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尚未 登录   注册 | 帮助 | 社区 | 无图版

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小郭探案 ~~ 短篇集錄
 XML   RSS 2.0   WAP 

<<  1   2   3   4   5   6  >>  Pages: ( 2/7 total )    
--> 本页主题: 小郭探案 ~~ 短篇集錄 加为IE收藏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密码》


疮疤



王锦芳坐在郭氏侦探社的办公桌前,凝视小郭。
  她轻轻说:“小郭先生,为何约我前来?我并不认识你。”
  小郭欠欠身,“是,王小姐,可是,你认识我的委托人。”
  王锦芳仍然十分好耐心,她问:“你的委托人又是谁?”
  小郭咳嗽一声,像是想卖一个关子。
  侦探社内空气调节十分舒服,桌上的龙井茶香气扑鼻,小郭脸容凝重,锦芳不介意逗留十多廿分钟听他把话说清楚。
  小郭开口了:“王小姐,你得听我从头说起。”
  “郭先生,你请讲。”
  小郭先沉默一会儿,清清喉咙,然后以旁述员的语气道:“史蔑夫松尼恩博物馆的规模真是大得惊人。”
  什么,锦芳一怔,史蔑夫松尼恩博物馆?
  他同她谈博物馆?
  “王小姐,你听过这问博物馆吗?”
  好一个王锦芳,不愧是执业大律师,极好涵养,不动声色地笑笑,
  “听说过,相传某英国贵族生下私生子后将孩子送往美国并且叫他姓史蔑夫,后来贵族去世并无其他后裔放将全副财产给这名孩子,这是该博物馆无限大基金的来源。”
  小郭颔首,“博物馆藏品包罗万象,超乎想像,他们甚至在巴拿马运河附近占据一小岛,生态学家以其为基地,专门研究岛上热带雨林生物进化。”
  锦芳说:“小郭先生,你叫我上来,是谈论博物馆宝藏吗?”
  “不,”小郭说:“但是你需把话听完。”
  锦芳心中疑窦越来越浓,凭直觉,她相信这位小郭先生不是浪费她时间的人。
  小郭说下去:“十多年前,因机缘巧合,我参观了史蔑夫松尼恩博物馆一个十分奇特的收藏馆。”
  锦芳看着小郭先生。
  “收藏品,都浸在防腐剂中。”
  锦芳听到这里,打个突。
  “收藏品物全部十分可怖,故此,从不公开展览。”
  锦芳忍不住问:“都是些什么?”
  “统是畸形的生物。”
  “呵,”锦芳毛骨悚然,“包括人类吧。”
  “是。”
  锦芳越听越奇,这一切,到底与她何干?
  小郭说下去:“我第一次看到独角兽、三头狗、无面人……据博物馆研究,生态受辐射元素毒害,会产生匪夷所思的畸胎。”
  锦芳终于摊摊手,“郭先生,我的时间有限,话题虽然有趣,可是──”
  小郭却自顾自说下去:“我看到一具最奇特的标本,从中国采来,不是亲眼目睹,一直还以为是项传说。”
  锦芳当然有好奇心,她吞一口涎沫,“那是什么?”
  小郭抬起头来,“人面疮。”
  “什么?”
  “相传不幸之人遭怨毒之气纠缠,会在腰间长出毒疮,大如拳头,成形后衍生五官,面目狰狞,睁目咧齿,吸人精血而活,直至事主身亡,它又化为怨气而去。”
  锦芳低呼:“可怕!”
  “我看到那个疮时也如此惊叫,那疮虽然已死,仍然面目恐怖,作噬人状。”
  “是以手术割除出来的吗?”
  “啊,王小姐,这才是至可怕的部分,传说患者不能借助任何人之手,必需亲自持利刀剜割毒疮,连根挖出,才有机会存活。”
  王锦芳沉默,半晌,她轻轻说:“那该是多大的伤口!”
  “碗大疮疤。”
  “有存活者吗?”
  “据说有。”
  “事主需经受何等样大的痛苦。”
  “是。”
  锦芳唏嘘了,“那疮,是专门挑弱者下手的吧。”
  小郭太息,“不幸每个人都有弱点。”
  “郭先生,你见识多广,令人佩服,可是,今日,你约我来此,到底有什么事呢?”
  “王小姐,你父母早逝,由监护人尤月清医生抚养成人。”
  “那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尤女士非常关心你。”
  锦芳抬起眼睛,“她是你的委托人?”
  小郭答:“是。”
  锦芳只觉不可思议,“尤姨怎么会雇用私家侦探?”
  小郭不语。锦芳问:“她要查探什么?”
  小郭看住她。锦芳大奇问:“我?”
  小郭点点头。
  “我不相信,”锦芳站起来,“小郭先生,你越说越玄了。”
  小郭此时拉开抽屉,取出一大叠照片与文件散布桌上。
  锦芳一看,呆住。
  她一张一张翻看,脸色渐渐转为苍白,到最后,又惊又怒,额角冒出汗珠,双手颤抖。
  小郭低声说:“尤女士一直不放心你同简子贵这浪荡子来往,此人吃喝嫖赌,无所不至,专门寄生在有妆奁的女子身上,事后殴打勒索,令事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锦芳紧紧握着拳头。
  “口说无凭,此刻提供的证据,只是他劣迹其中一斑,尤女士万分不得已才侵犯你的隐私,她请你原谅。”
  半晌,王锦芳说:“尤姨于我恩重如山,情同母女,她言重了。”
  这个时候,小郭的声音忽然转得十分柔和,“王小姐,人面疮患者不能借任何人之力,必需亲自忍痛将疮自腰间连根剜出。”
  王锦芳不语。
  “只有你能够救你自己。”
  王锦芳低声说:“我明白,郭先生。”
  她深深吸一口气,拉开门,离开郭氏侦探社。


〔完〕

10 楼 | 2006-12-29 18:27 顶端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求真记》


求真记
     


是一个阴天。
  宇宙日报记者求真刚做完一单新闻,觉得肚子有点饿,走进一间快餐买了三文治牛乳,正坐下吃,忽闻街上轰然一声巨响,接着有人耳语整间店堂骚动起来,客人争向街外涌去。
  卜求真是个新闻记者,她特有的触觉告诉她,街外发生了事故。
  她连忙抛下三文治抓起手袋扑出去。
  什么事?
  抢劫、交通事故、抑或塌楼?
  她以第一时间取出照相机。
  求真推开人量挤到现场。
  这时警察亦已赶至,只听得有人对警察说:“跳楼!跳楼!”
  记者最怕这种场面,从高跃下,有时需要七十小时以上的修补工夫,才能把肢离破碎的事主并在一起。
  求真刚想别转睑,只听得身边一个好事之徒说:“不像是跳楼。”
  求真偷偷着一眼一看之下,呆住了。
  只见警察们围着一辆大房车,车顶已被压扁,凹下去一大片,车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脸向上,面容姣好平和,一如刚刚睡着,无表面伤痕,身上穿一件大花夏衣,足上整整齐齐穿着缕空半跟鞋。
  求真倒底是记者,虽然惊讶万分,亦迅速举高相机飕飕飕按下快门。
  真奇怪连头发都一丝不乱,一只贝壳型的发夹都还扣在鬓边,那女子像是随时会睁开眼坐起来说:“谢谢各位注意。”
  最讽刺的是刚在此际阳光自云层中透出,一丝金光,落在女郎的脸上。
  此时,救护车已到,救护人员连忙采取行动。
  求真放下相机,呆呆地挤在人众中。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这时,求真忽然听见身后有一把声说:“可惜,真可惜。”
  谁,这是谁?
  求真转过头去,十分惊喜,“小郭先生!”
  是,站在她身后的是私家侦探小郭。
  求真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路过。”
  “真巧,我也是路过。”
  小郭问:“拍到精采照片了吧。”
  “ 嗯。“求真拍拍皮包。
  小郭主动地说:“来,冲出来看看,我有相熟的冲洗间。”
  求真当然跟他跑。
  照片出来了。
  无论如何,女郎都不似自高处堕下她嘴角还有一丝微笑。
  小郭说:“我至恨生命的浪费。”
  求真试探地说:“但,一个成年人也许可以对他生命的前途有所抉择。”
  小郭摇摇头,“每一个人活在世上都有一定责任,逃避责任即造成他人不便。”
  求真指着照片,“女郎这么年轻,恐怕还没有子女。”
  谁知小郭如数家珍般说:“林红红,女,廿二岁,宇宙广告公司秘书,未婚。”
  求真目定口呆:“你怎么知道?”
  “她皮包里有证明文件。”
  “你怎么会拣到她的皮包?”
  小郭欠一欠身,“我比较幸运。”
  求真大学毕业已经一段时间了,不再天真,知道世上已没有幸运这回事。
  小郭一定比谁都摆得把握机会。
  求真佩服之至。
  小郭披上外套,“我们走吧。”
  “慢着。’
  小郭讶异,‘“还有事吗?卜小组。”
  “这林红红为什么自高跃下,你不想知道?”
  小郭摇摇头,“无论因为什么,都为生无可恋。”
  小郭说得对,大都会一年中起码有成千宗自杀案,哪里追得了那么多,都不过在新闻版角落占小小数十字篇幅。
  一个廿二岁的年轻女子觉得生无可恋,为什么?是她私人问题抑或社会问题?求真决定做一个专题。
  老总皱皱眉头,“不要花太多时间。”
  他真是一个好编辑,换了别人,一定劝求真去做财经新闻,或追查女演员的绯闻。
  求真很快自广告公司得到林红红家人及本人的住址。
  她的雇主与同事很大方地接受访问。
  “我们对警方也是这么说,她很好学,有上进心,爱打扮,活泼,我们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寻短见。”
  求真心要想,会吗,林红红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女孩子?
  “她没有病,亦无任何不良嗜好,大家与她相处合洽。”
  “她喜欢穿花裙子。”
  同事们要花许多力气才能说出她的特微,他们对林红红这个女孩子根本没有大大的印象,真的,职员那么多,工作那么忙她R是一个小角色而已。
  求真在笔记内注脚;其实我们都是社会上的小配角小临记,微不足道,我们来我们去。谁会注意?
  年轻的求真感慨万千。
  “她在本公司工作已有一年,之前?我不知道她做过什么,那要到人事部去查她的履历。”
  求真到人事部去查档案。
  “卜小姐,这本是公司的秘密文件,不过,我看也无隐瞒必要,她说她曾任售货员。”
  低级职员流动性甚强,公司等人用,不大追究履历的真实性。
  求真去问过,林红红所说的诗敏服装公司,根本没有用过她。
  看过照片,经理说:“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求真只得找到林家去。
  林家住在政府建筑署划为危楼那种老房子里,一条黝黑木楼梯踏上去吱咯吱咕响。
  偏偏在这种房内特别多孩子与老人。
  求真按门铃。
  房主极之小心“找准?你是林家的什么人?”
  求真隐藏身分,“我是红红的同事,来探访伯母。”
  半晌门打开了,求真连忙闪身入内。
  求真又捏造一个理由,‘我欠你姐姐的钱,特地来归还。”
  屋内住着好几伙人家,少年把求真带到一间房前。
  “妈,姐姐的同事。”
  一个五十多岁妇人缓缓抬起头来,井没有大多的哀伤,只是厌倦地挥手,“走,走,我不想说话。”
  这环境已说明一切。
  求真自原路出去。
  那男孩子拉住她:“喂,你说你欠我姐姐钱。”
  求真自手袋中取出张千元钞票,‘你要回答几个问题。”
  “问吧。”
  求真看着他,“你可爱你姐姐?”
  少年轰然笑出来“这是什么话?”
  求真忽然生气了,“回答我!”
  少年搔搔头皮,瞄一瞄千元大钞,“她早已搬出去住,我极少看见她。”
  求真只得把那张钞票给他。
  她到林红红本人寓所去按铃。
  求真知道屋内有人,林红红收入她租不起整幢房子。
  果然一个少女来开门.“又是警察问话?”很不耐烦。
  “不,我是红红的同事。”
  门很快打开,“我还以为你们都看不见她。”
  “看不见?”
  那少女叹口气。“红红抱怨,说整间公司的人当她透明,只有在影印文件或打字时找她,既不对她笑又不同她打招呼,把文件扔在她面前算数。”
  求真没想到林红红感性如此丰富,为之恻然。
  求真抬起头来打量红红的同伴。
  说也奇怪,一个人做什么职业是看得出来的,求真不用问,也知道该名少女捞的是偏门。
  那少女见求真审视地,便笑,“是,我在宇宙夜总会做事,你猜得不错。”
  求真低下头,“关于红红的事,我很难过。”这并不是假话。
  “你来得及时,我今晚就要搬走,我不怕她回来找我,我们一向很谈得来,是我男朋友怕。”
  求真说:“我想着看她的房间。’
  “请便。”
  那是一间很细小很朴素的房间,看看衣橱要挂着几件下价时装,被褥尚未收拾好,主人像是随时会回来舒服地睡一觉,化妆台上放着几管口红,两本小说。
  求真叹息一声。
  那少女靠在门框上对求真说:“她负责打理寓所,我少收一点租。”
  求真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除非不正常,谁会没有男朋友?”
  “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吗?”
  “姓陈叫卫东,在大通洋行办公。”
  “谢谢你。”
  少女忽然说:“你不是她的同事,你是一个新闻记者。”
  “好厉害的眼睛。”
  那少女得意洋洋的笑了。
  求真说:“你好像不为红红悲伤。”
  “我,我有什么资格可怜同情他人,我的下场说不定比她更惨。”
  “你不觉得生命宝贵?”
  “那还得看是谁的生命。”少女坐下,望着天花板,“许多生命,贱过垃圾。”
  求真不敢问下去。
  “你不觉得我伤心?昨天我一夜不寐,等她回来。”
  求真只得说:“谢谢你帮忙。”
  少女一边送客一边说“她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年纪那么轻,有什么可记,有什么可写。
  她生命的来去,都似一阵轻风。
  求真心情沉重,她找上小郭侦探社喝杯咖啡。
  小郭先生问她:“查到什么?”
  求真摇摇头,“很普通的身世,极平凡的一个女孩,她的生活不见得会比其他成千上万的少女更加沉闷枯燥乏味,可是其他人活下来了,结婚生子诸如此类,她却没有。”
  “你说她母亲不爱她。”
  “居于一些很奇怪的理由,家母也不爱我,但是却不影响我求学求上进。’
  求真摊摊手,“我们又何尚有知己,人生本来寂寞。”
  小郭又说;“她工作没有满足感。”
  求真摇摇头,“更不是结束生命的理由,大可以转工。”
  “是什么导致你追查这段新闻?”
  求真抬起头,想了很久,说;“是她脸上那种平和的感觉,生真的全无可恋?”
  “别想大多,当心着魔。”
  “明天,我会去找她的男朋友陈卫东。”
  “卜小姐,方便的话,请把过程告诉我。”
  求真点点头。
  第二天她一早找上大通洋行去。
  陈卫东只是一个经纪。
  他穿着廉价西装与皮鞋,但是因为年轻,倒是一副精神相。
  他笑问:“你是哪一位?”
  求真答:“我是红红的表姐。”
  陈卫东马上气馁,“请到会客室来。”
  并不掩上门,他立刻内求真说;‘我们分手已有好几个月,她绝非因我自杀。”
  求美质问:“因何分手?”
  陈卫乐坦坦白白,老老实地说:“因为没有前途!”
  求真一怔。
  陈卫东苦笑,“没有能力,如何组织家庭?”
  “结婚丰俭由人。”
  “是,但婚后生活,衣食住行,哪一样不需要钱?”
  “开销可以分担,慢慢才生孩子。”
  “现在我可以不眠不休为公司拼命,婚后可能吗?我是家中独子,家母是寡妇,我需要负担她的生活,婚后一定难为左右祖。”
  求真噤声。
  陈卫乐说下去:“奋斗就靠这十年八年的力气了,我没有资格分心,走了两年,红红见没有进展要求分手。”
  求真叹口气。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没有人是坏人,找不到罪报祸首,可恨。
  半晌求真抬起头,“你爱不爱她?”
  陈卫乐忽然之间泪盈于睫,“爱?”他哽咽地说;“天天为口奔波,只望接多几单生意─一我不知什么叫做爱,硬说有能力娶她,等于害了她,她年轻貌美,说不定另有奇逢,只是谁都没想到她会下此策。”
  不关他事。
  他是一个正直的好青年。
  陈卫东抬起头说:“昨夜我梦见她回来。”
  “她说什么?”
  “穿着夏天薄薄衣裳,跟平时一样,笑问我这个月生意好不好。”陈卫东眼泪泪汨汨而下。
  求真站起来离开大通洋行那小小的会客室。
  在电梯大堂里,发觉迎面而来的陌生人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
  求真下意识摸一摸面孔,抹了一手眼泪,原来她哭了有一些时候了。
  她忽忽上小郭侦探社去。
  一进门,不管三七廿一,坐在沙发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只觉有人递纸巾及热茶给她。
  哭完了来宾抬起头道谢,发觉对面坐着一个温婉标致的女郎,笑容如一抹金光般和煦。
  她开口道:“我叫琦琦。我是小郭的合伙人。”
  求真低声道:“打扰你了。”
  琦琦答:“不妨不妨。”
  求真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大哭?’
  琦琦温柔地说:“人不伤心不流泪,自然是为着悲伤。”
  求真一听这样的知己话,忍不住握住琦琦的手。
  “哭过舒服得多吧?”
  求真颔首。
  “你请坐一会吧,小郭很快就来。”
  琦琦退出去。
  果然,小郭不到十分钟就返来,看看来宾,不由得微笑,他说:“做你们那一行,注入太多感情,是要吃苦的。”
  求真轻轻答:“我感触甚深,世上很少有幸福的人吧。”
  小郭坐下来,“你认为自己幸福吗?’
  求真不知怎么回答。
  小郭代她回答:“你有自由,你有健康。你还拥有青春,我怎么看你,你都是一个幸福的人,问题是,你怎么看自己?”
  “林红红也有自由健康有青春。”
  “她的思想钻入歧途。”
  “你肯定?”
  “当然,”小郭坚持地答:“既来之则安之,一定要努力走完这条人生路。”
  “小郭先生,你真积极。”
  小郭又微笑,“世人是积极的多,否则世界如何建设起来。”
  “小郭先生,红红如果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她或许会改变主意。”
  小郭摇摇头,“卜小姐,什么都靠自己,朋友不能廿四小时陪住你。’
  求真不出声,小郭讲得对。做人靠自己。
  “事情还有内情。”
  求真抬起头来,“愿闻其详。”
  “红红有一个新男朋友,她手中的一张附属信用卡,由该人签发,你可以去查一查。”
  “是他害死她?”
  小郭笑笑,“卜小姐,警方宣布林红红死因无可疑。”
  “有,她死于谋杀,许许多多无形的凶手合力谋杀她。”冲动地喊出来之后,求真才觉得口气实在太文艺腔,有点不好意思。
  小郭待她冷静下来,才说:“你去调查一下这个人。”小郭递上姓名地址。
  “好,我去找他。”
  小郭又想起来,“对了,卜小姐,如果有无形凶手与你作对,你又如何应付?”
  求真冷笑一声“我会同他们周旋到底。”
  小郭点点头“对,千万不要服输,我们要做斗士。”
  这次,求真找到嘉兴银行去。
  小郭叫她找敬英安这个人,他是贷款部主管。
  求真满以为那是一个面肉横生,淫贱的中年人,动辄狞笑,欺侮少女。
  但是不,敬某斯文有礼,见到卜求真的时候,神情还略略不安。
  求真心里喊:为什么没有坏人,为什么?如果有坏人的话,还可以打他一拳,骂他一顿,将唾沫吐到他脸上去。
  此刻,求真冷冷着他一眼,只能说:“我为林红红而来,我是她表姐。”
  敬荣立刻吃一惊,退后一步。
  “敬先生,你是有妇之夫,赠送附属信用卡给林红红是否过分?”
  谁知那敬先生却静静说:“我已经与妻子分居,我打算娶红红,我对她一直有诚意。”
  求真意外。
  “红红却不愿结婚,她要求我资助她往外国留学,说,这是她的心愿。”
  求真静静聆听。
  “这个要求一提出来,我便发觉,红红不过是想利用我做踏脚板。我没有能力留住她,她有野心,她想出人头地,于是我建议分手。”
  呵,原来如此。
  “我仍然帮她考美国各大学,她的成绩差,分数不够只能进小学堂,学费与生活费非常惊人,红红并无实际计划,这件事搁浅,她不住责备我。”
  求真忍不住问;“你爱她吗?”
  求真不语。
  “我不知道她为何跳楼。”敬某的声音低下去,“肯定不是为我,她并不爱我,也不见得尊重我。”
  他说很对,他甚至没有高估自己。
  求真觉得再问下去也毫无意思,她希望小郭先生在这里,他才懂得如何抽丝剥茧。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跃下高楼的前一个晚上。”
  敬某很想倾诉心事,他何尝不想一吐为快。
  “她说什么?”
  “她问我拿钱。”
  “你给了没有?”
  “给了,身边所有,都给她了。”敬棠说:“我不算一个有钱人,但对女朋友的要求我不会吝啬,不过 ,我知道我不会满足她。”
  “她还说过什么?”
  “她笑,她说她即使努力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过理想生活。”
  “什么是她的理想生活?”
  “我不知道,”敬英安说:“我只知道我即使努力一辈子,也不能达到她的要求。”
  “她有没有病?”
  “没有,她活力充沛,很多时候身为中年人的我,精力跟不上,对了,小姐,你说你是谁,红红的表姐?”
  求真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了。
  问了那么多,她对林红红这个人仍然没有了解。
  在写报告的时候,她决定把所有名字都换掉,以假名代替,以存忠厚。同时,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报告,只有过程,没有答案。
  答案要读者自己寻找,一个年轻女孩子,缘何轻生,是因为生活令她失望,是因为寂寞,是因为缺乏爱,还是一时气馁?
  求真走上那间大厦天台,那是一间百货公司的顶楼,天台由楼梯可以抵达,天台门虽有小小一把锁扣着,不难打开,求真一伸手推开了门。
  二十八层楼高,俯视街道,人车如蚂蚁一般,凉风习习,求真承认,有一定诱惑,使人考虑是否应该一跃而下。
  跳下去就不必天天劳累地梳洗沐浴挤车上班筹生活费用应付人事纠纷了。
  再过一百年人情世故还是这么来着,多亏无益。
  求真抬起头,蓝天白云,忽然之间,她发觉白云聚集形成一个天使模样向她招手。
  求真惊呆了。
  天使越飘越近,求真知道那是幻觉连忙闭上双目。
  忽然有人在她肩上一拍,“小姐,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这是私家重地请你下去。”
  求真睁开眼睛,见是大厦管理员逐她离开。
  求真一声不响落楼,在百货公司内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小姐太太们叽叽喳喳地采购衣服鞋袜化妆品,庸俗而热闹,人世间活脱是应该这模样。
  她又到小郭侦探社去喝咖啡。
  琦琦同求真说:“不要想大多,听听音乐,吃块蛋糕,大家活到耋耄。”
  求真笑了。
  过半晌她说:“林红红堕地那刹那看上去十分平静。”
  琦琦顾左右言他,“来,我再为你斟一杯咖啡。”
  求真说:“生死问题是很难探讨的吧。”
  琦琦忽然说:“卜小姐,你读那么多书,凡事自然想得多,像我,苦出身,熬了下来,只要吃饱肚子,有屋栖身,已觉是美丽人生,夫复何求,纵有不如意事,也会逐件忍耐。”
  求真意外地看着琦琦。
  “卜小姐,将来有机会,我才把我的身世告诉你。”
  小郭这时进来,“谈些什么?”
  琦琦去斟咖啡。
  求真问小郭:“倒底是什么杀死林红红?”
  小郭答,“她薄弱的意志力无法应付生活的压力。”
  求真默认。
  小郭说;“回报馆去吧,案头不知多少工夫在等着你。”
  求真点点头。
  “好好应付每一天。”
“知道。”



〔完〕

11 楼 | 2006-12-29 18:28 顶端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求真记》


假戏真情



年轻的家务助理阿珍好奇地反问:“你说她是谁?”
  见习记者,卜求真回答:“五十年代最著名的电影女演员李莉莉。”
  阿珍摇摇头,“没听说过。”
  求真笑,“那时你还没有出生,而且一直在内地生活,自然不认识她。”
  阿珍摇摇头,“她不似一个电影明星。”
  求真心中暗暗叹口气,许多人忘记,明星也是人。
  阿珍把她所知道的告诉记者:“每天下午三时至六时我到她家收拾清洁,这份工作一年前由雇情介绍所交给我,她是一个朴素可亲的中年妇女,独身,沉默,从来没有亲友上门。”
  求真问阿珍:“全无异样?”
  阿珍抬头想一想,“她喜欢看录影带。”
  求真笑了,她也喜欢,这是都会人最普通的消遣。
  “但是她看来看去是同一套戏。”
  “什么戏?”
  “我不知道,她天天躲在小小书房内翻复看该套录影带,有时我进去泡杯茶给她,在意到是套黑白旧片。”
  “她天天看该套电影?”
  “是,影片已经泛黄。”
  “中年妇女一般嗜好是搓麻将。”
  “她从来不打牌。”
  求真问无可问,只得站起来,“谢谢你。”
  阿珍笑,“卜小姐,谢谢你的茶钱才真。”
  回到编辑部,刘老总过来问:“警方有李莉莉的消息没有?”
  “还没有”
  老总捧着茶在求真对面坐下来,“真怪,”他喃喃道:“真怪。”
  求真问:“老总,你是看过她的影片的吧?”
  老总点点头,感暗地用非常文艺的腔调说:“她是我少年时代的一个梦。”
  求真笑了。
  “她有一套电影,当年我看过七次之多,简直着了迷。”
  求真的心一动,“片名叫什么?”
  “叫假戏真情。”
  求真在心中念一遍,假戏真情,端是好戏名。“故事说些什么?”求真问。“是一个破戏,剧本不知所云,但因为李莉莉的缘故整部电影闪亮起来,李莉莉堪称是明星中的明星。”
  “她是你的梦中情人。”求真揶揄。
  没想到老总说:“少年时我枕着她的照片睡觉。
  但是那样一颗万人迷的大明星,晚年却十分寂寞。
  刘老总说:“我还以为她息影后去了加拿大,没想到原来一直隐居在本市。”
  “而且,”求真说:“失了踪。”
  刘老总又问:“警方没有消息?”
  求真摇摇头。
  撇开李莉莉曾是大明星不提,本市不知有几许中老年妇人失踪,探放部人手有限,照说,老总不应派人手去追踪这样普通的一段新闻,但,老总已经讲得很明白,那是他少年时的梦。
  “求真,你去找这个人,他可能帮到你。”
  “谁?”
  “他叫小郭,是个私家侦探。”
  求真仍觉小题不宜大做,但是年轻人有好奇心,反正是刘老总派下来的任务,她便找上小郭侦探社去。
  一见面就喜欢这位小郭先生。
  求真欣赏他的专注。
  “不,”他说:“我没看到这段新闻,是谁最先发现她失踪?”
  求真答:“李莉莉的一个侄子。”
  “请说下去。”
  “他大约一个月去探访姑母一次,这次电话没人接,上门去按铭没人开门,于是找来警察破门而人,发觉公寓收拾得十分干净,但是没有人。”
  “没有暴窃痕踪?”
  “绝对没有。”
  “钟点女工说些什么?”
  “她说一连三天都不见女主人,以为她出去了。”
  “嗯,你有没有进公寓去看过?”
  “当然没有。”求真扬起一条眉。
  怎么进得去?
  “我们一起进去看看,也许会有帮助,明日下午你到侦探社来找我。”
  哗,神通广大。
  第二天,求真更加佩服郭大侦探。
  他案头摆着几帧放大了的照片。
  求真探头过去,只见照片上是一个鹅蛋脸的少女,乌溜溜、会笑的大眼睛,鼻子挺而直,樱唇,是个标准美女。
  “李莉莉?”难怪老总是她的戏迷。
  小郭先生颔首,“照片摄于五一年。”
  “啃,四十年历史了。”
  小郭先生说:“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回。”
  照片里的少女李莉莉有股特别娟秀的韵味。
  求真哺哺说:“一晃眼人就老了。”
  “来,卜小姐,我们到她公寓去看看。”
  “怎么进得去?”
  小郭先生在甘四小时之间仿佛办妥许多事。
  他们一齐出门,来到一个中级住宅区,这种私人屋郊外起码有四五万个住户,小郭似识途老马似换上其中一个单位,掏出锁匙,开后大门。
  求真膛目结舌。
  “进来呀。”小郭说。
  求真只得跟小郭进内。
  公寓装修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两房一厅,一间是睡房,另一间便是女佣阿珍说的书房。
  他们两人四周围看了一看,不约而同,走进书房去。
  书房内只得一张沙发与一部录影机及电视机。
  小郭检查录影机,取出一盒录影带,看一看标签,说道:“假戏真情,有没有印象?”
  “这是李莉莉当年名作。”
  “故事说什么?”
  “据云是个破戏。”
  小郭把录影带交给求真,“去录一份大家看。”
  “我们这样做不违法吧?”
  刚在这个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听见大门外有声音。
  求真吓一跳,是不是警察?
  只见小郭先生不慌不忙的去开了门,门外果然是个军装警察,求真一颗心几乎要自口腔跃出。
  小郭先生却为求真介绍:“这是负责李莉莉失踪案的柳探长,这位是真理报的女记者卜小姐。”
  原来他们是认识的,求真吁出一口气。
  小郭先生笑着对求真说:“大门锁是警方换上的,锁匙也由警方借出,我很少违法。”
  柳探长坐下说:“人民入境事务处没有李莉莉的出境记录。”
  “看样子她是真的失了踪。”
  “医院,殓房,都没直追样的人?”
  柳探长摇摇头。
  小郭先生想起来,“你有没有看过这套戏假情真?”
  “看到一半看不下去,情节太旧太荒谬了。”
  “但当年是出名戏。”
  “今日看来,早已褪色。”
  “有没有新发现?”
  求真忍不住说:“屋内一帧女主人的照片都没有。”
  “是,”小郭先生说:“她仿佛对过去毫无留恋。”
  睡房朴素清洁,衣柜里挂着便服。
  中年李莉莉看上去似一个教师多过似一个女明星。
  他们此行没有收获。
  老总说得对,戏假情真是个不知所云的烂戏,看了头十五分钟求真已经无法忍受,关掉录影机。
  她问老总:“你真的看了七遍?”
  老总咬着烟斗,“骗你作甚。”
  “那是套胡闹电影。”
  “是呀,千金小姐爱上了理发师,误会重重,后来大团圆结局。”
  “演理发师的是谁?”
  “嘿,戏中有戏,这才是真正的戏假情真,他是李莉莉的爱人金雷。”
  求真为这个太像艺名的艺名笑出声来。
  “李莉莉的母亲反对他俩结合,结果金雷去了三藩市开餐馆,年前患心脏病故世。”老总真是个戏迷。
  求真动容了,“呵。”
  “他一直没有结婚,她也没有。”
  “戏假情真。”
  “也许是,谁知道。”
  银幕上的戏是个破戏,生活中的戏却荡气回肠,世事就是这么讽刺。
  “你说,他们有无忘记对方?”求真问。
  求真笑,“要不要我代你问她拿一张签片照?”
  老总不语,堕入沉思里去,很明显,他要追踪的并不是李莉莉,而是少年时的旧梦,催他看了七次戏换情真的人,也许是他的初恋情人,现在,回忆一丝被钓了起来,他一定在想:少年的我,是多么的快乐,美丽的她,不知怎么样。
  求真恍惚的笑了。
  小郭先生叫她有空上侦探社去。
  求真准时到,务求使前辈有个好印象。
  小郭先生给她看几张照片。
  呵这分明是中年李莉莉,仍然保留着当年娟秀气质,看上去只似四十余岁人。
  小郭先生道:“她是个洁身自爱的女演员。”e
  求真忍不住说:“今日有许多演员亦十分洁身之爱。”
  小郭先生说:“李莉莉只爱过一次。”
  求真冲口而出,“金雷?”
  小郭先生点点头。
  “他们为什么没结婚?”
  “那要问当事人才知道了,卜小姐,你年纪轻,大抵不明白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
  没想到精明能干的小郭先生也有类似感慨。过半晌他说:“看我在李宅找到什么?”求真探过头去,咦,是一只五寸乘八寸的牛皮纸信封,贴着美国邮票,收件人是李莉莉女士。
  小郭把信封翻过来。
  后边写着寄件人姓名地址。
  求真脱口叫出来,“金雷!”
  “是,这个小包裹在一年前寄出,你猜要边是什么?”
  求真灵光一闪,“那卷戏假情真录影带!”
  “一点不错。”
  金雷在去世前把录影带寄给李莉莉,之后李莉莉天天把这出茁戏看好几遍,直至她失踪那日为止。
  求真问:“你有没有看过那出戏?”
  小郭先生苦笑,“我没把它看完。”
  那真是一个很难看得下去的故事。
  终于下班了。
  求真回到家中,斟出啤酒独饮。
  与男友分手已有大半年,生活无限寂寥,只得寄情工作,她深深叹口气,世上寂寞人何其多。
  求真忽然想,到中老年时,她不知是否会像李莉莉那样,终日观录影带度日。
  求真顺手把录影带放过录影机,萤光幂上又开始播映这套四十年前的旧片。
  四十年前有许多好电影,但肯定不是这一字幕上打出李莉莉金雷主演字样。
  片子质地已经很差,沙沙杂声连绵丝丝白线犹如落雨一般。
  但是李莉莉一双大眼睛却明媚动人。
  他问她:“你爱我吗?”
  她回答他:“爱是不分阶级的。”
  求真嗤一声笑出来。。
  不分阶级?才怪,求真走了三年的男友离开她便是。因为认识了一家广告公司的女东主。
  人家是有产阶级,求真立刻给比了下来。
  人家出人有司机汽车,可以与他合资做生意,手头上大把客户,人家经验老到,挥洒自如,人家愿意提拔这个年轻人。
  求真可以做些什么?
  光是爱爱爱有个鬼用。
  爱醒了一无所有。
  最惨的是,连求真都不怪他往上爬,他确该把握机会。
  求真不能要求他一辈子赚薪水来为小公寓分期付款,养两个孩子,过最平凡的生活。
  杯子里啤酒已经喝光,求真叹口气,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呵人生不如意事常人九。
  半晌醒来,睁开眼,苦笑。
  那套戏还没有做完。
  黑白小银幕中的李莉莉已经战胜了富商父亲的势利眼。
  她穿着细腰的蓬蓬格,桥悄地往父亲身上一靠,
  “爹爹,职业无分贵贱嘛。”
  那个大胖子父亲小丑似的跟着笑,用手中的雪茄指着女儿说:“对,对,乖女说得对。”
  真奇怪,那编剧要主角们说的话,根本不像小嘴巴里说得出来。
  坏的戏与坏的小说全部不能反映生活,与现实脱节。
  求真打个呵欠,刚想关掉录影机,忽然之间,男主角金雷出现了。
  这一定是结局部分,求真从来没有耐心看到这一段。
  金雷有明亮的眼睛及鼻挺的鼻子,是五十年代小生的典型,不知恁地,没有碰到好导演。
  求真只见银幕上的他忽然走到前方对牢观众,跟着是一个特写,他的表情温柔而伤感,只听得他的说话,对白如下:“本来相爱的一对情侣,却因环境分开,太伤感了,我一直未能爱别人,除你以外,我目中无人。”
  求真发呆。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段对白与整套戏不夹。
  只见那金雷低下头,“我一直寂寞,无时不刻思念你,我听到别人说,你也一样,既然两个人都深深思念对方,不如走在一起,你说对不对。”
  求真的睡意已全部彼驱走。
  她觉得不妥。
  金雷这番话不是对女主角说的,而是对观众所说,他指定的观众是谁?’
  李莉莉!
  他把录映带寄给李莉莉,他要李莉莉听他说出这番心声。
  整段对白像是在事后拍摄接驳上去的。
  但是金雷仍然是五十年代的金雷。
  求真呆呆的看下去。
  金雷低下头,“时间到了,快来,快来我这里,不要迟疑,别再理会他人。”
  求真混身寒毛坚了起来。
  她啪地一声关掉电视机。
  金雷的语气似在招魂似的。
  她不理时间早晚,立刻拨电话到小郭先生处。
  她简单的说,“郭先生,我在录映带上发现了蹊跷。”
  原本以为还需要解释,谁知对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差不多看到尾段了。”
  “是,”求真有点害怕,“我没有勇气看下去。”
  “要是你不介意苍深夜招呼客人,我可以过来。”
  “太好了。”
  “十五分钟。”
  “小郭先生?”
  “什么事?”
  “你也在看那套戏?”
  “是,我刚看到金雷的独白。”
  “你可觉得怪?”
  “怪得可以。”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他与柳深长同来。
  两男一女坐着重看金雷的独白。
  柳探长说:“你们别多心,这一段只是戏的一部分。”
  求真看看小郭先生。
  小郭咳嗽一声,“同整套戏不吻合。”
  “可是你看金雷的服装化妆年纪,都证明该一段底片是戏的一部分。”
  小郭说:“看下去。”
  求真按下录映机。
  接着的一场戏更怪。
  只见银幕上一片白色光芒,持续了十余秒,忽然之间,李莉莉出现了。
  她美得不能形容,整张脸似笼罩着一层柔光,只见她轻扑向金雷怀中,呢哺地说:“我等了那么些日子,浪费了那么多眼泪,现在终于可以与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前事已经过去,悲伤已经不再。”
  他俩紧紧拥抱,然后银幕上打出剧终两个字。
  整套戏放映完毕。
  三个观众面面相觑。
  求真低声说:“中年李莉莉忽然失踪,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柳探长看着求真,“你倒说说看。”
  求真微笑,“她看了金雷寄给她的录映带,听到金雷呼召她,她终于放下凡间一切,跟随金雷而去。”
  柳探长十分震惊,“你真的这么想?”
  求真点点头,“她恢复了青春,在戏中与金雷团圆。”
  柳探长呆了一会儿,才笑说:“这是没有可能的事,这不是真的!”
  求真看着小郭。
  小郭说;“科学不能解释的现象一直是很多的。”
  “小郭,饶了我好不好?”
  小郭道:“卜小姐是文人,文人的想像力一向丰富。”
  求真说:“把刘老总给叫来,他看过这套戏七次,他该记得这套线的结局,可以给我们印证。”
  小郭说:“我马上去打电话。”
  真没想刘老总二话不说,立刻赶至。
  小小公寓里此刻有三个男客。
  求真说:“老总,此刻我要重播戏假情真的结局部分,敬请留神。”
  柳探长不忘挪输:“当心金雷把我们四个人都召进电影里去。”
  求真不加思索地说:“我们对他没有意思,他才不会那样做。”
  柳探长回敬:“卜小姐工作过度,已经走火入魔。”
  大家静下来,待刘老总看那个结局。
  男女主角一出场,刘老总双眼已经发红,片刻间他泪盈于睫。
  对白固然动人,老总的反应也似乎过激,不过,人是感情动物,令得老总流泪的,也许只是他私人的回忆。
  果然,他便咽地道:“四十年了。”
  大家知道还有下文。
  “我与她当年一别,竟已四十年,奇怪,时间流到什么地方怯了。”果然,老总是在怀念初恋情人。
  求真问:“她生活可好?”
  “好,好得不得了,此刻儿孙满堂,移民澳洲悉尼,花园洋房有游泳池,幸亏没跟我这个穷文人。”
  小郭不耐烦听他的恋爱史,追问:“戏的结局是否如此?”
  老总低下头,“不记得了。”
  “喂,你不是看过七次吗?”
  “四十年前的一套戏,哪里还记得。”
  求真问:“你不是李莉莉的忠实戏迷?”:
  “人的记忆力会得衰退。”
  求真喃喃地说:“影迷靠不住。”
  “对,”老总问:“现我来有什么事,这同李莉莉。失踪有什么关系?”
  小郭打个呵欠,“明天再谈吧,聚会解散。”
  三个大男人片刻走得一个不剩,只余求真一个人坐在书房沉思。
  她已完全清醒,一点睡意也无,搔了搔头,为适才自己超现实的假设失笑。
  李莉莉真有可能彼金雷招到戏里去以续前缘?如果是,则太理想了。
  怕只怕世事没有这样完满。
  怕只怕李莉莉要不已生意外,要不还要寂寥地度过下半生。
  星期一,返回报馆,刘老总哈喝着给求真新任务。
  求真完尔,他对故人的怀念终于过去,又可以如常生活了。
  接着一个星期,求真忙得不可开交。一
  所以当她接到小郭先生电话的时候,十分讶异,什么,他还没有忘记这件案?
  “卜小姐,出来一次可以吗?”
  求真十分尊重小郭先生,她应约到小郭侦探社去。
  小郭简单地说:“你想知道案子的结局吧。”
  求真点点头。
  “我们找到了李莉莉。”
  “什么?”求真跳起来。
  “她并不是失踪,她只不过搬到朋友家去小住了几天,已经主动出现。”
  照说,听见李莉莉女士无恙,应当高兴才是,但是小郭与求真同时失望得了不得。
  真黑心。
  小郭轻轻说:“她的异性朋友是一个富商,从前是她的戏迷,听说他俩已论到婚嫁。”
  什么!
  小郭先生说下去:“卜小姐,我们不能对他人要求太苛,我们只希望人人可以安居乐业。”
  “是。”求真低下头。
  “也许她真的忘了金雷,也许她没有,但五十多岁的她还有一段很长的日子要过。”
  求真点点头,“你见过她?”
  小郭答:“她保养得很好,风韵犹有。”
  又坐了片刻,求真告辞。
  呵没有人等人一辈子了。
  戏假情真确是一个破戏,女主角没有等男主角。
  老总没有等他的初恋情人,而她,卜求真,也终于会找到新人。
  回到公寓,求真想重看那出戏,不知恁地,按错了录映机的组掣,等到发觉,整套戏已被洗得一干二净。
  求真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时间总要过去,人们的记忆系统装不了那么多东西,总得淘汰一些回忆。
  于是,最难忘的人与事也终于会被忘记。


〔完〕

12 楼 | 2006-12-29 18:31 顶端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三小无猜》


旧梦



玫生对老同学周永佳说:“昨夜,我梦见了史允信先生。”
  永佳听多了,已不以为奇,只淡淡说:“那么多年了,还有梦见他?”
  “嗯,”玫生颔首,“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永佳抬起头,玫生看见的是一张化妆得浓淡得宜、非常精致的脸,标准银行区高薪妇女的打扮。
  永佳说:“人类的记忆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系统。”
  “谁说不是,我梦见我自己是今日模样,而史允信先生则没有变,我们的年龄已没有多大距离。”
  “你有没有想过去解决这个梦?”
  玫生愕然,“解决?如何?”
  永佳说:“去找到史允信,大家见一次面,我保证你不会再做同一个梦。”
  玫生不出声。
  “抑或,”永佳说:“你情愿做这个梦一直做到老?”
  “我只在伤心失望之际才梦见他。”
  “我知道,在那段艰苦寂寞的岁月里,只有他支持你。”永佳滚瓜烂熟地道出玫生的心事,由此可见她们不止一次两次三次地讨论过这件事。
  玫生暗淡地笑笑,“他早已忘了我。”
  “玫生,你已是证券界知名人物,而他不过是某寄宿中学一名教师,平凡中至至平凡的人物,应该是你忘了他,而不是他忘记你。”
  这几句话,永佳亦已说过多次。
  玫生的老答案:“话不是这样说的。”
  “那么,去找他,结束这件事。”
  玫生不语。
  “不然的话,”永佳挪揄,“梦一直做下去,你越来越老,他则永远青春常驻,不日,你成为老太婆,他仍是年轻导师。”
  玫生说:“人海茫茫,何处寻人。”
  “我帮你忙,我有把握找到他。”永佳拍拍心口。
  玫生抬起头,看着办公室窗外的全海景,真的,要不要把史允信找出来?
  “从今天开始找,我替你办。”
  玫生说:“好。”
  永佳说:“等我的消息。”
  玫生待永佳离去后,静静回忆昨夜的旧梦。
  梦中光线幽暗,她低声呼叫:史允信先生,史允信先生。
  史允信转过头来,“呵玫生,是你,好吗,别来无恙?”
  玫生非常欢欣地迎上去,想同他一诉别后的情况,她怎么样苦苦工作,战胜牛鬼蛇神,升到今日地步,她已不是昔日的无知少女,吴下阿蒙……
  史允信俊朗正直的脸叫她安心,她正欲开口,忽闻一声天雷,自梦中惊醒。
  下雨了。
  做这样的梦,玫生很明白,是因为寂寞。
  她双手抱在胸前,走到窗前,看着哗哗声面筋似大雨。
  一位已婚并有一子一女的女友说:“你们真好,有本事,不必组织家庭,有出门的自由,有失眠的自由。”
  可是那位女友最底限度睡眠不足可以推诿幼儿,而玫生则不行。
  太寂寞了,除却永佳外,一个谈得来的人都没有,而永佳越来越忙,连闲谈都抽不出时间。
  玫生猜得对。
  永佳哪里会亲自去寻找史允信,她甚至没有亲身上小郭侦探社,她把故事告诉新认识的朋友。求真,让求真代办。
  求真笑道:“小事一件耳。”
  可是求真也忙,转瞬间忘却这个人情,直到一日在小郭侦探社喝下午茶,谈到少女的梦中情人。
  琦琦感慨,“少年时那样激烈的感情不知从何而来,”又加一句:“后来,又不晓得到什么地方去了。”
  “精力过剩,”小郭说:“无处发泄。”
  琦琦苦笑,“到今天,用得着那样的力气了,却动辄累得贼死。”
  小郭笑道:“不少年轻人都惯爱上他们的老师。”
  噫,这才提醒了卜求真。
  “对,有一位事业成功女性,托我寻找她中学时期的老师。”
  小郭说:“大可找上门去。”
  “那是她暗恋了多年的对象,不方便贸贸然上门。”
  小郭又说:“我劝她还是不要找的好。”
  “为什么?”
  “因为记忆时常欺骗我们。”
  琦琦也笑说:“第一次到巴黎与第十次到巴黎的感觉那里可能相同,因为当中那些日子,我们并没有白活,我们见多识广,渐渐麻木,终于失去一切惊喜”
  求真过一会儿说:“即使失望,也好过一直做白日梦。”
  “深闺有个梦里人还算好的呢,”琦琦嗤一声笑,“像我,临睡之前一片空白,睡着了也是一片空白,睡醒了更是一片空白。”
  求真想到自己,何尝不是一样。
  “学校叫什么名字?”小郭问。
  “圣心寄宿女校。”求真答。
  “呵那一家出名贵的寄宿学校。”琦琦说。
  “当事人念了一年,就被送往英国。”求真道。
  琦琦诧异问:“她与家人不和?”
  琦琦真聪明。
  “据说父母离异,她与后母不和,故被送出去寄宿。”
  就是那一年情绪低落的少女玫生遇上了史允信,不知恁地,她把感情寄托在他身上。
  “朱玫生今年几岁?”小郭问。
  “比我大一点点。”
  “很简单,求真你替她去找一找。”
  “我?”
  小郭懒洋洋,“这种小事,你不是想叫我代劳吧,我收取的费用十分高昂,只怕证券界名人亦会哗然。”
  求真一想,这也是事实。
  圣心女校不像是本市一部份。
  雨后,树木绿油油,雪白的栀子花开了一天一地,香气扑鼻,影树那炎红色花朵叭嗒叭嗒自高空落下,铺满一地。
  求真偶而听到少女轻笑声,转过身子,只见雪白粉嫩的俏脸一闪而过。
  她微笑,身为男教师置身这种环境有何感想?
  她到校务处寻找史允信先生。
  君子可以欺其方,校务主任问:“你是第几届的学生?”
  “呵,”求真必恭必敬地回答:“我是八一年的毕业生。”
  “你找谁?史允信先生”
  “是。”
  “有什么事?他的地址,我们不能公开。”
  “那么,请他找我亦可。”
  “让我看一看,嗯,史先生于八二年离开本校,出国进修,留下伦敦的地址,我猜他早已离开英国,之后他并没有与我们联络。”
  “可以把伦敦的地址给我吗?”
  一定是求真那彬彬有礼的态度感动了校务主任,她许久没看到这样的好学生了。
  反正地址已经过时,给了也等于不给,于是她按下打印机的钮键,把电脑中的资料印给求真。
  求真道谢离去。
  求真托伦敦的朋友去找。
  朋友回信:“那是伦敦大学一间宿舍,史允信君的确在该处住过九个月,之后搬离,据说到东京去小住,下为地址。”
  求真开始觉得史允信不简单,他并非一个平庸的中学教师。
  求真本来以为一出马便手到拿来,找上门去,会看到一个肥肚脯,双下巴的中年男人正在搓麻将,说到他从前的女学生,满面红光——“是,朱玫生,我记得她”,夸夸而谈。
  那样,朱玫生可以名正言顺忘记他。
  但此刻证明史允信不平凡。
  原来过去岁月中他一直周游列国呢。
  求真在东京也有朋友。
  这时,她发觉小郭先生的营生不简单。
  她同朱改生见了面。
  求真问:“你有同史允信单独约会过吗?”
  玫生答:“没有。”
  “有无握过手?”
  “没有。”
  “有没有诉过心事?”
  “我一直十分寂寞,人人看得出来。”
  “也许,很多女生都对他含情脉脉?”
  “也许,”朱玫生笑,“但我是朱玫生。”
  成功人士统有这样的自信心。
  “为什么找他?”
  玫生寂寥地说:“为什么集邮,为什么上舞厅,为什么赌马,为什么结婚,为什么生子,均因时间太多,欢乐太少。”
  求真感慨,“不是因为爱吗?”
  玫生用双手把秀发拢到脑后,“累都累死了,哪里有精神爱,我想把他掀出来看个仔细,了却此帐,从此可以安睡。”
  求真说:“他在东京原宿区住了三个月离开,负责招呼他的华侨说他到加拿大爱德华王子岛去了。”
  “他真懂得享受生活。”
  “那是八三八四年的事了。”
  “请继续追踪下去。”
  求真抱歉,“是很费时间的一回事呢。”
  “都是那个周永佳,”玫生抱怨,“此刻欲罢不能了。”
  “怪她?”求真含笑。
  “不然,也可以怪社会。”
  求真忍不住笑。
  爱德华王子岛,那是一个渔港。
  静寂、寒冷,清晨戴绒线帽与绒线手套在灰色天空下看海鸥哑哑低飞,然后喝一大杯黑浓咖啡,吃两只果酱牛角面包,大声对牢窗口朗诵拜伦的诗篇。
  这种生活,才是充满灵魂的生活。
  都会何其烦嚣,人心何其不足。
  百忙中求真不住帮朱玫生寻找她的旧梦。
  琦琦问:“有无新发展?”
  “有,史允信每次都留下一个地址,自爱德华王子岛,他到了蒙特里尔。”
  “呵,他懂法文。”
  “是。”
  琦琦微笑,“连我都开始仰慕这个人了,多才多艺多潇洒。”
  小郭不耐烦,“我在三天内便可以找到此人。”
  琦琦瞪他一眼,“你恁地没有情趣,三天内把人家怀念了十年的人找出来,人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求真笑道:“真是的。”
  小郭先生长叹一声,“原来这是小姐们的一个游戏,失敬失敬。”
  求真问琦琦:“猜一猜史允信下一站会到何处。”
  琦琦沉吟:“加拿大……美国,路易士安那州,那也是讲法文的地方。”
  “爵士乐、怨曲,煤气街灯下的酒吧。”
  “为什么人家可以生活得这样多姿多彩而我们一如黑白世界?”琦琦呻吟。
  求真黯然,“四处为家是讲条件的。”
  小郭接上去:“一讲健康的身体,二讲潇洒的性格,三讲丰裕的存款。”
  “缺一不可。”求真附和。
  琦琦颓然,“我最怕水土不服。]
  求真去找玫生。
  玫生刚开完一个会,脸上有点倦容。
  “求真,我约了永佳吃日本菜,你也一起来吧。”
  三个妙龄女子坐在一起边喝米酒边谈天。
  玫生一时没听清楚,“他在什么地方?”
  “先到路易士安那,后来到里奥热内卢,下一站,我们推算,也许是马达嘉斯加。”求真报告。
  玫生吃一惊,“我的地理一向不大好,这一大堆地名我搞不清楚。”
  求真化繁为简:“换句话说他已经去到地球南半球最南部。”
  永佳问:“那不是南极吗?”
  求真抬起头,向往地说:“也许他此刻就在那里。”
  玫生大惑不解,“他在该处干什么?”
  求真看着玫生,她似乎已经不大了解她曾经一度认识的史允信了。
  但求真明白,求真说:“他在生活。”
  “过去十年他都不住流浪?”玫生问。
  求真答:“看样子是。”
  玫生诧异问:“他在寻求什么?”
  永佳忽然笑了,“求真?]
  求真无故涨红了脸。
  玫生惆怅地说:“算了,找不到也就算了。”
  求真说:“不,找得到,肯定找得到,谁说找不到。”
  周永佳看着朱玫生,“找到也没用,他已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人。”
  玫生有点苦涩,“我的要求很简单。”
  永佳笑笑给她接上去:“是,司机、佣人、白色的洋房、私家游艇、南欧的别墅……”
  这下子连玫生本人都笑了。
  永佳说下去:“这位史允信先生连下一次热水浴都不知在何处,看情形不适合你。”
  玫生无奈,“我只不过想对他诉诉苦。”
  “找心理医生吧,玫生,医生会更了解你。”
  玫生看着远处,“也许你说得对。”
  医生会很简单地解释她的梦,她留恋少年时代的无拘无束,她觉得现实世界艰难,她生活太过枯燥.…
  玫生抬起头,“求真,不用再找下去了。”
  “什么?”求真瞪大眼。
  “他不是我梦中人。”玫生说。
  求真不出声。
  大家都略喝多了一点,因此都有点怔怔的。
  正在此时,邻座忽然过来一位男生,“玫生,你是朱玫生?记得我吗,我是根德郡工学院的王培基!”
  玫生笑着看住他。
  那王培基说:“玫生,你仍然嗜酒,来,让我送你回去。”
  玫生认得他,“塔基,别来无恙乎。”
  “你住哪里?”
  玫生讲出地址。
  “呜,就在我家隔壁,我们好像有点缘份。”
  他俩结伴而去。
  永佳对求真说:“那家伙把帐单留了给我们。”
  求真笑。
  也许朱玫生今晚仍然做梦,不过醒来会很快忘记那个梦,然后下一次,再惯性地做那个梦。
  不管真相如何,在她心目中,史允信仍是最了解她的人。
  过了月余,琦琦问:“你仍在追踪史允信?”
  求真点点头。
  “他在何处?”
  “八六年,他在巴布新畿内亚。”
  “呵,又回到亚洲来了。”
  “是,他在印度洋一带出没。”
  琦琦忽然凝视求真,“你没有爱上他吧。”
  求真腼腆地笑。
  琦琦说:“少女情怀。”
  求真不敢回答。
  昨夜,她梦见史允信,那个梦,同朱玫生的梦可能完全相似。
  在校园中,她喊:“史允信先生,史允信先生。”
  一位英俊的男子转过头来,炽热的目光注视求真,他说:“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我听。”
  就这么一句话,已使求真感动得落下泪来。
  醒来之后,求真才发觉她有多么寂寞。
  那夜刚刚下大雨,哗啦哗啦,一片白蒙蒙,隔壁人家的婴儿啼哭声隐约可闻,求真醒来之后,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又忙看去信下一站,问:“请告知史允信先生下落,感激不尽,通讯地址……传真号码……”
  她已经找遍了地球。
  而史允信,已转到南太平洋去体验生活。
  小郭先生摇摇头,“还在找?”
  “还在找。”求真微笑。
  “找到了打算怎么办?”
  求真想说:占为己有。
  话没出口,已经连耳朵都烧得透明。
  琦琦看看求真,不出声。
  求真很感激琦琦,人聪明,洞悉世情,而又能够维持缄默者,唯琦琦一人耳。
  像她,卜求真,就每次都来不及卖弄乖巧,性格肤浅浮夸。
  同一日傍晚回到报馆,求真看到案头压着一张电传:“。求真,我是史允信,多位朋友转告我,你在寻找我,请问寻我何事,联络号码七零四五三二二一”
  求真脑海中嗡地一声。
  找到了。
  她的手有点颤抖,轻轻拣起那张纸,再读一遍。
  现在她轻而易举可以直接同史允信联络了。
  求真用手捧着头,考虑如何用字措辞。
  同事们忙碌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她茫然不觉。
  终于她这样写:“史允信先生,我想与你见一次面,详情容后再谈。”
  过一日求真收到第二张电传:“卜求真,可否告知见面为着何事?”
  求真不得不说出真相:“你从前在圣心的学生朱玫生想与你联络。”
  回覆来了:“不记得有朱玫生其人。”
  不记得了。
  求真再对他说:“我本人亦欲与你会晤,”求真说出意愿,“你对生活的态度使我……”本来写了着迷二字,后又改为钦佩。
  史允信这样答:“我只是一个流浪汉,生活乏善足陈,我现在正欲前往复活岛,我将借用法新社通讯地址,你若有兴趣,大可前来会合。]
  求真呆在那里,他邀请她前去。
  求真去查过,并无航机直赴复活岛,必须兜兜转转,陆路驳海路再乘坐小型飞机前往。
  琦琦轻轻说:“你迟疑了。”
  求真不出声。
  “追求一个梦,不是容易的事。”
  求真答:“这个梦好似特别困难。”
  “所有的梦都飘渺虚无。”
  求真问:“我应该怎么办?”
  琦琦叹息:“真可怜,这甚至不是你的梦。”
  借来的梦?
  琦琦忠告:“凭你的直觉行事,量力而为,切勿勉强?”
  这几个字无论应用在什么事上都有益处。
  求真先到玫生那里去,把传真字条给她看。
  玫生默默读毕,“他不可能忘记我是谁!”
  “他这个人四海为家,大江南北不知遇到多少人多少事,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
  玫生颓然,“圣诞岛?谁敢到那种地方去。”
  求真改正:“是复活岛。”
  “问问他几时经过香港吧,我们或可吃一顿饭。”她已经放弃了。
  求真不出声。
  “在都会生活,不比在丛林生活更易!”玫生抗议。
  “那是另外一件事,但是猜想他短期内不会经过香港,本市暂时不是他的目标。”
  “等等吧。”玫生无奈。
  “你不打算去找他?”
  “开什么玩笑,”玫生打一个呵欠,“我是那种换了枕头套子都睡不着的人,冷气机坏掉就是世界末日,还有,每次出门、带的成药比衣服重。”
  很多都会人都患这样的文明病,并不止玫生一个人。
  “代我向他问好。”
  求真问:“你不是有很多话要与他说吗?”
  “这样艰难,我已无话,”玫生说:“最近我做梦也已很少见到他。”
  话还没说完,一张英俊的面孔在门口出现,原来是王培基先生。
  他把玫生接走。
  现在完全看求真的了。
  去,还是不去圣诞岛,不,复活岛。
  她收拾了一箱小小行李。
  犹疑了,要不要带睡袋?要不要带即食面?要不要带矿泉水?还有,浸隐形眼镜的药水怎么办,那边有无卫生纸、香皂、热水沐浴?
  三天过去了。
  琦琦讶异,“你还没有动身?史允信可能已经走了。”
  求真低头。
  琦琦挪揄,“心变得真快。”
  求真抬头叹息,“琦琦,我们是我们自己的奴隶,是我们不肯释放我们。”
  “你讲得对。”
  跟着玫生,求真也放弃了复活岛之行,她同史允信解释:“工作繁忙,丢不下,不克前来,歉甚。”
  过一日,法新社来电:“史允信君已离开复活岛,无下一站地址。”
  终于失去了他的踪迹。
  她们有过一次机会,她们没有把握住,因为她们发觉,开头寻找的,并非她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箱小小的行李仍丢在客厅某一角落。
  求真仍在本市最旺地区穿插。
  求真知道她会一直在都会生活至尘满面,鬓如霜,她是不折不扣城市的奴隶。
  短篇故事说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玫生不久与王培基订婚。
  举行了一个小小庆祝会,那一夜,她喝得略多了一点,做梦,在一条幽径里散步。
  月亮出来了,银盘似大,她看见前边人影一晃,不由得脱口叫道:“史允信先生。”
  史允信转过头来,比从前更年轻了,笑道:“朱玫生,你好。”
  玫生急急问:“史允信先生,你是记得我的吧。”
  “当然我记得朱玫生,”史允信答:“可是朱玫生早已忘却我。”
  就在这时,玫生惊醒。
  呵,史允信代表的,是我们早已失却的理想吧。
  玫生捧着头,悄悄落下泪来。
 
〔完〕

13 楼 | 2006-12-29 18:34 顶端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三小无猜》


仙岛



卜求真兴奋地走上豪华游轮伊莉莎白二号的甲板。
  多年的夙愿了,终于储蓄到一笔不错的数目,作为期四天的假期,从横滨出发到新加坡,再乘飞机返回香港。
  求真买的是头等舱位子。
  老总取笑:“记者出游,还需出钱买票?拿不到赠券吗?”
  求真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写出来的报到如何会得真确?”
  老总竖起大拇指:“说得好。”
  求真从来不吃免费午餐,怕只怕需付出的代价更高更大。
  头等舱房间不多,侍应生认得每位人客,殷勤地称求真为卜小姐。
  求真安顿好了行李,忙不迭四出观光。
  碧海、蓝天、白云,求真站在甲板上,重重吁出一口气。
  忽然之间,她听得身边有一把声音说:“这就是俗语说的吐净一口鸟气了。”
  呵人生何处不相逢。
  求真转过头去,“小郭先生!”十分惊喜。
  小郭看住她微微笑。
  “琦琦小姐呢?”求真问。
  “她的行李过多,正在收拾。”
  求真说:“你们这次是作长途旅行吧。”
  “我到新加坡就折回,琦琦,她一直航行出去,到北美每一个港口游览,最后抵达南美巴西的里奥热内卢。”
  多么风流。
  “你应当陪伴她。”
  小郭笑笑,不答。
  “一个人乘个多月船没有意思。”
  小郭说:“你何尝不是一个人。”
  求真忽然呶呶嘴,“她也是一个人。”
  小郭早就留意到那位人客了。
  是位老太太。
  真实年龄已不可估计,白发如银丝般,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全是皱纹,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薄薄嘴唇还抹着鲜红的胭脂,为什么不呢,并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老太太不能打扮。
  她穿着整齐时髦的套装,坐在甲板上,正同船上职员谈话。
  “她有多大年纪?”
  小郭答:“肯定超过七十岁。”
  求真耸然动容:“呵。”
  “可能八十岁,九十岁,但是看她灵活的身型,又仿佛只得六十岁。”
  求真啼笑皆非,“您在说的,可是几近三十年的差距呀。”
  小郭颓然,“女性的真实年龄越来越不可估计。”
  求真笑了。
  老太太这时站起来,瘦削的身型笔挺,证实小郭所言不差。
  求真好奇地想,大抵不是一位普通老太太。
  小郭看出她的心思,“去呀,去与她攀谈,一次生两次熟。”
  求真决定等一个比较好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机会来了。
  求真叫的咖啡被送到老太太处,而老太太那杯可可,却落在求真面前。
  求真立即移座。
  老太太一点也不糊涂,“谢谢你。”
  求真连忙介绍自己,然后问:“老太太贵姓?”
  “我姓符,”她笑笑,“我从来没有结过婚,老是老了,却不是太太,而是小姐。”
  “呵,”求真笑,“符小姐。”
  符小姐也笑,“你与你的朋友,适才可是在猜我的年纪?”
  求真一怔,陪笑道:“逃不过你的法眼。”
  这时有人来解围,“符小姐你别见怪,记者有记者的职业病。”
  求真抬头一眼,来人却是琦琦。
  符小姐笑,“原来你们是一起的。”
  这时,有人来邀请符小姐打桥牌,符小姐不用任何人扶持,爽健地站起来离去,并且礼貌地向三位新朋友告别。
  求真凝视她的背影,“活到那个年纪,不知感觉如何。”
  琦琦怅惘地答:“我们大概不会知道。”
  小郭在一边打趣:“说不定呵。”
  求真问:“她独个儿在船上?”
  琦琦答:“是,她没有亲人。”
  小郭点点头,“你都打听清楚了。”
  “船上的公共关系人员告诉我。”
  求真问:“符小姐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琦琦说:“她没有目的地。”
  “最终是要返家的吧。”
  “不,”琦琦说:“她住在伊轮上已有两年多,伊轮就是她的家,她不打算下船了。”
  “什么?”好新鲜的新闻!
  船已驶出港口,一望无际的太平洋就在眼前。
  小郭说,“伊轮设备豪华,整艘船如一幢酒店般,应有尽有,每停一个站,又可以下船观光,我若富裕,我也选这艘邮轮作为终老之处。”
  “是,且有那么多工作人员陪伴,不愁寂寞。”
  “还有我们这班客人呢。”琦琦笑。
  “多么奇突的一位老小姐。”
  琦琦说:“她已经八十八岁了。”
  八十八!求真从来没有用过那么多的惊叹号。
  “可是她一点也不噜嗦,比许多五六十岁的人爽朗活泼。”
  “喂,”小郭说:“背后这样议论人家不大好吧。”
  琦琦说:“符小姐已成为一种现象,但说无妨。”
  “是吗,”小郭说:“这倒是讲人是非的好借口。”
  琦琦白他一眼。
  求真暗暗好笑,他俩打情骂俏已经有一段颇长日子,不知几时愿意作进一步发展。
  那天下午,求真在日记本子上写:“照说,人的灵魂、永远不老,躯壳则不过百年即坏,每见老人,均有此感,如能更换皮囊,则可与宇宙同寿。”
  晚上,睡不着,走到甲板小坐。
  一天空灿烂星光,船只已经驶进大海,自高空看下来,定如沧海一粟,人类多么渺小。
  “卜小姐,你好。”
  求真转过头来,“符小姐。”她意外了。
  “年轻人与老年人所需要的睡眠不多。中年人睡得最好,但最缺乏时间。”
  求真笑,“世事古难全。”
  “你很懂事,卜小姐。”
  “我已经过了十八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谁说不是。”
  她俩在藤椅上坐下。
  符小姐问:“对于生活,你有什么期望?”
  “我希望多看一点,多写一点,身体健康,精神愉快。”求真的愿望很实际。
  符小姐颔首,“成家呢,立室呢?”
  “呵那个,那个是注定的,不用担心。”
  符小姐抬起头想一会儿,“你说得对。”她看上去忽然疲倦了。
  过一会儿她说:“我已叮嘱船长,假如我在他船上故世,请他将我海葬。”
  求真不由得一阵难过。
  “大海多么浩瀚美丽,这样的结局,实属幸福。”
  求真吞下一口涎沫。
  “上帝是公平的,我也做过幼婴,可惜一点也不记得孩提时的事情。”
  求真笑,“我也对三五岁之前的事毫无记忆。”
  符小姐笑说:“看样子父母白对我们好了。”
  求真一阵歉意,“我送你回舱房。”
  “不用,你请继续欣赏夜色。”
  待小姐的脑筋一点不老,求真不介意与她谈一整个晚上。
  求真在甲板坐到晨曦降临。
  年轻,一夜不寐,等闲事耳。
  琦琦来找她游早泳。
  “符小姐富甲一方,承受了她父亲整副家产。”
  “她没有后人?”
  “无子无侄,亦无堂兄弟姐妹,只有很远很远的亲人,她大抵不打算同他们来往
  了。”
  “她有无恋爱过?”求真问。
  琦琦抬起头,吸一口气,“总有吧,一个人一世中,总曾经深爱过吧。”
  这时,天色忽然阴霾密,将下大雨的样子,服务员劝喻泳客转到室内泳池玩耍。
  雨点随即似冰雹般打下来,落在面孔上,居然有点痛。
  琦琦说:“我们进去吧。”
  她俩披上毛巾衫走进室内,发觉符小姐端坐沙发看窗外雨景。
  那么早,她已经一丝不苟地打扮定当,琦琦怀疑她根本没有卸过粗,她已经修炼到不眠不休阶段,时间日夜对她已不起作用。
  看到两个年轻女子迎面而来,符小姐笑,脸似胡桃壳子那么皱。
  符小姐说:“若干年前,我亦喜欢游泳。”
  求真鼓励她,“天色一晴,我们立刻去游。”
  “没有游泳衣适合我了。”
  这是真的,世人只为中年与青年设想,老人没有消费能力,谁理他们。
  符小姐说:“我曾有位男友是游泳健将呢。”
  她思维这样清晰,语气似少女。
  琦琦与求真都震惊了。
  符小姐接着说下去:“家母不喜欢他,因他不务正业。”十分无奈及悲伤,“家里已经有那么多精明能干的人,家母仍排斥他……家母不知道快乐千金难买。”
  求真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握住符小姐的手,“你仍然想念他?”
  符小姐轻轻点头,“他使我笑,后来我才知道,那真是难得的。”
  求真难过,“也许你们还可以见面。”
  符小姐唏嘘,“早三十年他已经故世。”
  呵,原来长寿到这种地步是十分寂寞的一回事。”
  琦琦说:“我们去换了湿衣再谈。”
  一边走琦琦一边同求真说:“老人缅怀过去细节,不是好现象。”
  “可是老人一向喜欢话当年。”
  “你有没有发觉,符小姐不是话当年,而是已经进入当年。”
  琦琦真是细心,她发现了其中的分别。
  求真不禁有不祥之兆。
  琦琦看她一眼,“生老病死乃自然现象,同祥与不祥无关。”
  求真改变话题,“这只船真是豪华舒适。”
  相传蓬莱、瀛州、方壶等仙岛,位置并不固定,神话传说他们由巨龟托着四处游走,踪迹神秘,大概就是像伊轮这样的度假游船吧。
  “确系人间乐园,”琦琦吁出一口气,“最适合度蜜月,对,你想不想在船上终老?”
  求真忽然叫出来:“不不不,我只想四平八稳地躺在家里,子子孙孙围绕着我,唱歌给我听,送我仙逝。”
  琦琦拍拍她肩膀,笑道:“看你吓得那个样子。”
  真没想到此行会变得有点不愉快,求真的感触太多了。
  小郭来接她们午餐。
  他摇摇头说:“你看你俩,胡思乱想,胡说八道。”
  说也奇怪,头等舱范围那么大,她们却走到哪里都看见符小姐。
  每次看见她,求真总身不由主地与她攀谈几句。
  目光浏览了餐厅,不见符小姐。
  不过船上有十来处用餐的地方,她也许在别处。
  船上的总务过来与他们打招呼。
  “三位是符小姐的朋友?”
  琦琦笑说:“谁不是符小姐的朋友?”
  总务笑,“说得很是,每一个码头都有符小姐的手下上船来同她商量公事或是私事,符小姐忙不迭避开他们,只叫我们说她失了踪……返老还童这等事是有的吧。”
  琦琦与求真交换一个眼色。
  这正是至高境界的避世方式。
  总务说下去:“可是他们非缠着她报告数字不可,富人也有烦恼。”
  他很健谈,大抵是困在一只浮岛上久了,有点寂寞,故追究问:“你们是她的客人?”
  小郭欠欠身,“我们自费。”
  “呵,历年来她邀请的客人可不少。”
  求真不语。
  该夜,月明星稀,她又遇上了符小姐。
  她穿着一袭纱衣,全身珠宝灿烂,像是去什么地方跳舞来。
  “卜小姐,你在何处上岸?”
  “新加坡。”
  “呵,那是后天。”
  “是。”
  “卜小姐,如果我请你留在船上,并且预支你一年丰富的酬劳,你会不会陪着我?”
  求真很抱歉地说:“岸上有亲友有工作等着我呢。”
  符小姐很谅解的样子,“我明白。”有点失望。
  “我相信你一定找得到人。”
  “可是我喜欢你的眼睛,”符小姐说:“你的双眼有感情。”
  求真笑了。
  她忽然说:“我总是偷偷出去跳舞,母亲不原谅我,我们吵得很厉害,她去世时,我廿三岁,忽然没人管束了,我才知道母亲的好处……”声音低下去,又微微提高,“最近老是梦见她。”
  求真当然听得懂她的话。
  符小姐改变话题,“住这只船上,真不愁没事做,夜夜笙歌都行。”
  “真是一座欢乐仙岛。”
  “你舍得离开它吗?”符小姐问。
  求真不出声,世上有许多事,强求无益,不由人不舍弃,这个时候,求真发觉符小姐仍在游说她留下来。
  她笑笑,“很高兴认得你。”
  符小姐说:“我也是。”
  “请告诉我,符小姐,世上最珍贵的是什么?”
  符小姐肯定地答:“你爱的、以及爱你的人。”
  求真把握机会,“如何争取他们?”
  “为他们牺牲,爱惜他们,忍耐。”
  代价是那么昂贵,求真颓然,“那我得求上帝赐我爱心、耐心、力量、力气。”
  “卜小姐,你很聪明。”
  “再请问:人生路这么艰难,气馁时应当怎么办?”
  “每一天很快会过去,明天风光统共不一样,圣经上说,今天的忧虑今天当已经够了,明天且莫去理它。”
  求真低下头,“谢谢你的忠告。”
  符小姐温言说:“年轻人的要求总是太高太远太过苛刻,这样对己对人都没有益处。”
  “是,符小姐。”
  “不要寻烦恼,要找快乐,切勿为未来担忧,享受今日。”
  求真紧紧握住她瘦削的手。
  符小姐戒指上的金刚石戳痛了求真手指。
  忽然之间,符小姐凝视甲板另一端,脱口而出,“你看到没有?”
  求真朝那个方向看去,渺无一人,只见碧海青天,“看到什么?”
  “我看到家母。”符小姐揉揉眼,“她朝我招手。”
  求真没有紧张,“我送你回舱房。”
  老人家眼花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二天她去敲琦琦房门,是,琦琦与小郭当然各占一个舱房。
  求真同琦琦说:“我明天中午就上岸了,你多陪陪符小姐。”
  “她四周围都是人。”
  求真说:“可是,你有没有发觉,很多时候,我们四周的都不是真人。”
  琦琦微笑,“是,他们只是有企图的机械人。”
  说得真好。
  “你在船上个多月,又可会寂寥?”
  “我将尽量享受这昂贵的寂寥。”
  求真突然说:“不如同小郭先生结婚算了。”
  琦琦一呆,“你如何说出这等话来?”
  “因为世上最珍贵的是爱你的,以及你爱的人。”
  琦琦淡然说:“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一件事。”
  求真太息一声。
  琦琦与小郭先生真不知搞什么鬼。
  求真轻轻说:“切莫阴差阳错走失了好婚姻。”
  琦琦嗤一声笑出来。
  求真因自觉口气似八十八岁的太婆,故此也跟着笑。
  “相信我,”琦琦说:“符女士的处境会令我们惆怅,但不足以使我们产生同情——世上尚有许多可怜的人用得着我们的同情心。”
  琦琦的头脑永远清醒:太清醒了。
  那一整个上午,求真都没有看到符小姐。
  求真冒昧敲门求见。
  舱门打开,求真大开眼界,那不是一间套房,而是两房两厅面积同公寓一般大小的一个单位。
  符小姐占一间房,她的私人看护占另一间。
  “请进来,卜小姐。”
  符小姐卧床,求真走近她,床头几上放着累累珠宝,对符小姐来说,它们的价值已无意义,不过是一串串好看的玻璃珠罢了。
  符小姐叹息,“我有点疲倦。”
  求真笑,“玩得太疯了。”
  符小姐颔首,“你可是要下船了?”
  求真点点头,“我是尘世间人,自然要上岸。”
  “说得好,”符小姐转动瘦小的头颅,“我们要道别了。”
  “后会有期。”
  “卜小姐,祝你幸福,快乐,心想事成。”
  “谢谢你。”
  符小姐似乎真的很倦,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求真识趣地告辞。
  看护送求真出来,告诉求真:“我们已通知医生,船一到新加坡便把她送进医院。”
  “要不要召直升机?”
  “尚未到那般紧急关头。”
  求真自返舱房收拾行李。
  小郭问她:“旅途愉快吗?”
  求真:“余暇永远使人胡思乱想,惆怅万分,我比较喜欢忙忙忙忙。”
  小郭笑了,他搔搔头皮,“我也不习惯,巴不得立刻投入工作,做个死去活来,忘我,忘记这个世界。”
  “看来只有有福气的人才能享福。”
  小郭忽然佻皮地笑,“我同你打赌,船还未驶离马六岬海峡,琦琦已经喊救命。”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琦琦推门进来,“两位,符小姐去世了。”
  求真心底咚一声,手上的杯子落地。
  他们三个人默哀了一分钟。
  小郭忽然说:“琦琦,去什么劳什子里奥热内卢,同我们一起上岸吧。”
  琦琦立刻点头,“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求真松一口气。
  小郭说:“你是见符小姐最后一个人。”
  琦琦说:“是,看护告诉船长,她送求真出门,折回头,符小姐已很安祥地逝世。”
  这时有船务人员前来敲门,“卜小姐,船长想见你。”
  求真不知何事,只得随船员去见船上最高统领。
  船长取出一只信封,交给求真,“符小姐在昨日嘱我交给你才让你下船。”
  求真当着船长面,打开信封,落出一只戒指,上面的金刚石如白果大小。
  “给你留作纪念。”
  求真怕失落,顺手套在手指上。
  符小姐最多是珍饰,这只戒指好比沧海一粟。
  求真在该刹那已决定将它变卖捐到孤儿院去。
  他们一行三人一起在新加坡上岸。
  脚踏实地之后,大家都松一口气。
  求真说:“试过方知什么叫做无福消受。”
  “待我们年纪大一点时再来试一试吧。”琦琦说。
  求真不那么想,她希望在年纪老大之时,儿孙绕膝大哭小号,热闹地过。
  回到家,求真大声喊“我回来了”,然后埋头写她的仙岛四日志。
  故事还有一个尾巴。
  求真把戒指拿到相熟律师处要求变卖。
  律师见好大一块钻石,于是郑重地拍了照片,寄到苏富比拍卖行去要求估价。
  答覆快如闪电似的来了,那枚钻石,有个名字,叫依稀他,天然的黄色白燕钻,世界名钻榜上有名,在市场上销声匿迹已近半个世纪,此刻出现,必定引起震惊云云。
  律师问求真:“捐到孤儿院?”
  求真点点头,更加要捐到孤儿院。
  求真闲闲地问小郭先生:“你怎么会在豪华游轮上出现?”
  “度假呀。”
  “你?小郭先生,明人眼前请说亮话。”
  小郭笑,“你这个鬼灵精,同你说老实话吧,有人嘱我打探一颗钻石的下落,想买来送给情人。”
  呵,便是这颗依稀他。
  “现在看样子,他要到拍卖行去竞投了。”小郭笑。
  什么样的人都有。
  小郭问:“你以什么名义捐赠?”
  “符氏基金。”
  “太好了。”
  由一个什么都有的老人捐赠给一群什么都没有的儿童,是最适当的事。
  至于卜求真,她此行至大的收获,便是做了这件善事的中间人。
 

〔完〕

14 楼 | 2006-12-29 18:36 顶端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三小无猜》


依稀他



求真坐在拍卖会里。
  她虽是当事人,却不一定要来,但她有强烈的好奇心,故此来看看投得依稀他这颗钻石的究竟是什么人。
  小郭的好奇心比她更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他们坐在第三排侧边的位子。
  可以看到全场,但又不会惹人注目。
  依稀他在是次拍卖目录上占第十三项。
  钻石拍卖所得,将捐助本市孤儿院。
  同场拍卖的还有若干古董瓷器以及一套翡翠首饰。
  小郭悄悄在求真耳畔说:“如果外地买客以电话竞投,你就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求真笑,“本地客也可以叫代表来竞投。”
  小郭也笑,“本地客比较好名。”
  拍卖进行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立刻吸引了小郭与求真的目光。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与美貌少女。
  小郭与那中年男子四目交投,轻轻颔首。
  求真立刻机伶地醒觉,该名男子,便是小郭的委托人,由他托小郭四出寻找依稀他钻石的下落。
  求真记得小郭说过,宝石最终会拿来送给他的情人,这么说来,这个美貌少女,便是那个幸运的、备受宠爱的女子了。
  少女一亮相,求真便觉得她标致,是有原因的,离远一瞄,便觉得她身段高佻,皮肤白皙,三围的比例非常好,且秀发如云,姿势曼妙。
  上帝造人的外型,有时不太公平,故此时时有美女出现。
  少女坐在那男子身边。
  拍卖行主持人这时宣:“第十三项,依稀他钻石,净重四十二卡拉,全美,天然白燕钻,一九二二年在南非约翰尼斯堡狄啤尔斯矿场发现。”
  求真希望那中年男子激烈竞投,抬高价钱,使孤儿院得益。
  “他姓什么?”求真问小郭。
  “姓石。”
  “她呢?”
  “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他叫她莉莉。”
  莉莉,百合花。
  石氏是老手,开头并没有举手。
  到了中段,他才加入战团,淡淡的伸出右手,轻轻举起食指。
  求真当然知道,每举一次,便代表五十万现款。
  求真只觉胃液搅动,有点痛,不觉掩住胸口。
  小郭低声说:“不要紧张。”
  求真问:“那么多钱,从何而来?”
  小郭看她一眼,“钻石原本属你所有,你也可以做一个有钱人。”
  求真笑了,“几百人得益,胜过我一个人发财。”
  “说得好。”
  竟投开始激烈,价格一直上升,直至八位数字,有人退出。
  小郭说:“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代表蒋华隆太太。”
  求真听过这位女士的名字,也见过她在报纸社交版的照片,娇小、略胖,爱出风头,听说丈夫有外遇,但任由她挥霍,她所配戴的珠宝过重过多,压在她脖子上,旁观者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没想到她还觉得不足。
  还要购买更多。
  求真大惑不解,“干吗要占有那么多?”
  “她有人没有呀。”
  求真笑了。
  套句陈腔滥调,正是再多的物资也填不满空虚的心灵。
  到这个时候,石先生忽然戏剧化地将价格抬高百分之五十,他已不耐烦慢慢同蒋夫人的代表耙下去。
  那代表乱了阵脚,连忙拨无电手提电话请示,接着弃权。
  场内一阵轻微骚动,石先生顺利投得钻石。
  求真凝视那少女,她至少应该雀跃地报石先生一个香吻吧。
  没有。
  石先生神色淡淡,少女端坐不动,真似一尊白玉雕像。
  求真讶异,少女那碧清的美目亮晶晶,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一点感情也无,四周围的事物似统共与她无关,她完全不入戏。
  求真忽然想起钻石主人符小姐同她说过的话:“我喜欢你,因为你的眼睛有感情。”
  求真第一次看见双目一点表情也无的人。
  而且是那么美的一个少女。
  石先生目的已达,即时偕女伴离去。
  求真松一口气。
  小郭向求真说:“恭喜你,那是一个很高的价钱。”
  求真点点头。
  世上最苦的人苦不过孤儿,能为他们做一点事,真是荣幸。
  求真与小郭先生一起离去,琦琦的车子在外头等他们。
  在车上琦琦就说:“名钻配美女,相得益彰呀。”
  求真忍不住说:“美女好似不在乎。”
  琦琦笑,“她越不稀罕,他越是要急急讨好她。”
  求真大奇,“是吗,有那样的事?”
  琦琦感喟,“男人,都是蜡烛,不点不亮。”
  这句话,稍微透露了琦琦的风尘味。
  求真问:“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吧。”
  琦琦不再言语。
  小郭伸一个懒腰,“事情到此为止了。”
  求真笑,“小郭先生,对我来讲,故事才刚刚开始,我希望能够认识莉莉小姐。”
  小郭马上作出反应:“我不方便为你介绍。”
  “请为我们制造一个机会。”
  小郭看求真一眼。
  他似欠这位年轻女记者一个情。
  “我想想看。”
  求真知道小郭先生做得到。
  为什么要认识莉莉?
  求真天生好奇,她想知道一个女人受宠到那个地步的感受。
  小郭安排得很好。
  求真在一家著名时装店里见到莉莉。
  她几乎买下所有新到时装,除了求真手上挽着的一件。
  莉莉的目光留恋得不到的东西。
  求真双手一递,“给你。”
  她俩便成为了朋友。
  当然,这样的友谊并靠不住,但,今时今日,又到什么地方去寻找靠得住的友谊。
  她们相偕喝下午茶。
  使求真诧异的是,莉莉随和得很,一点架子也无,她也很寂寞,一顿茶拖了很长的时间,可见没有事做,倒是求真建议先走。
  求真失望,对小郭先生说:“美则美矣,毫无灵魂,一点倾国倾城的感觉都没有。”
  小郭笑,“你的要求比石某还高。”
  “她配不起那颗成了精的名钻。”
  琦琦取笑:“你妒忌了。”
  求真自嘲:“我连个送花的人都没有。”
  “可是你有一双手。”
  求真伸出双手端详,自豪复自卑。
  小郭说:“真不知卜求真讲些什么,钻石原来明明属她所有,还说什么连送花的人也无。”
  琦琦说:“你懂什么,女人送给女人,不算。”
  小郭举手投降。
  他压根儿不了解女人。
  第二次见面,由莉莉主动约求真。
  电话打到报馆,求真十分意外。
  莉莉坐着司机驾驶的大房车来接她。
  莉莉戴着墨镜,下半截面孔雪白,像画中人。
  “求真,我知道你是个忙人,多谢你抽空。”
  这么客气,更不似叫男人颠倒的野玫瑰。
  求真笑笑,“我自有目的。”
  “我知道,你是位记者,你想知道我的故事。”
  求真一听,暗吃一惊。
  人不可貌相,果然厉害。
  求真表面上不动声色。
  莉莉又说:“不过只怕我的故事平凡得要令你失望。”
  求真要是再不把握机会,也不好算是记者了,立刻打蛇随棍上:“你要是放心的话,尽管讲给我听听。”
  莉莉忽尔笑了,露出编贝那样的牙齿,“求真,你的身份更不简单,原来你是那颗钻石的原主人。”
  既然这一点已经披露,求真不妨直说:“原主人姓符,是一位孤独的老小姐。”
  “可是听说她与你萍水相逢,非常投契,故将名钻赠你。”
  求真答:“我猜想她的意愿是叫我做中间人,帮助孤儿。”
  莉莉叹口气,“符小姐与卜小姐都了不起,至于我莉莉,你也许早知道了,我是一个靠美色吃饭的女人。”
  俗云秀色可餐,歪曲一下,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求真说:“看得出石先生是真的钟爱你。”
  莉莉嗤一声笑出来,“你们好出身的人,阅世永远不深,十分天真趣怪。”
  求真不语。
  身为记者,已算见多识广,没想到还是给莉莉挪揄。
  莉莉说:“我同那颗钻石一样,是石某人的收藏品,只不过巨钻年年升值,我则年年贬值。”
  求真看她一眼,“你有脚,你可以随时离去,钻石没有生命,价高者得。”
  莉莉苦涩地笑,“卜小姐,你有无听过人性枷锁一语?”
  求真笑笑,“你指坐大车,穿华服,住豪宅?”语气已经很不客气。
  莉莉不出声回答。
  “在现实势利的社会中,追求物质也不为错。”求真说:“但是求仁得仁,你应该开心才是。”
  莉莉摘下墨镜,一双美丽的眼睛黑白分明,忽然露出悲哀的神色来,黯然地说:“我也以为我会快乐,但是我不。”
  世事就是这样,莉莉拿她所有的,去换她所没有的,结果,她发觉失去的比得到的宝贵得多。
  “我也想往回走,可惜已经太迟。”
  太迟只是意旨力薄弱者的籍口。
  莉莉又说:“回头路太苦太黑了。”
  这也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这时,莉莉美目中的忧伤隐去,回复了空洞的神色,眼珠犹如玻璃珠一般,没有生命感,看上去,她标致的脸,也更似洋娃娃。
  半晌,她说:“求真,同你说话很有意思。”
  求真笑笑。
  “我身边虚伪的人太多了。”
  “猜得到。”
  “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小郭先生听了她俩交谈的经过,十分诧异,“没想到莉莉小姐要求这么繁苛,我以为她镇日逛逛公司打打麻将陪石某外出旅行已可算一辈子。”
  琦琦在一旁说:“绝对不会是一辈子,直至年老色衰才真。”
  “那也还有很长的一段日子吧。”小郭说。
  求真这次不天真了,“或是到石先生厌倦为止。”
  琦琦感慨地说:“都会中年年均有新鲜美女待沽。”
  小郭笑了,“是吗,我们居住的城市竟这么罪恶吗?”
  琦琦与求真给他老大的白眼。
  连求真自己都没想她同莉莉会成为经常约会的朋友。
  莉莉对她倾吐心事,她耐心地聆听,一个记者必需是个好听众。
  莉莉有时问:“求真你没有心事?”
  有,当然有,但是两个人不能争着一起说话。
  一日,求真迟了下班,一出报馆门口,便有穿制服的司机迎上来,[卜小姐,石先生等了你好久了。”
  求真一怔。
  “卜小姐,请上车来。”
  上陌生人的车?那么大胆?
  石某人已经亲自下车来请。
  求真犹疑一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做全套新闻,便得冒这最低限度的险。
  她上了石氏的车。
  石氏非常客气,“卜小姐,你好。”
  求真朝他点点头。
  两人静默一会儿。
  石氏开口:[卜小姐,我不再浪费你的时间了,听说你是莉莉的朋友,所以想与你谈谈,我想知道,莉莉为什么不开心,她从来不笑,亦很少说话。”
  他竟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来。
  求真好想同这名大商贾开一个玩笑:因为你买得到她的人,却买不到她的心。
  但是求真旋即看到石某认真的表情,可见他的忧虑是真的。
  他说下去:“她所要求,我都替她办到了。”
  求真不出声。
  “她要求有房子,她要求父母也有恒产,她要求弟妹出国留学,她要求未来五年的生活保障……她全部得到,为何尚不快乐?”
  求真终于忍不住问:“她付出的是什么?”
  石某人大惑不解,“不过是时间罢了,。小姐,你应当知道,时间没有人买,一样会得过去。”
  求真既好气又好笑,“石先生,我们生命中宝贵的时间是用来消遣享受的,不是用来卖的。”
  石氏一怔,“是吗。”他随即笑了,“卜小姐,你不是也得把时间卖给报馆吗?”
  好一个卜求真,牙尖嘴利,立刻说:“我喜欢我的工作。”
  石某人缄默。
  过一会儿他问:“你是说,莉莉不喜欢她的职业?”
  求真不出声。
  没想到一个成功的商人会这样困惑,“莉莉把我当老板看待?”可见他对莉莉不是没有感情,“她视整件事为一项交易?”
  求真立刻为莉莉说话:“她从未作过如是表示,一切只是你的推想。”
  “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感情存在。”
  “石先生,”求真劝道:“你做生意时挥洒自如,得心应手,无往而不利,也许对感情也应该放松点。”
  石氏沉吟,“。小姐,你给我很大的启示。”
  求真微笑,“我想下车了。”
  求真在家门口下车。
  停车场有一个少年在等人,手中持一枝玫瑰花。
  就在这个时候,他要等的人来了,那漂亮少女接过鲜花,给少年一个最最甜蜜的笑,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柔情。
  求真莞尔,原来这个世界上果然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
  过几日,反应来了。
  莉莉忙不迭向求真道歉:“他来烦过你是不是?他不放过任何人。”
  “没有啦,他不过同我谈谈。”
  莉莉很颓丧,“他跟踪我呢。”
  求真说:“我不介意,你别放在心上。”
  莉莉抬起头,“他不算对我不好,可是对我非常坏。”
  这是什么话?
  求真笑了。
  “我要什么他给什么,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他硬要我挑选生日礼物,我烦透了,顺手取过一本杂志,打开某一页,用手一指,你猜我指到什么?”
  求真笑笑,“依稀他钻石。”幸亏没指到天上的月亮。
  “是,结果他千方百计派人追寻它的下落,买下来,送给我。”
  “太慷慨了。”
  “但是却不肯给我一点点自由。”
  “有没有同他谈过?”
  “他是老板,我是婢仆,有什么好谈?”
  求真很吃惊,“你这样看自己?”
  太自卑了。
  求真问:“你对他总有好感吧。”
  “有,他那么能干、果断、精明,我十分佩服他,但我们之间有一道非常大的鸿沟。”
  “是年龄上的距离?”
  “不,”莉莉摇头,“我比我实际年龄成熟,这不是问题,主要是身份上的差距,他是主人,我是仆人,我处处得听他命令,没有意思。”
  求真不出声。
  “求真,我们仍是朋友?”
  “当然。”
  莉莉忽然笑了。
  同是女性,求真都为她美丽的笑脸发呆,最贴切的形容,是好比一朵玫瑰花展开它嫩红的花瓣。
  但是石先生不常看到,也许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吧。
  求真问:“那颗依稀他钻石呢?”
  “在保险箱里,与它的同伴在一起。”
  “你一点也不喜欢它?”
  “听说钻石有个不祥的兆头,所有拥有它的女性,都会寂寞终老,你看符小姐就是个例子。”
  求真惊曰:“啊。”
  “它一代一代的主人均属女性,均有同一命运,看样子,我也难逃噩运。”
  “别沮丧,一定有办法。”
  “办法是有,”莉莉说:“不知石先生肯不肯。”
  “说来听听。”求真好奇。
  “我想他把钻石捐出再重新拍卖一次,把款子捐到老人院去。”
  求真呵地一声,耸然动容。
  真的,为什么不呢?
  莉莉说下去:“我在想,这种钻石一年至多戴一次,也不见得是全城最大,配着它,我亦不会比现在更快乐,何必呢,不如东施效颦,学你,将它拍卖,做件好事。”
  “石君已经送给你,你大可同石先生商量。”求真鼓励她。
  莉莉苦笑,“我从来没有跟他详谈过。”
  “这是机会了。”
  莉莉不出声,双目看着远方。
  “跟他说话呀,他也是人,你不应把他当怪兽,他不肯,拉倒好了,石先生不见得会为这样的小事恼怒。”
  “我怕他以为我贪得无厌。”
  啊,她在乎他怎么看她,可见两个人是有感情的。
  “怎么开口呢?”
  求真献计,“向他预支廿二岁生日礼物。”
  莉莉但笑不语。
  过没多久,她随石君出发到欧洲旅行。
  这样的生活,不知羡慕煞多少人。
  琦琦问求真:“莉莉的愿望会不会达成?”
  “一定会。”求真肯定。
  “因为她是个美女?”
  “是,实在长得美,性格也可爱。”
  他俩在欧洲逗留了一段颇长的日子。
  一日,求真在小郭侦探社喝下午茶,忽然之间,听见小郭噫地一声。
  琦琦探头过去问:“什么事?”
  小郭在看报纸,摊开来,给她们看报上一段启事。
  求真读出来。
  “我俩情投意合,谨订于公元九二年十月三日在伦敦圣安得鲁教堂举行婚礼,石少雄林莉莉启。”
  求真打心底笑出来。
  结婚了。
  他们一定得到了新的了解。
  “咦,还有另一段新闻。”
  求真再读一次:“名钻依稀他将于本年度十一月公开拍卖,得款将捐助本市老人院。”
  好呀!求真拍起手来。
  小郭大奇,“这是什么世界,钻石没人要!”
  琦琦笑,“我要,我要。”
  求真完全明白了。
  依稀他钻石成全了这一对男女。
  不是因为得到它,而是因为失去它。
  求真觉得无限宽慰。
  琦琦说:“莉莉终于向石少雄证明她不是纯拜金者。”
  小郭喃喃道:“多么聪颖的女子。”
  “莉莉是以退为进吗?”求真问。
  “你猜呢?”
  “我想他们是有真感情的。”
  拍卖依稀他的日期又到了。
  求真与小郭先生自然在场。
  他们看到本市各贵妇的代表严阵以待。
  到了中场,主角出现了。
  莉莉挽着石先生手臂,笑着进场,引起轻微的骚动。
  石少雄一脸陶醉,小心翼翼聆听新婚妻子说话。
  求真笑了。
  即使莉莉利用了卜求真,求真也不介意,大家为做善事,何乐不为?
  莉莉看到求真了,忽然佻皮地向她眨眨眼。
  求真朝她颔首。
  钻石再一次成功地以高价售出。
  而林莉莉之后再也没有约求真会晤。
  她现在已是石少雄的正式妻子了,石夫人社交繁忙,又要参予石氏企业事务,哪里有空。
  求真当然明白到极点,也根本不计较。
  求真在想,要不要追踪钻石的下落?
  “你猜,”她问小郭:“女人是先寂寞才拥有钻石,还是在拥有钻石后才觉得寂寞?”
  小郭先生莫名其妙,“钻石同寂寞如何挂钩?”
  琦琦却听懂了,她代答:“先寂寞,才以物质填充空虚,然后发觉无效,并且更加寂寞。”
  恶性循环。
  小郭问:“你俩寂寞吗?”
  琦琦答:“寂寞,且没有钻石。”
  求真又笑。
  小郭说:“我有个朋友,新开一家珠宝店,也许可以有折扣,我介绍你去看看……”
     
〔完〕

15 楼 | 2006-12-29 18:45 顶端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三个愿望》


遗产



在那件大事发生之前,方莉芝是一个愉快而平凡的女孩子,有一份过得去的差使,一个不错的男朋友,住在中等住宅区一所小小公寓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抱负期望,故此也没有压力失望。
  直到一天,一件意外的事故改变了她的生命道路。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期五,五点不到,同事们已看着钟,心飞出去老远,期待着周末的好节目,莉芝也不例外,她约了小陈在惯见的咖啡室等,陈家家长催他们结婚已有好久,似乎应该开会决定这件事了。
  就在五时正,莉芝接到一个怪电话。
  那边问:“方莉芝小姐?我是刘关张律师楼的刘显逊律师。”
  方莉芝莫名其妙,她还没有资格同律师打交道,一向奉公守法,还有,房子是租来的。
  “请你明早九时三十分到我们这里来一趟,我们的地址是--”他把街名号码念出来。
  “我想你们搞错了。”
  “方莉芝,女,六七年十月三日生于香港救世医院,母林中英,可是你?”
  莉芝一呆,他从何处得来如此详尽资料?
  刘律师像是知道她想些什么,笑笑道:“你明天来一趟,是个好消息。”
  莉芝还来不及说什么,那边已经挂断线。
  下了班,莉芝见到小陈,来不及把这件事告诉他。
  小陈本来颇有重要的事与莉芝商量,听到更奇的新闻,注意力亦被转移,星期六他们已计划一连串节目,只得暂时取消。
  第二天一早,莉芝穿戴整齐上了刘关张律师楼,刘律师迎上来接待她。
  进到会议室,莉芝看到五六位年轻人已经坐在那里,看到莉芝,一起转过头来,用奇异敌意的眼光,向她行注目礼。
  莉芝也打量他们,好一群俊男美女,约二十多岁年纪,穿戴考究华丽,而且他们是认识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律师已经坐下来宣布:“今天,我们聚集一起,是要聆听靳怀德先生的遗嘱。”
  室内一阵轻微骚动。
  靳怀德,莉芝一头雾水,没听说过,是何方神圣?
  莉芝懂得推理:既是宣读遗嘱,那么,在场的应是他的后人,这班年轻人气度不凡,看样子,靳某一定也是位显赫人物。
  刘律师打开文件,咳嗽一声,大家屏息以待,只有莉芝一人,毫无心理负担,目光四处浏览。
  坐在她左边的是位英俊小生,太阳棕皮肤衬得一双会笑的眼睛黑白分明,见莉芝注视他,他向莉芝陜陜眼,莉芝连忙别过头。
  右边是位小姐,年纪同莉芝差不多,一脸骄矜之气,一双手叠在膝上,一枚绿宝戒子似薄荷糖大。
  莉芝不敢再看,连忙听刘律师说些什么。
  刘律师宣布一连串名字,什么什么物业给什么什么人,一边读一边有人发出满意之声。
  到最后,莉芝听见身边的俊男低声问:“山顶那块四万尺的地给谁?”
  刘律师显然是听见了,笑一笑,读道:“我把祖屋连地留给方莉芝小姐。”
  众人哗然,目光如箭般射向莉芝。
  莉芝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地,不相信有这回事。
  她并不是一个经济实惠的人,却也约莫知道本市山顶一幅四万尺的地皮价值若干。
  这等于无端端连中七百次连环彩。
  刘律师说下去:“待遗产清税之后,便可办移交手续。”
  莉芝身边的女子站起来尖声发问:“我以靳怀德长女身分问,方莉芝是家父的什么人?”
  刘律师维持好风度,“坦白的说,靳小姐,我不知道。”
  方莉芝本人也不知道。
  众人忿忿不平的散去,只剩下莉芝目定口呆的对牢刘律师。
  过一会儿,莉芝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律师答得很含蓄,“也许,令堂可以解答这件事。”
  “不,家母过身已有三年。”
  刘律师扬一扬眉毛,“呵,那么,令尊呢?”
  “家父与家母离异后早已移居澳大利亚。”
  “那太可惜了。”
  “刘律师,我应该怎么办?”
  “如常生活,直至收到遗产,届时,你便成为本市富女之一。”
  “那么简单?”
  刘律师微笑,“不然谁做有钱人。”
  莉芝不认为她可以继续如常生活。
  “目前,谁住在靳家祖屋?”
  “没有人,你愿意人住的话,我可以替你办手续,那房子有一座非常曼妙的花园,你会喜欢的,将来,你亦可把地皮卖出重建。”
  莉芝如做梦一样,“我要想一想。”
  刘律师说:“我不反对,方小姐,请随时同我联络。”
  “在他们之中,我分到最多?”
  “不,靳家大少爷占大份,你第二,”
  “你暗示我是靳氏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过,方小姐。”
  “谢谢你。”
  莉芝走出律师楼,迎面碰到一个人,那人伸出手来,“莉芝?我是邓一明,是靳家姻亲,我们没有血缘。”是刚才坐她旁边的年轻人。
  莉芝有点啼笑皆非,每个人都自动把她当作靳氏的私生女。
  但据莉芝记忆,事情不是这样的,她长得极似生父,有照片为证,并且,父母在婚后五年,才生下她。
  这里边有个误会。
  “来,我送你一程。”
  莉芝说:“我约了人。”
  “我送你去。”
  莉芝觉得难以拒绝。
  她日常在办公室接触到异性不是这样的,他们才没有这样聪明活泼漂亮。
  在途中,小邓问:“星期一下午我们出海,你也一起来好不好,三点正我到府上接你。”
  莉芝说:“星期一我要上班。”
  “小姐,我有没有听错,”小邓笑,“你还上班?”
  莉芝一怔,真的,还用上班?还上班来干什么。
  “我准三点来按门铃。”
  到达目的地,小邓替她拉开车门。
  莉芝走进咖啡室,小陈早已在等她。
  他关切的间:“律师那边是怎么一回事?”
  她回过神来,忽然决定暂不声张这件事,“没有什么,是我中学的同学搞笑。”就此打住。
  她抬起头来,看到小陈,呆住。
  莉芝忽然发觉男朋友过胖,皮肤脏,头发待理,衣着落伍。
  同邓一明完全不能比。
  怎么搞的,前后差二十四小时,莉芝的目光要求骤然抬高。
  她有点羞愧,噫,同小陈走了有两年,以前总觉得他胖胖傻乎乎有趣得很,现在看法完全不同,是钱作怪?她还没有拿到钱呢。
  莉芝跟着说:“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家休息。”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叫车得了。”
  莉芝跳上计程车,并没有回家,她着司机驶到山顶去看靳家的祖屋。
  单在围墻外观望,已经叫她心沂,下星期非叫刘律师取了锁匙让她进内参观不可,这幢华厦,从此属于她,相信维修需要一笔极大费用,还是出让的好。
  有那么重要的事要做,谁还耐烦坐在写字楼枯燥地做文书工作?
  告假太麻烦了,辞工算了。
  莉芝真没想到她的生命因刘律师一通电话而产生这样大的变化。
  她终于回到家,才放下手袋,门铃便响,是花店送花上来,一只花篮大得要双臂环抱才围得住,香气扑鼻,全是各色玫瑰花,邓一明已经打听到她地址了。
  从此之后,她的身分两样了。
  怎么样应付,会不会适应,都是一个未知数。
  莉芝躺在沙发上想,靳怀德,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若果同她有关系,为什么一直与她没有联系,若说没有关系,为什么赠她一大笔遗产?
  莉芝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同刘律师熟稔之后,他会向她透露一二。
  电话跟着进来,是邓一明,风趣地问候她,说了几个笑话,把靳家的人际关系说了一些捧了莉芝几句。
  总而言之,同他闲谈是一种乐趣。
  莉芝很了解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邓一明是靳家的边缘人,虽然贵为皇亲国戚,但平日并捞不到什么好处,他最大的抱负是追求其中一位靳小姐,但靳家的女孩子怎么会看他,他始终徘徊在门口。
  但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被他看到方莉芝,退而求其次吧,总比落空好,况且,白赔了这么多年的笑脸,也怪累的。
  所以改变目标来她跟前献殷勤。
  莉芝微笑,他把她当土豹子,没见过场面的小家女,一经哄撮立即人彀?真正小觑了人。
  把他留在身边,享受他提供的服务,但,靳小姐不给他的,她方小姐亦不会给。
  莉芝吓一跳,几时变得这么奸诈,这么闪缩?
  这等遗产尚未到手,已经把人性最坏一面暴露出来。
  莉芝很晚才睡,做梦,看见自己在华宅中自一间房间游荡至另外一间,像逛梵尔赛宫一样,但身边一个亲友也没有,无比冷清。
  惊醒,汗流浃背,真是不值,未见其利,已见其害,是祸是福,无人知道。
  星期天,一大早,莉芝收到电话,那边自称靳幼兰靳小姐,要求与莉芝见个面。
  莉芝只得出门去约好的地方。
  她认得那女郎。
  靳幼兰开门见山,“家母愿意出价收买靳家祖屋,你请律师出来签名吧。”
  莉芝见她如此嚣张,答曰:“何必卖给你们。”
  “若不,我们与你有一场官司要打,很容易证明靳怀德在立遗嘱时神智已经不清。”
  “为着一点点利益指生父神经不正常,那人才应长期住在精神病院。”
  “好厉害的一张嘴,在出人口商行里赚几千块是委屈你了。”
  “自食其力,不理贫富,均属高贵。”
  “靳怀德是你什么人?”
  “我不知道。”
  “那你有什么理由接受他的馈赠。”
  “不管你事,”莉芝站起来,“对不起,我不想再说下去。”
  她离开现场。
  莉芝心头一团气久久不散,她很懊恼,好好一个礼拜天就此被毁,受罪。
  回到家,仍觉不安,小陈找她,“要不要到我家晚饭,母亲问起你。”
  莉芝婉拒,不再稀罕家常小菜。
  “莉芝,你有心事吗,不妨说出来详细谈谈。”
  同小陈商量?不不,这不是他可以了解及接受的。
  “我只是有点累,休息多两天会好的,星期一代我向公司告假。”
  小陈知道莉芝有事,她不肯说,又怎么办。
  她似故意把他拒之门外,他有点难受,静默片刻,他知道最难得便是忍耐,便说:“莉芝,你知道我是即传即到的。”
  “谢谢你。”
  该刹那莉芝有一丝感动,小陈的诚意可嘉。
  她躺在沙发上听音乐。
  小邓的软功又来了:“好吗,有无节目,怕不怕静,要不要跳舞,花谢没有,我来看你可以吗?”
  虽然动听,稍嫌肉麻。
  他最终目的是什么?
  莉芝知道小陈有什么目的,他打算与她结婚,组织家庭,与她共同生活。
  大阿福管大阿福,小陈是个正经人。
  但是邓一明君的企图就不那么明朗了。
  莉芝对他说:“明天我有正经事办,下午恐怕不能去坐船。”她不是乡下人,不会一请即至。
  莉芝本来没有摆架子的习惯,但是邓一明不该把她看得太容易。
  那边一怔,慢慢的说:“晚上吃饭总来得及吧。”
  莉芝说:“也许。”
  也许邓君在心里骂她,但是她顾不得了,说声再见,放下电话。
  既然靳怀德那么看重她,她不能令他失望,她要做得与靳幼兰一样好,甚至好过幼兰。
  她并没有说谎,第二天她约刘律师去参观大宅。
  共有十六间房间,陈设已旧,有几间还是空房,大理石走廊,走过的时候发出阁阁阁的脚步声,空洞不散,说话有回声。
  莉芝有点失望,这简直是恐怖电影的活布景。
  “非常难得的一问屋子。”她说。
  刘律师笑,“但是住在这里又是另外一回事。”
  莉芝也笑。
  花园遥眺维多利亚港,景致极佳,庭院已鞠,野蔷薇的蔓藤处处都是,一般结着艳红的花蕾。
  莉芝忽然问刘律师:“靳家其实已经中落了吧。”
  刘律师只是说:“方小姐,你很聪明。”
  莉芝虽然不认识靳怀德,也十分唏嘘。
  “修葺一下,可以恢复旧观,拍卖行一向最欢迎这种贵重物业。”
  “靳幼兰要同我打官司呢。”
  “你会不会考虑出售予她?”
  “假如她客气地提出这个建议,我也会改良态度。”
  “好,我代你传达。”
  “幼兰的母亲很富有吧?”
  “越南米王的千金。”
  “幼兰站在她母亲一边?”
  刘律师不语,隔一会却透露,“靳氏与夫人分居超过十年。”
  律师说话很有趣,举出的皆属事实,没有私人意见,不带猜测成分,莉芝很佩服,决定学习。
  “我送你下山吧。”
  莉芝说:“看样子我过两日我还得去上班呢。”
  “这是明智之举,在你手心的才是你的。”
  莉芝笑笑,“你是托私家侦探找到我的吧。”
  “可以这样说。对,下午请你带了出生纸到我们办公室来登记。”
  “没问题。”
  “方小姐,我必需赞你一句:你适应得很好,毕竟在一夜之间发觉自己身世另有奥秘是非常突儿的事。”
  “也许震央尚未抵达大脑,我对这件事疑幻疑真,似做梦一样,痴呆之余,你误会我镇定。”
  刘律师笑了。
  莉芝随他下山。
  她随即把文件送上去,再次返回家门,发觉小陈正在按铃。
  莉芝温和地叫他:“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不是说不舒服?却又满街跑,电话没人接,我慌了便过来看你。”
  “请进来。”
  “粥是母亲做的,水果是我买的。”
  莉芝握着他的手,“小陈,你真是个好人。”
  小陈凝视她,“光是人好,是不足够的吧。”
  他看出来了。
  这么老实的人也看出来了,莉芝低下头,就在这三两天里,她发觉她要的不只小陈的世界那么简单。
  “我不会催你,”小陈温和的说,“我会给你时间,无论怎么样,我都是你的好朋友,女孩子在走进厨房之前有权多看看这个世界。”
  莉芝看着小陈,没想到他的胸襟竟然如此广阔,她低估了他。
  “不管是什么事令你心乱,你知道我总是支持你的。”
  莉芝点点头。
  小陈没有噜嗦,他告辞。
  莉芝同自己说:你是一个幸运的女孩子,拥有这么好的一个朋友。
  小陈却不是她理想的终身伴侣。
  她希望将来那个人会有小陈的忠诚以及小邓的俏皮,太过奢望?莉芝年轻,她可以等待。
  邓一明的花束又来了。
  收又不是,不收更加不是,莉芝感到一种压力。
  一得必有一失,莉芝现在明白了。
  傍晚,靳家大少爷同莉芝联络,要争山顶那块地。
  莉芝很得体的说:“请你与刘律师联络,我一窍不通,全权委托他办事。”
  那边说:“我刚自纽约回来,方小姐,方便的话,我们见个面如何?”
  莉芝用神过度,不但疲倦,左边脑袋隐隐作痛。
  “三十分钟之后我们来接你如何?”
  “靳先生--”
  “方小姐,请你赏光。”
  “我只可与你谈十分钟,而且只见你一个人。”
  莉芝也学会讨价还价,变成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小靳先生长得与靳幼兰一个印子似的。
  一见面就说:“我与母亲妹子不和,因她俩排挤我妻子,这块地皮,我志在必得。”
  “你同刘律师去商讨好了。”
  “方小姐,”他细细打量莉芝,“假如你是我同父异母妹妹的话,我希望我俩可以联合起来。”
  莉芝退后一步,才不,她怕这家人。
  她干笑说:“靳先生,你错了,我同令尊没有关系。”
  “是吗,你的母亲,不是林中英女士吗?”
  “但是她不认识靳先生。”
  “你错了。”
  莉芝瞪着小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豪门思怨一剧客串的起重要的一角来。
  “我见过林中英女士,她与家母,亦开过谈判,弄得不欢而散。”
  “靳先生,这与家母名誉有关,你说话小心点。”
  “我讲的都是事实,这是七○年的事,那时你大概只有两三岁。”
  “慢着,七○年,你记清楚?”
  “太肯定了。”
  “七○年我们母女俩并非住在本市。”
  “方小姐,别开玩笑了。”
  “真的,我有护照可以证明,那一年,母亲带着我住在新加坡表舅家里。”
  小靳见莉芝说得认真,不禁严肃起来,“那么你是谁?”
  莉芝即好气又好笑,“我相信我是方莉芝。”
  “你母亲是靳氏船务员货贷部职员。”
  “才怪,家母一直是钢琴教师。”
  小靳纳罕起来,“这里边有误会。”
  莉芝接上去,“对,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那我父亲为什么要把那块地赠予你?”
  “我不知道,我已经说过一千次我不知道。”
  小靳发呆。
  莉芝摆摆手,“看,十分钟时间到了,我想休息。”
  靳某只得满肚疑惑地离去。
  莉芝累得倒在床上。
  她想明天去上班。
  在公司里,因地位不高,她与同事争无可争,不如和睦相处,大家似弟兄姐妹一样,莉芝向往回到她熟悉的环境里去。
  莉芝哑然失笑,小船不可重载。
  接近天亮才睡,当然只能多请一天病假。
  小陈提醒她:“销假时记得带一张医生证明书。”
  他周到得像一位家长。
  甫放下电话,刘律师找她。
  声音充满歉意,“方小姐,我们派车来接你,有一件事要向你澄清。”
  莉芝不假思索地说:“我知道,你们搞错人了。”
  刘律师讶异,“你已经晓得?”
  “见面再说。”
  莉芝连忙沐浴更衣,下楼坐上刘律师派来的车子,直赴银行区。
  刘律师在接待处等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大侦探摆了乌龙。”
  他们进入会议室,已经有一位中年男士在等。
  “这位是郭侦探,小郭,你向方小姐解释吧。”
  莉芝看牢他,这位侦探仿佛非常惭愧。
  他开口:“方小姐,令堂叫林中英,我们要找的人,却叫凌宗音,看到出生纸才知道弄错。”
  莉芝问:“那位承继人的姓名与出生年月日与我相同?”
  “完全相同。”
  “这么巧?”
  “可不就是,她已经由她母亲带着现身了。”
  莉芝松一口气,“那块地,归她所得?”
  “不,有变化。”
  莉芝扬起一条眉毛,“还有曲折?”
  刘律师答:“我们已经接获通知,靳氏生前欠税欠债,该项产业可能要变卖偿还。”
  啊,没有遗产,根本什么都没有,靳家子女白争了。
  小郭说:“方小姐,请你多多包涵,你的损失,我们尽可能补偿。”
  莉芝忽然微笑,“没有,我没有损失。”简直还有得益呢。
  刘律师吁出一口气,“小郭,劳驾你送方小姐出去。”
  小郭陪莉芝走到电梯大堂。
  他说:“方小姐,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好象庆幸你得不到遗产。”
  “是吗?”莉芝笑了。
  “从这件事故中,你学到一些教训吧?”
  莉芝点点头,这位小郭侦探,是个聪明人。
  “去哪里?”
  “返公司上班,得不到巨型遗产,只得打回原形。”莉芝装个鬼脸。
  小郭说:“相信我,方小姐,一切都有代价。”
  莉芝侧着头,幸亏不是她,还是不幸不是她?每个人看法不一样。
  至少她现在知道要的是什么,从今以后,她会依着清楚的方向走。
  小陈会继续做她的好朋友,而小邓,大可去追另外一位方小姐。
  这场奇遇闹剧,才演了七十二小时,不然,她恐怕不甘心自主角位置掉下台来做观众。




〔完〕

16 楼 | 2006-12-29 18:51 顶端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仕女图》


渐变



温永贞一向十分细心,可是这一次,她也弄不明白为什么男朋友何日和对她的态度有变。
  他俩在一起已经有一年多,两人都有诚意结婚,一早见过水贞父母,永贞时时买了新娘杂志回来看哪个款式礼服漂亮,故此家人也知道她的意愿。
  温家小康,温父本来开一片药店,退休后靠收租过活,并非什么富商名流,可是一样把子女照顾得十分妥贴。
  他对老妻说:“给儿子那层公寓略大一点,可是女儿除了房产,还有现金首饰做嫁妆。”
  永贞的哥哥永平早已结婚,并育有两子。
  她在一个温馨美满的环境长大,至巨的创伤不过是没考上著名大学,只得去念次一等的学院。
  留学返家随即找到工作,跟着认识了何日和。
  一切顺理成章,按部就班,很多有福气的人生活就是这样平淡。
  不过,正如大嫂所说:“永贞的好处是不幼稚。”
  每收到父母的礼物,永贞总是先问:“大嫂同孩子们有没有?”
  总是退让。
  等到替父母庆祝生日之类的事,她又特别出力,从来不会忘记侄子们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永贞就是这点细心。
  “很快,等她自己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就兼顾不暇,不会再理会我们了。”大嫂感喟地说。
  永平笑,“她总得结婚。”
  “嫁何日和吗?”
  “十之八九。”
  “何日和表面条件不错,专业人士,无家庭负担,为人沉默寡言,面目清秀。”
  “太深沉了一点。”
  “永贞就是喜欢那样。”
  “他对永贞倒真是言听计从。”
  “我喜欢比较活泼的徐志铭,记得他吗?”
  “徐君只是个公务员,社会地位差好多。”
  大嫂不再言语。
  永贞第一次发觉不妥,是在一个初夏。
  那日忽然下雨,天气有凉意,永贞想起日和的车已拿去车行检查,便驾车到他住宅去接他。
  也算得够礼貌了,到达楼下,先拨电话上去。
  “下雨,难叫车子,我在楼下等你。”
  日和却如梦初醒,“你在我家楼下?”声音充满讶异。
  “你还没有准备好?”
  “不,我刚要出门,我马上下来。”
  永贞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她造次了吗?不见得,她同他的关系非比寻常,可是,为什么他声音中意外多过惊喜?
  何日和并没有立刻下来。
  永贞一等便是十五分钟,日和住二楼,仰起头几乎便可以看到客厅内情况。
  永贞自车窗向上看,只见窗帘一动,像是有人也同时在窥望她。
  谁?
  怎么会有人?
  永贞觉得事有跷蹊。
  这时,何日和下来了,脸色并无异样,永贞将车驶离他家,朝银行区走。
  那天中午,经过千思万虑,永贞决定到日和的公寓去看个究竟。
  她按铃,钟点女工认得她,开门给她。
  永贞笑,“我漏了件外套在这里,别告诉何先生我来过,他会怪我冒失。”
  永贞一向待下人宽厚,女工自然点头。
  简单的家具把公寓置得窗明几静,永贞四处巡过,到浴室张望,什么异常痕迹?
  没有。
  她不由得嘲笑自己:温永贞,你在干什么呀?
  她随即说:“在这个阶段,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她在沙发坐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发现茶几上水晶烟灰缸内有一只烟蒂。
  不,烟蒂上没有口红,可是,日和是不吸烟的。
  的确有人来过。
  何日和又不是没有见客的自由。
  永贞站起来说:“外套不在这里,一定丢到别处了。”
  那天下班,她要求日和陪她看戏。
  日和推掉了,“头痛,想早点休息。”
  以前再累,也在戏院陪她,直到瞌着打鼾,令永贞内疚。
  永贞无言。
  她回自己的公寓,听音乐,看电视,度过一个晚上。
  她几乎可以肯定有人在窗帘内张望,她,那是谁?
  第二天,日和一早找她。
  “永贞,我有事同你商量。”
  永贞心头一喜,呵,他可是决定开口求婚了?
  日和来接她上班。
  她斟杯咖啡给他。
  可是问题提出来,却出乎永贞意料之外,“永贞,我有急需,等钱用。”
  永贞无比讶异,何日和收入甚丰,平时亦有节蓄,为何需要大笔金钱?
  还有,他是最心高气傲,不喜求人的一个人,怎么会开口问女友借钱?
  可是、水贞十分沉着,低声问:“欠多少?”
  “你手头上有多少?”
  “现款只得四五十万。”
  “全部借我吧。”
  “那么,立刻出门到银行去提款。”
  那仍然是个雨天,一路上日和一声不响,顺利取得银行本票,他珍重地收好,勉强笑一笑,“永贞,我慢慢向你解释。”
  永贞握住他的手,他俩拥抱一下,然后分头上班。
  可是那次以后,他就同她疏远了。
  款子自然也没有归还。
  那不算什么,那只不过是两季治装费用,可是永贞不甘心无缘无故遭到冷落。
  她把他叫出来,“日和,你有话,可以同我说。”
  日和没开口。
  “凭我扪的能力智力,有什么事不能解决?”
  日和终于说:“我不想过早成家。”
  “没问题,就依原状发展好了。”
  “不,你经不起耽搁。”
  永贞笑笑,“我有经济能力,我大把朋友,到五十岁都不怕。”
  日和长叹一声。
  “日和,我总会等你。”
  “永贞,我不适合你。”
  “一年之前又不听见你说这种话。”
  “对不起你永贞。”
  他竟然失态到站起来就走,可见、心神已乱。
  永贞觉得她好似在逼他,她又不想那样做,在接着一个月内,再不给他电话。
  永贞想念他。
  一日,大嫂同永贞说:“日和等钱用?”
  永贞一怔,“你听说过什么?”
  “我听人说,何日和问公司借了半年薪水。”
  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连借带节蓄加一起,差不多两百万。
  “他没有同我说。”
  “你可打算问他?”
  永贞答:“不好问,怕伤感情。”
  大嫂跌脚,“你们这种新派女性最吃亏,事事讲尊重,对他们客气,他们只当福气,现在不问,几时间?一个人刹时间动用那么多钱,一定有纰漏,要不是去堵女人的口袋,就是偿还欠债,他赌不赌?”
  “不赌。”
  “莫非是遭人勒索?”
  “大嫂说到什么地方去了。”
  “永贞,去弄清楚,不必同任何人捱义气。”
  “我晓得。”
  “你哥哥说,干脆分手也好。”
  永贞欲语还休。
  永贞终于再度上门去。
  奇怪,又是下雨天,这个夏天天气比往年凉快,雨水也多。
  周末,放假,十点多,日和还没起来,女佣替永贞开门,“温小姐,好久不见。”
  日和挣扎着起来,鼻端嗅到永贞常用的香水夜间飞行,朦胧间心一酸,落下泪来,“永贞”,他拥抱她。
  永贞也泪盈于睫。
  日和这样自苦,却是为何。
  她轻轻说:“你累了,不如放假,有一阵子天天开夜班,握得我觉得人生没意义,后来休息过,又不同想法。”
  他不出声,醒了,又恢复理智。
  他披上浴袍,做了黑咖啡,一人一杯。
  她微笑,“叫我来,有什么事?”
  “那笔钱,只得稍后才还。”
  “没问题。”她说:“还有呢?”
  日和低着头,“我们正式分手吧,你前途似锦。”
  永贞不出声,有点哽咽,半晌说:“为什么?”
  “我另外有了人。”
  “胡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根本没有第三者。”
  日和苦笑。
  “日和,要我同你和平分手也行,把真实理由告诉我。”
  日和沉默。
  咖啡饮尽。
  日和说:“我与你兴趣宗旨不一样,无谓发展下去。”
  永贞但笑不语。
  “永贞,别再追究下去了,让我们分手吧。”
  永贞摊摊手,“我有骚扰你吗?没有,是你叫我来谈话,我应邀赴约,如此而已。”
  她站起来离开何宅。
  她为什么来?
  因为仍然相爱。
  永贞接着做了件很奇怪的事,她去找私家侦探帮忙。
  她的要求很简单:“他整个人变了,颓丧、不安、翻复,但我相当肯定没有第三者,我想知道个中原委,死了一条心,好努力将来。”
  那位姓郭的私家侦探看着永贞清丽的面孔,“其实,分手就分手好了。”
  永贞笑笑,“你说得好似丝毫不值得留恋。”
  那郭先生说:“感情是世上唯一不能修补的东西,一旦破裂,永远破裂。”
  永贞垂头。
  “幸亏倒处有新的感情可供发展。”
  永贞觉得这位郭先生真正有趣。
  她说:“我还是想查清楚。”
  郭先生颔首,“好,七天之内,必有答案。”
  知道了究竟,她也不会拆穿他,她会把秘密放在心中。
  温太太找到女儿家来,“我听说你与日和有点问题。”
  永贞搔搔头,不语。
  “我想你知道,父母无论如何爱你支持你。”
  永贞深深庆幸自己幸运。
  “忘记过去,努力将来。”
  “是,妈妈。”
  “三五七年过去,你连他样貌都不会记得清楚。”
  母亲也说得对。
  温太太口惠而实至,立刻发动叔伯姨妈辈介绍异性朋友给永贞认识。
  年轻人,一定谈得来。
  一次生两次熟,再辗转介绍,很快就可以找到新朋友。
  永贞着实忙了一阵子,天天换上最好的衣服出去见人,她外型亮丽,性格温婉,十分受欢迎,最主要的是,他们都知道她有点家底,且有份不错的工作,经济独立。
  可是宴会途中,永贞总会露出寂寥的神色来,失神片刻,不用说,也是想起了日和。
  某个星期一,公事忙得不可开交,她接到侦探社电话。
  “温小姐,真相大白,或者你愿意来一次。”
  “好,下班五点半我上来。”
  “再见。”
  那郭先生不负所托。
  要不要去领取答案呢?
  让它埋葬在海底或是地底算了。
  不过,下了班,永贞还是踏上侦探社。
  又是个雨天,地上泥泞不堪,空气中有霉味,这雨下了有三两个月了,一直不停。
  郭先生请她坐。
  他递了一只棕色大信封给她,“答案全在里头。”
  永贞有点讶异。
  “每天的费用是三千元。”
  永贞开了一张支票给郭先生。
  “温小姐,拆不拆开这个信封由你。”
  永贞苦笑,“你不劝我拆启?”
  “一个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金石良言。”
  永贞取过信封告辞。
  到了家中,她先淋浴更衣,接着喝一杯威士忌加冰。
  她拆开大信封。
  先看到七八张彩色照片,都放得有十乘八那样大,十分清晰,凭相中人的服饰,可以辨别是分几次拍摄。
  照片中一男一女,男的何日和,女的是一个中年女性。
  这是谁?
  那女子很瘦很干,浓妆,可是一双眼睛仍然尖锐明亮。
  永贞见过这双眼睛。
  在什么地方?
  呵对,窗帘之后,眼睛在何宅窗帘之后张望过她。
  永贞大大松下一口气,真相大白了。
  只见照片中何日和表情痛苦,眉头深重,那女子却振振有词,不知说些什么。
  信封内有一卷录音带。
  永贞双手颤抖,取过一具小小录音机,把带子放进去,她按钮,有声音传出来。
  做注解的是郭先生:“六月十七日星期三下午三时在翡翠饭店……”
  接着,是一男一女的对话。
  男声分明是何日和,女声一定属于照片中的中年女性。
  只听得何日和说:“这两个月来,我已筹了许多钱给你,一切债项应该已经还清,你还找我干什么?”
  那女子似在吸烟,她慢条斯里地回答:“债已远清,可是生活费用呢,你如何安置我?”
  听到这里,永贞大奇。
  她到底是谁?
  何日和说:“我已经被榨干,没有能力了。”
  “你寓所有三间房间──”
  “不不,你不可能与我同住!”
  那女子声音转为强硬,“为什么不行,我无家可归,难道你要我睡到街上去?”
  跟着是一大段杂音,录音中断。
  、水贞趁这机会去斟多一杯酒。
  郭先生的声音又来了:“七月十九日星期五下午四时宇宙大厦门口……”
  何日和:“你怎么又来了?”
  “我需要钱。”
  “你的毒瘾好比无底洞,我已无能为力。”
  永贞一震。
  毒瘾,怪不得!
  世上只有毒债与赌债最难偿还。
  “最后一次,无论如何我会戒除。”
  “我不相信,走,走。”
  “日和,日和。”
  “这里有一千块,快走。”
  可怜的何日和。
  郭先生又注解:“六月二十日星期六───”
  那是前天。
  日和:“我已经山穷水尽。”
  那女子歇斯底里:“我不找你找谁?我是你母亲,你是我亲儿!”
  永贞霍一声站起来。
  母亲!
  儿子!
  他俩是母子。
  永贞跌坐在沙发中,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日和一筹莫展,如此自苦。
  永贞第一个冲动是想扑到日和身边去支持他。
  她已取过外套,可是在大门前静了下来。
  慢着。
  把事情分析清楚再说。
  她又坐下来。
  关于何日和的家境,她知道得不多,他曾告诉他,父母一早分手,母亲在加拿大改嫁,父亲到东南亚做生意,一家三口很少见面。
  永贞并不介意,英雄莫论出身,谁不想要一对漂亮聪明能干的父母,这不是任何人可以挑选的事。
  她要求的只是二人相处愉快。
  何日和显然隐瞒了若干事实。
  永贞叹一口气。
  她已打消出门的主意。
  永贞有点羞愧,爱日和吗,固然,但是却不能爱屋及乌,连带对他母亲付出时间精神金钱。
  他俩有血缘关系,她要是缠住他,他会有麻烦。而温永贞是清白无辜的一个人,何必陪他去淌这个浑水。
  她再斟一杯酒,喝光了,上床休息。
  整晚都没睡好,一直听得日和哭泣的声音。
  半夜坐起来,拉开窗帘一看,雨居然停了。
  第二天早上,气温骤升,永贞所有的短袖衣服并没有熨好,有点气馁,不知穿什么,只得胡乱配搭,原本够差的、心情于是更坏。
  她有点讨厌自己。
  应该学戏中或是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趁着大风大雨,冲出去,与何日和拥抱,牺牲一切,在所不计,陪他渡过难关。
  她却偏偏算起后果来。
  以后都要同那样的亲戚生活真不是玩笑的事,怎么应付得来。
  她出门上班。
  秘书说:“温小姐,何先生找你。”
  永贞听见自己说:“我到东京开会去了。”
  秘书知情识趣:“是吗,去多久?”
  “十天八天。”
  “知道了。”
  她的态度变了。
  下午,朋友叫她到码头聚集,她连忙赶去,在小小白色游艇上,她离开人群,独自坐在甲板上,看着白头海浪卷上来,沉思。
  “有没有打扰你?”
  永贞一看,是那叫叶兆成的年轻人,见过两次,说起来,叶家与温家从前有生意来往,噫,他身家保证清白。
  永贞朝他点点头。
  “你有心事?”
  “没的事,你看风景多么怡人。”
  “有事大可与朋友商量。”
  永贞笑不可抑,“我心情很好,谢谢。”
  是吗,有事真可拿出来讲吗?我从前的男友,有一个吸毒的母亲……
  当然不可以,真忍不住要说,也只得找心理医生去。
  永贞不会对任何人谈及日和这个秘密。
  “他们在跳舞。”
  永贞自椅子上站起来,“我们也跳。”
  小叶是巴不得、水贞有此建议。
  至此,年轻的永贞不得不把何日和丢到脑后。
  就这样冷却二人关系吧。
  是他先提出来的,就当尊重他的意愿,不必细究原因。
  说真话,永贞怕日和会忽然走来把真相告诉她,求她帮忙,求她怜悯。
  她吃不消这种重担,或是,这不是她的担子,她干吗去吃那个苦。
  想通之后,她开开心心玩了一个黄昏。
  晚上,叫朋友把她送返父母家休息。
  她是存心要避开何日和。
  母亲讶异,“什么风吹来贵客?”
  “家里小装修,且来借住。”
  她的卧室仍与中学时期一模一样,母亲总替她留着,随时让她回来休息。
  夫复何求呢,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第二天起来,永贞像没事人一样上班去。
  何日和没有再找她。
  半年之后,有信差递一封信上来。
  永贞拆开一看,却是一张谢卡与一张本票。
  何日和还钱来了,且算了利息给她。
  永贞手已经搁电话上,又硬生生扯回来,看情形,他已暂时解决了他的难题,她问一声好,也很应该,但怕只怕这一声好会带出许多事来。
  永贞别转面孔。
  她只唏嘘了一会儿,又忙别的去了。
  永贞再也没有同日和联络。?
  又过半年,他俩在咖啡座偶遇。
  永贞与小叶在一起,日和也有女伴。
  不知怎地,永贞再也控制不了双腿,直向他走过去,那么日和见她走来,也撇下女伴,朝永贞前近。
  “好吗?”、水贞微笑问。
  “托赖,过得去。”
  永贞说:“时时想起你。”
  “我也是。”
  “听说你升职了。”
  “加了三百块人工”
  大家都笑。
  那边小叶叫:“永贞,这边。”
  永贞朝日和点点头转身离去。
  待坐下来,再回头看,日和与女伴已经不在,他们想必是换了地方吃茶。
永贞默然,可是接着抬起头问小叶:“你说什么?”

〔完〕

17 楼 | 2006-12-29 18:52 顶端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他人的梦》


一帘幽梦
( 又名《故事》 )



  尹芷君参加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聚会。主人家嘱每位客人带一道菜,这不希奇,许多家庭聚会都作兴这一套。
  芷君负责甜品,她预备了一热一冷两道点心,热的是肉桂苹果批,冷的是巴维利奶油蛋糕。
  席中客人吃完甜品,赞不绝口,有两位太太叹道:“糟!今晚起码胖三公斤。”又有一位先生说:“我要是年轻十年,立刻追求尹小姐”,那位先生,姓郭,虽然自称年纪不小,但大家仍叫他小郭。
  聚会最有趣部分,是在晚饭之后,主人家要求每位客人说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必须与邻座者的职业有关。
  故事还须神秘紧张特别,讲完之后,由众人评分,胜出者可得奖品一份。
  主人并笑说:“奖品绝非香皂一盒。”
  听故事容易,说故事难。大家抽签,看谁先说。
  那位小郭先生抽到第一号。
  刚巧,芷君坐在他身边。
  于是他问她:“尹小姐,请问你干那一行?”
  芷君笑笑,“我的职业,非常冷门。”
  小郭先生也笑,“尹小姐可是甜品师傅?”
  大家笑他念念不忘那个苹果批。
  “不。”
  “尹小姐可是一位作家?”
  “不,为什么那样猜?”
  “尹小姐有艺术家气质。”
  芷君笑,“郭先生过奖了,我在一片古董店任职,我的职业是修补古董,可是世上万物隔了百来年都算是古董,我的专长是监别并修整十八至十九世纪英国寝室木器家具。”
  众人哗一声,“这样专门!”
  小郭先生大为诧异,“失敬失敬。”
  主人家说:“近年社会安定繁荣,人们越来越老练,不少人家庭喜用古董家具。”
  芷君微笑欠欠身,“像郭先生此刻坐著的安乐椅,乍看无甚稀奇,实则是一八八O年左右英国名设计家约翰庄逊哥顿爵士的设计,哥顿爵士亦是一位建筑师。”
  主人家笑了,“小郭,讲故事吧。”
  小郭咳嗽一声,清清喉咙,作为开场白。
  芷君真正好奇,他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小郭开口了,“大雨的黄昏,古董店。”
  大家只听这两句,寒毛就莫名其妙地竖了起来,迸息聆听下文。
  “店堂里只余一位年轻女子仍埋首处理文件,忽然之间,有人推门进来,那人身穿黑氅,头压毡帽,看不清脸容,沉声道:‘谁会修补椅子?’”
  三两句便入题,真不愧是说故事高手。
  “那女郎站起来答:‘我,什么椅子?’照说,一张椅子不是可以随身携带的小东西,可是那黑衣男子忽然自身后一拉,便扯出一张椅子来,手法一如魔术师,女郎一看,眼睛发亮,噫,那是十八世纪最盛行的S型情侣椅,白柚木漆金边,美术式云头线条优美柔和,椅脚作瓜子状,一看就知道保存得极好,这样的古董,拍卖价很容易高达一万镑。”
  芷君越听越精神,这位郭先生精于细节,看样子也是位专家。
  有位太太心急了催:“后来怎么样?”
  “女郎问:‘何处须要修理?’那男子退后一步,让她看清楚,只见左边座位的靠背上,有一个圆型小孔,而洞的四周,染著一圈铁锈色。”
  芷君忍不住低呼:“子弹孔,血迹!”
  大家跟著叫:“哗!”
  小郭紧接下去:“谁,谁枪杀了谁?”
  芷君睁大了眼睛。
  “但是,椅子是古董,历史已成陈迹,百多年前的事,如何追究,女郎于是说:‘这方织锦,不难修补。’,把生意接了下来。”
  呵!故事愈来愈紧张。
  “那黑衣人只留下一个地址,翩然而去,那女郎不愧是专家,不消一个星期,便修好椅子,顺带用清洁剂把椅子清洁了一遍,据估价,情侣椅如果有一对的话,起码值三万镑以上。”
  “她在指定时间内,把那椅子送到指定的地址去,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讶异地问:‘你是谁?我并没有委托任何人修理任何古董椅子。’”
  小郭的听众又惊呼一声。
  “可是他的客厅里,有一张一式一样的倩侣椅,只不过那张完好无缺。”
  “他们攀谈起来,原来,他家一直有个传说,祖上有人,为了误会,枪杀了未婚妻,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有位太太尖叫了声,“太可怕了,有人的精神附在椅子上,不住要求修补,但是,失去的生命,破损的心,又如何弥补?”
  小郭欠欠身,“正是,说得真好。”
  “后来呢?”芷君问。
  “没有后来,那位小姐与屋主人倒成了一对好朋友。”
  大家只觉汗毛凛凛,没有言语。
  主人一看表,“呵,时间不早了。”
  “对,改天再聚吧。”大家附和。
  本来起码有六七个故事要轮流说下去,不知恁地,也许是因为小郭的故事太刺激,大家听完,已经有点疲倦,同意散会。
  主人笑说:“慢著,有奖品。”
  他取出一只首饰盒子。
  小郭接过打开,是一只女装手表。
  他笑说:“我把它转送尹小姐,她的职业太精彩。”
  芷君却之不恭,只得一笑收下。
  聚会到此为止。
  上车前,芷君忍不住问小郭:“请问郭先生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一个私家侦探。”他微笑答。
  呵,原来如此。
  “后来,那两张情侣椅,相安无事?”
  “尹小姐,那只是我杜选的一个故事。”
  “当然,当然。”芷君定定神。
  芷君发动引擎,把小跑车开了回家。
  她掏出锁匙启门。
  一进门,便看见客厅一角的一张情侣椅,无巧不成书,椅子同小郭说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芷君拥有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在伦敦求学时,她在蚤子市场看到它,破旧不堪,但一眼就知道是真货,她花了三十磅买下来,又花了一整年逐寸修补,以后,一直带在身边。
  此刻,她走到它身边,轻轻问:“你也有一个故事吗,你从前的主人是谁?”
  椅子无言。
  独居的芷君更衣休息了。
  半夜,她辗转反侧,为小郭所说的故事叹息。
  不过第二天清晨闹钟一响,她便把昨夜之事浑忘。
  要赶去上班呢。
  夏季在欧洲办回来的货就要到了,修葺之后,以高价卖出,芷君抽百分之十五的佣金。
  那一日,她忙于点货,到黄昏,肩膀腰身都觉酸痛,她偷偷伸个懒腰。
  天色一暗,忽然下起大雨。
  芷君心里打一个突。
  这时她忽然又想起小郭故事的情节来。
  大雨,一个黑衣男子在幽暗的店门口出现。
  芷君抬起头,吓一跳。
  此刻,她面前正站著一个年轻男子,她沉湎在自己的思潮里,客人来到面前都没发觉,芷君不禁飞红了双颊。
  她站起来,“我能帮忙吗?”
  客人年轻而英俊,穿件骆驼色大衣,肩膀有雨水迹子,正在微笑。
  他说:“我找尹芷君小姐。”
  “在下正是。”
  “一位小郭先生介绍我来。”
  “呵,是他。”
  “小郭先生说,尹小姐是专家。”
  “不敢当,叫我芷君得了。”
  “我有一件东西,想劳驾你过目。”
  “这是我的职业。”芷君谦逊地笑。
  芷君这才发觉,他手上拿著一条高约二公尺长杆型物体。
  长杆上罩有考究的布套。
  芷君笑说:“尚未请教尊性大名。”
  “对不起,我竟忘了,在下温力民。”
  两个年轻人握手。
  温力民放下长杆,“猜猜这是什么。”
  芷君微笑,“既是小郭先生介绍来的,那么,我肯定他知道我知识范围,这是一件寝室用品。”
  温君鼓掌,“讲对了。”
  “寝室中,有什么物件是如此形状的呢?不是毛巾架,就是窗帘架,我猜是挂著窗帘用的那条木通。”
  温力民面上露出极其佩服的样子来,“全中。”
  “请把布套除下。”
  温力民竖起木杆,脱下套子。
  见惯世面的尹芷君都不禁一声赞叹,“呵。”
  温君问:“如何?”
  芷君接过它。
  “这是十九世纪中叶一八五O年左右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
  只见木通上绘著不少彩色的花卉,栩栩如生,木通两头各套著铜头,以防串在上面的十来只吊环脱下。
  “吊环不住磨擦,花纹一点也没有掉下,可见手工是何等耐久……慢著,这里刻有VR两个字母,这是御用品,V是维多利亚,R是女皇,这样说来,制作人可能是司各脱。”
  芷君旋下铜头,朝里一看,“果然是他,这里有印监,温先生,这是件罕见的真品。”
  至此,温力民五体投地,“你对一件陌生的古物如数家珍。”
  芷君微笑,“温先生,这是我的职业。”
  那年轻人仍然钦佩不已,“真是法眼。”
  芷君好奇,“温先生,请问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我的职业比较冷门。”
  “方便请教吗?”
  “我替美国一家出版社研究装钉技术。”
  噫,这么冷门,不过书本如果装钉的差劲,一页页落下,真是大煞风景。
  “这与胶浆很有关系吧。”
  “是,及过先得计算纸张重量及其张力。”
  “看,”芷君摊摊手,“你才是专家。”
  他们笑了。
  这时,有助手斟出热咖啡来。
  芷君问:“这件古物你从何得来?”
  “它一直在我家,我不知它从何而来,家父亦说自小便见过它,也不知它来历。大抵是祖父自杂物摊或古董买回的。”
  “你打算把它出让?”
  “是,同时也想知道它的来龙去脉。”
  “我劝你将它保险。”
  “有那么严重?”
  “小店愿意高价收买。”
  温力民笑了,“价值多少?”
  “我知道伦敦那边有人不惜出高价收藏。”
  “给你,你会怎样处置它!”
  芷君不假思索,“仍然用来挂窗帘。”
  “噫,物以致用。”
  “奇是奇在维多利亚女皇寝宫用品,百年之后居然会在华人的家居出现。”
  温力民忽然感慨,“反而名贵中国古董大量流落欧美,倒是有稽可查。”
  芷君脸上也露出无奈神情。
  温力民歉意地说:“对不起,扯远了。”
  “温先生,这件古物”
  “暂时搁在贵店好吗?”
  “一定代为保管。”
  温力民留下名,再三道谢,走了。
  雨下得更大了。
  他走了之后,芷君又慢慢审视他带来的古董窗帘杆,越看越喜欢,遂生占为己有的念头,杆上所绘花卉,与家中情侣椅上织锦俨然一套,都是茶花、栀子及玫瑰,手工之精美,难以形容。
  如果把它镶在睡房中,加一窗白色威尼斯蕾丝纱帘,定可做一帘幽梦。
  明天问问那位温君,售价多少才是。
  芷君感喟,这些年来,她的收入不错,可是因为爱美,看到好的东西不忍释手,故差些不能量入而出,都是这份职业所害。
  她嘲笑自己半晌,终于站起来准备下班。
  她提起长杆,忽听到轻轻噗一声,杆头铜盖落下,原来刚才没旋紧,芷君连忙拾起,这时发觉,铜头凹位处,有一张折叠得指甲那样大小的纸张跌落。
  芷君大奇。
  她忍不住轻轻打开,这是什么,一张发票?
  只见薄如蝉翼的字条上以毛笔写满娟秀的楷体蝇头小字。
  芷君著迷,垂著头,趋向灯光,读了起来。
  只见抬头是一个翰字,跟著是“父自驻英公馆返家后,就决定将我许配给马家少帅,你我缘份已尽,勿以我为念,愿君努力向学,终有出人头地一日。”署名是个瑛字。
  芷君呆住。
  虽然短短几句话,哀怨伤感之情,跃于纸上。
  芷君天性聪颖,立刻编出一个故事。
  瑛小姐的父亲是当年驻英大使馆的工作人员,甚至就是大使本人,亦不稀奇,她与这名叫翰的年轻人恋爱,可是,在那个时候,也许是一九OO年左右,自由恋爱仍不算十分普遍,故该段感情不得善终,乃属意料中事。
  瑛小姐临嫁前差人送了古董窗帘杆给翰先生留为记念,为什么是一支长杆而不是一只袋表?约是怕家人起疑窦。
  真正答案,后人永不会知道。
  芷君抬起头来,只觉荡气回肠。
  那时,军阀之后,有志承继军权者,统称少帅,瑛小姐所嫁之人,可以相信,有权有势。
  芷君心中存著许多疑团,直至第二天早上。
  她忙不迭致电温君。
  “有空午餐吗?”
  “十二时正我到贵店接你。”
  芷君芳心大悦,看来他们互相都有好感。
  他准时来到,芷君欢欣地迎上去,见到他真高兴,两人一见如故。
  “请恕我无礼,”芷君再也不客套,“尊祖有无一人名中有一个翰字?”
  温君一怔,“我祖父叫汤翰生。”
  呵,谜底在此,“请问他干那一行?”
  “祖父是早期留学生,曾在大学教英文。”
  瑛小姐可是他的学生?
  “请过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取过窗帘杆,脱下铜头,取出那张字条。
  温力民阅罢,一脸恻然。
  芷君问:“你想,你祖父有没有看到字条?”
  温君答:“没有人会知道!”
  “令尊可知端倪?”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拜托拜托,这个故事太引人入胜,请原谅我多事。”
  年轻人但笑不语,他心里想:我打算追求你,说不定你几时也成为温家一份子,那时,就不算管闲事了。
  那天晚上,芷君就见到了家长。
  温父以为儿子好事已近,而芷君又标致斯文,不禁大悦,殷劝招待。
  香茗在手,话题渐渐扯远。
  很自然地提到家传古物上。
  “那支古老描花窗帘通,本来一直在老房子老太爷的卧室里,直到老房子拆卸,我们才把它放在储物室内。”
  芷君不便多问。
  温力民问:“祖父有无特别关照什么?”
  “没有呀。”
  “祖父同祖母的感情可好?”
  “好得很,从不吵架,相敬如宾,每日黄昏必定相偕散步,数十年如一日。”
  芷君想,他重生了,是该这样,忘记过去,努力将来。
  芷君稍迟告辞。
  温君送她回家,途中说:“你为什么不多问几句?我也想知道整件事情。”
  芷君微笑,“后来他们男婚女嫁,没再来往了。”
  “可是,那位瑛小姐快乐吗?”
  “古代女子追求快乐是不道德的一件事。”
  温力民叹喟,“不知她嫁的人可善待她。”
  “有名有姓,可以查得到。”
  “幸亏我们活在二十世纪,又很快可以见到二十一世纪。”
  芷君领首。
  “芷君,下星期六有一个旧同学会”
  芷君立刻接上去,“我有空。”
  温力民的心踏实了。
  这可爱磊落爽快的女子。
  他乐得只会笑。
  在接著一个星期内,芷君很做了点工夫,她到图书馆去造访一位近代历史专家。
  “古先生,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打听一件旧事。”
  “噫,小朋友来考我了。”古先生十分风趣。
  芷君陪了一阵笑。
  然后言归正传,“古先生,有无姓马的军阀?”
  古先生想都不用想:“有,山西王马健湘。”
  “呵,可知马健湘之子聚了什么人?”
  “嘿!”古先生十分得意,“小朋友,你还考不到我,马健湘之子叫马彬,聚的是当年驻英副使冯仁杰的千金冯嘉瑛。”
  假使每个专业人士像他就好了,可惜许多自称专业者实际似业余人士。
  “他们……可快乐?”芷君问。
  这问题可使专家头痛了,“谁,谁是否快乐?”
  “冯嘉瑛”
  “噫!历史可不管谁是否快乐”
  “她有子女吗?”
  “育有……让我查一查。”
  古先生翻了回册子。
  芷君静静等待。
  有答案了,“育有三子二女,马家第二代移居美国,过著很朴素的生活。”
  生了那么多孩子,生活想必相当过得去,芷君放下一颗心。
  “值得一提的是,马家第三代出了一位十分有才气的作家,叫马念慈。”
  “哎哟!”
  古先生一怔,“什么事?”
  “没什么,没什么。”
  “你好似吃了一惊。”
  “谢谢你,打扰了,古先生。”
  “没关系,不过下次来,就不必带鲜花糖果。”
  “是,是。”
  芷君恭敬地告辞。
  一离开图书馆,她直奔娘家。
  尹母见她匆匆而至,不禁讶异,“芷君,你怎么有空?”
  “妈妈,”芷君拉著母亲坐下,“表舅母是否就是旅美作家马念慈?”
  “咄,此事人人均知,前年表舅母回来省亲,你不是见过她吗?”
  “马念慈的祖父是什么人?”
  “好像是当年的风云人物。”
  “是个军阀吧。”
  “我不清楚,什么年代了,祖上是皇亲国戚也没有用,如今人人做事靠真才实学。”
  芷君怔在那里。
  原来同她也有渊缘。
  “你有无见过表舅母的祖母?”
  “咱们同马家是姻亲,又无血缘,怎么会见过?”
  “妈妈,老式婚姻,不幸的居多吧。”
  “嘿,说来你不信,盲婚有盲婚的好处,只要对方不算十分不堪,就可以维持下去,不比现代婚姻,一点点小事,即导致分手。”
  这已不是芷君想谈论的问题。
  芷君说:“妈妈,我改天再来。”
  “改天是什么时候?”
  “妈妈,”芷君心念一动,“星期六如何,我带一个朋友来吃饭。”
  “朋友?”尹母大乐。
  “是,朋友。”芷君微笑。
  “我一定做几道好菜。”
  不久,芷君提出收购那件古物的意愿。
  温力民象征式收她一块钱。
  那小子想:迟早仍是我温家之物,他追求芷君之意,已经很明显。
  芷君把它安装在睡房中,配威尼斯花边纱帘。
  那张小小纸条,仍放在铜头内。
  芷君可以想像,翰先生其实读过瑛小姐的字条,最佳收藏处,还是原来的地方,他不舍得丢掉它,又怕闲人看见,不如维持现状。
  之后,他成家立室,生活得很好,只有那样,才能报答前头人的一片心意。
  芷君觉得她十分幸福,可以选择个人喜爱的职业、朋友、伴侣,以及生活的方式。
  比起窗帘架子原主人冯嘉瑛幸福得多了。
  芷君很少做梦,白天忙,晚上又有应酬,一倒在床上,立刻熟睡,现代女性的梦都是可以实践的,不用花时间朝思暮想。
  芷君与小郭先生倒成了朋友,温力民同他熟,芷君也喜欢这个人。
  他们时常见面,听小郭讲故事。







〔完〕

18 楼 | 2006-12-29 18:54 顶端
xiang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1
发帖: 24
威望: 29 点
金钱: 916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6-11-21
最后登录:2007-02-0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选自亦舒小说集《偷窥》


遗憾



 《宇宙日报》记者杨小青觉得这篇访问做得再好没有了,可是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微笑着问成功地产商何永开:“何先生,你一生中,有无遗憾?”
  何永开一怔,低头沉吟。
  杨小青补一句:“很多人觉得他们生命有遗憾。”
  何永开很快恢复了常态,“有,怎么没有。”
  杨小青追问:“可以告诉《宇宙日报》的读者吗?”
  何永开抬起头,回忆着说:“小时候,我家环境不好,家母是一个帮佣,在厨房工作。”
  “这我们听闻过,英雄不论出身。”
  何永开欠欠身,“那家人姓殷,待下人非常客气,一点也没看轻我,殷家子女,时常与我一起玩。”
  杨小青专注地看着他,一向表情刚毅的何永开此际露出迷蒙的神情来。
  他轻轻说:“殷小姐比我大三岁,长得像个安琪儿,一头天然卷发,大眼睛,时常教我做功课。”声音低下去。
  聪敏的杨小青已经知道何永开遗憾的是什么。
  只听得他说下去:“家母在殷家工作七年才离开,我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我十分牵念殷秀兰。”
  杨小青动容:“啊。”
  “二人身份背景相差太远,无论如何没有可能,所以说,是一宗遗憾。”
  说罢何永开笑容满面站起来,杨小青知道时间已到,她与何永开握手道谢。
  回到报馆她立刻将人物专访写出来,编辑老刘读毕称赞道:“最精彩是最后一个问题,通篇都是数目字,到了这个问题才把何氏的人情味带出来,真没想到一个炒地皮的商人会有丰富感情,此人形象分顿时大增。”
  “他年纪不大,尚不到四十,颇英俊有型,且未婚。”
  老刘笑,“不会是因为对殷小姐念念不忘吧。”
  小青不语,她心中另有盘算,她打算追踪此事。
  她掌握了人名、地址、事实,寻找殷秀兰应该不太难。
  事成后又是另外一个专题。
  这时老刘说:“小青,你一支笔有进步,好好干。”
  小青心中欢喜,唉,一个写作人,至大报酬,乃是听到编者与读者的赞美。
  她马上着手调查。
  小青有一个叫小郭的朋友,在私家侦探社工作,她向他提供线索,希望尽快可以获得答案。
  小郭是个智慧型年轻人,他问:“你为何寻找这位段小姐?”
  小青答:“我想撮合一段失去的感情。”
  小郭嗤一声笑出来。
  三个星期后,小郭向她报告好消息。
  “找到了,殷家在七十年代中落,段氏主理的航运公司因周转不灵而倒闭,段氏随后因病去世,殷家两姐弟总算捱到大学毕业,此刻两人都只是白领阶级。”
  小青无限唏嘘,“可是当年殷家厨娘之子何永开反而是赫赫有名的地产商了。”
  小郭同意:“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从前何永开怕高攀不上,现在可毋须自卑了。
  在小郭安排下,杨小青见过一次殷秀兰,她并没有上前打招呼,可是偷拍了若干照片,殷小姐此刻在一间银行任职,相貌端庄,可是已不复当年安琪儿神态,当然,已经长大成人了嘛。
  何永开所心仪的小公主,今日已是寻常百姓。
  杨小青同小郭说:“来,我同你去见一个人。”
  小郭笑,“好不神秘,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小青笑,“记者一向多事,难得段小姐尚独身。”
  “你要替她提合,恐怕不容易。”
  小青瞪他一眼,“别同我说女性到了这个年纪只好立定遗嘱把财产给侄子之类。”
  小青再次约见何永开,何氏秘书对她相当客气,“杨小姐你随时可以上来,但何先生只可抽出十五分钟。”
  已经足够,小青带着小郭到永开大厦去。
  机伶的小郭立刻问:“你口中仰慕殷小姐的穷小子居然是何某?”
  小青颔首。
  小郭跌足,“小青,你真笨!”
  小青怔住,“何出此言?”
  “亏你一天到晚自诩聪敏过人,你想想,这都会有多大,凭何永开人力物力,寻找一个故人还不容易,何需你代劳?”
  小青狐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根本不是任何人的遗憾,他要是愿意与她重逢,早就可以做到。”
  小青头顶好似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可是她还怀着一丝希望。
  何永开一见他们两人便笑着迎出来,“杨小姐,访问写得好极了,对,今日有何贵干?”
  杨小青清一清喉咙,“何先生,我们找到了殷秀兰。”
  何永开一愣,但是随即笑道:“殷小姐此刻在永康银行任经理职。”
  小青张大了嘴,原来他一直知道,可是她尚忍不住多嘴加一句:“殷小姐同你一样!未婚。”
  何永开笑答:“那多凑巧。”
  正在此际,办公室门被推开,莺声呖呖,“永开永开,我们要走了。”
  小青转过头去,眼前一亮,她看到一位身段高佻打扮时髦明艳无比的年轻女郎,面孔好熟,是谁?对,小青想起来了,是当今最红的电影演员庄丽贞。
  何永开立刻说:“丽贞过来见过《宇宙日报》记者杨小姐。”
  庄丽贞半掩着嘴作娇嗔状,“你可没告诉我今天会宣布我俩婚讯。”
  何永开笑,“这是《宇宙日报》的独家新闻。”
  离开永开大厦之后,杨小青独自闷闷不乐。
  小郭取笑她,“独家无意得此轰动新闻,还有何遗憾?”
  小青无奈叹息。
  小郭又说:“往事已逝,现在是他与段小姐地位悬殊,造成遗憾。”
 
〔完〕

19 楼 | 2006-12-29 18:55 顶端
<<  1   2   3   4   5   6  >>  Pages: ( 2/7 total )
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Copyright © 2000-2006 21Dove.com
Total 0.004873(s) query 4, Time is now:01-20 01:00, Gzip enabl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