部经理部亦未有见过这位小姐:最后的线索来自编辑部。
  香可人的照片这几天在报馆巡回演出。
  小郭想要的消息终于来了。
  “什么?”他在电话里叫出来,“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明白了,这一场错摸倒是有趣,意想不到,老雷,我欠你一瓶杯莫停,好好,我们改天再谈。”
  他挂上电话。
  琦琦本来伸长了双耳聆听,到这个时候,反而佯装没有事发生过,只是低头做功课。
  小郭一定会忍不住把事情告诉她,但是,如果她急不及待地迫问他,他又会故意吊起来卖关子,做人处事,如果懂得对方心理,事半功倍。
  只听得小郭自言自语说:“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琦琦问他,“今天下午谁下楼去买咖啡?”
小郭瞪琦旖一眼,“你不感兴趣?”
“什么事,”琦琦装得很忙,低头把文件翻来翻去,“别人的事,我才不理。”
  “你表弟的事你也不理?”
  “他已经廿三岁了,怎么理。”
  “香可人的身份我已查明。”
  “呵,那多好。”仍然爱理不理。
  小郭心痒难搔,“你道她是什么人?”
  “女人。”
  小郭忍无可忍,和盘托出,“她并没有患绝症。”
  “那多好。”这次琦琦是真心的,她代小明放下一颗心。
  “再猜猜她是什么人。”
  琦琦用她的想象力,“一个承受了一小笔遗产的少女,决意要在三个月内过一过千金小姐的生活。”
  小郭很诧异,“猜得不错,想象力很丰富。”
  “给我也会这样,只够三个月花也不要紧,总算享受过。”
  “可是,她去报馆干什么?”小郭笑问。
  “我也猜不远这一点,莫非,她原先在报馆工作?”
  小郭拍一下桌子,“接近了。”
  “慢着,”琦琦不想小郭这么快透露谜底,“她本非千金小姐,又不是人的外室,却得到一笔款子来阔绰三个月,所以说,她始终要回到她原先的世界里去,她的本色同我们一样,是劳动阶级。”
  “对,全中。”
  琦琦大乐,“这么说来,她与小明前途光明?”
  “可以这样说。”
  “她在报馆担任什么职位?”
  “你说呢?”
  琦琦耸耸肩。
  “香小姐气质特殊,感触良多,感情丰富,还猜不到?”
  琦琦心念一动,“诗人?不,小说家?”
  “一点都不错,她的笔名叫缪斯,你听说过吧,平日去报馆,不过是交小说稿,报馆中见过她的人并不多,”
  “我知道她,我是她读者,我赞成她做小明的女朋友,我们几时把好消息告诉小明?”琦琦兴奋。
  小郭摇摇头,“别多管闲事,让她亲口告诉小明好了。”
  琦琦点点头,小郭讲得对。
  小郭说下去,“香可人小姐在做资料收集,她现写的故事有关豪门恩怨,故此她要过过类似生活。”
  “工作认真,落足工本。”琦琦赞叹。
  “她同出版社一人出一半费用,以三个月为期,写成该本小说。”小郭笑。
  琦琦说:“看样子这本书的男主角会像我表弟小明。”
  “说不定。”小郭笑。
  “大侦探,闲事管够没有?尤太太顾太太她们都想知道配偶的下落呢。”


〔完〕


[ 此贴被kate008在2010-07-28 19:41重新编辑 ]

楼主 | 2006-12-29 16:58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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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镜子》


茉莉花香
( 又名《茉莉花般香氛》 )



  伍光宇由地产公司经纪带着去看房子。
  老式公寓房子只得四层楼高,没有电梯,粉刷得十分雅致,光宇一看就喜欢。
  他被老朋友嘲笑生错年代,如果他在五十年代出生,再适合没有,廿多岁的他患怀旧症,老是希望回到他母亲那一代去做人。
  经纪是位年轻小姐,善解人意,静静地让客人细心参观。
  房子并不大,只有两间房间,光宇想用其中一间来做书房,一推开门,他就喜欢,原来落地长窗连着走马露台,一室柔和的光线。
  他转过头来,“周小姐,我决定买下来。”
  周小姐笑了,“好极了。”
  就在这个时候,光宇鼻端闻到细细碎的一股香味。
  他抬起头。
  房子经过粉刷、清洁、消毒,不应有任何味道留下来。
  这可能是周小姐用的香水。
  那味道异常地令人喜欢,清新,很快地消失在空气中,引人遐思。
  两个星期后,伍光宇迁入新居。
  再过两个星期,经人介绍,他到小郭侦探社去见郭大侦探。
  他向小郭叙途搬进新居的过程,然后加一句:“你或许不会相信以后发生的事情。”
  小郭非常好奇,“请告诉我。”
  “那间房子的香气,一直不绝。”
  小郭欠欠身,“房里自动散出香气。”
  “是。”
  “恐怕是邻居点檀香吧。”
  “不,那是一种很高贵飘逸的香气,有点似茉莉花香,若隐若现,非常动人。”
  琦琦在一旁看到伍光宇那样投入向往的表情,吃一惊,忽然之间混身汗毛直竖。
  “我想请你们到舍下看看。”
  小郭说:“好,琦琦用得着你呢,你是辨别香水能手。”
  他们一行三人出发到伍府去。
  琦琦一进门,就叹为观止,房子布置得似五十年代一模一样,沙发都有脚,茶几作流线型,窗帘印有明花,她笑了。
  小郭用力吸鼻子。
  他什么都没有闻到。
  每一个角落都巡遍了,他甚至坐下来,静下心,一言不发,凝视空气,每隔五分钟,就抬起头来,深深呼吸,仍然什么都没有闻到。
  琦琦站在露台上看街景,她一向佩服懂得生活情趣的人,她自己就马虎得多,什么都不计较,因出生在困难的环境,有日也常思无日难,不敢尽情花费使用,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普通货色,白毛巾选用印有着祝君早安那种,便宜而实惠。
  她才不会挖空心思把屋子布置成某一个年代的样子。
  自露台走进书房,她甫轻轻掩上玻璃门,就闻到一阵香味。
  “一点不错,这是茉莉花的清香,一闪而过,就似一个女郎轻轻走过,无意中留下体香。”小郭,“琦琦低呼:“你闻到没有?”
  小郭连忙聚精会神用力吸几下,发出索索声,引得琦琦笑了起来。
  “没有,”小郭失望,“什么都没有,你闻到什么?”
  “茉莉花香,香水中的午夜飞行就是这个味道。”
  “我没有闻到。”
  “小郭,不用懊恼,真正只有一点点,不是认真留意,不会察觉。”
  “没想到我的嗅觉如此迟钝。”
  伍光宇走过来,“这证明不是幻觉。”
  小郭说:“也许,这是你女朋友留下的香水味?”
  “我没有女友。”伍光宇笑。
  “地产公司的周小姐呢,你没有约会她?”
  伍光宇腼腆地说:“我们只在外面喝过两次咖啡。”
  “她用什么香水?也许你沾在身上不自觉。”
  琦琦忽然大胆的说:“小郭,交给我调查吧。”
  琦琦到地产公司去找周至美小姐,琦琦一见她就知道她与香气无关。
  周至美打扮得整洁时髦,身上散发着一股药皂香,她笑脸迎人地过来招呼琦琦。
  琦琦说:“我想找一层五十年代建成的老房子。”
  周至美笑道:“可见真正流行复古,供不应求呢。”
  “请尽量帮忙。”
  “老房子其实不好,重新装修,费用高昂,我介绍你看较新的公寓如何?”
  琦琦笑:“我喜欢老房子。”
  周至美耸耸肩,“顾客永远是对的。”
  她开着车子,陪琦琦去看房子。
  琦琦故意挑剔,把理想的,绝对可以立刻成交的公寓说成伍光宇的家那样。
  终于周至美说:“有一间那样的公寓,上两个月经我手卖出去。”
  “住客满意吗?”琦琦明知故问。
  “他很高兴,但,他说屋里有味道。”
  “前任住客养过狗是吗?”
  “不,不是臭味,是香味,这是老房子的缺点。”
  琦琦说:“管他呢。”
  “照说买卖已经做成,其余不必理会,但是我有好奇心,替他做了一个简单的调查,得到一个意外的结果。”
  琦琦心一动:“有把结果告诉他吗?”
  周至美看着琦琦,“请问你是谁,你可认识伍光宇?”
  琦琦立刻表示诚意,表露身份。
  周至美有些不悦,终于,她慢慢克服这个意外,跟琦琦说:“我已经向光宇拿了门匙,我们一起上他家去,我把调查所得告诉你。”
  两个女孩子便出发到伍宅去。
  周至美掏出锁匙开门进内。
  两人不约而同闻到香气,这次较为浓郁。
  琦琦问周至美:“你有没有把香味认出来?”
  “有,”周至美答:“这是五十年代十分流行的午夜飞行。”
  琦琦点点头,完全同意。
  两人坐下来,琦琦未等周至美开口。
  “这间公寓只卖过两手,伍光宇是第二任业主。”
  “第一个是谁?他恐怕有五十上下年纪了吧。”
  “恐怕有了,健康不太好。”
  琦琦不敢再问。
  周至美推开书房的门,说下去:“他买了房子,预备结婚,一日提早下班回来,发现未婚妻同他的弟弟拥抱在一起,喏,当日,他就站在这里,他最爱的两个人,坐在书房的长沙发上。”
  琦琦震惊,“也许有误会!”
  “没有,他们同他说,要离开他,他调头就走,一直没有回来过。”
  琦琦睁大眼睛,“那么,未婚妻同他弟弟呢?”
  周至美不响。
  “说呀,请说。”琦琦恳求她说下去。
  周至美答:“他们并没有结合。”
  琦琦说:“后来呢,一定有后来。”
  “后来他抛弃她,她一时睹气服了过量的药物。”
  琦琦混身汗毛又竖起来,瞪着周至美。
  周至美低低的说:“医生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语气中无限唏嘘。
  两女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琦琦说:“她用的香水,就是午夜飞行。”
  周至美点点头。
  琦琦呜哇一声,忍不住跳起来,周至美笑了。
  琦琦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下。
  “别多心,”周至美同她说:“也许她在此地倒翻过香水,沁入木地板中,历久不散。”
  琦琦问:“你怎么知道这故事?”
  “是前任业主亲口告诉我的。”
  “她对她尚唸唸不忘?”琦琦好不意外。
  “你知道从前的人,他们的对感情的看法,与新一代有很大的出入,他们真是很浪漫的。”
  “那人有没有结婚?”
  “没有,他受到很大的创伤,房子一直空着,最近办妥移民,才交我们出售。”
  “啊,原来这便是香气来源。”
  “所以,我老劝人不要买老房子,太多过去的音影在里边。”
  “你打算几时把故事告诉伍光宇?”
  “我?我不打算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了,”周至美笑笑,“你代我做这个丑人吧,拜托拜托。”
  真是个聪明绝顶的现代女姓。
  “那么,”琦琦说,“请你把第一任业主的姓名地址告诉我。”
  “那是我们公司的业务秘密,况且,人家已经飞往三藩市长住,”她不肯说:“你问伍光宇好了。”
  琦琦也不去勉强她。
  她自己有办法。
  第二天,她又回到伍宅来,坐在书房的长沙发里,一抬头,就看到大门,真的,一进门便看得一清二楚,未婚妻同弟弟这样明目张胆,恐怕是故意叫哥哥的知道这段私情,他们急于要摆脱她。
  多么自私多么残忍。
  爱情会令人这样盲目,那倒不如不爱的好。
  鼻端又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
  琦琦在心里问:不知名的女士,你在这里徘徊吗,你对过往是否有太多的遗憾?
  等了半晌,没有得到回答,琦琦回转侦探社。
  小郭依然坚持说:“我什么都没有闻到。”
  琦琦忍不住说他一句:“你真是个幸运的人。”
  “疑神疑鬼。”
  过两天,琦琦约见伍光宇。
  她问她:“你有没有做怪梦,有没有听见屋内有不正常的响声,有没有其他的事发生?多细微都不妨,希望你告诉我。”
  伍光宇很肯定的说:“没有,一切如常。”
  “与周小姐还有见面吗?”
  伍光宇答:“我们只不过是业务关系。”
  琦琦点点头,他俩并不适合,她太清醒,他太感性。
  轮到伍光宇问:“阵阵香味,倒底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我还在研究。”
  “夜阑人静,香气更加浓郁,有时我为此留恋书房,不忍离去。”
  琦琦心一动,“睡房内有没有香味?”
  “没有,”他摇摇头,“我真怕自己将来会为这只茉莉花香水而爱上用它的那位小姐。”
  琦琦笑,“这将会是一桩美事。”
  过二日,小郭问:“有答案吗?”
  琦琦不敢回答,她一丝线索都没有。
  小郭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好几个星期了。”
  “你比我更糟,”琦琦忍不住回嘴,“你连香味都闻不到。”
  “但我找到前任业主。”小郭扬起一条眼眉。
  “太好了,”琦琦大喜,“谁,在哪里,他可愿接见我们?”兴奋之极。
  “你去见他吧,但我不认为他可以告诉你香气来源,这件事恐怕连他也不晓得。”
  琦琦一手取过号码就去与当事人联络。
  小郭见她这么热心,暗暗好笑。
  虽似盲头苍蝇,毕竟情有可原。
  既是室内的香味,应在室内寻找,但琦琦却对香味背后的故事更感兴趣……也罢,随她去吧。
  凭她的细心,也许会得到意外的结论。
  琦琦终于约好周占柱先生见面。
  他比她想像中年轻、英俊、爽朗。
  周先生不像个失意者,他天生有种体贴女性的倾向,令琦琦感觉非常舒服。
  一见他琦琦便说:“听讲你已经移民。”
  他很坦白地说:“不舍得这个城市,故意拖慢来办手续。”
  琦琦说:“像你们有底子的人,到哪一个国家都受欢迎。”到这种关头,还有人说钱不重要,简直昧死良心。
  周先生笑笑,虽然鬓脚已白,丝毫无损他的风度仪容。
  琦琦开门见山,“我有一个朋友买下你以前的住宅。”
  “你指玫瑰径那一所公寓?”
  “正是。”
  “我很久没有回去过,算一算,足足四分一世纪。”
  “听说那地方令你伤心?”
  周先生讶然,“你听说了不少呀。”
  “对不起,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琦琦有些尴尬。
  周先生沉默一会儿,“事隔多年,宛如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往事。”
  琦琦很明白那种凄茫的感觉。
  她静静等他开口说故事。
  “外人把故事歪曲了,不错,我的未婚妻的确与我弟弟相爱,但那一日,我不是意外撞到他俩,而是他们主动约我摊牌。”
  琦琦觉得至今他还偏帮着背叛他的两个人,如此器量,真正难得。
  “我退出之后,他们一直住在那幢公寓内。”
  “那是你的房子呀。”琦琦代他不服。
  “谁的房子不一样呢,失去她等于失去一切,我不会计较。”
  “他们占尽你的便宜。”
  周占柱笑笑,“我是甘心的。”
  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那位女士不知她损失了什么。
  “后来,听说他抛弃她。”琦琦觉得有点痛快。
  周占柱摇头,“不是这样的,不久她罹病,她主动遗走他,我知道得最清楚,我去看过她。”
  语气无限唏嘘。
  这与周至美的版本有相当大的出入。
  “对,我们讲好有交换条件,”周占柱说:“现在轮到你把神秘事情告诉我。”
  琦琦看着她,“你护着她,没把真相说出来。”
  周占柱牵牵嘴角,“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真相。”
  琦琦问:“后来她病逝,她没有自杀?”
  周占柱点点头。
  “来,轮到我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她把周占柱带回老家去。
  一进门,他便愣住,“谁,谁把屋子布置成这样?”
  琦琦笑,“一个不可救药的怀旧主义者。”
  他坐在沙发上,“这简直似一个梦。”
  琦琦去推开书房门。
  周占柱忽然凝神,琦琦看见他这样的反应,知道他也闻到香味。
  他转头看向琦琦,琦琦向他点点头,表示就是这件事。
  “她在哪里?”
  琦琦不知如何回答。
  “这样说来,她一直住在这里?”
  “现任屋主也请我们替他寻找答案。”
  周占柱深深叹息。
  “周先生,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你已经尽心尽力。”
  周氏有点感激这个懂事的女孩子。
  “早知如此,我不该把公寓出售。”
  “对了,周先生,周至美小姐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的侄女儿,这所屋子,便是托她出售的。”
  “她不是你那个弟弟的女儿吧。”
  “不,那个弟弟,他同我一样,都没有再结婚。”
  琦琦吁一口气,“那位女士,她长得很美?”
  “美固然是美,但世上美女极多,不不,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的温柔。”
  周占柱在室内徘徊良久,终于偕琦琦离开现场,这次一走,是真正不会回来了。
  来接他的是,正是周至美。
  周至美向琦琦说:“没想到我大伯愿意见你。”
  琦琦衷心的答:“谢谢你们两位。”
  谜团还没能解开。
  小郭向琦琦说:“案子拖了一个月了。”
  琦琦气馁,“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推了此案,因为我根本闻不到任何香味,那纯是你们的心理作用。”
  琦琦没好气。
  “还有,你搜查过屋子每一个角落没有?”
  “搜什么?”琦琦瞪着她。
  “证据呀,一股香味不会平白留在公寓内二十五年不散,总有个来源,是不是?”
  一言提醒了琦琦。
  “我陪你走一趟吧。”
  周未,伍光宇不在家,看情形,他大概已找到女朋友,屋子布置得这样漂亮,人只不过深夜回来睡一觉,多么浪费。
  “香味在什么地方最浓郁?”
  “书房。”
  小郭一进书房便逐格地板检查,然后轮到窗帘背后,衣柜角落,书架顶端,他一寸一寸细心察看,花了好些时候。
  忽然问:“这只橱里放些什么?”他敲敲一只花梨角橱。
  “不知道,它一直锁着。”
  “是伍光宇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但伍光宇交给我的一大把锁匙中可能有一条可以开启。”
  “过来试一试。”
  琦琦挑出枚小小铜匙,一打就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茉莉花香忽然扑鼻而来。
  琦琦兴奋地说:“在这里了。”
  小郭失望的说:“我仍然什么都没有闻到。”
  琦琦拉开一格抽屉,捧出一只水晶香水瓶,瓶子大而圆,玲珑剔透,在光线下晶莹可爱,香水已经蒸发干沽,只剩下深棕色迹子,不过仍然芬芳扑鼻。
  午夜飞行。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那位女士何尝有回来。
  白叫怀念她的人哀伤欲绝。
  白钩起一段伤神的往事。
  琦琦低下头,“此案已破。”
  小郭接过香水瓶嗅一嗅,“原来是这只瓶子作崇,它一直静静地孤寂地散香味。”
  “谁把它放在那里?”
  “当然是女主人。”
  “二十五年来它一直躺在柜内?”
  “恐怕是。”
  “原来如此。”
  “把这件事告诉伍光宇吧,我们可以下班了。”
  琦琦点点头,推上橱门,把水晶瓶子放在书桌上。
  第二天一早,琦琦告诉伍光宇,屋内那股茉莉花香的来源。在现今这个繁忙的商业社会中,任何事情都依着一定的轨迹发展,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解释的。
  伍光宇仿佛不大关心,“书房里的角橱?对,它属于前任住客,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下班我上来把余款付给你们。”
  琦琦几乎不好意思收他的费用。
  伍光宇过了一天才来。
  他身边跟着个女孩子,琦琦看见她简直觉得眼前一亮,她雪白的鹅蛋脸简直似发出莹光来,双眼明亮温柔似两泓水,难怪伍光宇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怕她逃走。
  琦琦还没开口,伍光宇已抢先介绍:“我女朋友朱明明。”双目不愿离开她的倩影。
  琦琦本想招呼她,忽然鼻端接触一股熟悉香味,她非常震惊,凝视朱小姐。
  伍光宇取出支票付给小郭,一边说:“你们找出的香水瓶子,现在属于我,明明看见,不知多喜欢,拿了去用,她说这种古董款式已不多见,是不是,明明?”
  这时小郭叫他:“伍先生,请到这里拿收条。”
  伍光宇走到那里去。
  琦琦乘机问:“朱小姐,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香水?”那女孩子轻快地反问。
  “是呀,茉莉花香味,很适合你。”
  她微笑答:“我从来不用香水。”
  琦琦吃惊,“可是我闻到一股香味。”
  朱明明耸耸肩,“我却什么都没有闻到。”
  琦琦不出声。
  朱明明走到那里,香气传到那里,琦琦不敢再说什么,一定是她多心,处理这件事的时间久了,她不能忘记那股香味。
  她看见小郭暗示她过去说话。
  “琦琦,”他低声问:“你的脸色苍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琦琦否认。
  “对了,你有没有闻到朱小姐身上的香水味?幽香动人,难怪女性爱用香水。”
  琦琦合不上嘴,“你终于闻到了。”
  “就是这个香味?”小郭问。
  琦琦点点头,脸上露出惊怖的神色来。
  “你肯定?”小郭再问。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种香气。”
  那边伍光宇扬声,“我们要走了,改天喝茶。”
  小郭连忙追上去送客,“这么急,约了人吗!”
  伍光宇答:“去接我弟弟光宙飞机,他自澳洲毕业返来。”
  琦琦一听,好似当头给人淋下一盘冰水。
  她怔怔地怜悯地看着这一对年轻人,不祥的预兆充满她的心胸,她想开口劝阻他们,却不知从什么地方说起,琦琦急得要落下泪来。
  只听朱明明说:“光宇说他弟弟英俊潇洒,真要看过才信。”
  小郭笑,“那你们赶快去吧。”
  伍光宇已经拖着朱明明走了。
  琦琦犹自发呆,忽然觉得香盈满室。
  小郭转过头来,看见琦琦欲哭无泪的样子。
  他缓缓劝道:“也许事情同你想像会有出入。”
  琦琦不语。
  “假如已经注定要这样发生,你我又有什么力量扭转命运?”
  “那股香味……”
  “是,”小郭点点头,“真神秘,它是命运的气息……”




 〔完〕

1 楼 | 2006-12-29 17:03 顶端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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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镜子》


寻人
 


  那少女对小郭说:“我要找一个人。”
  稍早的时候,她告诉小郭,她的名字叫王思明。
  小郭有个古老习惯,他管每个客人叫先生或小姐,以示尊重礼貌,同时保持宾主距离。
  当下他说:“王小姐,我们需要这个人的照片及资料。”
  她摇摇头,“没有照片。”
  什么,小郭欠一欠身,这口饭越来越难吃了,地球上的中国人超过十亿,哪里去找。
  他搔搔腮,“王小姐,这可怎么办呢。”
  “我把他的样子画成素描,可供参考。”
  王小姐摊开一叠画纸。
  小郭并非专家,但逐张欣赏之后,不得不佩服这位王小姐的技巧。
  “这些素描好极了。”他赞道。
  王小姐很有涵养,她微微一笑,脸颊有点红粉绯绯,更显得清丽脱俗。
  小郭看得呆了,低下头,咳嗽一声,重新集中精神。
  素描一部份用炭笔,一部份是水彩,一般女孩子写画,追求看上去舒服,王思明的作品,在美观之外,还有一丝寂寥,添增一种特殊味道。
  画中人是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打扮得十分时髦,却又不见轻佻,一时穿西服,一时便装,王思明的画风近新写实派,细节画得非常详尽,男子左颊上一颗痣都活龙活现。
  “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小郭几乎没怪叫起来,但是他适当地控制了自己,喝一口水,点点头,“没有名字?不要紧,其他的资料详尽一些也就是了。”
  “他今年廿八岁。”王思明说。
  “他是个科学家,职业相当冷门,在一间大学附属机构中,专职为伤残儿童设计生活中援助设备。”
  小郭的精神来了,干这一行的人绝对不多,相当不难找到他。
  王思明轻轻说下去,“他充满慈悲爱心,去年发明一种电脑控制供聋哑孩童学习的助听机,曾经得过一项联合国颁发的奖状。”
  去年?这么说来,王思明去年见过他,或是听说过他,她与他失去联络,是短短一年以内发生的事。
  她对他的事并不陌生,却偏偏不知道他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生活很朴素,住在家里剩下的老房子里,没有兄弟姐妹,只得一个老仆,闲时,他喜欢旅行,他心爱的乐器,是一只金色的色士风,他爱爵士乐。”
  小郭发呆,“你同他那么熟稔?”
  “啊是,”王思明愉快的说:“他有一点点洁癖,做得一手好西菜,衣服以浅灰色居多,不抽烟,但可以喝一点酒,谈吐幽默,
  这么完美,听上去似小说中男主角。
  小郭起了疑心,他可是她从前的男朋友?因小故闹翻,现在失去他的踪迹,她后悔了,所以要急急寻人。
  小郭问:“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王思明歉意地说:“我诚然不知。”
  “他在哪间医院任职?”
  “我亦不知,那家医院也许可能不在本市。”
  小郭还有最后希望,“他的住址呢?”
  “我不知道,”王思明摇摇头,“香港、三藩市、温哥华,但我肯定他的寓所看得到海。”
  “什么?”
  “他不会住在一间看不到海的房子里。”
  小郭想,我的天,细节太多,重要的资料太少。
  “请替我找到他。”
  “限不限时刻?”
  “一年之内。”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知道,”王思明感喟地说:“我找了他已经好几年,所以现在到侦探社来托你们。”
  “费用可能很庞大。”
  “不成问题,相信一定物有所值。”
  “有消息的话,我们会通知你,还有,王小姐,你如果有线索,也请随时上来。”
  “谢谢你。”
  王思明小姐优雅地离去。
  小郭转过头来问助手琦琦,“你怎么看这件事?”
  琦琦十分困惑,“我不知道,怪异透顶,她明明同他很熟,却又像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小郭忽然叹口气。
  “这也不值你长嗟短叹呀。”琦琦笑。
  小郭说:“都会中人际关系往往如此,咫尺天涯,日日在一起生活的夫妇,不一定互相了解。”
  “ 得了,哲学家。”
  “你看,你就不肯多拨一点点时间回来了解我。”
  琦琦给他一个老大的白眼。
  小郭说:“把这位英俊小生的画像及资料传真到全世界大都会我们朋友的侦探社去。”
  “世界大都会有好几百个。”
  “但是新进到医院有这种部门的国家却不多。”
  “俄国就有。”
  “画中的他是中国人。”
  “莫斯科必定有华侨,约翰尼斯堡也不少。”
  “快点着手进行吧。”
  各地侦探社首先回复的是调查费用估计,但是美国一地,就得付出巨款。
  小郭与王思明小姐联络过,答案是“我下午就派人送本票上来”。
  琦琦吹一下口哨。、
  “他对她一定很重要。”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何必得罪他。”
  琦琦想一想,“她不会得罪他,她深爱他。”
  “那么是他变了心。”
  “不,”琦琦,又说:“他若变心,王思明决不纠缠他。”
  “好,你是女人,你了解女人,你倒说说看,王思明同无名氏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我又说不上来。”
  “是童年失散的兄妹?”
  琦琦大笑,“去你的。”
  在本市,小郭也开始了调查工作。
  他在设备最完善的公立医院里有位老同学,已经升到主任医生。
  他找到她,把素描给她过目,“贡医生,你有没有印象?”
  “哟,这模特儿是谁?我若见到这么英俊的人,我就不放过他,你看,气质多好,还有点畏羞呢。”
  “我把他资料图像搁你这里,你替我打听打听。”。
  “小郭,你自己吊儿郎当也罢了,还找我们陪你一起疯,你叫我怎么逐家逐户敲门乱问?”
  “你有办法的,贡大国手。”
  “走走走。”
  小郭笑着被逐走。
  三天后贡医生拨电话给小郭:本市没有这个人。
  小郭并无太大的失望,他知道寻人这件事,从来不曾顺利过。
  有人失踪一辈子没再出现。
  两个星期之后的一个傍晚,小郭在家听音乐,电话铃响。
  “小郭,我是贡医生,”声音很愉快,“你那画中人有着落了。”
  小郭跳起来,“那一家医院?”
  “不是医院,有人在某个场合见过他。”
  “在哪里?”
  “我们有一位实习医生在加拿大多伦多渡假回来,说在当地一间卖乐器的店铺见过此人,因为如此翩翩美少年实在不多见,故此印象深刻。”
  “我马上过来。”
  “喂喂喂,明天请早,今天人家已经下班。”
  “贡医生,我爱你。”
  那位实习医生本身亦是一位漂亮的女子,她这样告诉小郭:“我舅舅在多伦多容街开设音乐器具唱片公司已有多年,是间老字号,渡假当儿我住他家,闲时出店帮忙,在一个星期天下午,这位客人,”指一指素描,“进来选购色士风。”
  小郭拍一下手,对了。
  “我被他吸引,闲聊了几句,”她有点 腆,“我知道他姓褚。”
  呵这个姓倒不多见。
  小郭连忙记下来。
  “他不大爱说话搭讪,买了东西就走。没想到我回来,一进贡医生房,就看见他的图像,还真吓我一跳。”
  “你有无请教他的大名?”
  “他没有讲,”实习女医生无限怅惘,“我没有时间问,我不是个中好手。”十分遗憾。
  小郭安慰她,“成绩已经不错。”
  回到侦探社,他连忙发消息到北美洲去,叫多伦多同行注意:此人姓褚。
  小郭又约王思明上来向她报告:“初步消息,他可能姓褚。”
  只见王思明轻轻喃喃说:“褚?没想到,很好,很好,这是个好姓。”很满意的样子。
  琦琦在王小姐离去后问:“这是什么意思?她似真的不认识他。”
  小郭如堕五里雾中。
  看样子王思明的确不是伪装,也无必要到小郭侦探社来伪装,那么,她倒底认不认得他?
  又隔了十来天,多伦多行家来电:“褚君肯定不住在本市,已在星报刊登三日广告寻人,并无音讯。”
  更多罕纳。
  琦琦说:“等我们找到他时,他可能已是一个中年人了。”
  小郭吃一惊,这一个说法触动了他内心某一处,但一时又不知是什么原委。
  他发起呆来。
  每当他认真思索的时候,他就显得憔悴。
  过半晌,他跳起来,同琦琦说:“世上并没有姓褚的这个人。”语气十分肯定。
  琦琦一怔,笑道:“怎么没有,有人证有物证,当然有这个人,只不过人海茫茫,要找到他需花点工夫而已。”
  “正是。”他叹一口气。
  “你搞什么鬼?”琦琦推他。
  “琦琦,当王思明来找我们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褚某这个人。”小郭细心解释。
  “我不明白,我听不懂。”
  小郭解释,“画中人是她理想的伴侣,她在生活圈中遍寻不获,所以托我们来找,因此她不知他姓甚名甚,但是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因此她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但是知道他担任什么职务,王思明早已为未来伴侣订下一切细则,不合规格者免谈。”
  琦琦叫起来,“哗,这种梦里情人哪里去找?”
  “可能找到他的时候,她已经是老妇人了。”
  “快,快,快帮她这个忙,我们已经略有头绪了,”琦琦兴奋地握着拳头,“这次寻人行动,真正匪夷所思,试想想: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小郭也雀跃,“而且仿佛已经有找到他的希望。”
  “努力努力,加油加油。”
  工思明出现的时候,小郭且不急拆穿她,只是试探地问:“王小姐,假如褚君不懂吹奏色士风,可不可以呢?”
  王思明露出失望的神色来,“我不喜欢梵哑铃的音色,同时,钢琴声太过铿锵。”
  “那么,假如色士风不成问题,他偏偏秃了前额,又及不及格呢?”
  王思明简直恐惧起来,不,不会的。”
  “又譬如说,他没有那么大的爱心,不是高贵的科学家,只是一个小生意人呢?”
  “不,我要找的,不是那种人。”
  “王小姐,”小郭至此已经肯定他的推测无误,“你要找的人,也许根本不存在。”
  土思明固执而浪漫,“一定有!世界那么大,中国人那么多,怎么会没有,我只怕错过时间,徒呼荷荷,所以才请你们帮忙。”
  “你不觉得你的条件太过苛刻,他一定要穿灰色系列衣服,白色也不行?”
  “男人穿白表示纨 ,我不接受那样性格。”
  “王小姐,凡事太刻意了反而不美。”
  王思明不出声。
  “况且,那么完美的人,也希望有更完美的人来配他,你能恒久达到他的要求吗?”
  王思明一怔。
  “也许他也有怪要求,”小郭说,“也许他希望你会讲得一口流利的德法俄日语,也许他只准你穿黑色衣服,也许他觉得理想伴侣应当为他养七个孩子,你不一定符合他的标准。”
  琦琦听到这里,忍不住用手肘去推小郭。
  小郭看着王思明,王思明也看着小郭。
  两个人都聪明到极点,不到一会儿,王思明双眼露出无比的哀伤来。
  小郭轻轻说:“人生道路上,最要紧是随缘,何需刻意,碰到什么是什么,另有意外之喜。”
  王思明不说什么,她站起来离开侦探社。
  琦琦责怪小郭。
  “客人都叫你得罪了,这是她的理想,你帮得了就帮,帮不了拉倒。”
  “我不忍心呀。”
  “生活在那样浪漫的一个梦想中,她自有乐趣,你不明白的,她并不痛苦,她有个美丽的目标。”
  “我们有一年的时间,看能不能为她找到答案。”
  小郭身上有其他案子要同时进行,他没有闲下来,王思明也没有。
  她举行了一次成功的画展,小郭应邀参观后,才知道王家富甲一方,王小姐思明在画坛也早已享有盛誉,只不过郭大侦探生活在另一个角落,未知前因后果。
  大家都积极工作。
  三两个月后,寻人一案渐渐淡却。
  世事往往如此,越是逼切,越是得不到,正在不在乎,消息偏偏来了。
  纽约十七日电讯,“已查得褚一飞博士现驻新泽西甘乃迪纪念医院儿科,年廿八,华裔美籍,愿与郭氏侦探社主持人接头。”
  小郭跳起来。
  找到了,他有一丝惊恐,褚一飞竟是真人。
  应不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王思明?
  琦琦说:“或者我与你应该先飞到新泽西去看看。”
  小郭点点头,“我们好久没有出门了,当作旅行也好。”
  他们在纽约的侦探朋友叫史蒂文生,交待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人略事休息,便与褚一飞博士联络上。
  照琦琦的说法,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人有那样动听的声音,褚一飞集礼貌、诚恳、幽默于一身。
  在医院的接待室见到褚一飞,小郭发呆,琦琦目定口呆。
  他真人与画像一模一样,小郭当然记得他腮旁那颗痣,褚博士一走出来,使人即刻明白玉树临风是怎么一回事。
  褚博士笑问:“听说你们悬赏找我?”
  的确有幽默感。
  小郭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接着问:“倒底有什么事?”
  小郭看到他眼里去,“你玩色士风?”
  他侧侧头,“我最心爱的乐器。”
  “你穿灰色衣服?”
  “你们怎么知道?”一脸诧异。
  琦琦争着问:“你的屋子看到海?”
  褚博士坐下来。惊疑地问:“你们是什么人,侦探?”
  可不就是侦探。
  “我给你看一点东西。”。
  小郭随身带着王思明那几张素描,摊开来给事主欣赏。
  褚一飞跳起来,“这是谁画的?”
  “你去年是否得过一项特殊奖状?”小郭穷追猛打。
  “联合国的确给过我小小奖励。”他耐心的问:“我们之间是否有一位共同朋友?”
  琦琦在一边说:“小郭,原来他是真的。”
  褚一飞说:“我们好像完全没有交通,你们可否将整件事情来龙去脉与我一说?”
  小郭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样吧,”褚博士说:“明天是假期,请你们拨冗到橡树街七一一号舍下来喝下午茶。”
  “好的,届时把一切说个明白。”
  “此刻我还有点急事,失陪了。”
  褚一飞走了良久,琦琦与小郭还留在会客室中。
  “现在可以通知王思明了吧?”
  “不,”小郭说:“先到褚家去看看。”
  “需要这样小心吗?”
  “王思明不是随时准备接受打击的人。”
  “我同意。”琦琦举手。
  橡树街的确是湖景区,风景如画,琦琦下得车来,伸一个懒腰说:“不回去了。”
  小郭也有这样的感觉。
  褚博士在门口等他们,“欢迎欢迎。”
  进得门来,已经有两三位小朋友迎出来,皮肤颜色有棕有黄有白,帮着招呼客人。
  褚一飞笑着解释,“我领养的子女。”
  他的确充满爱心慈悲。
  “对了,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妻子安娜。”
  琦琦面色变了。
  褚太太,他已经结婚。
  这位褚太太五短身材,毫不修饰,鼻梁上架一副近视眼镜,皮肤黄黄,简直是另一世界的人。
  但是慢着,她的笑容是多么详和可爱,她一手拉一个养子:“来,我们做茶点招呼客人。”
  小郭与琦琦交换一个眼色。
  褚一飞说:“请跟我到书房来。”
  琦琦清一清喉咙,“你们自己可有孩子?”
  “有,是一对孪生女孩,在楼上婴儿房里。”
  “一会儿能让我抱一下吗?”琦琦母性发作。
  “当然可以。”
  小郭咳嗽一声,从头到尾,把寻人一事,说个清楚。
  褚一飞一直维持缄默。
  小郭把一帧王思明的照片,交到他手中。
  小郭没想到褚一飞会作出下述置评:“是有着这样无聊的女子,住在象牙塔中无所事事,追求虚无飘渺的梦想。”
  什么?
  褚一飞继而笑道:“当然,你们是受委托前来办事的人,与你们无关。”
  琦琦惊问:“你不愿见她?”
  “绝无可能,”褚一飞说:“我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与这位王小姐没有任何共通点,她提到的巧合,都是极之浮面无关重要的生活细节。”
  小郭低下头。
  “我与我的伴侣是中学同学,我们经过许多患难才到今天,她先供我大学毕业,现在由我供她升学,我们拥有构成永恒关系的基础,爱不是雨中散步,互送鲜花,我们互相支持超过十年,感情牢不可破。”
  小郭说:“我明白。”
  褚博士温和的说:〔寻找伴侣,大忌是叫伴侣来配合我们的需要,应该反过来,由
  我们去弥补伴侣的不足。”
  琦琦至此不由得不说一句:“你说得很对。”
  茶点后琦琦与两个粉妆玉琢的婴儿玩了一会儿才告辞,褚氏夫妇把他们送到门口。
  归途中一片沉默。
  谁也没想到找到人之后还有这么意外的结局。
  过半晌琦琦说:“幸亏还没有告诉王思明。”
  “是,但褚一飞不是她要找的人。”
  “怎么向她交待呢?”
  “说没找到。”
  “那怎么可以?”
  “何必伤她的心。”
  “褚一飞说得对,她的确是象牙塔中人。”
  “褚博士的生活多丰盛,他才不甘心陪一个心灵苍白敏感的女孩子风花雪月。”
  “王思明可能永远找不到她要找的人。”
  “不要紧,乐趣在找的上头。”小郭拍拍琦琦的肩膀。
  回到家,小郭向全世界撤销寻人的通告。
  他在准备演讲词,看怎么同王思明交待。
  王思明来了,冰肌玉骨,穿着最时尚的衣服,清丽脱俗。
  琦琦凝视她,这不是一个会供配偶读大学,养孩子、主持家务、克勤克俭、任劳任怨的女子,她是水晶瓶子内的栀子花,纯供观赏赞叹。
  “小姐,”小郭说:“我们有话跟你说。”
  王思明笑,“我也有话说。”
  “请先。”小郭让。
  她手中又有一叠素描,“我要托你寻人。”
  小郭几疑他听错了。
  “请你们看看这些图片。”
  琦琦与小郭齐齐探头过去,这次,图像中的男生是体育家型的,健康、高大、爽朗、漂亮。
  王思明轻轻说:“他喜欢白色,夏季爱好风帆、冬天爱好滑雪,他在化工厂任职工程师,今年二十九岁。”
  小郭与琦琦面面相觑。
  “他有一个姐姐是选美皇后,嫁得非常好,他承继了父亲的智慧,更胜姐姐一筹,他收集透明的用品,透明手表,透明电话,还有一具透明冰箱,最终目的是希望订一辆透明的林宝坚尼。”
  小郭问:“你要我们找他?”
  “是的”
  “那么,姓褚的那位先生呢?”
  王思明轻快的说:“呵他,不用理他了,那种文弱书生型已经过时了。”
  琦琦瞪大眼睛,差点儿拿不稳手里的那杯茶。
  小郭却适应得很好,“没问题,我们即时把新图片发出去。”
  “谢谢你。”
  琦琦看着王思明的背影发呆。
  呵像衣服一样,没有买到手已经不要了,嫌过时了,多么潇洒先进。
  小郭说:“看开一点,这不过是众多成人游戏之一。”
  “我还以为她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王思明说明寻人,她可没立约说从头到尾找的是同一人。”
小郭朝琦琦眨眨眼。



 

〔完〕

2 楼 | 2006-12-29 17:06 顶端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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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镜子》


事情并非必定如此



  小郭双腿搁在茶几上,深深沉醉在梵哑铃声中。
  琦琦摇摇头,笑。
  她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亦不喜欢,但羡慕他人有这种修养,并不妒忌。
  小郭见她进办公室来,抬起头。
  琦琦脱口问:“是什么曲子,调子这样怪?”
  “是相当现代的一首曲,由大师海菲兹演奏,叫做IT AIN'T NECESSAILY SO。”
  琦琦诧异,“这么怪的曲名?”
  小郭点点头,“翻译出来,即是‘事情并非必定如此’。”
  “唔。”
  小郭指指脑袋,“令你深思是不是?”
  “真的,”琦琦说:“我们开侦探社尤其要把这句话视作金石良言:表面是此,不一定如此。”
  小郭笑,他伸手关上录音机。
  琦琦说:“嗳,你继续听呀。”
  小郭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楼下看。
  “琦琦,”他叫:“过来。”
  琦琦走到窗前,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楼下空地的长凳上,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年纪,正在掩脸哭泣,那男生比她稍大一点,正劝她。
  “琦琦,单看表面,这对男女令你想起什么?”
  琦琦简单的说:“一对闹意气的情侣,许有解决不了的烦恼,男方正希望女方回心转意,继续为他牺牲。”。
  “牺牲?”
  “当然,”琦琦感喟,“在任何时间里,吃亏的总是女方。”
  “太偏激了。”
  那女子似不愿听,欲起身离开,男方拉住她,女子掩脸痛哭。
  “看,”琦琦说:“那男人多没良心。”
  小郭笑了,“来,我同你去了解真相。”
  琦琦扬起一条眉。
  “跟我来。”
  小郭拉起琦琦的手,一起离开办公室,走到楼下,走近长桥,只听得男方说:“你放心,手术不会有危险。”
  琦琦看小郭一眼,不作声。
  女子仍然不能释怀,哀哭不已。
  琦琦生气了,她最看不过妇孺遭受欺侮,她冲动地踏前一步,小郭拉住她。
  小郭缓缓走到那女子身边,很客气的问:“这位小姐,身体可是不适?”
  她看见有陌生人向她走来,又开口发言,便向身边男子的怀里靠去。
  琦琦这时才发觉这一男一女长得非常相似,心中打一个突,噫,这件事里恐怕另有乾坤。
  小郭坐在他们对面的长桥上,煞有介事地搭腔:“生死由命,富贵由天。”
  琦琦暗暗好笑。
  谁知那男子却听得非常顺耳,点点头,“这位先生说的是,”随即对那女子说:“妹妹你听到没有,母亲一定吉人天相。”
  琦琦松一口气,“你们是兄妹?”
  他们点点头。
  草坪上面,正是本市设备最完善的医院。
  琦琦说:“放心好了,有你们这样可爱的一对子女,老太太起码活到八十岁。”
  那女孩子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俩向小郭及琦琦摆摆手离开。
  小郭双手插在裤袋里,“看见没有,事情并非必定如此。”
  琦琦说:“可是人们仍然只肯相信表面现象。”
  “其实,”小郭说:“天性单纯亦是一种福气。”
  他们返回办公室去做正经事。
  已有客人在侦探社等小郭。
  郭大侦探连忙照呼,“有劳久等,阁下尊姓大名?”
  “我姓古。”他是一个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的中年男子。
  “古先生有何贵干?”
  古某略为犹疑一下,自皮夹子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小郭,小郭接过,相片中人是个美貌少女,巧笑倩兮。
  小郭不动声色。
  古某说:“我怀疑她同这个人走。”他又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照片内是个英俊小生,小郭直觉上认为他同少女十分匹配。
  “我想得到他们二人来往的详细资料。”
  小郭点点头。
  “这是她同他的住址。”
  古某随即取出支票簿,开出一张支票交予小郭。
  小郭说:“我们每隔三日向你汇报。”
  姓古的中年人离去。
  小郭把两张照片放在面前。
  他同琦琦说:“表面上,你看到什么?”
  “古某怀疑年轻的情妇有外遇。”
  “唔。”
  琦琦笑,“但是,事情并非必定如此。”
  小郭诉苦,“我最讨厌做这种差使。”
  “但酬劳非常丰厚。”
  “更加显得事情卑劣。”
  “让我这个弟子来服其劳如何。”琦琦笑。
  钉梢第一天,琦琦便发现这一对男女的经济状况非常悬殊。
  女方住在酒店式豪华公寓内,一年租金已足够购置男方所住的中下级住宅楼宇。
  女方独居,男方与家人同住,人口众多,经过约莫统计,琦琦认为他们是男方的父母、兄嫂,以及两个侄儿,男方未婚。
  第二天,琦琦带同摄影师前往,查获男方名叫庄世平,他生活作风朴素,任职一间小型广告公司,每日清早准八点出门,下班时间不定。
  他与女方,天天见面。
  毫无疑问,他俩是情侣。
  琦琦回去报告,“已经可以交差了。”
  照片拍得很好,艺术气氛浓厚,花前月下,非常浪漫,一点不见猥琐。
  小郭却说:“不,我们继续调查。”
  他跟琦琦一起出去,车子停在豪华大厦对门,等女方露面。
  她真是一个美女,丰硕的身材,孩子般脸蛋,姿态天真活泼。
  琦琦说:“这样的才貌,甘为外室,生女没前途。”
  “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同人一般标致,叫邱晴。”
  小郭赞好。
  “他们是真的相爱。”琦琦说。
  “谁同谁?”小郭问:“古某同邱晴,邱晴同小庄,抑或古某与小庄?”
  琦琦不去理他,“真正相爱是看得出的。”语气中带着怅惘,带些向往,带些遗憾。
  小郭微笑,女人,永远感性重于理性,他也情愿她们那样,纯理性女子会可怕。
  琦琦说:“古某应当放弃邱晴。”
  “你看,她穿得这么好吃得这么好,全由他供给,换了是你,你会放过一个吃里扒外的人吗?”
  “让我找机会与她讲几句话。”
  “喂,何必冒这个险。”
  但是琦琦已经推开车门走过对面马路。
  琦琦作等计程车状。
  她转过头去,向邱晴颔首,“等车?!”
  邱晴见是个打扮入时,脸容秀丽的年轻女子,没有戒心,便点一点头。
  “你比我先,你先上。”琦琦说。
  邱晴不得不说:“不,我等人来接我。”
  琦琦笑,“一定是男朋友了。”
  邱晴不答,过些时,一辆黑色大车驶进来,司机下车打开车门,邱晴上车。
  琦琦回到小郭处。
  “认得那辆车子?它的主人是老古。”
  小郭在沉思,“我在想,邱晴毫不掩饰她的行踪,老古为什么还要我们侦查她行动?”
  “他要证据。”
  “不!他已经有证据了。”
  “他要百分之一百肯定。”
  “或许是。”
  小郭向老古汇报业绩。
  老古问:“她只见他一个人?”
  小郭点点头,“有时候一天见一次,有时候一天见两次,通常在情调上佳的西餐馆,有时在她寓所。”
  “留到很晚?”
  “不,最晚十一点必定告辞。”
  “他有没有见别人?”
  小郭一怔,他没有留意这一点。
  老古说:“自明天开始,把他的行踪也做一份报告,自早到夜,一桩不漏。”
  小郭弄不懂,古某要知道庄世平的行踪干什么?
  顾客至上,顾客永远是对的。
  他与琦琦采取分更制,每人工作十二小时。
  琦琦问:“为什么这样容易?”
  小郭拍一下大腿,“我也有这种感觉。”
  跟踪这对年轻男女好似跟踪一个人,他俩形影不离,一有时间便约会见面,小庄在广告公司绘图部工作,很少出外开会,也不用接触闲杂人等,他是个单纯的好青年,却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不该爱上他人的情妇。
  琦琦说:“太简单的事使我不安。”
  “是,因为越简单的表面往往有最复杂的底面。”
  小郭与老古在咖啡座见面。
  古某问:“你肯定他生活中没有其他异性?”
  小郭摇摇头。
  “再跟他半个月。”古某又掏出支票簿子。
  小郭早已注意到古某脸上一直有丝伤感的表倩,他教养好涵养亦好,衣着用品皆显品味,小郭不讨厌他,只是不明白此人为何要勉强一段经已逝去之感情。
  那日,他回到侦探社,看见琦琦放下电话。
  琦琦笑道:“雷老太经已出院,情况更好。”
  小郭丈八金刚,“谁是雷老太?”
  “动手术的雷老太。”
  “有这样一个人吗?”
  “当然有,可记得她的一对子女坐在空地的长凳上哭泣引起我俩的疑窦?”
  小郭奇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姓雷?”
  “很简单,那个男孩子身穿恒正银行制服,领扣别著名牌,一看有数。”
  “咦,怎么我没有留意?”
  琦琦笑笑,“你心里有别的事。”
  “后来你到银行找到他,他很乐意把事情经过告诉你。”
  琦琦默默头。
  小郭在庄世平工作的地点等他下班,他亲眼看见邱晴来接他走,两人先在闹市里兜了个圈子,然后找个地方坐下喝咖啡歇脚,接着到戏院买票子,至此,小郭一个人去吃饭,然后把车子开到邱家楼下。
  他们在九点多上楼,大约在十一点左右,小庄告辞离去,并无疑点。
  小郭觉得这对年轻人的生活再寻常不过。
  邱晴神色自若舒坦,不似一个背主别恋的女子可以做得到。
  庄世平光明磊落,也不像三角恋案其中一名。
  小郭回到家中,斟出一杯酒,喝将起来。
  到深夜,倦了,上床睡觉。
  半夜,他惊醒,自床上跳起来,大声呼叫:“事情并非必定如此!”
  谁敢说他的工作没有压力。
  天亮之后他匆匆出门,赶到庄宅,刚来得及看见庄世平一家出门,各由各去上班上学。
  小庄毫无疑问是个好青年。
  这年头,大家都明白了,丰盛的物质固然重要,但不必过份追求,最要紧是找个知心朋友。
  小庄正是理想人选。
  他上了公路车,小郭例牌跟在他身后。
  他没想小庄会在中途下车。
  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
  小郭连忙慢驶,眼见他推门进入一间咖啡室,他急急把车停在附近,跟到咖啡室,四处张望,被他发现小庄坐在近窗处等人,小郭在附近找到位子,摊开报纸,叫杯咖啡。
  约莫过了十分钟,小庄笑着站起来,小郭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除出邱晴,还会是谁呢。
  小郭吃惊了。
  来人不是邱晴。
  那位艳妆少妇与小庄状甚亲昵,一坐下来便与他喁喁私诏,似有说不完的话。
  小郭大奇,幸好带看小小照相机,急急偷拍。
  小郭忽然明白了,古某在等的,莫非就是这位少妇,所以嘱侦探注意庄世平行藏。
  少妇有极白暂的皮肤,偏偏又穿黑衣,小郭觉得赏心悦目。
  半小时后,两人分手。
  小郭放弃庄世平,跟着少妇,直到她返回酒店,小郭轻而易举得到少妇的房间号码。
  他没有即时去报告老古,回到侦探社,他开了音乐,沉醉其中。
  琦琦回来,看到那少妇的艳照,惊问:“这是谁,天下好者的女子恁地多,咦,她身边的不正是庄世平,邱晴呢,我知道了,小庄难道不是好人?”
  小郭笑起来。
  琦琦不好意思,她咳嗽一声,“她是谁?”
  “我不知道。”
  “我不相信这样好看的女子会无名无姓。”
  “她的确有名有姓,她在酒店注册为李裕民太太。”
  “人家的太太,与庄世平私会?”
  小郭点点头。
  琦琦吹一下口哨,“莫非庄世平独爱别人妻子情妇?”
  小郭说:“你这样假设,是因为一口咬定邱晴是古某的情人。”
  “不是吗?”琦琦睁大双眼。
  “老古有没有这样说过?”
  “当然没有。”
  “所以呀,我们纯凭猜测。”
  “不是情人,那么只好做他的女儿了,”琦琦笑,“年纪上恰恰好,可惜邱晴姓邱不姓古。”
  “她毋需必定姓古。”
  “我不明白。”
  “老古对邱晴关切之情,不能言喻,他又丝毫没有露出烦燥嫉妒之情,我初步推测,邱晴不是他情人。”
  琦琦静下来。
  过一会儿她说:“这么说来,他想借我们之力,查查未来女婿的品行。”
  “直到昨天为止,我也是这么想。”
  琦琦好奇,“今天有什么新发现?”
  “庄世平与邱晴走了不止一段日子了,他是怎么样的人,连我们都可以肯定,何况是古某。”
  琦琦怪叫起来,“那是为什么?闷死人了。”
  “琦琦,”小郭笑,“不如我同你一起去问古某,究竟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琦琦忽然叫起来,“私生女,邱晴是古某的私生女。”
  小郭说:“我可以肯定这一说。”
  他取过照片,上古氏写字楼去。
  他从不在顾客面前卖弄小聪明,只是把照片呈上。
  老古一看,神情有刹那激动,随即平静下来。
  小郭把少妇所住的酒店房间注在相片后面。
  “谢谢你,郭先生。”
  小郭颔首。
  古民忽然问:“郭先生,见了她,我应当说什么?”
  小郭踌躇半刻,才说:“她现在是李裕民夫人。”
  “但是,”古民终于自揭谜底,“她也是邱晴的母亲。”
  一切似在小郭意料之中,丝毫不觉讶异,他只是点点头。
  古氏见小郭了解,便说下去,“二十年来,她一直避开我。”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一刻,他忍不住,全部对一个陌生人披露出来。
  “女儿快要结婚,我猜想她一定会露面,所以才请你跟踪庄世平。”
  小郭欠欠身,“没有我们,庄世平也会向你透露她的住地。”
  “你不懂得小庄这个人,他有点愚忠,”古某笑了,“是个罕有的老实人,他答应过人不说,就一定守口如瓶。”
  “太难得了。”
  “是,我很喜欢他。”
  “古先生,你来委托我们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明邱晴是你千金?”
  “本市并没有什么人知道我有这个女儿,当年,我作出错误的选择,我自愿放弃她的抚养权,以致她跟母亲姓邱,你想想,郭先生,我好意思说出来吗。”
  小郭看着地。
  见过邱氏母女的人,都会赞成离开她们是一个愚昧的选择。
  “……家父不赞成我们来往。”古某的声音低下去。
  小郭忍不住说:“令尊的杀手 不外是断绝你经济来源,你有一双手,哪里找不到生活。”语气已有谴责意味。
  谁知古某却并不动气,“你说得是。”
  小郭说:“古先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
  他却抬起头来,“我一直没有结婚。”
  小郭一怔。
  “郭先生,请你继续替我留意邱女士的行动。”
  “有这个必要吗?”
  “我至少要知道李裕民有否与她同来。”
  生意是主意,不管小郭多不愿意,侦探社需要开销。
  小郭回到办公室,琦琦一见他便说:“我弄清楚这四个人的关系了。”
  小郭笑,“你很聪明。”
  “古某早廿多三十年是个颇著名的花花公子,不学无术,其中一名女友姓邱,是他父亲秘书室女职员,故事一如旧言情片子,他结果并没有娶邱小姐。”
  小郭想知道古氏有否说谎,“他有没有同任何人结婚?”
  “没有,今年四十八岁,未婚,往来女友多加过江之鲫,但没有心上人。”
  小郭稍微原宥古某,虽然人家并不需要他的谅解。
  “看样子他对邱女士仍存余情。”
  小郭点点头,“对他来说,不过是浪漫的一个姿势,人家邱女士却为他吃了不知多少着实的苦头。”
  琦琦温柔的看着小郭,“我爱你,小郭,是因为你爱女人。”
  小郭困惑地问:“我那么爱女人,为什么没有伴侣?”
  琦琦笑起来。
  第二天,庄世平仍然约了邱女土在咖啡室见面,过一刻,邱晴也来了,母女两人相见甚欢,笑谈片刻,一对年轻人离去,邱女士,亦即是李裕民太太,忽然转过头,对准小郭笑。
  小郭一楞,硬着头皮低下头。
  谁知邱女士不放过他,索性走到他对面坐下。
  小郭只得叹口气,抬起头来。
  “你跟踪我?”她问。
  小郭哪里肯承认,“我不过习惯在这里喝咖啡。”
  “是吗,你亦习惯打听陌生女子房间号码,你亦习惯用照相机替陌生女子拍照?”
  小郭僵住。
  郭大侦探从来未曾试过如此尴尬过。
  “是他叫你来的吧?”
  “他?”
  “姓古的那个人。”
  小郭默认。
  邱女士笑了,一默苦涩都没有。
  小郭最佩服这样的女性,历尽沧桑,却不抱怨,默默承受一切,因为心平气和,所以无损容颜。
  “小女与庄先生下个月旅行结婚。”奇怪,她也把小郭当朋友。
  “恭喜你。”
  “还似个孩子一样,”邱女士感喟,“我二十岁的时候,已经生下了她。”
  “这一代的确比我们幸福。”
  “你回去吧,同他说,我不打算见他,过去种种,我不放在心上。”
  小郭无言,看得出她的生活过得不错。
  “我明天就走,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小郭说:“他对你仍然有感情。”
  邱女士不予置评。
  她是个刚强美丽的女性。
  “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小郭代问。
  邱女士像是吃一惊,“机会?不,他也从来没有给过别人机会。”
  小郭完全明白了。
  这时候,有一位中年人向邱女士走来,他长得粗犷强壮,看上去很有男子气概。
  邱女士笑说:“我的先生李裕民,他一直照顾我与邱晴。”
  小郭肃然起敬,用力与李先生握手。
  然后鞠一个躬,告辞。
  他把一切都告诉琦琦。
  琦琦问:“那老古怎么办?”
  “寂寞呀。”
  “他会寂寞?”琦琦耻笑他。
  “一定寂寞,灯红酒绿,夜夜笙歌都无法解决他心底下至深至黑的寂寞,这是他对他自己的惩罚。”
  琦琦笑,“这样说来,古某还不愧是个好人,他还懂得惩罚自己,他还晓得内咎。”
  小郭拍拍琦琦肩膀,“行了行了,别趁机发牢骚。”
  这件调查了结得很漂亮很磊落。
  小郭把过程写成一个短篇报告,给一个名字,叫它“事情并非必定如此”。
  琦琦奇问:“你在干什么,郭大侦探,你打算学华生医生在退休后出回忆录?可别忘了你可不是福尔摩斯。”
“只有福尔摩斯才有资格说我不是福尔摩斯,你连我都比不上,扯老祖宗的名头来压我有什么用,赶快练好工夫,帮我做生意是正经!”





 〔完〕

3 楼 | 2006-12-29 17:2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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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蓝色都市》


淡出



盛雪逼不得已才走进小郭侦探事务所。
  郭氏耐心地等她开口,看这位人客有什么需要帮忙。
  她一进来,他就知道她是谁,她的面孔虽不常曝光,可是到底是个名人,她代表她的行业,她是本市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盛雪。
  小郭爱看小说,所以一眼把她认出来。
  果然,盛雪开口:“我的名字叫盛雪。”
  小郭欠身说:“幸会幸会。”
  “我是个写作人。”
  小郭连忙说:“我也是你的读者,盛小姐。”
  “呵,不敢当。”
  小郭不想再客套下去,“盛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郭先生,有人跟踪我。”
  小郭抬起头来,警惕地问:“有无报警?”
  “有。”
  “警方怎么说?”
  “本市警务人员工作繁忙到极点,讲得难听点,除非我生命受到威胁,他们不会采取行动。”
  “你认为你生命可受到威胁?”
  “我不知道,但我有第六感,这人不会走开。”
  “该人是男是女?”
  “女扮男装。”
  “你观察入微。”小郭讶异。
  “她跟踪我,有一段时候了。”
  “是崇拜你的读者吗?”
  “本都会成熟老练,怎么会有这样痴心的读者。”
  “你可有敌人?”
  盛雪忽然笑了。
  小郭颔首,“每个人都有敌人。”
  “可不是,但是大多数敌人不外是在我们身后冷言冷语,或是用暗箭伤人,或是造谣生事,一个愿意花如此时间精力的敌人,我想我尚未有资格拥有。”
  盛雪人如其文,说话非常简单有力。
  “恕我问一句:你可有情敌?”
  盛雪摇摇头,忽然说:“我一辈子都没谈过恋爱,何来情敌?”
  小郭听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是你写了那么多本爱情小说……”
  盛雪十分感慨,“郭先生,蝴蝶终其一生,穿插在嫣红姹紫花丛之中,但是科学家说,蝴蝶是色盲。”
  小郭怔住了。
  与小说家谈话,真有意思。
  “我没有情敌。”
  “那么,我派人保护你,同时,调查这个跟踪你的人。”
  盛雪又笑,“你的意思是,她亦会被跟踪?”
  小郭点点头。
  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
  盛雪站起来,“谢谢你,郭先生。”
  她离开了侦探社,注意街角,今日无人跟踪,到底是业余者,大概有重要的事待办,所以缺席。




  因此她要找私家侦探,人家会当工作来做,尽忠职守。
  回到郊外的家,盛雪在舒适雅致的客厅坐下,喝一杯茶,休息过后,到后园的花圃剪了几枝鲜花,回到室内,用瓶子插好。
  是,她在写作行业经已名利双收,她把才华奉献给社会,社会丰富地报酬她。
  搬到小洋房来已有三年光景,居住环境比从前优秀十倍,但是,盛雪却有苦自己知。
  象这般清净的下午,原本大可坐在看得到海景的书房里,舒舒服服,痛痛快快地写其一两万字。
  可是近三年来,她写稿好比挤牙膏,管筒内空空如也,再挤,也挤不出什么来。
  每天搔破头皮,才勉强赶出三两千字,与其这样敷衍塞责,盛雪想,倒不如趁早休息。
  当然,有许多人写得比她坏十倍继续在写,可是盛雪相信她永远不会同这些人比。
  在工作方面,绝对不宜比下有余。
  她一直想写得更好,也一直以为会写得更好,但是现在,事实告诉她,只要能维持水准,已经算是理想。
  她曾多次同出版社经理谈到淡出问题,人家但笑不语。
  盛雪叹口气,走出书房,抬起头,发觉窗外人影一闪。
  她一怔,这是一直在跟踪她的人,抑或是来跟踪跟踪她的人?
  太突兀了,写成小说,读者恐怕都不爱看。
  这个人,跟踪她约莫已有半年。
  有时一星期出现好几次,通常在下午,有时,深夜还不走。
  半年来,此人对盛雪的行踪,应该已有一定了解了吧。
  盛雪的生活其实乏善足陈。
  早上九时以前一定起床,梳洗完毕,坐下来写三千字,然后约朋友吃午餐或下午茶,或是到图书馆逛逛,购物,办琐事,晚上另找节目。
  她是独身女,适婚年龄,因要求高,不要说是对象,连谈得来的异性朋友也无,生活自然有点寂寞,但事业上的成就略为弥补不足,盛雪时常想,上帝是公平的,一个人得到一些,也必定失去一些。
  她只得耐心等候。
  盛雪的生活并不热闹,但也不冷清,时有朋友到这幢小洋房来探望她,她雇着一名秘书及一名钟点家务助理,她们每天下午来一两个小时,盛雪爱静,不希望有人打扰。
  她想来想去,不明白什么人会来跟踪她。
  因无心写稿,盛雪看起小说来。
  看得困了,便睡个懒觉。
  过了两日,小郭侦探社有电话来,“一小时后到府上方便吗?”
  盛雪巴不得有消息好听。
  小郭先生准时而到。
  他把一叠照片给盛雪看,“可认得她?”
  放大的照片十分清晰,照片里的女子约廿三四岁年纪,容貌清秀,可是嘴角苦涩,眉毛深锁,看上去内心痛苦。
  “这是谁?”盛雪愕然。
  “她叫程真。”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我不认识她,她为何跟踪我?”
  “程真是一名小学教师。”
  “啊。”
  “她酷爱写作。”
  盛雪忽然说:“慢着,让我想想。”
  小郭微笑,“可是想起来了?”
  “好象有点印象:小学教师、酷爱写作……苦无门路投稿,写信到出版社要求我阅读她的故事……”
  “就是她了。”
  “我抽不出时间,把稿件转交给编辑,她可是因此怀恨在心?”
  “极有可能。”
  “不会吧,”盛雪不语,“为这样小事恨我?”
  “且怀有攻击性武器。”
  盛雪张大了嘴,深深吃惊。
  “她身边一直带着把二十公分长的锋利切肉刀,盛小姐,我想你最好再与警方联络,我愿作证人。”
  盛雪耸然动容。
  “同时,希望你小心门户,还有,暂停到园子散步,我会继续派人保护你。”
  “我不相信事态有这么严重。”
  小郭看着她,“你是相信的,不然,你不会找我帮忙。”
  盛雪无言,半晌她才说:“为什么,为什么威胁我?”
  “你真与此人没有过节?”
  “绝对没有。”
  小郭指着照片,“你看她的表情多么痛苦,你看她恨意多深。”
  盛雪渐渐平静下来,对小郭说:“有些人心中的确充满了恨,擅长迁怒于人,恨得整个人燃烧起来,我自问与此人并无杀父之仇,亦无夺妻之恨。”
  小郭叹口气,“我们会继续调查。”
  他陪着盛雪到警局去了一趟。
  警方知道盛雪是位名作家,不敢怠慢,可是也很坦诚表示,他们未有能力派人廿四小时保护她。
  小郭无奈,与盛雪离开派出所。
  他说:“只好雇私人保镖了。”
  盛雪喃喃道:“真荒谬,这人是谁,给我生活带来这么多烦恼?”
  第二天,盛雪主动到出版社去做调查。
  她问编辑:“对程真这个名字,有无印象?”
  编辑部同事讶异地反问:“盛小姐,你认识此人?”
  “此话怎说?”
  “程真不住投稿到我们这里来,每篇小说都附有万言长信,她扬言,你是她的假想敌。”
  盛雪忍不住斥责:“太幼稚了,我有什么资格做人的假想敌,她应把目标设高些,努力写得天下无敌岂不是更好。”
  编辑说下去:“她用的题材十分偏锋,凭经验,我们认为至多会在短时期内讨到一小撮读者的欢心,但是长远来说,怕无以为继,故不欲作长线投资,她表示不满,骂我们是庸俗的奸商。”
  盛雪问:“ 你有没有同她解释,奸商只是中间人,主要看读者买不买。”
  编辑摊摊手,“多说无益,我们无暇权充心理辅导。”
  “最近有无见过此人?”
  “好一段日子没有来了。”
  “有她的电话地址吗?”
  “她是一名小学教师,独身,与母亲同住。”
  编辑把资料给盛雪。
  盛雪下午约了人,与朋友喝茶到黄昏,心情渐渐好起来,把不愉快之事忘了大半。
  朋友问:“盛雪,有什么大计?”
  盛雪茶后吐真言,“累得抬不起头来,想退出江湖,休息一段长时期。”
  朋友诧异,“你赚够了吗?”
  盛雪笑,“大都会遍地黄金,赚钱也不一定靠笔耕吧,你看那些太太团,炒炒房地产金子股票,一样打扮光鲜。”
  “盛小姐,同你是有高下之分的吧。”
  “谁说不是,人高我低。”盛雪叹口气。
  朋友好心地说:“真的累,不如休息一段时间。”
  “我确有此打算。”
  茶会散后,盛雪独自回家。
  停好车子,掏出门匙,刚推开大门,忽见人影一闪,盛雪动怒了。
  她大喝一声:“什么东西鬼鬼祟祟躲在暗处计算人?有话出来讲个清楚!”
  人影突然扑将出来,象一道闪电一样,盛雪闪避不及,惊呼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之间,又有人扑向那人,两人作倒地葫芦。
  终于,有人被制服,盛雪停睛一看,救她的人,正是小郭本人。
  被小郭揪住的人,是个年轻女子,脸色灰败。
  小郭说:“快召警。”
  盛雪扬起手,“慢着。”
  “盛小姐,我不赞成私刑。”
  “我有话要说。”
  “盛小姐,这是一个危险人物。”
  “她可带着武器?”
  “今日没有。”
  “程小姐,”盛雪看着她,“请到舍下喝杯咖啡。”
  那程真倔强地冷笑,“我不怕你。”昂起头踏进盛宅。
  盛雪很镇定,斟上热咖啡,三人坐着对饮。
  她微微笑道:“程小姐,我们是行家。”
  那程真忽然咬牙切齿道:“你没有行家,你那支媚俗无聊的笔垄断了整个行业,奸商净挂着赚钱,与你狼狈为奸,你阻碍了文艺发展,你使真正的文学沉沦,你是罪人。”
  听完这番控诉,小郭先嗤一声笑出来。
  盛雪大惑不解,“这是一个公平竞争的社会,每个行业都人才济济,有人成功,有人失败,为何忿忿不平?”
  程真声音中充满恨意,“你一人当关,万夫莫敌,一个文人哪有资格住得这么好吃得这么好,你每天才工作三小时,收入却与一间中型工厂相仿,你生活腐败浮夸,不但不致力文以载道,且口口声声视文学为商品,你空占了虚名。”
  盛雪颔首,“可是,你羡慕我。”
  程真歇斯底里地叫出来:“多少怀才不遇的作家只能在斗室中踱步苦思,而你,置身这样优美的书房,当然文思源源不绝,题材写之不尽,占尽优势,世事太不公平了。”
  盛雪看着程真,“依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程真握着拳头,“让路!你已经吃饱赚够,你不退下去,我没有出头之日。”
  盛雪非常有耐心,“你坚确相信,我一退下,你就可以得道?”
  “我写得比你好百倍!”
  小郭咳嗽一声。
  盛雪扬手阻止小郭发言。
  她问程真:“一年的时间够不够?”
  那程真怔住。
  盛雪说下去:“我休息一年,不写新书,给你机会,看你能不能籍此冒出来,本市有十多廿间具规模的出版社,有庞大的读者群,如果你坚信你有才华,而你又认为唯一的妨碍是我这个人,那么,你应在一年之内有所作为。”
  那程真脸上闪着兴奋的光芒,“你不食言?”
  盛雪讪笑,“我干吗要骗你?自今日八月十七日开始,为期一年,祝明年今日的程真已成为本市的大作家,你走吧,好好利用时间,别再跟踪任何人。”
  那程真欢呼一声,夺门而出。
  隔半晌,小郭说:“真是奇女子。”
  “她?”盛雪笑,“的确是。”
  “不,”小郭说:“我指的是你。”
  盛雪讶异,“我有什么奇?”
  “你为她休息一年?”
  “不,我早就想休假,我已累到极点,且文思干涸,我想趁着这段时间,锁上大门,外出旅游,散散心,一年后,才决定新计划。”
  小郭沉默一会儿,然后问:“程真会冒出头来吗?”
  盛雪叹口气,“你可相信怀才不遇这件事?”
  小郭笑。
  “在本都会,连无才之士都遇了又遇,不过人之常情是绝不怀疑本身无才,总是责怪社会不懂得欣赏他,其实只要有一点点小绰头,就已经可以占一席位,且看程真造化吧。”
  小郭站起来,欠欠身,“一年之后,我们再见。”
  盛雪送他到门口。
  小郭转过头来说:“盛小姐,未认识你之前,真猜想不到,写作会是那么吃力的一件事。”
  盛雪苦笑,“见人挑担不吃力。”
  小郭告辞。
  盛雪回到书房。
  他们只看到她目前的成绩。
  他们不知道凡事起头难,盛雪清楚记得她初初挟着原稿沿门兜售的苦况,受尽大小编辑奚落揶揄,稿费版税之低,逼得她寻找各种兼职维持生活,那时她唯一的心愿,不过是想全职坐下来好好地写。
  她听尽多少冷言冷语,人家叫她什么?刻薄地称她为爬格女。
  兄弟姐妹的生活都上了轨道,她还在稿海浮沉,为房租及三餐担足心事,多少个晚上,她怀疑自己的确走错了路,幸亏第二天起来,她又坚持下去。
  外人不知道而已,也没有必要叫他人知道。
  盛雪何尚没有奋斗过。
  至今还是每朝起来,风雨不改,苦苦地写,创作求进步的压力,都由个人肩膀承担,这是一个最孤寂的行业。
  她揉了揉额角,是该休息了。
  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好好到处散心,写作至今,何尝有放过假,一直忙着笔耕及应付各种人事关系,繁琐到极点……
  盛雪连夜为了一张便条,请秘书发放给诸位编辑,接着,她收拾简单的行李,出门去了。
  她到加拿大阿勃他省的风景区宾芙置了一间公寓,在露台,抬头可望见露易斯湖。
  一住一个月。
  一个字也没有写。
  日子过得不知多逍遥,上午,请来一位大学生,教她法文,下午,到红印第安人区去研究图腾的历史与造型。
  钓鱼、划艇、远足……盛雪都觉得非常享受,她买了许多书,每晚勤读三小时。
  一星期与秘书联络一次。
  秘书说:“盛小姐,传说纷纭,都道不知你去了何处。”
  “有无人找我。”
  秘书读出十多廿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留言。
  盛雪说:“都不重要。”
  秘书也有感触,“世上本无事,庸人喜自扰。”
  盛雪也笑,“可不是。”
  “下星期再联络。”
  三个月过去了。
  盛雪仍然不欲提笔。
  这时,找她的人数锐减,只余出版社追她写新书。
  盛雪发觉一个人原来可以这样简单舒服地过生活,她简直不欲再踏足江湖。
  她问:“出版界有什么新闻?”
  “有一套日本爱情漫画书十分畅销。”
  “说些什么?”
  “已经给你寄来,作者肯定十分年轻,对人性及爱情均有憧憬,故事不算转折,亦无新意,不过清纯活泼,两个男主角比两个女主角可爱,不过性格突出的女主角也算可以接受。”
  盛雪笑,“流行作品耳。”
  “咄,大众意愿岂容忽视。”
  盛雪笑着挂线。
  到了这个阶段,她对锋头与金钱的需求都比初出道时淡薄得多,最想出名的时候大概是廿三四岁吧,学道连恩格雷那般那灵魂去换都在所不计。
  可是现在只希望有知己陪伴,在壁炉前说说话,聊聊天。
  有机会组织家庭最好。
  六个月过去了。
  盛雪终于可用法文作一般交谈,她又学会三种土风舞,正开始学打鼓,还有,她能够不用浮泡在泳池游七个塘,这一切一切,都是她一直想做的事。
  秘书说:“你该回来走走。”
  “我怕打回原形,成日与格子打交道。”
  “没有人会逼你,不过,当心读者忘记你。”
  “文坛有无新人?”
  “世界出版社发掘了一位叫钟曼怡的新人。”
  “又是女作家?”
  “不,是男生化名。”
  “有没有一个程真?”
  “没有。”
  盛雪纳罕,是叫什么绊住了?为什么六个月过去,还未有作品问世?
  她不是说她写得好过盛雪十倍百倍吗,一年时间,起码可以写三本书,打好基础。
  盛雪本人却一直没有再提起笔来。
  她淡出文坛。
  一年之后,她由宾芙迁往温哥华定居,忙着装修房子,读者只能看到她的再版书。
  那是一个细雨缠绵的春天,盛雪的秘书忽然接到小郭的电话。
  “呵,郭先生,有事吗?”
  “盛小姐下个月要结婚了。”
  “呵,”小郭认真意外,由衷地高兴,“那多好。”
  “她不回来啦,并且,也打算退隐。”
  “那多可惜。”
  “读者可能会那样想,可是郭先生,写作是非常辛苦的一个行业,能放下也是好事。”
  “说的是。”
  “郭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问候一声而已。”
  小郭挂断电话。
  他找盛雪,其实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不过听到盛雪已经归隐,也就改变主意,不去打扰她。
  小郭在报上读到一则新闻。
  标题是“红作家为人恶意用刀伤害右臂,暂不能写作”。
  内文:“新进作家钟曼怡近三个月一直为人跟踪,曾求警方保护,昨晚九时,钟自外返家,为跟踪者用刀刺伤右臂,当时,凶手大叫钟氏退出文坛,以免妨碍她发展云云,凶手女性,名程真,年约廿余……”
  小郭读完新闻,有点震荡,是同一个程真。
  她仍然没有好好坐下来写,仍然怪社会不给她机会,仍然怪他人挡路。
  去了盛雪,来了钟曼怡,真是天亡程真。
  要全体行家退出,才能够发挥才华,这种人,到底有没有才华?
  恐怕连理智也无。
  下午,小郭事务所的电话响了。
  “盛小姐,久违久违。”
  “郭先生,客套话不说了,你读到新闻没有?”
  “你那边也看到了?资讯发达,天涯若比邻。”
  “可不是。”
  “那段新闻真令人沮丧。”
  “程真为什么不肯好好地写?”
  “我不知道。”
  盛雪说:“我入行那么久,一直有人批评流行小说千般万般不是,又把时下名写作人弹劾得一文不值,批评者浩叹文坛无人,可是,他们又不肯写篇佳作示范,何故?”
  小郭回答得十分幽默,“有些人写,有些人批评嘛。”
  “咄,光说不做,还一直站一角冷言冷语讽刺那些做得满头大汗的人。”
  “可是盛小姐,汗是不会白流的啦。”
  盛雪笑,“你说得是。”
  “新婚生活可好?”
  “还过得去。”
  “几时发表新婚日志?”
  “对于一个寻找归宿的人来说,那日志乏善足陈。”
  小郭哈哈大笑。
 





〔完〕

4 楼 | 2006-12-29 17:32 顶端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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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蓝色都市》


告密



这是方雅子的得意之春。
  大学毕业出来,立刻找到理想工作,又认识了宋立成,两人真正堕入爱河,又可顺利订婚,事事顺心。
  雅子觉得人生美好。
  相由心生,所以她脸上有一层晶莹的光彩,年轻的她看上去更加秀丽,办起事来,精神奕奕。
  那天早上,象其它早上一样,宋立成来接她上班,清晨,微雨,上班族最讨厌这种天气,但是雅子却认为够诗意,两个年轻人傻气地对望了一阵子,才手拉手上车。
  到了银行区他们分头去办公。
  雅子轻轻收敛脸上的笑意,可是不到一刻,又微微笑起来,喜气洋洋,按都按不住。
  回到写字楼固定的位置上,雅子脱下外套坐下来。
  她发觉案头上放着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上写着“方雅子小姐亲启”。
  象雅子这种职位,还没有秘书代拆书信,一切靠自己双手。
  她拆开信封,抽出白色信纸,那封信用中文直写由右至左。
  “雅子小姐,宋立成并非正人君子,他喜欢冶游,有许多异性朋友,并且,擅长利用女性,你应接受我的忠告,取消婚约,因为,我也曾经是他的未婚妻,知名不具。”
  读完信之后,雅子的耳畔嗡的一声,呆住。
  她把信纸团成一堆,扔进字纸箩。
  若无其事地开始办事。
  开了一个上午的会,雅子表面上一点迹象都没露出来,正常操作,散会,接到宋立成电话,她忽然推他:“苏春华找我,我同她吃午餐”,那封信里短短几句话,已经烙在她脑海中。
  雅子并非一个轻率的女孩子,她个性很坚毅沉着,趁中午有空,开始分析这封信的来龙去脉。
  信封上贴着当地邮票,可见在本市寄出,邮戳上注明在中环邮政局收件,可见该人亦是上班一族,字体秀丽,出自女性手笔,中文程度应该不错。
  可能真是宋立成的前度女友,因妒生恨,写了这封无聊的告密信。
  雅子看不起这个人。
  这会是谁呢?
  照说,把信给宋立成看,他会认得这字体。
  雅子自字纸箩里捡回那封信,摊平,放回原信封内,又把信放在手袋里。
  下班时分,宋立成又打电话过来。
  雅子说:“我约了旧同学。”
  立成讶异,“你这么忙?”
  “晚上八时我上你家来。”
  “好,我做龙虾等你,喜欢清蒸还是蒜茸?”
  “姜茸。”
  “真刁钻。”
  下班后,雅子一个人在银行区闲逛,她想尽量争取独处时间。
  最近几乎每天廿四小时都与宋立成在一起,连思想的时间都没有。
  走近一条横街,雅子忽然看到一面招牌,郭氏侦探社。
  她的心一动,上去看看吧,心底有一把小声音这样说。
  可是……雅子踌躇,那一定是个猥琐的地方……
  雅子还是摸上去了,侦探社在二楼,对面是一间桌球室,推开门,出乎意料,布置很大方雅致,最重要还是干净。
  有一个年轻人在练飞镖。
  闻声,转过头来。
  雅子问:“你是郭氏?”
  那年轻人答:“是,我是小郭。”
  雅子犹疑,那么年轻?
  那青年笑道:“除非你指明要见我叔公,他也是郭氏。”
  “不,”雅子说:“只要是私家侦探就可以。”
  “请坐。”
  他把雅子请进私人办公室。
  雅子把那封信给他看。
  小郭阅毕,把信还给雅子。
  他问:“宋立成什么年纪?”
  “廿七。”
  “在这种年纪,应该尚未培养到冶游习惯。”
  雅子啼笑皆非。
  “这封信,可能只是恶作剧。”
  雅子不出声。
  “你可打算与他对质?”
  雅子摇摇头。
  “为什么?”
  “那会造成我俩感情不可磨灭的创伤,没有证据,我不想说话。”
  “你很爱他?”
  雅子点头。
  “假如这封信里说的都是真话,你会不会离开他?”
  雅子强笑,“过去的事,我不计较。”
  “假如信只是恶意中伤?”
  雅子说:“那便不必理会。”
  小郭问:“无论是真是假,你均不会离开他?”
  “不会。”
  “那么,何必理会一封无聊的告密信?”
  雅子觉得小郭讲得太有道理了。
  “把整件事忘记,别搁在心上,过三几个月,你会把它搁在脑后。”
  雅子颔首,“费用--”
  那小郭温和地说:“与你说话是我的荣幸,不收费用。”
  雅子十分感激,与他道别。
  到了宋立成家,才七点半。
  早了半小时。
  本来,雅子一定先敲门,可是,今日她却想:要是屋子里有人,怎么办?
  她决定坐在楼梯间等,早到与迟到,都不礼貌,未婚夫妇之间,也讲礼数。
  就在此际,说时迟那时快,宋宅大门打开,有人出来。
  雅子连忙闪在一旁,只见一男一女在门旁说话,男的是宋立成,女的背着光,看不清楚样子,一开口,雅子才认得是立成的妹妹立匡。
  送走妹妹,立成把门关上,立匡随即乘电梯走了。
  雅子悲哀地想,她变成什么了?她竟蹲在楼梯角偷窥未婚夫的行动,太可怜了。
  一封不负责任未经证实的告密信竟然造成这样大的伤害,不可思议!
  雅子缓缓走近大门去按铃。
  门一开,立成马上说:“刚才立匡在这里,如果你早些来,可以看到她。”
  他什么都不瞒她,为什么仍然怀疑他?
  “雅子,”立成看着她,“你看上去很疲倦,要不要先躺一下?”
  雅子躺到长沙发上,问立成:“夫妻之间,是否事事均需坦白?”
  立成笑,“你想向我招供什么?”
  “我中三那年,有一次英文测验作弊。”
  “我原谅你,还有呢?”
  “我与家母并不相爱,因为她重男轻女,偏爱弟弟。”
  “这我早就知道,不算,另一宗。”
  “我同你说我喜欢狄伦汤默斯的诗,那不过是故意讨好你,我只听过他的名字,我未读过他的作品。”
  “不要紧,我可送你一本诗集。”
  雅子沉默了。
  “还有呢?”立成问。
  “没有了。”
  “你不打算坦白从前的罗曼史?”
  “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爱人,快来吃龙虾,冷了味道不好。”
  雅子终于笑了。
  可是她仍不能忘记那封信,不管他是谁,那个人目的已经达到,现在雅子心上有条刺,笑起来会痛。
  饭后,立成与雅子谈论婚后居所问题。
  立成知道雅子名下有一间地点与面积都不错的公寓,是父亲给她的嫁妆,因说:“婚后我们就住那里吧,由我来装修,我付你房租。”
  本来是名正言顺的事。
  可是,此刻雅子想起那封信说:“……他擅长利用女性……”
  她发呆。
  立成看着雅子,“你累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雅子意外,“你还有事?”
  “小张小球他们会来打桥牌。”
  是吗,是真的吗,不是去舞厅吗?
  “不用送了,我自己叫车。”她真的累了。
  说也奇怪,立成也并没有坚持送雅子回家,只忙着安排牌桌。
  雅子微笑,婚后,更应如此,各管各寻找娱乐,否则,天长地久,怎么过?
  雅子吃惊,她用手掩住嘴,不可以这样想,不可对宋立成不公平。
  那晚她辗转反侧,临天亮时做噩梦,在一间不知名的大堂里看到许多年纪与她差不多的女孩子,她们有的冷笑,有的流泪。
  挤上来,向她诉苦:“宋立成欺骗我”,“宋立成是我常客”,“宋立成答应与我结婚”,“你会步我们后尘,方雅子,你会后悔。”……
  雅子惊醒,满头冷汗。
  平日,她实在太高估自己,现在,一封告密信已令她步伐大乱。
  不查个水落石出日后是不可能安枕无忧的。
  那天中午,雅子带着宋立成的照片去见私家侦探小郭。
  小郭一见她,便叹息。
  “你又来了,我并不希望见到你。”
  雅子笑笑,“我这次是正式来委托你。”
  小郭看着她,这个秀丽的女孩子有点憔悴有点彷徨,可是比昨日沉着得多。
  “请你调查宋立成的生活状况。”
  “方小姐,这样公平吗?”
  雅子低下头,“空穴来风,并非无因。”
  “你想清楚了?你已打算牺牲这段感情?”
  雅子看着窗外,苦笑,“郭先生,象我这样经不起考验的人,尚无资格结婚。”
  “我劝你投宋立成信任票。”
  “男人还是帮男人。”雅子微笑。
  小郭又叹口气,“好,我帮你调查他,一星期后你前来听报告吧。”
  这一个星期,雅子与宋立成的感情渐渐疏离,不过,除了她,谁也不知道。
  同事问雅子:“婚礼筹备得如何?”
  雅子心想,是你吗,告密信是你写的吗?
  表面上微笑答:“尚在谈论蜜月地点。”
  “打算到何处?”
  “大溪地或是岜里。”
  “真羡慕得有点嫉妒,象你,前生是做过好事来的吧,不然,今生如何一帆风顺?”
  雅子讶异,“又有什么?”
  “要升你了,没听说?可见根本不在乎,唉,越是这样,越是顺利。”
  雅子不语。
  谁都有不称心之处,人人均有秘密,要是存心去掀,一定找得到阴暗面。
  星期五,立成来接她下班,笑问:“这几天你都似心事重重。”
  雅子笑,“被你看出来了,是婚前忧郁症。”
  立成点头,“畏惧放弃尊贵、自由的小姐身份。”
  “是,说的真好。”
  “放心,我会爱护你。”
  “开头都这么说呢,”雅子感喟,“往后是个未知数。”
  “那当然要靠双方努力。”
  “要努力到什么地步?太辛苦,我吃不消。”
  立成讶异,“雅子,会不会是我多心?你听上去好似气馁。”
  雅子连忙改变话题。
  星期天,雅子到小郭侦探社听休息。
  她的心情矛盾:最好什么都查不到。
  委托了侦探,却希望什么都查不到,心态多么奇怪。
  小郭招呼她:“方小姐,有结果了。”
  雅子的心一沉。
  他给她看照片,一男一女在一间咖啡室里会面,姿势亲昵,男的是宋立成,女方是位年轻漂亮的小姐。
  雅子立刻呆住。
  “还有一卷录音带对白,让你听。”
  录音带声线有点模糊,可是足以辨认男方正是宋立成。
  对话如下。
  --“恭喜恭喜,几时举行婚礼?”
  “快了。”
  “很爱她吧?”
  “是,她是位可爱上进的女孩子,毫无私心地对我好。”
  “是你的福气,相信一定比我更适合你。”
  宋立成不出声。
  (笑)“一定比我更好吧。”
  “人同人比较是不公平的。”
  “当年我们也差点结婚。”
  宋立成改变话题,“祝你往美国升学顺顺利利。”
  “是,还老提过去的事干什么,我所要的,并非一个量入为出的小家庭,我要创业,立成,祝我成功。”
  “愿你心想事成。”
  录音带至此为止。
  雅子一声不响。
  小郭说:“这位野心勃勃的小姐,名叫黎影懿,是宋立成大学里同班同学,他没有同你提起过?”
  雅子摇摇头。
  “他心里早已没有她,故此不提也罢。”
  雅子微笑,这位小郭先生真是好人。
  “除了这件事,宋立成生活很正常,上班下班,回母亲家吃饭,替侄子补习,是位标准青年。”
  雅子忽然问:“依你看,他生活是否沉闷?”
  小郭侦探回答得很技巧,“他循规步矩。”
  “他对事业有无野心?”
  小郭答:“看样子比较安于现状,星期三四五,公司举办经济讲座,他都没有参加,有一天他陪母亲看电影,另一天与你逛公司。”
  雅子有顿悟,“这是黎小姐离开他的原因吧。”
  小郭欠欠身,“我不愿猜测。”
  一定是,不是因为他花天酒地,行为不规,而是因为他太过老实,不思上进。
  这真是个惊人的发现。
  三年或是五年之后,人人升了职,他可能仍然依然故我。
  慢着,廿七岁的宋立成好似从来没有提过升级之事,他好似自毕业后就一直守在那个岗位上。
  雅子呆住了。
  已经论到婚嫁,她对宋立成的性格却尚无真正了解,宋立成英俊、性情好,具生活情趣,但,他却不是一个对事业有野心的人。
  若方雅子甘心,倒也无所谓,快乐与金钱权势其实不挂钩,可是方雅子是个时髦女性,她渴望得到的远不止一个量入为出的小家庭。
  这时小郭说:“方小姐,我们下个星期会继续留意他的行踪。”
  雅子离开侦探社。
  回到家,雅子的思维并没有休息。
  真的,立成有空情愿做几个菜招呼朋友,打一场桥牌,嘻嘻哈哈又一天。
  谁升了,谁离职,谁加薪这些事,从来不使他烦恼,他名下没有物业,也并无太多节蓄,家里小康,毋须他出力,将来,相信还有小数遗产可以承继,生活是不忧的,可是……
  黎小姐也肯定看到了这一点。
  所以才离开可爱的宋立成。
  在现代社会里,一个人光是纯良是不足够的,还得有利用价值才行。
  第二个星期,小郭报告道:“宋立成毫无越轨之处,星期四晚与同事送行,出去喝过啤酒,那位同事调职到伦敦,半年后可望升级,这个机会听说原属于宋立成,他推却了,说要筹备婚礼。”
  雅子发呆。
  小郭先生这时温和地说:“人各有志,各适其适。”
  雅子作不了声。
  小郭先生也不便再说什么。
  过半晌雅子问:“有无法子找到写告密信的人?”
  小郭说:“那人无中生有,目的是要你生活不舒服,换言之,姓名不重要,他是一个不喜欢方雅子的人。”
  “我自问并没有得罪人。”
  “是吗,”小郭微笑,“你得到那么多,在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眼中,毋须牵涉到打骂,你已经得罪了他。”
  过一会雅子说:“我的生活并没有他人想象中那么好。”
  这是真的。
  她嘱咐小郭把帐单寄给她,又郑重道谢。
  回到家中,象是与人打了一场仗似的,疲倦得抬不起头来。
  立成的电话接踵而至。
  雅子有点内疚,错怪了他,她想,并且偷偷派人调查他,但终于,她忍不住问:“立成,听说你本来有一个升级机会。”
  立成反问:“谁告诉你的?”
  “灵通人士。”
  “好事之徒!”
  “那么,是真的了?”
  “要调到伦敦去做半年,我最讨厌那个地方,经年不见天日,冷、湿、脏,又得远离亲友,我推掉了,没想到周至善似拣到宝贝似的立刻动身。”
  雅子从来没与立成谈过工作的事,这次忍不住问:“你不觉可惜?”
  “做人不过求三餐一宿,我什么都不缺,何必劳神。”
  雅子怔住,接着问:“你现在做什么?”
  “听音乐,与电脑弈棋,你要不要过来?”
  雅子回答:“不,我明早要开会,我要早上床。”
  “你最近忙得连见面时间都减少了。”
  是,雅子搁下电话,她并且打算把明年四月的婚期押后。
  第二天,在会议中,上司宣布升级名单,方雅子榜上有名,并且是一个众人羡慕的好职位。
  雅子比往日沉着,只是含蓄地微笑颔首,并无象从前那般,一遇得意事,立即眉开眼笑。
  从前靠小聪明与运气,现在得看真功夫了。
  她看到一双双艳羡的目光,这么多眼睛,她有点紧张,这些人,都有可能是写告密信的人吧。
  --三年后--
  是方雅子先看见他,趁会场里没有什么人,走过去,轻轻唤一声“郭先生”。
  小郭转过头来,微笑说:“方小姐记性真好。”
  做他那个行业,在侦探社以外的地方见到人客,是不便主动打招呼的。
  雅子笑道:“你也对这个画家的作品有兴趣?”
  “是,你看,题材与笔触多么寂寥。”
  雅子点点头。
  小郭细细打量方雅子,她大方、成熟、标致,比三年前瘦了一点,举手投足,有一股老练的雍容,充满自信,然而言行仍带亲切,不见倨傲。
  小郭在心底喝一声采。
  方雅子忽然说:“小郭先生,你可否猜一猜,我有没有成为宋立成太太。”
  小郭不加思索地答:“当然没有。”
  “你怎么知道?”
  小郭笑,“太太有太太的样子,相由心生,主妇少不免分心:今晚吃什么菜、孩子们功课做妥无、洗衣机要换一只新的、婆婆下个月来住两星期该如何招呼……都是烦琐的事,久而久之,眉宇间看得出来。”
  雅子含笑不语。
  小郭补一句:“方小姐,结了婚,你不会有今日的潇洒。”
  雅子说:“我推掉了宋立成的婚约。”
  “是因为调查结果吗?”
  “对。”
  “可是,他并没有外遇,亦无冶游恶习,更没有欺骗你。”
  “正确。”
  小郭扬起一条眉毛。
  “不过,调查报告显示他是一个耽于逸乐,不思上进,游手好闲的人。”
  小郭点点头,“他是一个好好先生。”
  方雅子遗憾地说:“大都会里,这样的人是没有地位的。”
  “都会有许多畸形的事。”
  雅子笑笑,“不过,宋立成已于一年前结婚,他那年轻娴淑的妻子在上月养了一对孪生儿,我去看过,十分可爱。”
  小郭忽然问:“有无后悔?”
  雅子失笑,“没有,怎么会,他人的幸福,不是我的幸福。”
  “你们仍是朋友?”
  “当然。”
  “那也好。”
  “三年内我又升了两次,我已是一个部门的主管。”
  小郭看着她,由衷地说:“你会升至董事。”
  “谢谢你郭先生。”
  小郭与她走到会场门口:“有无查到当年写告密信的是谁?”
  “没有,”雅子说:“重要吗?”
  小郭摇摇头。
  “说真的,我还有点感激那个人呢,他叫我看清楚宋立成,也叫我看清楚自己的需要,没有那封信,也许我已与宋立成结婚,还有,离了婚。”
  小郭沉默一会儿问:“恕我冒昧,方小姐找到对象没有?”
  雅子摇摇头,“是有一两个比较有可能的人,可是都十分精刮,你虞我诈,很难交心。”
  小郭莞尔,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十全十美的事。
  雅子再补充一句:“那时,立成待我,真是全心全意。”语气中不无遗憾。
  他们在门口道别。
  一辆司机驾驶的车停在门口,小郭看着方雅子上车。
  他扬扬手。
  天下雨了。
 







〔完〕

5 楼 | 2006-12-29 18:10 顶端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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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流光》


跟踪



  李素姗发觉有人跟踪她,已经不止一个星期了。
  每天自店铺出入,总有人站在街角,拿着一张报纸,挡着面孔,佯装在看。
  谁,谁在钉梢?
  素姗闲闲同好友桂英讲起:“有人跟踪我。”
  桂英讶异,“要不要报警?”
  “不用。”
  “你不怕?”
  素姗笑笑,“桂英,我同你见多识广,还怕这个?”
  “有没有同骆嘉伦研究过此事?”
  骆嘉伦,是素姗的未婚夫。
  素姗摇摇头。
  桂英责怪素姗:“凡事,你同他商量呀。”
  素姗沉默一会儿,“我习惯独自处理私事。”
  “那结什么婚!”
  素姗笑了。
  “你是爱他的吧?”
  “是,是,我们谈些别的。”
  李素姗,二十三岁,十八岁那年,自学校出来,因家庭环境窘迫,曾任舞小姐两年,解决了问题,且得到一笔私蓄,随即转行,开了一爿小小服装店,亲力亲为,不料赚了钱,短短三两年内翻了几番,李素姗此刻已是三间精品店的主人。雇用伙计超过十名,干得头头是道。
  她的好朋友,却仍是当年在夜总会工作时结识的李桂英。
  桂英曾打趣她,“素姗,你此刻已俨然名媛模样,同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来往,有点不大方便吧。”
  桂英现在同一夜总会任经理,旗下百多名小姐。
  素姗亦挪揄地:“桂英,你在行内叱咤风云,有何失礼?”
  在一个偶然场合,素姗结识了骆嘉伦。
  骆嘉伦家境十分好,自幼被送到英国寄宿,一直完成了法科才回来,正跟师傅学艺,准备大展鸿图,他对素姗表示了好感。
  素姗象一般女郎一样,到了这个年龄,特别想结婚,她欣然接受追求,喜上眉梢,精神焕发,终于,在一个月前决定订婚。
  在这之前,她自然拜见过伯父伯母。
  每次素姗都会全套香奈儿披挂,第一,名贵衣饰以示尊重,第二,那个圈子好象挺流行这个牌子,第三,女孩子穿起香奈儿看上去都差不多一副端庄形象,温婉可爱,无甚性格。
  骆家对她颇为好感。
  “素姗,在什么地方念书?”
  “家父认为瑞士的酒店食物管理科很有水准。”
  这不算说谎,这顶多只属误导,素姗可没说她在瑞士读过书。
  “令尊干哪一行?”
  “他退休到温哥华定居已有三年,”这是事实,“从前,他在银行做事。”
  李父在银行守门,一次意外受伤失业。
  “哪一家?”
  “英华。”
  对方想半天,不得要领。
  素姗温和地说:“家父只是小职员。”
  骆家却对这种谦和更加好感。
  素姗面试及格。
  骆家送上订婚礼物是一套钻石首饰,指环项链连耳环,全可打八十五分,指环约三卡拉大小,刚好天天戴而不嫌炫耀。
  素姗有点感动,立刻还礼,买了名贵金表,骆家上下四口,包括未来小姑,每人一只。
  她对桂英说:“我性不喜占人便宜。”
  桂英颔首,“礼尚往来,人家对你也尊重些。”
  她看看那套钻饰,这样的货色,李素姗早几年都随时置它十套八套。
  欢场中流动的资金往往庞大得难以令人置信,桂英与素姗都司空见惯。
  标致、年轻、愿意有点牺牲的小姐年收入可达七位数字,在几年前,这样的收入如小心处理,很能做一点事了。
  桂英所以不退出,是因为爱花费,赌是其中一项。
  不过最近正努力戒除此项习惯。
  素姗的订婚生活一直很愉快,直到发觉有人跟踪。
  她为此轻轻叹息。
  星期六气温突降,又下雨,素姗正埋头做帐,忽然想起一人,便走近玻璃窗观看。
  果然,他站在街角,缩在人家屋檐下避雨,十分狼狈。
  素姗打一把伞,披上外套,开了门,朝他走去。
  那人见素姗朝他走来,意外得手足无措,别过头去,目光不敢与素姗接触。
  “这位先生,”素姗把伞遮在他头上,“天寒地冻,又湿又滑,且过来敝店憩一憩,喝杯热咖啡好不好,长命工夫长命做,稍后再继续站岗未迟。”
  那人听到这样滑稽的挪揄,既不敢怒,又不敢笑,一脸尴尬相。
  不过他真的饥寒交逼,反正已被拆穿,不如喝杯热饮,于是硬着头皮跟素姗走。
  在灯光下,素姗看清楚了那人,原来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
  “尊姓大名?”
  “人叫我小郭。”
  “小郭先生,请品尝我们店里出名的爱尔兰咖啡及牛肉三文治。”
  “谢谢。”
  “小郭先生辛苦了有半个月了吧。”
  小郭不语,低头苦吃,这漂亮女子是个厉害脚色。
  “有何心得?”
  小郭不得不开口,“李小姐生活正常,作风正派,工作忙碌。”
  “对呀,乏善足陈。”
  “李小姐,我听差办事,盼李小姐原谅。”
  素姗温和地问:“阁下从事这种厌恶性行业,有多久了?”
  小郭窘到极点,“一年多。”
  “呵,初出道。”
  “是,办事不力。”
  “可以知道你的委托人是谁吗?”
  “这是营业秘密。”
  素姗沉默一会儿,然后轻轻问:“是骆家吧。”
  小郭一怔,这女郎恁地聪明,他不承认,亦不否认。
  素姗叹口气。
  他们不相信她。
  本来就是,本来素姗就起疑:世事怎么会变得如此顺利?
  果然,派人调查起她来了,而且用这样低劣的手法。
  迟早知道她是舞小姐出身的吧。
  素姗问小郭:“你经已知道我从前的职业?”
  他颔首,“你是大云华夜总会的台柱。”
  “告诉了骆家没有?”
  “月初才呈报告。”
  素姗并没有开口求情,小郭又一次意外。
  她笑笑,“也好,省得我自己开口。”
  这样豁达,小郭呆住。
  “添杯咖啡?”
  “谢谢。”
  店打烊了,店员下班,只剩小郭与素姗二人。
  素姗坐在店堂内,在适当的灯光掩映之下,真是个标致女郎。
  小郭深觉可惜。
  骆家太煞风景,何必去深究未来媳妇出身?有缘即好,如此计较,对人家不公平。
  素姗摊摊手,“多谢赏光。”
  小郭欠欠身,“打扰了。”
  “小郭先生,不如我把今晚行程说一说,你好打道回府,提早收工休息。”
  小郭笑了,“您叫我无地自容。”
  素姗说下去:“一会儿我约了老姐妹吃饭,搓几圈卫生麻将,稍后回家与同事会合,研究下一季宣传策略,然后骆嘉伦也许会来,也许不来。”
  “好,我提早收工。”
  素姗牵牵嘴角。
  “李小姐,容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有车。”
  小郭又笑一笑,知难而退。
  素姗并没有去打麻将,她落寞地回到公寓,静静坐沙发中,直至晚饭时分。
  骆家存心不叫她下台。
  他们嫌她。
  素姗已戒了烟酒,可是此刻心情不好,忍不住斟了一点威士忌,加水加冰,喝将起来。
  爱不爱骆嘉伦?
  桂英问:你是爱他的吧。
  素姗叹口气,经过了颠沛流离的少年期,好不容易到了今天,李素姗太想得到一个合理的归宿,她愿意嫁到骆家。
  婚后她会如常料理自己的生意,她并不图骆家家财,而骆家在社会上的名誉,相信还不致于大到可以沾光的地步,不不不,她是完全因为骆嘉伦是个有为青年。
  呵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
  派私家侦探调查她的主意,相信是骆家的主意吧。
  骆嘉伦是不知情的吧?
  素姗喝醉了。
  第二天起来,肿眼泡、灰白脸,一副堕落相,素姗对着镜子大笑。
  她性情豁达大方,一时虽不能把事情丢到脑后,却也不再特别烦恼消沉。
  她上班去。
  今日要巡回演出,三间店铺都起码要坐上两个小时,新一季衣服拆箱,需要标价。
  素姗的宗旨一向是薄利多销,中上货卖中下价钱,很受办公室小姐欢迎。
  工作使她浑忘生活上的不如意。
  拆到一箱春季晚装外套,素姗说:“替大兴洋行的区小姐留一件。”
  一位伙计说:“佟太太一直说要找一件奥根地纱外衣。”
  “喂,总共得四件,都叫人认领了,店堂挂什么出来?”
  素姗可乐了。
  “干脆在公寓拆了箱就卖,”她们笑,“连铺租都省下。”
  生意有多好,可见一斑。
  素姗穿上其中一件,转一个圈,她的助手鼓掌。
  素姗坐下来。
  她有她的生活,在她的小世界里,她也是一个受尊敬的人物。
  何苦到骆家去受气。
  素姗抬起头来,象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稍微有空,她到门前张望。
  咦,不见那侦探小郭。
  经过昨晚,大概他已躲在比较隐蔽的地方去了。
  素姗恍然若失。
  那一日,时间完全超出预算,离开总店,已是晚上八点。
  银行区的商场早已打烊,素姗正锁门,突闻招呼声。
  她抬起头来,喜悦地说:“小郭先生,你好。”
  “咖啡?”小郭用手擦擦鼻子。
  “来,我请你到相熟的店铺去。”
  素姗与小郭到一间舒适的小酒馆坐下。
  素姗怪幽默地说:“假如此刻有人跟踪我,报告会怎么写?‘李素姗与一英俊男人共在酒吧狂欢,行为荒唐,未适宜嫁入骆家’?”
  小郭轻轻说:“我已辞去该项任务。”
  素姗一怔。
  “你说得对,太无聊了。”
  “又何必自砸饭碗?”
  “我已考虑清楚。”
  素姗说:“你不做,他们也会委托别人做。”
  “那就叫别人好了。”小郭不在乎。
  “你如何向他们交待?”
  “我?一无所得。”
  素姗莞尔,“谢谢你。”
  “我真的一无所得,从早到晚,你勤力工作,见来见去,不外是那三两个熟朋友。”
  “你有无调查过桂英的身分?”
  小郭笑笑,“桂英是一个大机构的公关经理。”
  素姗嗤一声笑出来。
  小郭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独身生活也许暂时更适合你?”
  素姗一怔,这是很婉转的讲法,“你的意思是,齐大非偶?”
  小郭说:“骆家并非齐国。”
  说得很对,素姗微笑,骆家太看重自己了。
  小郭讲不去:“女子自力更生,只有轻松快活。”
  “是,除非有意中人。”
  “骆嘉伦不适合你。”
  素姗低下头。
  这个陌生人同情她。
  她微笑,“你不能把他家长的帐算在他头上。”
  小郭诧异,“你以为是他父母委派我调查你底细?”
  素姗蓦然抬起头来,“不是吗?”
  “不,是他本人。”
  素姗一下子被打沉了,一双手簌簌抖起来。
  原本她还一厢情愿,希望保留最低自尊,现在发觉调查她的竟是她的未婚夫!伤心失望过度,素姗嘴角反而泛起一个平和的笑容。
  “我讲得太多了。”小郭觉得残忍。
  “不,我感激你,总得有人做丑人把真相告诉我。”
  “李小姐,是骆嘉伦没福气。”
  素姗抬起头,“我也这么想。”
  二人喝完了咖啡在酒馆门前分手。
  素册原本以为自己会伤心欲绝,但是她没有,她找到桂英,一人去看了场电影,接着吃宵夜,十分尽兴。
  然后桂英轻轻问“婚事告吹了吧?”
  素姗笑曰:“完了。”
  “真可惜。”
  “人生过程中总有这样的事。”
  “你看得开?”
  桂英知道素姗对这头婚事有很大寄望。
  “总会淡忘。”
  时间治愈一切伤口。
  桂英颔首,“你一向是个勇敢的女子。”
  素姗回到公寓,只听得电话不住地响。
  她跑去接。
  是骆嘉伦焦急的声音,“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一连找你两天,好不担心。”
  素姗很温和地答:“工作比较忙。”
  “我们明天有约。”
  “是,伯父六十大寿。”
  “早些出来行吗,我有话要同你说。”
  素姗坦然无惧,反正已是最后一次约会,“没问题,几点钟?”
  “下午五时,我到你那里来。”
  “好,我在家等你。”
  摊牌就摊牌好了。
  那一个晚上,素姗没睡好。
  忽然想起第一次到夜总会上班的情形,年轻的她还不晓得害怕,灯红酒绿,只觉得这钱容易赚,唯一缺点是叫人看不起。
  素姗哭了。
  鼻梁骨象是中了一拳,酸且麻,然后大滴眼泪流出来。
  那一夜,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夜长如岁。
  女子总与眼泪有不可分割的关系,迷蒙间素姗见到了亡母,她坐在一个窗户面前,侧脸向着素姗,她没有看向女儿,也没有说话,但素姗知道那是母亲,窗口的光相当强且白,素姗看不清母亲的五官,她叫妈妈,妈妈,但没有回音。
  梦醒了。
  素姗所住白色公寓一片静寂。
  她掀开被褥下床准备上班。
  母亲没享受到素姗今日的成果。
  一个拥有三家时装店的女子,要使自己忙碌,简直轻而易举。
  中午时分,她才想起要去替骆父选购礼物。
  太简单了。
  她跑进名店,买一套银制剪雪茄用品,再加皮制雪茄套两件,一不做二不休,看到一只公文包,尺寸十分适中,也一并买下来。
  骆父外型潇洒,比起骆嘉伦,风度只有过之。
  还以为可以成为一家人呢。
  素姗唏嘘。
  她多么盼望幸福的家庭生活,做得累了,到公公婆婆家去吃碗点心,憩一憩,诉几句苦,再由丈夫接回自己家去。
  看来这盼望要落空了。
  命运不让李素姗停下来,她叫素姗不停向前走。
  素姗提早下班回家梳洗打扮。
  这个约会一个月前已经订好,不能爽约,也没有必要缺席。
  一边化妆一边嘀咕:真要命,又流行浅粉色唇膏了,嘴巴看上去特别大。
  骆嘉伦准时按铃。
  素姗已经穿好衣服,她从不叫他等。
  骆嘉伦看见素姗,不由得喝声采,那身湖蓝的皱纱捆缎边套装一定叫他父母高兴,骆氏最不喜年轻女子穿黑白二色,嫌素。
  素姗斟一杯啤酒给他,“有话同我说?”
  “正是。”
  “请说。”
  “素姗,我们订婚已有半年。”
  “是的,”素姗微微笑,“有什么新发现?”
  骆嘉伦坐下来,一本正经,口气象与人讨论商业合同,“我很满意。”
  素姗牵牵嘴角,“满意我这个人,还是满意我俩的关系?”
  “素姗。我们可以结婚了。”
  素姗不语。她动也没有动。
  这句话要是在一个星期之前听见,她会欢欣若狂,但是此刻素姗觉得异常讽刺。
  骆嘉伦验过货版,认为可以出厂,噫,李素姗,这是你超生的机会了。
  他说下去:“我们到巴哈马旅行结婚,回来再补办喜酒,我们今晚对亲友宣布喜讯。”
  素姗静静看着他。
  “咦,怎么不说话?”
  素姗喝一口茶,“私家侦探的报告叫你满意?”
  骆嘉伦表情尴尬了。
  不过不怕,温柔的素姗一向对他千依百顺,他三言两语便可把这件事遮瞒过去。
  “那真是误会。”他咳嗽一声。
  “没有误会,彼此了解清楚一点嘛。”
  骆嘉伦抬起双目。
  “况且,我说的,未必是真话,非要由第三者来证明不可,否则,一旦结了婚,发觉货不对版,那就麻烦了,你是律师,办事小心点,也是应该的。”
  “素姗——”
  素姗说下去“何必结婚呢,我无法平息你的疑心,是我的错。”
  “素姗,我不怪你生气——”
  素姗已把手上指环褪下,“请你收回。”
  “素姗,这又是何苦呢,算我冒犯了你,这样吧,你也叫人来查我好了,我俩扯平。”
  素姗把指环放进他手中,“时间到了,去吃饭吧。”
  骆嘉伦到那一刹那,才发觉素姗的城府。
  他到底了解她多少?
  报告虽然清白,可是她真面目真性情到底如何?
  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
  在晚宴上骆嘉伦对素姗的成熟演技更加讶异,她若无其事,谈笑风生。
  骆嘉伦想到半年前在类似一个场合里,一位长辈悄悄对他说:“嘉伦,你的未婚妻,有点面熟”,然后又补一句,“据说,有人在一间夜总会见过她,叫她坐过台子。”
  骆嘉伦听了这几句话,一直不能释然。
  虽说过去是过去,但他没有必要承受一个女子不光荣的历史,他要澄清。
  于是,他跑到私家侦探社去求助。
  昨日,报告出来了,他付了六位数字的调查费用,得到详细的报告,李素姗记录洁白无瑕,于是他兴致勃勃,决定结婚。
  没想到忽然看到素姗另外一面。
  她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想。
  素姗一直坐到寿宴结束,认为大家都满意了,才偕骆嘉伦离去。
  “素姗——”
  “别说了,”素姗温和地说:“大家还是朋友。”
  “真的不能原谅我?”
  “嘉伦,再讲下去没意思。”
  骆嘉伦只得噤声。
  回到家,素姗把衣服缓缓除下,换上浴袍,扭开电视,看午夜新闻报告。
  电话铃响了,她知道这不会是骆嘉伦。
  “李小姐?我是小郭,打扰你。”
  “没有的事,听见你声音真高兴。”
  “事情解决了?你的声音很轻松。”
  “是,我不用再隐瞒自己的过去了。”
  “那多好。”
  “是,那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当其时在那个环境里,我只能那样做,何必引以为耻。”
  “说得好。”
  “小郭先生,你在哪里?”
  “你家楼下。”
  素姗笑了,“请移玉步,上来喝杯咖啡。”
  “即传即到。”
  素姗立刻去更衣做咖啡。
不到一刻,门铃响了。

〔完〕

6 楼 | 2006-12-29 18:1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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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美丽的她》


美丽的她



大清早,小郭在研究最新的,由时代杂志发行的世界大地图,他的目标是非洲,正用放大镜细细观察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
  小郭抬起头来。
  那人是个英俊的年轻人,眉宇间稍微带点风霜,他向小郭自我介绍,“郭先生,我叫李介南。”
  小郭心情特别好,他打算学一学他的宗师,猜测一下,李介南倒底从事何种行业
  他皮肤较为黝黑,可见时常参予户外活动,肩膀圆厚,会不会是游泳健将,抑或是网球好手?
  也可能是位工程师,或是考古学家。
  小郭开口问:“你会不会是位体育教师?”
  李介南一怔,“呵不,我是航海员,最近升作二副。”
  小郭尴尬得要命。
  他用咳嗽来掩饰,又问:“李先生你看上去似有心事。”
  李介南忍不住笑,当然有,比较重要的事才会来找私家侦探。
  这位大侦探似童真未泯。
  “是有事。”他答。
  小郭说:“请直言。”
  “我寻人。”
  “什么关系?”
  “朋友。”
  “有无照片姓名地址?”
  李君取出一张照片,是一男童与一女童的发黄甫士卡尺寸彩照,起码已是十多年前的杰作。
  小郭为难,“你想找谁?”
  “那小女孩。”
  “照片是在七十年代拍摄的吧。”
  “一九七七年夏季。”
  小郭用放大镜研究半晌,发现新大陆,“这男孩子是你!”
  “一点不错,郭先生你好眼力。”
  小郭笑笑。
  “那年我十二岁,家境贫穷,暑假,派报纸帮补家用,这一家人姓周,天天订阅五张早报。”
  “小女孩是周小姐吧。”
  “正是,她还有两个哥哥。”
  “周家同文化事业有点关系?”
  “周先生是大同杂志的主编。”
  “呵,”小郭听过这个名字:“周景文。”
  “好极了,你听说过他。”李介南十分高兴。
  “他淡出已经很久。”小郭说:“那本杂志,在六十年代,据闻的确风行一时。”
  小李说:“小女孩,叫周吉,她家在玫瑰径。”
  “今日也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小李忽然惆怅地说:「美丽的她,不知怎么样。”
  小郭不由自主地想起该首歌谣的曲词: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秋天的月,是多么的亮,少年的我,是多么的快乐,美丽的她,不知怎么样。
  美丽的她。
  不知怎么样。
  小郭收起照片,“有名有姓,不难找到。”
  “拜托你郭先生。”
  李介南留下通讯地址,告别而去。
  他走了以后,小郭细细研究那张合照。
  影树底下,红花落了一地,女孩子穿白裙子,十分可爱,才十岁八岁模样,但十二岁的李介南,却已一板高大。
  他手中握着一瓶汽水,想必是周小姐给他喝的。
  周家显然没有阶级观念,不然不会替他们拍照。
  周宅有私人园子,这种排场,在本市不算太多,玫瑰径也并不是一条很长的路。
  小郭一去现场,就知道为什么李介南要委托私家侦探。
  一列旧平房经已全部拆卸,在八十年代重建为巨型公寓大厦,面目全非。
  小郭怔怔看着雪白入云的大厦,好一会儿,才回侦探社。
  他找到报馆的朋友,开门见山:“你有没有听过大同杂志?”
  友人笑,“什么大同,小异,我只知道姐妹杂志,明报周刊。”
  “六十年代非常风行的一本刊物,你太孤陋寡闻,亏你还是干这一行的。”
  小郭之友生气,“我今年才廿五岁,你同我说六十年代的刊物?”
  “我没有空与你纠缠,我还看五四时期的著作呢,不表示我今年已经八十岁,你不是年轻,你是无知。”
  那朋友叮一声挂上电话。
  这次,小郭另找前辈。
  电话接通,小郭忙不迭叫大哥,然后问:“大哥有无听说过大同杂志?”
  对方沉吟,“大同,大同……是周景文任老板那一本吧。”不愧是大哥。
  “一点不错。”小郭大喜。
  “周景文后来筹拍电影的事你可知道?”
  “没听说过,”小郭恭敬地说:“愿闻其详。”
  “投资失败,他宣布破产,后来就音讯全无,不知下落,但大同的确是一本好杂志。”
小郭呆住,“破产?”
“是,玫瑰径那层房子被逼贱价抵押,继任业主数年后却卖得十倍好价钱。”
  “周老的子女呢?”
  “不再有消息。”
  “周先生约多大年纪?”
  “同我差不多,五十多岁吧。”
  “谢谢你大哥,再见大哥。”小郭放下听筒。
  合该有事,此时琦琦刚刚走过,听见小郭大哥长,大哥短,非常不以为然,因而讽刺有加:“你几时叫爷叔呢,叫爷叔岂非更恭敬更有礼?”
  小郭气结。
  一点头绪都没有。
  小郭再经转折,找到大同杂志当年的一位记者老张。
  他约了张先生茗茶。
  老张如盘托出:“那时我们都劝周先生不要拍电影,不熟不做,风险太大,但是他孤意一行。”
  “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那时候都还小,长子才十五,后来听说寄养在近亲家。”
  “周小姐有无消息。”
  “人海茫茫,哪里去找,大同是我第一份工作,现时我仍在做杂志,可是已是第五十份了。”他感喟地停一停,“大同是本好杂志。”
  过两日,李介南上来听消息,小郭把真相告诉他。
  李介南越听越惨痛。半晌作不得声,“我竟不知道有这种事,初中毕业,我被送到纺织厂做半工读,住宿舍,许久不出市区一次,只知道她搬了家,没想到周先生会破产。”
  小郭不语。
  “周吉是安琪儿那样的人,只知道弹琴唱歌,她怎么熬穷?”小李怔怔地。
  小郭莞尔。
  少年的他爱上这小小女孩,永志不忘,李介南所不知道的是,环境造人,没有办法的时候,再恶劣的环境也得忍耐下来。
  李介南逼紧小郭,“你会再替我寻访她下落吧。”
  “一定。”
  过两日,老张自动到侦探社找小郭。
  “张先生,请坐请坐。”小郭忙出来招呼。
  “小郭,我打探到,周景文已于十年前过身。”
  小郭呆呆看着爽直的老张。
  多可惜,明明是个好人,英年早逝,无以为继。
  “子女呢?”
  “两个儿子由娘舅抚养,改姓欧阳,都读到大学毕业,此刻在广告界是很出名的人物。”
  “女儿呢,他还有一个女儿。”小郭急问。
  “女儿同亲母一起生活。”
  “住哪里?”
  “不知道。”
  “请把周家大公子的姓名告诉我。”
  老张说:“他此刻叫欧阳炯。”
  “啊,是他。”
  “可不就是他,”老张说:“没想到年纪轻轻,在富丽广告公司快升到总裁了。”
  “谢谢你,张先生。”
  电视上的广告,但凡有些新意及深度的,都属富丽制作。
  小郭与欧阳的女秘书约好时间上门拜访。
  他是一个很客气很温文的年轻人,穿套裁剪名贵的西服,领带颜色配得很好,一看就知道是个讲究的人。
  “有何贵干?”他问小郭。
  小郭出示证件,他有点讶异,但没有惶恐,小郭猜他尚未成婚。
  果然,他幽默的说:“幸亏还没有人有资格来侦查我的私生活。”
  “欧阳先生,我听说,你本姓周。”
  欧阳炯一呆,小郭只见到他双目刹那间露出矛盾神色,但随即安详,“我没有本姓,我姓欧阳。”
  他否认。
  小郭意外,“但是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你原姓周。”
  欧阳炯笑了,“那是误会,家父姓欧阳,我也姓欧阳,相信祖父,太公,都姓欧阳。”他不失广告人活泼本色。
  “你可有妹妹?”
  “我只得一名弟弟。”
  “我受人委托,寻找你妹妹周吉。”
  欧阳炯很有涵养,他按铃请秘书进来,然后才对小郭说:「我不姓周,我也没有妹妹。”
  秘书接着把小郭请出去。
  小郭觉得个人技艺退步,处处碰壁。
  他不得不回去与拍档琦琦商量。
  琦琦听完故事,发好一阵子呆,然后用纯女性眼光看:「多么浪漫,他发迹后回来寻找童年时的梦。”
  小郭说:“那么帮帮他的忙。”
  “没问题。”
  他们找到欧阳炯的照片,给李介南看,“这人是谁?”
  李介南不假思索指出,“这是周炯,周吉的大哥。”
  “你已经多年没见他了。”
  “当年他已有十五六岁,轮廓五官,没有大变化。”
  “他说他没有妹妹。”
  “我的天!”李介南完全气馁。
  “我们还会继续找。”
  “要不要登报?”琦琦问。
  “暂时尚无必要。”
  李介南一次比一次失望,知道得越多,他越是难过,早晓得,他索性把小女孩的倩影深藏心中,就此一生,岂非更美。
  他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来。
  琦琦忍不住问:“李先生,万一找到周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小李过半晌才答:“我薄有节蓄,在温哥华近郊有一亩大的田园,我有资格组织家庭,而我终身所爱,其实是周吉一人。”
  琦琦点点头。
  确是动人的故事。
  以往他是报童,她是千金小姐,如今两人的距离一定拉近不少,但愿周吉亦记得李介南。
  继续找下去。
  琦琦自有她的信道。
  琦琦查到,欧阳炯同他兄弟欧阳康不住一块儿,各有各的公寓,每周一次,到父母的别墅去聚会,有时带女友,有时不。
  两兄弟与养父母的感情十分好。
  琦琦见小郭已经查过大哥,她便去查二哥。
  老二有一张孩儿脸。
  琦琦登门便说:“我是令妹的同学,她介绍我来这里见工。”
  琦琦要到后来才明白何以欧阳康一听就知道她说谎。
  当下欧阳康笑说:“我没有妹妹,当然也没有妹妹的同学,这位小姐,你也来自小郭侦探社吗,再不走,有骚扰他人的嫌疑呢。”
  琦琦沉默,这就是长得标致的好处了,欧阳康竟没有立即把她扫出去。
  “你的妹妹叫周吉,是不是?”琦琦问他。
  “你弄错了。”他去拉开办公室大门,示意客人走。
  “她小时候的朋友委托我们找她,如果遍寻不获,我们会登报纸,一定很张扬。”
  欧阳康恼怒,“你们有什么权利把一个不愿意亮相的人硬挖出来叫他吃苦?”
  琦琦说:“对不起,你有你隐居的自由,我有我找人的自由。”
  “太自由了!”欧阳炯愤怒。
  “她在什么地方?”
  “谁要找她?”他反问。
  琦琦大喜,一手推上门,自己坐下来,把那帧旧照片递过去。
  “啊,”他耸然动容,“玫瑰径旧居。”
  “认得那小女孩吗?”
  他含蓄地点点头。
  “那男孩子呢?”
  欧阳康摇摇头,“也许是她的小朋友吧。”
  “就是他现在回来找她,他一直没有忘记她,完全没有恶意,只想见一见。”
  欧阳康有点感动,沉吟着。
  琦琦机智地收手,“这是我的卡片,欧阳先生,你想起有她这个人的时候,随时找我。”
  欧阳康微笑,“老板应加你薪水呢。”
  “谢谢你。”
  等人家良心发现是需要恒久忍耐的一件事。
  小郭十分不耐烦,冲动地要刊登照片寻人。
  琦琦趁这个空档,在李介南身上做了点工夫。
  她告诉小郭,“小李真是个好青年,完全没有不良习惯。”
  “许多女孩子又会嫌他闷。”
  “船公司说,他没有女友,一上岸就回父母家,出海,停埠,人人上岸寻找欢乐,他却在船舱进修西班牙文,信不信由你,小李似文艺小说中男主角。”
  小郭很感兴趣,“还有什么新闻?”
  琦琦说:“李氏夫妇盼他成家。”
  小郭笑,“还有呢?”
  “找到周吉之后,这个日子就不远了。”
  “你有把握?”
  “有。”
  过两天,琦琦接到一个电话,由一个女孩子打来,很礼貌地说:“欧阳先生说,隔了那么久,要寻一个人,找到了,同你想象也有出入。”
  琦琦一怔,马上往悲观的角度想。
  “欧阳先生说:最好不要再追踪下去。”
  “你让我委托人考虑考虑。”
  那女孩子说:“我会转告他。”
  没想到事情待找到人之后才开始神秘。
  琦琦请李介南到办公室来。
  “你要有心理准备,”琦琦说:“她可能病过一场。”
  “可能而已。”小李的心已经活了。
  “也可能受过伤。”
  “只要她仍是周吉,我不会介意。”
  琦琦微笑,小时候,听过许多童话的故事,公主如何着魔,变成一只天鹅,但是英俊的王子毫不介意,情深一吻,终破魔法,从此之后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真实世界里的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真的得逐天捱过,不知李介南可明白这点。
  他坚决地说:“我想见一见她。”
  琦琦说:“好。”
  她拨电话到欧阳处,坦诚地说道:“见一次面,聚聚旧,有什么妨碍呢,不会有人受伤。”
  对方答得也有道理:“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自己就不想再提玫瑰径的事,以免伤神。”
  “我明白。”
  “那段好时光,一去不复返,我失落一切,包括原有姓氏,我愿意永远把那段回忆埋在心底。”
  琦琦没想到他会对陌生人说那么多。
“但是,”她勉励他,「之后,你不是又在人生路上拾回你失去的吗?”
“没有,我拾得的只是名与利,那是路上最多的东西,与我童年的快乐无关,一些最珍贵的事,失去便永远失去。”
  “名利何尝不是一种补偿。”
  “确是一种安慰。”他承认。
  “请你安排我们与周吉见面。”
  “她已经不姓周。”
  琦琦怔,“为何?”
  “她过继到一户姓殷的人家。”
  “没有相干,我们还是想见她。”
  “这样吧,”欧阳康过片刻说:“人不要太多,别吓着谁,约在公众场所,可好?”
  “一切照你说的办。”琦琦不愧是出来做事的人。
  他很满意,“我明天再与你联络。”
  小郭听了汇报,替李介南高兴,但是又替他担心,怕小李紧张过度。
  第二天,李介南索性坐在小郭的办公桌前等电话。
  什么叫做渡日如年,看他便知。
  好消息终于来了。
  “明天下午四点,在彩云邨明记某餐厅。”
  琦琦愕然。
  什么,什么地方,为什么挑一个那么偏僻的地方见面?
  小郭与琦琦面面相觑,李介南却毫不在意。
  他说:“茶餐厅的檀岛咖啡最香。”
  琦琦只得说:“你别穿得太隆重。”
  琦琦与小郭在三点四十五分陪着李介南走进明记茶室。
  他们挑了一张靠边的座位。
  四点正,欧阳炯先进来,欧阳康随后。
  小小茶餐厅忽然多了这许多生客,显得拥挤。
  他们互相点头打招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放学时分,有不少女孩子进来喝冻饮,李介南逐一留意。
  琦琦轻轻提醒他:「年纪不对,周吉约必已经廿多岁。”
  李介南才猛然想起,涨红面孔。
  是,他胡涂了,岁月不饶人,已经十多年过去,周吉不再是小女孩。
  小郭说:“看。”
  有一个女郎,穿鲜红色廉价贴身时装,扭着腰肢走进来,一张面孔十分浓妆,却不失明艳,她朝欧阳他们看一眼,琦琦几乎要上去相认,但不,她到另外一张台子坐下。
  李介南摇头,“不,不是周吉。”
  琦琦透口气,幸亏不是。
  已经四点二十分了,迟到,琦琦摇摇头,坏习惯。
  就在这个时候,欧阳康站起来迎出去,西装毕挺的他忽然蹲下抱起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另外还有哥哥姐姐,都跟在一个胖胖的少妇身边。
  琦琦微笑,真巧,碰到朋友了。
  头还没有转过来,琦琦忽然明白了,是她,就是她!
  琦琦与小郭交换一个眼色,只觉惨不可言,这竟便是李介南心目中的安琪儿。
  那少妇约三十岁模样,头发油腻,用橡筋勒在脑后,满身大汗,不知自何处赶回来,也许是因为胖,怕热,不住把一份报纸扇动取凉。
  欧阳康朝他们点点头。
  是她了,一点都不错。
  小安琪儿在家道中落后飞入寻常百姓家,可能中学都没念完已经决定结婚,当时两个小哥哥尚无能力照顾她的学业,难怪欧阳康一听说琦琦自认是周吉同学,便笑起来。
  什么样的环境栽培什么样的人,周吉就在朴素的环境做一个平凡的主妇,已经有两女一男三个孩子了,谁说不是幸福。
  欧阳炯把小女孩抱在膝头上坐,他是个好舅舅。
  琦琦见李介南一直呆望,便用手肘推他一下。
  他低下头,轻轻说:“不认得了,真的不认得了。”
  声音中无限无奈沧桑。
  “过去招呼一声吧,”琦琦鼓励他,“无论如何,你俩是旧时好友。”
  李介南点点头,站起来,走过去。
  小郭与琦琦都佩服他的勇气。
  只见他走到彼桌坐下,欧阳炯连忙给他介绍,但是那少妇抬起头,一脸茫然。
  琦琦马上惊道:“她对他没有印象,她一点都不记得他。”
  不错,少妇根本不记得童年时曾经结识这个小朋友。
  李介南出示照片,少妇看了一看,仍然摇头,不好意思地赔笑。
  这时,她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为小事争吵起来,她连忙喝止,更无暇回忆。
  李介南失落得不能以笔墨形容,欧阳两兄弟只得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琦琦走过去领回李介南。
  她说:“谢谢你们三位。”
  小郭与琦琦随即陪着李介南离去。
  小郭说:“轮廓依稀仍然秀丽。”
  琦琦问:“你们有没有发觉,她大女儿同照片里的周吉一模一样?”
  另一个寻人的故事又结束了。
  李介南付清款项,上船,到南非去了。
  小郭侦探社生活如常。
  琦琦感慨良多,她说:“许多事,失去便是失去,我们要有勇气放下过去一切,再也不要哀悼,悲伤,甚或试图寻回失去,与其费时失事,不如努力将来。”
  小郭唯唯喏喏:“多谢指教,多谢指教。”
  琦琦不去理他。
  多少次,当老友互相说起少年时的趣事,我们都会有感慨,是吗,那真是我吗,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同样失落,同样悲哀。
同样寻人不获。






〔完〕

7 楼 | 2006-12-29 18:15 顶端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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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美丽的她》



拍卖行里的钢琴



小郭与琦琦,闲时有一个习惯,便是进旧货店与拍卖行。
  时常看到好东西,不一定买,不一定买得起,他们也不大懂,但是看着一件件有历史有沧桑的旧货沦落在店里,话题多了,感慨也多,也算是一种收获。
  梁记旧货拍卖行当他俩是熟客。
  店主老梁看见这一男一女合拍的模样,一上来就把他们当夫妻。
  他叫他们“郭先生太太”。
  小郭与琦琦不计小节到极点,也不否认,接受老梁热烈的招待。
  这是一个星期六下午,天气非常炎热,小郭混身淌汗,琦琦神情有点恍惚。
  夏魔的威力如斯强劲。
  不知恁地,他俩竟会挑一个这样的下午,离开冷气调节的侦探社,来到梁记拍卖行。
  一进门,正在扇扇子的老梁迎上来。
  深而阔的拍卖行门面只用吊扇,许是为着省电,这毕竟已是式微的一个行业,维持艰难。
  幸亏楼顶高且远,稍微带来凉意。
  小郭与琦琦坐下来,同老梁闲谈几句。
  “生意还过得去。”
  “最近有什么货色?”
  小伙计用白瓷碗盛出冰冻的绿豆汤。
  琦琦捧起碗,恣意地喝将起来,又甜又香的绿豆汤沁入她心脾,她长长吁一口气
  值得,怎么不值得。
  小郭与老粱继续闲聊。
  老粱说:“……上星期买进一大批家私杂物,一间华厦将要拆卸,新业主一件不留,行家通知我,我见货仓有空位,便全数扫了过来。”
  “我去看看。”小郭说。
  “都是些粗货,有待翻新。”
  他俩站起来走开,剩琦琦一个人坐着打扇子。
  她有点困。
  小时候贪睡,即使做人客也东歪西倒,没想到这个习惯至今改不过来。
  她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合上眼睛。
  忽然之间,她听到叮叮咚咚钢琴声。
  琦琦不懂音乐。
  钢琴,做梦呢,童年时期有饭吃已经很好了,每每隔夜菜发了馊仍然搁桌子上,孩子们不肯吃,刻薄的老人就骂:“还有荒年呢,荒年来了草根树皮都要吃。”
  这些湮没了的记忆,不知恁地,在这个炎热的下午,又慢慢升上心头。
  钢琴声停止。
  琦琦睁开眼睛,她站起来,放下扇子。
  她的脚步,循钢琴声走向内堂。
  那是一个放各种台凳椅的角落。
  琦琦四处张望,不见钢琴,便转身走开。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叮叮叮三声清脆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那只琴。
  一只猫刚自琴键上跃下,窜向另一角落。
  原来是猫在弄琴,切莫自作多情。
  这只旧钢琴与众不同,所以琦琦一时间没有看见它。
  它尺寸比较小,也矮得多,式样古老,表漆十分剥落,琴键灰黄,这样的一只琴,也断然奏不出什么音乐来。
  琦琦端过一张小凳子,坐在琴的面前,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按下去:拉苏米苏苏拉拉苏拉,拉多苏米拉苏来来来来。
  她笑了。
  钢琴,真正不用想,她母亲终身喊穷,穷变成一种发泄:“穷,穷命,一辈子穷,穷了一辈子。”
  要待很后期很后期,琦琦才发觉不是穷坑了穷人,而是那股怨毒之气。
  在那个时候,对琦琦来说,钢琴最能代表富足。
  思维被打断,老梁与小郭匆匆赶出来。
  小郭见琦琦坐在琴畔,才松下一口气,“我才想,怎么无故,有琴声,怪吓人的。”
  琦琦站起来,“看到什么没有?”
  小郭摇摇头。
  琦琦说:“这架琴就很好。”
  小郭睁大双目,什么,这架破琴?
  只听得琦琦笑问:“老板,算多少?”
  梁老板讶异地说:“这架琴同适才的家俱一起自老宅搬来,郭太太你要的话尽管拿去。”
  “不收钱不行。”
  “那好,我收一百,明天送到府上。”
  一百块连租车搬运都不够。
  走出拍卖行,小郭说:“我不知道你会弹琴。”
  琦琦坦然道:“我的确不会。”
  “打算学?”
  “不。”
  “那买架破琴来干什么?”
  “我小时候一直渴望有一架那样的琴。”
  小郭无话可说,不少人拥有一个破碎的童年,成年之后,稍有能力,便一路花很大的代价去圆童年时的梦。
  看样子琦琦是其中一分子。
  小郭说:“不如买一架新琴。”
  “不,”琦琦摇摇头,“旧的好。”
  小郭见她如此坚持,便噤声不语。
  琴送来了。
  琦琦将它放在书房里,找了校琴师博来修理,师傅一见便摇头叹息,说声回天乏术。
  经过十天八天悉心料理,它才可以勉强发出标准音响。
  师傅满意地说:“你来奏一曲。”
  琦琦微笑,“我不会弹。”
  连师傅都讶异了。
  什么,不会?
  不会何必花这么大的心思修理旧琴?
  师傅走了。
  琦琦摸一摸钢琴,合上它的盖子。
  她珍惜它,为它慨叹,一如哀伤她逝去的不愉快的童年。
  钢琴平安无事的坐在琦琦家中,几达半年。
  直到某一日。
  那日琦琦一进办公室,小郭便叫住她:“老梁找你。”
  琦琦一时想不起来,“哪个老梁?”
  “叫你郭太太那位老粱,开拍卖旧货行的老梁。”
  “呵,他,有什么事?”
  “关于你那架琴。”
  “好,我有空才处理。”
  她芷在忙一件离婚案,要待第二天下午,才有空在下班后折到老梁拍卖行去。
  老梁很客气,迎出来说:“郭大太,打扰你。”
  “老板,听说你有事找我。”
  “对,对,”他搓着手,“事情是这样的——”
  大前天,正下大雨,店里客人零落。
  老粱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挥一挥身上水珠,同他说:“老板,听说你收买了半山般含道欧阳老宅里的全部家私杂物。”
  老梁一乐,噫,生意上门来了。
  看样子他四处打探过才找到这里来。
  那年轻人俊朗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焦急的神情,“你记不记得有一架琴?”
  老梁当然记得。
  “它已经卖出去了。”
  少年脸上现出惨痛的神色来,“卖给谁,请告诉我,这件事对我实在太要紧。”
  老梁低下了头。
  琦琦的好奇心悠然而生。
  老梁说下去:“郭太太,他叫我无论如何帮帮忙,他想同你见个面,要是方便的话,我可以马上叫他来。”
  “慢着。”
  老梁看着琦琦。
  “他想怎么样,买回我这一架琴?”
  老梁答:“大约是吧。”
  “不,我不出售,”琦琦不悦,“我不要见这个人,先到先得,没得噜嗦。”她站起来,“我走了。”
  “郭太太,郭太太。”老板叫住她。
  琦琦忽然计较起来,“我不是郭太太。”
  老梁一下子呆在那里。
  琦琦拂袖而去。
  回到家中,轻轻抚着琴身,过一会儿,才到长沙发上躺下。
  天气太热,赶得又急,加上受了一点气,太阳穴忽尔痛起来,琦琦取了两颗药吃,觉得困,合上双目,渐渐盹着。
  耳畔隐隐约约听到钢琴铮综之声。
  谁在弹奏?
  太悦耳了。
  琦琦转一个侧,在琴声中熟睡。
  一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
  不可思议地,一天又再过去。就是这样—天又一天,童年变为少年,少年变成壮年,壮年变成中年,中年变成老年。
  日子见功,这句话真说得不错。
  琦琦伸个懒腰起来,走到厨房时经过钢琴,看到琴盖打开着。
  噫,莫非是昨天忘记关上,她轻轻将之合上。
  要去上班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琦琦觉得一个夏天比一个夏天热,有时真不想出外勤,只想喝流质的,香蜜的,滋润的饮料,躺在竹榻上读小说。
  现实归现实,她还是出门到侦探社去。
  一切平安无事,该天下午五六点钟左右,有一位年轻人上来找她。
  琦琦招呼他:“有何贵干?”
  他一开口就说“郭太太——”
  琦琦马上知道他是谁,“你不用说了,我不卖。”
  “这位太太,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我没有空。”
  由于琦琦提高了声音,吸引了小郭的注意,他走过来,“什么事?”
  少年无奈地摊摊手,“郭先生,请你们把琴让给我,我愿付出十倍代价。”
  “去你的,我付你百倍代价,叫你现在就走。”琦琦好不恼怒。
  少年被她轰走之后,小郭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郭百思不得其解:“你又不会弹琴,霸住一架旧钢琴干什么?”
  “你管我呢。”
  “你该听听那少年有什么话说,对,他叫什么名字?”
  “谁理他有什么话说,我没有兴趣。”
  “琦琦,你仿佛着魔。”
  “我自小渴望有架琴,学琴,弹琴,如今好不容易达成愿望,没有人可以把它抢走。”
  “是夙愿,不是琴吧。”小郭忽然明白了。
  琦琦点点头。
  虽然她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财产买十架三角史丹威,但是她要圆的,却是少年时期的梦。
  小郭不想去说服她。
  过一阵子,琦琦情绪平复下来,她轻轻问:“那少年叫什么名字?”
  小郭看她一眼,不语。
  “这架琴比他还老。”琦琦似喃喃自语。
  小郭心想,那琴也何尝不比阁下老。
  琦琦终于悻悻地说:“我决不会把那架琴转卖。”
  对女性来说,理性不重要,她们是感性的动物:可爱、冲动、热情,太理性的女性反而硬梆梆,不讨人喜欢。
  那天下了班,琦琦驾车回家,看见那年轻人在公寓大厦楼下徘徊。
  他真的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琦琦下车,大力关上车门,双手抱在胸前,瞪着他。
  他若是面目可憎,倒还罢了,大可报警抓人,但偏偏此子五官清秀,笑起来牙齿又白又齐,非常讨好。
  琦琦只得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想你听一个故事。”
  他掏出一张证件,给琦琦看。
  证件是英国伦敦大学发出的,住明持有人是帝国学院机械工程科博士尹东平,不是坏人。
  琦琦一向敬重读书人,面色稍霁。
  她说:“站着不是办法,去喝杯咖啡吧。”
  那小尹大喜过望。
  两人坐下以后,他便开始他的故事。
  “我出国读书,已经有七年,但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旧时的小邻居,我们维持联络,从未间断。”
  琦琦抬起头来,聪敏的她,已经听出头绪来。
  “我的邻居,姓欧阳。”
  呵,原来欧阳大宅的旧主人是他芳邻,那批家私,正属欧阳氏所有。
  “我的好友,叫欧阳珊珊。”
  琦琦明白了。
  小尹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欧阳家破产,被逼连屋带家私一齐拍卖,珊珊一直都没有同我说起,她最后一封信约于九个月之前寄出,之后音讯全无。”
  小尹等了又等,觉得不对,拨电话,发电报,没有结果,于是趁这暑假,赶回来查个究竟。
  琦琦问:“你有没有找到她,要不要我们帮忙?”
  “本市地方不大,我相信不难找到。”
  琦琦觉得他性格非常乐观。
  “我打听到,他们家的旧家私,沦落在梁氏拍卖行,”小尹说下去:“但是那部琴,已经卖掉。”
  “是,”琦琦说:“卖了给我。”
  “那架琴对你来说,毫无价值。”
  “你怎么知道,”琦琦的语气又转冷,“你研究过,还是全凭猜臆?”
  那男孩子尴尬起来。
  “你们最喜欢想当然,动辄将他人的心胸硬塞进一个狭窄的框框,看偏了人。”
  “对不起,但是,琴对我来说,更为重要。”
  “那当然,”琦琦讽刺他,“世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那简直是一定的。”
  “你且听我细说。”
  琦琦可以猜得到,童年时,小尹与欧阳珊珊时常坐在琴畔,她弹他唱,曾经有过一段温馨的日子,如今她家道中落,他想共她重温旧梦,故此要把琴买下来,赠送给她,以表心意。
  小尹说:“那架琴是与珊珊一起长大的。”
  看,琦琦心中说。猜得一点不错。
  “琴属她母亲所有,是珊珊得到的唯一遗产。”
  琦琦抬起眼来,有点意外,原来珊母已经去世。
  “珊珊本人对琴没有兴趣,她始终没有学会弹琴,但是琴本身对她有纪念价值。”
  呵与琦琦的情况何其相似,不会弹琴,但是渴望拥有这架琴。
  “那琴是对珊珊亡母的一点纪念。”
  琦琦不语。
  “珊珊的童年其实也并不快乐。”
  住在那样的大宅里,还有不足?琦琦又感意外。
  “她生母一早去世,继母与她感情甚淡,有时三数日说不上一句话,两人都困在大宅里好比笼中之鸟。”
  琦琦仍然不语。
  “我可以说是珊珊唯一的朋友。”
  琦琦终于说:“故事很动人。”
  “全是真的。”
  “我相信你。”
  “请把钢琴让给我。”小尹恳求。
  琦琦说:“你都还没有找到它的女主人。”
  小尹笑,“没问题,找到她,我会带她来见你。”
  “届时我们看情形再说,千万别以为我会答应什么。”
  小尹讶异,“你心肠并不硬,为何虚张声势?”
  琦琦涨红了脸,那少年不简单,一眼看穿她的心事。
  他坚持要付账,琦琦接受他请客,她道完谢,离去。
  第二天,回到侦探社,琦琦同小郭说:“麻烦你,查一查般含道欧阳宅的来龙去脉。”
  小郭笑,取出一迭资料,递给琦琦。
  “这是什么?”琦琦问。
  “你要的资料。”
  “嘿,原来你早已晓得我要查什么。”
  “琦琦,我们认识日子不浅,我对你已有相当了解。”
  琦琦翻阅这个鬼灵精给她的详尽资料。
  小郭在一旁解说:“欧阳氏做中药起家,一九零五年便开设芝灵堂,传到欧阳佳,已是第三代,欧阳佳没有儿子,只得一个女儿,叫欧阳珊珊,为了子媳问题,同太太闹得不愉快,两人分手后,原配病逝,一年后欧阳佳娶继室尹氏。”
  “算是老字号,为何破产关门封屋拍卖?”琦琦质询。
  “尹氏有两位兄弟,胸怀叵测,奸国舅谋财,一步一步吸纳欧阳氏资产,终于整垮芝灵堂,从中渔利。”
  “珊珊今年几岁?”
  “不必替女主角担心,她去年大学毕业,已有独立能力,现在大通银行任职。”
  “旧宅的新主人是谁?”
  “当然是尹氏的兄弟,欧阳珊珊那两位叫名舅舅,旧址将改建为数座复式小洋房。”
  “尹氏,”琦琦沉吟:“不是那么多人姓尹。”
  “对,你猜尹东平是什么人?”小郭问。
  “不会吧。”琦琦意外之极。
  “就是会,尹东平是欧阳珊的名义上表兄,实则却毫无血缘关系。”
  “小尹不似他老奸巨猾的父亲及叔父。”
  “所以讲,不能一竹篙打沉一船人。”
  “他找到欧阳珊珊没有?”
  “不难找,只怕他不敢面对珊珊,他尹家明明吃掉欧阳家,还好意思去表示友谊万岁?”
  “父是父,子是子。”
  “但愿欧阳珊珊同你一般大方明理。”
  “你同那小子说,君子成人之美,我愿意把琴捐出来,让他提着去见欧阳珊珊。
  “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你说说看。”
  “一不做二不休,我觉得……”
  小郭把他的办法说了出来。
  琦琦点头称是。
  一于分头进行。
  第二天,他负责联络女主角,她去找搬运公司,然后小郭与琦琦两人约好一起到欧阳珊珊家,把琴送上。
  欧阳珊珊来应门的时候,感动到泪光闪闪。
  “是这架琴,一点都不错,是它。”她轻轻呼叫。
  珊珊是一个鹅蛋脸的美少女,那点孤芳自赏的神情使她更加楚楚可怜。
  琦琦一见就喜欢她。
  他们俩被邀至室内坐下。
  “请问两位如何得到这一座琴,”珊珊问:“又如何知道它曾属于家母?
  琦琦微笑,“我们受一位朋友所托,把琴原璧归赵。”
  “朋友,是谁,哪一位?”珊珊渴望知道。
  “珊珊,他叫尹东平。”
  珊珊一听,马上怔住,双目流露出极之复杂的神情来,她一言不发,过了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你若愿意见他,我们可以马上叫他来。”
  珊珊困难地说:“是他父亲逼得我们父女流离失所。”
  “你说得对,珊珊,是他父亲,不是他。”
  珊珊摇摇头,“我父亲不会同意我同他做朋友。”
  琦琦不语。
  过一会儿,珊珊问:“尹东平好吗?”
  “他很好,渴望见你。”
  “他一直关心我。”珊珊说。
  “特地自英国回来看你呢。”
  “是的,每年暑假他总不忘来探访我。”
  “这么说来,你们是青梅竹马,互相了解一定很深。”
  珊珊点点头。
  “你且留下钢琴,其余的,慢慢再说。”
  珊珊送小郭与琦琦到门口,“郭先生郭太太,谢谢你们。”
  琦琦想解释她不是郭太太,但是又气馁,算了,她想,什么都无所谓。
  琴终于送了出去。
  晚上,琦琦解嘲地同自己说:命中有时终需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注定这只琴不属于她,硬霸着也无用,此刻送出去,心中反而平安。
  当夜小郭打电话给她:“好消息,尹东平与欧阳珊珊终于见了面。”
  “太好了,”琦琦是由衷的,“他们终于丢下恩怨包袱。”
  “我相信他们将来会结合。”小郭笑道。
  “别太乐观。”琦琦说。
  “有什么稀奇,将来,尹东平与欧阳珊珊的孩子名正言顺承继一切产业,尹氏两兄弟弟白费心机,欧阳氏失而复得。”
  “真的会那样?”
  “天网恢恢,疏疏不漏。”
  “我同你打赌好不好?”
  “赌什么?”
  “赌一架钢琴。”
  “什么式样?”
  “古董钢琴,同欧阳宅那架一模一样。”
  “那可要慢慢寻访,不过不要紧,我不会输。”小郭挂上电话。
  琦琦也盼望他赢,她情愿看到尹东平与欧阳珊珊,有情人终成眷属。
  至于琴,她可以自己买,无论什么式样她都负担得起。
琦琦倒在沙发上,合上眼,忽然,又似听到琴声叮叮,清脆悦耳。







〔完〕

8 楼 | 2006-12-29 18:17 顶端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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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美丽的她》


失物



小郭与关大律师,可以说是相熟的朋友。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兴趣:研究土星的光环。
  小郭曾经与他一边喝着最好的陈年白兰地,一边谈论这颗象戴着一个银色项圈似的美丽行星。
  不过这已经是题外话了。
  今天,关大律师到小郭侦探社来,显然不是为着太阳系里任何一颗行星。
  关某打过招呼,话入正题,但是以他的辩才,竟也觉困难,有不知从可说起的困惑。
  小郭给他一杯好酒,“从头说起。”他提醒他。
  “对,我就从头说起。”
  关律师自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大照片,“这,是张宝株夫人。”
  小郭接过照片,看了一看,“是,是她。”
  张宝株是本市第二代财阀,承继他父亲数以亿计的财产后,青出于蓝,成为年青一代富商中的佼佼者。
  他的夫人,与他门当户对,是位大家闺秀,两人是大学同学,婚后感情好得不得了。
  这样的一对出名的璧人,难道也会出纰漏?
  关律师说:“这件事与张宝株没有任何关系。”
  小郭更正:“暂时没有牵连。”
  关律师笑一笑,“上个星期三,下午一点正,张夫人应邀参加一个午餐会,她于下午三时离开华晶酒店的宴会厅,登上座驾车以后,发觉失去荷包。”
  小郭扬起一条眼眉毛。
  如此小事,何用委托大律师?
  “这,”关律师说:“是她当天用的手袋,那只荷包就放在手袋内。”
  关律师取出来的,是一只翠绿色小格子鳄鱼皮皮包,扣子上有法国名牌标志。
  小郭对女性用品的价值没有太大的概念,但是约莫知道,这只手袋的售价,可能是侦探社打字员一年半的薪水。
  关大律师像变魔术一样,又自公文包内取出一只折迭式小银包,“她失去的荷包,与此相同。”
  小郭不语。
  他看着桌上的照片,鳄鱼皮包,以及同色同款小小的皮夹子。
  张夫人才廿多岁,她有清丽的面孔,眉宇间却不知恁地略见忧郁,小郭凝视照片半晌,抬起头来问:“皮夹子里的失物,对她来说,极之重要吧。”
  关律师双目露出佩服的眼色来,“是。”
  小郭取起桌上的皮夹子,“那是什么?”
  “张夫人没有说。”
  神秘。
  皮夹子这么小,可以放得下的东西不多。
  小郭问:“你猜是什么?”
  关律师答:“我猜不会是财物。”
  对。
  关律师迟疑一下,“我猜,可能是一封信。”
  小郭点点头,“或是一张便条。”
  “所以她委托我,无论如河,要把荷包找回来。”
  小郭说:“这件事,归根究底,还是同张宝株有关,她怕他看到那张便条。”
  关律师摇头,“她向我保证,与张宝株无关。”
  女人。
  小郭站起来,“爱莫能助。”
  “什么?”关律师大吃一惊。
  小郭说:“老关,本市的扒手多如狗毛,哪里找去。”
  “小郭,帮帮忙好不好?”老关急出汗来。
  小郭笑,“她悬赏多少?”
  老关说了一个数字,“小郭,我与你五五分账。”
  小郭呆在当地,这荷包里有什么东西,竟然值七个位数字的悬红?
  老关说下去:“张宝株每年与敝公司有极大的生意来往,我们以他这个户口为荣。”
  小郭明白,失去张宝株这大客户的生意,会影响到刘关张律师行的声誉。
  “人海茫茫,怎么去找?”他问老关。
  “找找看好不好,没找就说不找,不找怎么找得到,”老关抹汗,“给我一点面子,如果我的面子不够大,那么,看在土星的光环分上。”
  小郭不语。
  过一会儿他说:“你知道吗,老关,我们居住的地球,可以在土星的光环上打滚。”
  “是,”老关颓然,“那条光环非常的宽。”
  小郭终于说:“好吧,我试试看。”
  “谢谢你。”老关紧紧握他的手。
  他如释重负般的走了。。
  小郭喃喃道:“土星的光环。”
  琦琦敲敲门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翠绿色的鳄鱼皮手袋,立刻啧啧连声,“有钱人的品味往往恶俗。”
  小郭说:“也许人家已经有三十只黑色鳄鱼皮。”
  “噫,”她看到照片,“张宝株夫人刘莉莉。”
  小郭忽然问:“琦琦,倘若这只手袋属于你,你会放些什么东西?”
  “我的手袋大如旅行袋,我从来不用这等小巧玲珑,精致无比,华而不实的手袋。”
  “琦琦,查一查张宝株夫人。”
  “关于什么。”
  “一切。”
  琦琦叹口气,“这年头,做工越来越难。”
  当天下午,小郭到中区派出所找到他的老朋友李总侦探,一坐下来便说明来意。
  “上星期三下午,有人报失,失物是一只绿色皮夹子。”小郭把案件简单述出。
  李总探笑,“我记得,失主是张宝株夫人。”
  “有没有进一步消息?”
  “没有。”老李摇摇头。
  “她提供过什么线索?”
  老李答:“小郭,你知道我对阔太太一向有点偏见,她们再紧张,也不过是床底下放纸鹞。”
  小郭笑笑,他也有这种感觉。
  “她说皮夹内并没有钞票,信用卡已经取消。”
  “那天下午,有没有可疑人物接近过她?”
  “她去过一次卫生间,与一个女子擦身而过,张夫人的记性很好,她记得那女子的容貌装扮,我们叫绘图员录像,你看看。”
  铅笔画中是一个神采飞扬大眼睛女郎。
  小郭说“我想要一张副本。”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女郎是扒手。
  本市龙蛇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社会富庶,两道上的人都养得活。
  老李问:“失物很重要?”
  “对张夫人来说,肯定极之珍贵。”
  李总探不禁亦表示兴趣,“那会是什么?”
  “我们猜是一封信。”
  李总探欠欠身,“情信。”
  小郭点点头,“不错,一封由别的男性写给张夫人的情信。”
  “难怪她着急!”
  小郭收起绘图肖像,道谢而去。
  琦琦在等他。
  “小郭小郭,你知道张宝株夫人是谁?”
  很明显,她已经掌握了若干重要有趣的资料。
  “我知道,她叫刘莉莉。”
  “你来看,”琦琦手上一大迭剪报影印本,“七岁之前,刘莉莉叫刘晓真。”
  小郭脑海中似有铃声一响,好熟的名字。
  琦琦再予他一点提示,“刘,南洋刘希凡家属的刘。”
  哎呀,小郭想起来了。
  六十年代槟城著名的争产争女案主角刘希凡的女儿刘晓真!那小女孩的照片曾登遍东南亚报纸杂志。
  小郭把剪报抢过来翻阅。
  该宗家庭伦理案十分轰动,主角刘希凡富甲一方,一直是当地最受欢迎的王老五。
  他在四十二岁那年才结了婚,娶的却是一名年轻英国留学生,年纪比他小得多,不久生下刘晓真,当然视作掌上明珠,夫妻的感情生活却逐渐腐败。
  传说刘希凡一直怀疑年轻的妻有外遇。
  他提出离婚。
  刘夫人不甘罢休,要刘家一半家产。
  刘希凡在法庭提出有力证供,他的女儿,当年七岁的刘晓真,曾目睹母亲的情人在家中渡宿,彼时,男主人正好公干外游。
  一个七岁女孩的指控比利刀真枪还有力。
  孩子不会说谎,这是不争的事实。
  刘妻败诉,法庭把小女孩判给她父亲刘希凡抚养。
  刘夫人悄悄返回英国,下落不明,听说不久酗酒潦倒,郁郁而终。
  小郭放下剪报,“刘莉莉是刘晓真。”
  “是,”琦琦说:“你看,即使才七岁,小美人的模样已经露出来。”
  她俩毫无异问是同一人。
  “刘莉莉的私生活可严谨?”
  “她与张宝株深爱对方,形影不离,他俩之间,绝对没有第三者。”
  “一个下午你就查清楚了?”小郭调侃琦琦。
  “我有现成资料,张宝株不知多少对头想找碴打垮张氏企业,他们都觉得张氏私生活无懈可击。”
  敌人的消息一定可靠。
  琦琦问:“荷包里到底是什么?”
  只有两个人知道:那个扒手,与张夫人刘莉莉本人。
  小郭问琦琦:“本市如今最有力的扒手集团由谁控制?”
  琦琦给小郭老大白眼,“去你的,本市繁荣安定,日日向上,只有光明建设,没有阴暗堕落,哪里有扒手,什么地方来的集团,再说这种话,政府同你拼命。”
  小郭只是唯唯喏喏,“是,是,我措辞太轻率,当我人笨舌蠢,你看这样说会不会好一点——如果有一天我口袋中的皮夹不翼而飞,你说,谁会推测到失物所在?”
  琦琦嫣然一笑,“那要看你在哪一区丢了荷包。”
  “中区。”
  琦琦想一想:“找何老大吧。”
  “我与何某没有交情。”
  “那么,找有交情的人,去找这位没交情的人。”
  “哎唷,真复杂。”
  “交情就是要来这样用的,俗称套交情,明白没有?一环一环的套下去,终于会有办法。”。
  “琦琦,你认识何老大。”小郭听出苗头来。
  “不,我的一个姐妹认识他,他喜欢跳舞,我姐妹却嫌他猥琐,要叫我姐妹套交情,她需付出代价。”
  “我愿意用最直接方式补偿她。”
  琦琦笑。
  小郭在支票上写一个数目,琦琦看了一呆,“这么多?”
  她去拨了两个电话,回来问小郭:“需要做什么?”
  小郭把肖像副本交给琦琦,“何老大一定认识这个女郎,请她到小郭侦探社来一趟。”
  “我立刻去见我姐妹。”
  小郭接到关大律师的电话,催得很急,语气毛燥,意思是,谁不想对牢一副天文望远镜专心一致地学伽利略以观星为乐,但,生活是生活,所以,请郭大侦探办事快马加鞭。
  小郭讽刺他两句,然后要求见张夫人。
  老关说:“她不大肯见人。”
  “我又不是登徒子。”
  “我尽管向她提出。”
  “老关,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抢你镜头。”
  “你把我当作什么人。”大律师摔下电话。
  小郭埋头思考,把旧报纸上的照片翻来覆去的看。
  刘氏一家都长得漂亮,那一年,刘希凡已经近五十,仍然似玉树临风,刘夫人简直就是小说家笔下那种叫人见了停止呼吸十秒钟的美女,小莉莉更像画中安琪儿。
  谁会想到三人关系竟会变得这样丑陋。
  传说刘莉莉自七岁起就没有见过她母亲。
  而刘希凡,亦于三年前去世。
  他并没有再娶,老年时脾气变得很怪很怪,时常把自己关在大宅的三楼内几日几夜不出来。
  有日,佣人送茶点上去,一直拍门无人应,心生疑窦,破门而入,刘希凡已经停止呼吸。
  莉莉没有在葬礼上出现,人们渐渐淡忘此事,大新闻年年有,这算是什么呢。
  直到今天,小郭才发觉刘莉莉就是刘晓真,又把这段轰动的往事掀出来。
  小郭很想同她对话,如果她真的觉得荷包内的失物对她重要,她会见小郭。
  琦琦一去无踪。
  小郭手上没有其它的事,便在茶水间吃点心喝咖啡。
  打字员对他说:“关律师找。”
  小郭忙不迭放下咖啡杯子去听电话。
  老关开门见山:“玫瑰径三号,今天六点到六点十五分,她可以见你,不要迟到,我在大门口等你。”
  小郭吹一下口哨,派头与排场直逼英伦女皇。
  他看看钟数,马上飞车出去。
  到了玫瑰径,老关西装笔挺在门口等他,一见大侦探,皱起眉头,“你穿得好不褴褛。”
  “你从前可没嫌过我。”
  老关说:“因为从前我们见的是土星。”
  他说得对,小郭原谅了他。
  “快进来吧。”老关催道:“时间到了。”
  那么年轻的女子,架子那么大。
  她端坐在会客室,看见小郭,微微颔首,“郭先生,你好,久仰大名。”示意他坐。
  老关轻轻退出去。
  小郭看清楚刘莉莉,吓一跳,她的神情,她的脸容,她的打扮,与母亲一模一样。
  刘莉莉笑了。
  小郭有点不好一意思。
  “郭先生,你神通广大,到现在,你一定知道我的故事了吧。”她微微笑。
  小郭讶异,她的聪敏,同她的美貌一般强。
  他点点头。
  “我有无机会寻回我的荷包?”她忧虑地问。
  “有线索,五五筹,机会相当高。”
  她吁出一口气,“那我可以睡得好一点。”
  她语气亲昵柔弱,小郭一怔,略觉受宠若惊,没想到她会对陌生人说体己话。
  一定是因为傍徨,还有,失去贵重对象的压力使她失控。
  小郭礼貌地倾听,相信他,这是一项享受。
  她低着头说下去:“失物对他人来说,不值一文,对我来讲,却价值连城,”
  语气与神情都憔悴起来,“它是我在世上最珍视的一件东西。”
  小郭一颗心痒得要跳出来,但是不敢问就是不敢问。
  刘莉莉泪盈于睫,“郭先生,请你帮帮忙。”
  “我会尽力而为。”
  小郭知道时间已到,已打算告辞,忽然之间,女主人说出下面的话来:“我诬告我母亲,这些年来,良心受到责备。”
  小郭本已经站了起来,双膝略弯,就要站直,听到这话,顿时僵住,姿势滑稽。
  要过一会,他才从新坐好,咳嗽一声,停停神。
  刘莉莉看着窗外,目光十分遥远,灵魂像是已经不在这附近,但仍轻轻说:“根本没有那回事,但当时我小,满心以为那样讲,父亲会高兴,父亲会带我去英国度假,天天陪着我。”
  小郭这一惊非同小可,廿一年前的大案今日水落石出,可惜被告的沉冤永远不会雪清。
  “我错了,”刘莉莉说:“从此我没见过父亲,他把我送到寄宿学校去,之后,我也再没见过母亲。”她的声音,无限凄惶。
  小郭打一个冷颤。
  刘莉莉抬起头来,她似已恢复常态,笑一笑,“郭先生,请你大力帮忙。”
  这时候,老关推门进来,小郭顺势告辞。
  归途中他异常沉默,深受震荡。
  在车子里他接了一通电话,“小郭?我是琦琦,我们在侦探社等你,快点来。”
  找到了。
  小郭把车子急转弯,回侦探社去。
  琦琦与一位妙龄女郎在等他。
  小郭称赞他的伙伴:“干得好,快如闪电。”
  那陌生女郎笑了。
  一见之下,才知警方那幅肖像画得非常神似,画笔所欠缺只是此女闪烁狡黠的眼神,她绝非好相与人物。
  琦琦说:“这位是沈小姐,何老大说,最近这三个月沈小姐在中区走的多。”
  “好极了,沈小姐,请过来这一边。”
  那女郎悠闲地过去坐在小郭对面。
  小郭取出那只翠绿色鳄鱼皮手袋,“沈小姐,你记得它?”
  沈小姐凝一凝神,“谁会忘记这只手袋。”
  “好得不得了,你上次见到它,在哪里?”
  沈小姐直言不讳,“在华晶酒店。”
  “请说下去。”
  “它背在一位年轻太太肩上,这位太太,混身上下衣饰打扮,有许多人赚一辈子都赚不回来,”女郎的语气渐渐转为偏激,“社会不公平,请问她何德何能,一生尽享荣华富贵,又请问为何另有人辛劳一生,遭遇惨淡?”
  小郭吁出一口气,“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
  琦琦听了别转面孔偷笑。
  “我最讨厌这种女人:社会的寄生虫,一生不劳而获,于是,趁她不在意,同她开个小小玩笑。”女郎扮一个鬼脸。
  小郭啼笑皆非。
  就因为她看刘莉莉不顺眼,刘莉莉便倒霉地不见了荷包,以及荷包中珍贵纪念品。
  那女郎得意洋洋,笑眯眯地看着小郭,“怎么样?”
  小郭说:“沈小姐,那位张夫人,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同你想象中有点出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处。”
  女郎不理,“你要的东西,在我手中。”
  琦琦实在按捺不住,问道:“它到底是什么?”
  女郎脸上也非常困惑,“一只绿色小荷包,不是吗?”
  “里边呢,里边放着什么?”琦琦问。
  女郎答:“信用卡与现钞。”
  小郭说:“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也许在暗格里。”琦琦猜想。
  女郎慧黠地笑,“我不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小郭索然无味。
  那么多漂亮动人的女子,一上来就满嘴铜臭,钱钱钱钱钱,太煞风景,噫,讲感情的岁月哪里去了呢,幸亏还有琦琦,否则生活毫无意义。
  小郭说:“我也有个条件。”
  “说。”
  “你要把东西原装还我,不准取出皮夹中任何对象。”
  女郎笑,“江湖上规矩,我哪敢不依,除非以后不出来走。”
  “荷包呢?”
  “钱呢?”女郎笑。
  小郭说:“琦琦,取到东西,你付钱给沈小姐。”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是关大律师的声音小郭按响通话器,好让琦琦也听,“小郭,我的当事人吩咐,一取到荷包,立刻密封在一只油皮纸信封内,请勿查看内容。”
  琦琦气馁,她是多么想知道失物是什么东西。
  小郭笑着对伙伴说:“去吧。”
  她俩去了。
  小郭在侦探社内,开大音响设备,闭上眼,享受美酒醇乐。
  他静静等琦琦回来。
  四十五分钟之后,琦琦回转。
  她把一只油皮纸信封放小郭面前。
  小郭睁开眼,“你看过了?”
  “才没有,”琦琦笑,“你把我当什么人。”
  “里头有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
  信封此刻已经封实。
  琦琦打一个呵欠,“唉,今天马不停蹄,累得贼死,我要回家睡觉。”
  “喂,荷包里到底有什么?”
  “我没看过,我不知道。”
  琦琦朝他眨眨眼,打道回府。
  小郭在她身后直骂:“你敢在我面前佻皮。”
  他看着信封,为着职业上应有之道德,始终没有把它拆开。
  他带着它,到张府去求见张夫人。
  张府正举行派对,管家嘱他在偏厅等候,去请夫人过来。
  刘莉出现,急急走前,“郭先生,可是找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晚装,脖子上一串钻石大如玻璃珠子,闪闪生辉。
  小郭想,此刻叫她拿这串项链来换,她都会答应,他静静把信封递过去,向她欠欠身,预备告辞。
  “慢着,郭先生。”
  小郭转过头来,看着刘莉莉拆开信封,取出一只绿色皮夹子,她颤抖着手打开它,一眼就看到失物,她吁出一口气,把荷包掩在胸前,落下泪来。
  小郭站在一旁不语。
  谜底快要打开。
  刘莉莉示意小郭过去,她把皮夹的内容给他看,小郭只见到透明夹层里有一张小照,颜色已掉了七成,是一位少妇与一个小女孩合照,那少妇,是刘希凡夫人,那小女孩,正是刘晓真。
  刘莉莉轻轻说:“郭先生,这是家母与我唯一的合照,余者,都叫家父烧掉,我万万不能失去它,谢谢你帮我找回来。”
  小郭深深震动。
  刘莉莉凄然一笑,“家母已于年前去世。”。
  小郭向她一鞠躬,离去,心中恻然。
秋高气爽,天空上一颗颗明亮的星星,小郭抬起头,心想,非把老关叫出来看一看土星不可,它的光环,每隔十五年因角度问题,会得消失一次,切莫错过才好。




〔完〕

9 楼 | 2006-12-29 18:2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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