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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小郭探案 ~~ 短篇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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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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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小朋友》


贼美人
 


清晨,小郭早起,坐在露台上吃早餐,远处是美丽的维多利亚海港,雾尚未散尽,尚有发幽幽街灯如宝石般在雾中闪烁。
  一天已经开始了,不管谁喜不喜欢,高不高兴,悲哀抑或欢欣,一天已经开始。
  小郭感喟万分。人类贵为万物之灵,却无法逆料这一日将会发生些什么事。
  正在冥想,电话铃蓦然响起。
  小郭看看钟:五时四十九分,这会是谁?
  “小郭,我是琦琦。”
  “琦琦,这么早?”
  “不早了,”琦琦笑,“一天已经完结。”
  对于夜生活女郎来说,一点也不错,一整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吃完宵夜,也该卸妆休息了。
  “小郭,我想上来一次,方便吗?”
  小郭马上惊觉,琦琦一定有重要的事同他商量,这个聪明美丽世故的女郎,“欢迎,琦琦,你随时上来好了。”
  “我就在你楼下,三分钟到。”琦琦的笑声似银铃。
  小郭过去启门。
  琦琦已经换过便装,进到屋内,先踢掉鞋子,继而动手泡了一壶寿眉茶,坐在沙发里,采取一个舒服的姿势,小郭马上知道她恐怕会逗留一段比较长的时间。
  “小郭,”琦琦微笑,“你一旦结婚,我们便不能做好朋友了。”
  “胡说,我会娶一个小器的女子做妻子吗。”
  “女人若是爱你,就不会看得开。”
  小郭只得笑。
  “况且我们这种职业,唉,人贵自知。”
  “小姐,别唠叨了,有话请说。”
  琦琦笑。
  她定一定神,开始她的故事:“小郭,我有一位长得非常好看的姐妹。”
  琦琦的姐妹,统统长得美且慧。
  “一年前她结婚退出我们的队伍,嫁了一位富商,丈夫年纪比她大相当的多,待她如珠如宝。”
  这应是最好的归宿了。
  “但是,”琦琦叹口气,“像一切美丽的女人,她不安于室。”
  小郭顿时没有胃口听下去,他冷冷地说:“我最看不起不忠不义的人。”
  “你听我说好不好?”
  小郭开始踱步,表示不耐烦。
  “我的姐妹--让我们叫她安娜吧,在未婚时一直有一个男朋友小刘,但是,存着追求更好的生活,她嫁给林先生,做了林太太的她,仍然与小刘来往,最近,林先生已经开始怀疑。”
  小郭摊摊手,“我能做什么?”
  “上个月,林先生夫人远赴纽约去喝喜酒,当时,林太太安娜带著一套绿钻首饰预备在宴会上配戴。”
  呵,故事的味道开始浓郁。
  “喜酒吃过,钻饰也戴过,本来风平浪静,但在归途上,出了一点纰漏。”
  小郭留意地听下去。
  “林先生有事要赴伦敦,安娜只得独自折返本市。”
  听到这里,小郭脱口而出:“钻饰不见了。”
  “对!”
  小郭摇摇头,“太过大意。”
  “安娜把钻石放在一只路易维当首饰箱的下格,她发誓它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回到家中,打开一看,宝物不翼而飞。”
小郭笑,“她发誓?一个浪漫的美女的誓言有几成可靠?”
“安娜对我说的话,百分之一百可信。”
  小郭沉下脸,“这事情另有蹊跷,你莫叫她瞒过了。”
  “大侦探,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安娜私自变卖珠宝,得益人是小刘。”
  “不,你不明白安娜,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么,何妨对林先生直说?对不起,我把珠宝丢掉了,请另置十套给我。”
  “小郭,你一向同情女性,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
  “安娜极其沮丧,下个月是她结婚一周年纪念,这套祖母绿必需亮相,小郭,你替她把东西找回来吧。”
  “琦琦,你太看重我了,国际上优秀的珠宝窃贼多如恒河沙数,我到什么地方去找?”
  “小郭,这有关一个女人的终身幸福,帮帮忙。”
  小郭摇头,“安娜一日与刘君藕断丝连,一日与幸福无缘。”
  “安娜对这件事好不紧张,可见十分重视林先生,小郭,给她一个机会。”
  “恐怕她只是重视林先生的金钱吧。”
  “小郭,”
  “好,给你面子,琦琦,我只管与她谈谈。”
  “我马上叫她来。”
  “她在哪里?”
  “她就在楼下等。”
  “刚才为什么不一起上来?”
  “她怕。”
  “怕我吃人?”
  琦琦睨小郭一眼,“不错。”
  那女郎在门口一站,小郭眼前已经一亮。
  该怎么形容呢。
  其实她身上穿着件式样暧昧密密实实的衣裳,在层层布料下却处处透出美好合度的身段,皮肤雪白,双目如星,小郭本来以为琦琦已是美女中的美女,此刻见了安娜小姐,也不禁吸进一口气。
  “请坐。”小郭招呼她。
  “郭先生,琦琦已经介绍过我了吧。”
  她的声音幽幽,说不出的动听。
  小郭直言不讳:“林太太,你为什么不对林先生直言?我相信只要你说得出口,他就愿意相信。”
  琦琦给小郭老大的白眼。
  安娜沉默一会儿,才说:“我怕他家人说我把珠宝偷去变卖,伤他的心。”
  “哦,你怕林先生伤心。”小郭仍然维持讽刺的语气。
  “是,他已经知道我有一个朋友叫小刘。”
  小郭叹口气,“那套首饰,在机场有没有露过睑?”
  “绝无。”安娜非常肯定。
  “坐你旁边的,是什么人?”
  “头等舱边没有人。”
  “左右有什么人比较惹你注目?”
  “有。”
  “请形容一下。”
  “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问我借过笔,我们女人,看到貌美的同性,额外留神。”
  小郭抬起头来:“一头卷发,大眼睛,浅褐色皮肤,活像诗人形容的野玫瑰?”
  安娜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小郭喃喃的说:“周四海的首徒欧阳千千。”
  “你认识她? 失窃同她有关?但是我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首饰箱。”
  小郭笑,“不,肯定离开过,只是你不察觉而已。”
  “是不是有头绪了?”安娜非常盼望的问:“郭先生,请你帮帮忙。”
  “林太太,你请回吧,我一有消息,马上知会你。”
  安娜小姐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告辞离去。
  琦琦问:“谁是欧阳千千?”
  小郭用最简单的字眼:“千千是一位贼美人。”
  “你看,”琦琦笑,“小郭,你走运了,这么多美人围着你转。”
  “从这件事看来,千千益发恃看艺高人胆大,连妆都不化,干脆用本来面目见人。”
  琦琦放下一张照片,“这,便是那套钻饰。”
  小郭取起一看,吹口哨,“老林出手可阔绰得紧呀。”
  “你明白了吧,安娜非得把它找回来不可。”
  “这套珠宝一定有购买保险。”
  “不是钱的问题,安娜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丈夫的信任。”
  小郭笑,“现在我开始相信金钱并非万能了。”
  小郭找到他师伯周四海的时候,周某正在私人花园里练咏春拳。
  “小郭,吹什么风?”
  小郭只是笑。
  “你这只鬼灵精,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想见见千千师妹。”
  “千千得罪你?”
  “不不,师伯千万别这么说,只是有一件江湖传闻想弄清楚。”
  周四海豁达地叫仆人传话,一就说小郭在这里等她,请千千小姐速来一次。”
  “谢谢师伯。”
  “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了断吧。”周四海走到雀笼那边去逗鸟儿说话,渐行渐远。
  不消十多分钟,欧阳千千便出现了。
  她远远地站着发话,“假传圣旨,十二道金牌似拘了我来,有什么鬼指教?”
  “师妹,有一段日子不见,你益发漂亮了。”
  “有什么话说吧。”
  小郭取出照片,“这东西在你处?”
  千千看一眼,“从来没有见过。”
  “听手段,活脱脱似欧阳千千惯技。”
  “师兄太爱说笑。”
  “有人愿意把这套东西买回来。”
  “啊。”千千扬起一条眉毛。
  “这套珠宝有重大纪念价值,事主焦急万分。”
  “你不怕找错人?”
  “错不了,千千,笔上附有特殊配方麻醉剂,那位太太失去知觉十秒钟,有人已得手。”
  千千笑,“小郭,你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小郭啼笑皆非。
  千千想了一想,“你叫那位太太付时值百分之四十即可,七天后东西会送到她府上。”
  小郭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倒是一呆,心中防着师妹的诡计。
  “为什么要七天?”
  “咦,我也得去把它找出来呀。”
  小郭打道回府。
  他假设千千穿插豪门夜宴,专门留意谁跟谁的脖子上挂着些什么。
  结果在飞机上被她碰见林安娜,以千千的能耐,试一试虚实乃轻而易举之事,不费吹灰之力,东西已经得手,向人借笔是千千拿手好戏,还笔时候,安娜便着了道儿,她根本不察觉自己曾有短暂昏迷。
  原价百份之四十,已是一笔钜款。
  小郭自林安娜处拿到现金,即时通知千千来取。
  千千刚走,侦探社里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那位中年人有形有格,不卑不亢地对小郭说:一我是林安娜的丈夫。
  小郭一怔,没想到他会那样称呼自已。
  小郭也没想到他一表人材,男子气概十足,这样的好男儿,毋需钱财搭够,亦应使异姓心折。
  他接着开门见山道:“安娜的事,我全知道了。”
  小郭却问:“她告诉你的?”
  “不,由我自己查探出来。”
  小郭知道林某聘请了他的行家。
  “我不是不放心她,我只是怕她吃亏。”
  小郭笑笑。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林先生,任何事都是我的业务秘密。”
  “法律不外乎人情,郭先生,珠宝的确被人窃去?”
小郭一边点头一边说:一你说什么林先生我没听见。”
“谢谢你。”
  他站起来走了。
  小郭一直以为林先生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此刻不由得为他不值。
  小郭那多管闲事的脾气发作。
  他认为林太太安娜如果失去这位丈夫,损失未免太大。
  七天之后,琦琦告诉小郭:“安娜收到珠宝了。”
  小郭放下一颗心,谅欧阳千千不好意思作弄师兄,况且,她也得到应得的一份。
  小郭对琦琦说:“林先生那么爱太太,安娜应当满足。”
  琦琦苦笑,“得不到的那个人才是最好的。”
  “她仍同小刘往来?”
  琦琦不出声,过了一会儿,只说:“像林先生那般成功的生意人,一举一动一言,皆有股气焰,在他身边的人,很难适应。”
这也是事实。
“他往往把关心变成一种恩典,安娜觉得很自卑,无法与他平起平坐,精神相当苦闷。”
小郭亦不出声。
“也许我们女人的要求太高,除出合理的生活条件,还希望得到一点体贴温存。”
  小郭有点唏嘘的感觉。
  “下个礼拜是他们结婚周年,一琦琦说:“林太太邀请我们去参加宴会,你权充我当晚的舞伴如何?”
  小郭本来不喜此类场合,但今次例外,他答应了琦琦。
  那一个晚上,除出女主人林太太外,最惹人注目的女宾是琦琦。
  小郭先看见林先生,两人点点头,没有交谈,然后林太太走近来,艳光四射,一袭黑色晚装衬得她肤光如雪,脖子上戴着那条累累的绿白两钻镶成的项链,实物比照片更使人目眩,如此露骨地炫耀财富,难怪惹得贼美人垂涎。
  小郭走近,与林夫人握手。
  安娜伸手时,小郭的眼睛距离那只绿钻戒指不超过一公尺。
  他的双眼何等尖锐,即时看出破绽来,只是不出声,心里连声价叫苦。
  假的。
  此刻林太太身上这套珠宝是精致的赝品,做这种假货的匠人本领高超,也只有欧阳千千才认识他们,小郭懊恼得不得了,他应该知道千千,她不是这么容易就范的一个女人,他太大意了。
  难怪千千需要七天时间,好叫她的朋友赶出一套赝品来。
  小郭不能再在宴会上逗留下去,他向琦琦致歉后连夜赶去与千千理论。
  琦琦真是个温柔的女子,完全没有问理由,了解体贴地放小郭去办事。
  欧阳千千在后园的泳池里独自畅泳,她师兄的出现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惊奇。
  小郭在池畔帆布椅上坐下,抽烟。
  千千上岸,用大毛巾裹着身子。
  小郭看师妹一眼,轻轻说,“卿本佳人,缘何作贼。”
  千千假作讶异,“师兄,你在说谁呀?”
  小郭说:“千千,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事主满意,你又何必从中作梗。”
  “千千,瞒得住一时,瞒不过一世。”
  “只有你的眼睛特别尖锐罢了。”
  小郭说:“千千,不把真货交出来,兄妹之情就告一段落了。”
  “你几时把我当过妹妹?自小看不起我,贼前贼后,你亲眼看见这些案子都是我做的?告诉你,这套西贝货不便宜,用的全是足白金,我做中间人,还蚀掉车马费。”
  小郭不怒反笑,“这么说来,你倒是女飞侠欧阳千千了,失敬失敬。”
  千千语塞,过半晌才说:“你为何帮看那阔佬的宠姬?”
  “我受人所托。”
  “因为人家长得美吧。”
  “千千,放弃做偏门,到我侦探社来工作。”
  “谁稀罕。”
  “三天后请把那套真货放我办公桌上。”
  “你以为你是谁?跑到我家来对我发号施令。”
  小郭微笑,“我是小郭,你的师兄。”
  “我恨你!”千千咬牙切齿地说。
  小郭扬扬首走了。
  那晚的宴会完满结束。
  琦琦松了一口气。
  小郭忽然觉得所有的美女中,最美的仍是琦琦,因为她善良,知足,肯为他人着想。
  他同琦琦说:“请把林太太约出来,我有话说。”
  “你的酬劳在我这里。”琦琦打开手袋取出支票。
  “不,琦琦,我需要见她。”
  安娜与琦琦一齐抵达小郭侦探社。
  小郭开门见山,对安娜说:“林太太,这一套,才是你失去的珠宝,你在结婚纪念日戴那些,是仿造的。”
  他打开盒子,以为林太太会惊喜得跳起来。
  她没有。
  她脸色忽然转为苍白,看着小郭,嘴唇颤抖。
  小郭马上知道不妥,“那套假货呢?”
  果然,安娜惊道:“我把它交给小刘了。”
  说完之后她掩脸哭泣,琦琦在一旁还未明其中诀窍,一直问:「你为何这么做?千辛万苦把珠宝追回来,又交给这个人,你不怕林先生疑心?”
  小郭递一个眼色给琦琦,琦琦便噤声。
  小郭温和地说:“安娜,你早就打算与小刘私奔,是不是?”
  安娜点点头。琦琦诧异得张大嘴巴。
  “他指明要这套绿钻,是不是?”
  “是。”
  “钻饰失去,必需寻回,是为小刘,不为老林,对不对?”
  “对。”
  琦琦惊呼:“安娜,小刘不是好人,你切莫挟带私逃。”
  安娜凄苦无助地看着小郭与琦琦。
  “安娜,”小郭惋惜地说:“你很快会看到小刘的真面目,当他发觉珠宝不是真的时候,不会对你客气。”
  琦琦说:“安娜,原来你怕的是这个。”
  小郭把苜饰盒子交给安娜,“你的东西,任你处置。”
  “不,”安娜姑起来,”我要它无用,它只有给我麻烦,不能给我快乐,倘若小刘因它同我反脸,更加证实它是祸水。”
  “安娜,我陪你回家。”
  琦琦陪着姐妹走了。
  小郭也开始觉得这盒珠宝是一个负累。
  晚上,琦琦上来找小郭。
  一开口便说:“全被你猜到了。”
  做了神算子的小郭,却闷闷不乐。
  “那女人汤团直把假珠宝摔向安娜,用粗话痛骂她,叫她去死。”
  老天。
  “现在安娜不敢回家,住在我处,哭得双眼似核桃。小刘骗她,他答应过会把钱与珠宝存起来有计划地投资,现在所有鬼话都已拆穿。”
  小郭不出声。
  “安娜遇人不淑。”
  小郭说:“老林也遇人不淑,人财两失。”
  “老林要负点责任,一年多来他永远高高在上,以主子自居,把安娜当婢仆看待,换了是我,也会受不了。”
  小郭指着琦琦,“对,但是你不会嫁给老林,琦琦,安娜不公道。”
  琦琦呆半晌,“我想你也有你的道理。”
  “当然,琦琦你护短。”
  “你看,小郭,世事奇不奇,半个月前这盒珠宝人人争夺,此刻无人认领。”
  要命的是,放在侦探社的保险箱里,叫小郭提心吊胆。
  他们两人叹一口气。
  第二天,小郭在办公室练他那手几乎百发百中的飞镖,林某人找上门来。
  小郭相当敬重这个人,便客气地招呼他。
  林君有点憔悴,但是一双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他坐下来,要求喝一杯拔兰地,却没有立刻开口说出他的要求。
  小郭不去催他,继续练飞镖。
  忽然听得林某人说:“我做错的,我愿意弥补。”
  小郭想:安娜命不该绝。
  “我疏忽了她精神上的需要,一直以为充沛的物质已可满足她。”
  小郭温和的问:“既往不咎?”
  老林答:“我做得到。”斩钉截铁。
  小郭写了一个住址给他,“安娜暂时在这个地方居住。”
  “谢谢你。”
  “慢走,林先生,那套钻饰还在我这里。”
  他连头都不回,“送给你作为酬劳好了。”
  小郭张大嘴,这下子他们几个人可发了一注小财。
  事情会有这样完满的结局,始料未及,小郭觉得关键在林某身上,这人有真性情,豁达、豪爽,不愧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一个人物。
  林某对安娜,的确真心。
  小郭拨电话把欧阳千千请来,这出戏因她而起,论功行赏,应居大份。
  谁知千千到了侦探社,只顾四处浏览,“地方这么小,寒酸相。”
  小郭笑道:“干卿底事?”
  千千朝他瞪眼,“我坐什么地方上班?”
  小郭会过意来,知道师妹打算改邪归正,大喜点头,“好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千千不理他,只说,“我愿意把我那一份拿出来,装修门面。”
  后面有一把声音传来说:“我也是。”
  这位当然是小郭的红颜知己琦琦。
  小郭问:“安娜怎么样?”
  “由林先生接回去了,她现在才知道谁对她好,谁珍惜她,谁肯置自尊不顾,前去求她,还有,谁认为珠宝不值一哂,以她为重。”
  千千听了,双目发光,“是谁,你们说的是谁,哪里还有这样的男人?”
  小郭笑,挺身而出,“我,是我。”
  两个女郎都背转身去笑。
  小郭气问:“有什么可笑?你们敢说我对你们不好?”
  琦琦握住小郭的手,“对不起,是我不好。”
  千千说:“师兄,你还没为我们介绍。”
  小郭说:“琦琦,你也来侦探社帮忙吧,红灯绿酒的生活不是长久之计。”
  琦琦只是不出声。
  千千在一边说:“师兄,一切都有时候;上天自有安排。”
  “琦琦,你考虑考虑。”
小郭想:有这两位女将帮忙,成功指日可待,恐怕小郭侦探社会成为世上最著名的侦探社之一。

〔完〕

20 楼 | 2006-12-29 19:00 顶端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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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就看到这么多了
现在还在加班加点地看短篇集呢
谢谢 慕容鹦大小姐:)

21 楼 | 2006-12-29 19:04 顶端
夜风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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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很喜欢小郭
22 楼 | 2007-01-03 04:15 顶端
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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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惜!!!何某真的怀念殷家的安琪儿吗,也许旧梦不该回寻,是我痴了:)
23 楼 | 2007-01-09 05:15 顶端
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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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亦舒小说集《红的灯绿的酒》


红的灯绿的酒


 
琦琦来上班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
领班把琦琦带到他的桌上,她向他笑笑,看见他在喝威士忌加冰。
琦琦怪老套地说:“先生贵姓?去哪里玩多?”
客人抬起头来,一张很整洁斯文的面孔,他答:“我姓郭,朋友叫我小郭,我不大出来走。”
琦琦识趣地问:“郭先生做哪一行?”
“我写作为生。”
“呵,原来是大作家。”
“不敢当不敢当。”他欠一欠身。
“我们这里有一位豪爽的老客人,也是大作家,他专写科幻小说,迷死万千读者。”
郭先生双手乱摆:“这位老兄我也认识,不能同他比,岂敢岂敢。”
琦琦笑,“郭先生太客气了。”
见客人掏出香烟,她连忙帮他点火。
郭先生问:“你们领班一共几位小姐?”
“八位。”
“听说都用叠名?”
“郭先生消息灵通得很。”琦琦笑。
领班有点文化修养,替旗下小姐都改了艺名,琦琦与莉莉最受欢迎,邦邦与咪咪正窜起来,与琦琦最要好的,是一个叫芝芝的女孩子。
三年前,她俩同时来上工,不约而同,说做的是临时工,但不知怎的,竟做了三年,离不开了,且还有一直做下去的意思。
每想到这里,琦琦都有点惆怅,离不开了,直到年老色衰,遭到淘汰。
芝芝比较乐观,曾嘲弄地说:“谁的事业没有危机?公务员到五十岁都得强逼退休。”
“小姐,人家有退休金。”
“算了,我半年的收入比他们一生的养老金还强呢。”
但临时工变了长工,却是事实。
琦琦问:“郭先生,要不要跳一支舞?”
“不用客气,我坐着就很好。”
“郭先生是来找灵感的吗?”
他笑,“实地观察一下。”
琦琦真怕大作家会得问她”你快乐吗?”这种人生大道理,琦琦答不上来。
很多人认为小姐们的生活不差,穿得好吃得好,工作似游戏,陪客人说说话,跳跳舞,已经可以获得丰厚酬劳。
真相如何,问她,她也不会说;打她,她都不说。
这位郭先生如此斯文,看样子不会有什么额外要求。
但出乎琦琦意料,他说道:“出去逛逛如何?”
“当然,我马上去换衣服。”
琦琦准备好的时候,郭先生已经付过帐。
两人走到门口,有人叫”琦琦,留步。”追上来的是一名潦倒汉子,形容萎靡,琦琦压抑心中厌恶,不去睬他,那人却陪笑上来:“琦琦!”
他摊大着手板。
小郭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掏出一张钞票,放在那人手里,那人打拱作揖地走开。
过半晌,琦琦说:“你太慷慨了。”
“你的丈夫?”
琦琦看了小郭一眼,忽尔笑起来,“天可怜见,幸亏不是,那是我父亲。”
小郭十分感慨,听琦琦口气,像是皇恩大赦一样,“只是父亲”,天晓得有那样一个父亲的女孩子是怎么样挣扎成长的,但,总比有那样一个丈夫好。
琦琦把手臂套进他的臂弯里。
“去哪里?”琦琦喜欢这个人,笑得特别动听。
她太懂得笑的艺术,不然,怎么成为卖笑高手。
“琦琦是你的本名?”
她点点头。
“那么。芝芝呢?”
“芝芝姓区,叫区灵芝,邦邦姓张,她家里希望生个男孩,叫她兴邦……我们浪费了这些好名字,是不是?”
“先吃顿好的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琦琦看着她今晚的人客。”足够你写一本小说了。”
小郭笑而不语。
他似乎非常喜欢聊天,正像他说,他是来找资料的。
上甜品的时候,琦琦已经同他很熟。
她说:“我同芝芝最要好,分别是,她没有积蓄我有,她花得太厉害,但是不怕,她有位富可敌国的情人。”
小郭先生笑笑,一边用手擦鼻子。
“不相信?”琦琦不服气,“不告诉你,你还以为我夸张,那人姓李,叫求求”
琦琦说出一个名字。
小郭耸然动容。
“他们在谈条件,一合拍芝芝就退休下台。”
小郭问:“为什么看中芝芝?”
“为什么不?她相貌、身裁好过许多当红女明星。”
真的,小郭见过许多阔太太同千金小姐的面相三尖八角,十分孤寡丑陋,但偏偏都过着逸乐舒适的生活,所以,什么人折堕,什么人享福,根本无稽可查。
琦琦有一张甜蜜的小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唇红齿白,却沦落在销金窝货腰,匪夷所思?但世事往往如是, 一句老话道尽沧桑:红颜薄命。
小郭问:“不干这一行,走投无路了吗?”
琦琦笑,来了,终于文绉绉,责她以大义了。
她忙着喝杯中的酒,不去理他。
过些时候,她说:“郭先生,你是个好人,不妨对你谈谈心事。我有一个妹妹,比我小三岁,自幼我带在身边,读书非常用功,中学毕业出来,勤力地做份卑微的工作,正式结婚生子,她丈夫在婴儿三个月离家出走,影踪全无,我妹妹为此住了一年精神病院,她今年廿二岁,看上去比我老十年,比任何人都走投无路,小郭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郭不好出声。
琦琦悲哀地说:“不是你走哪一条路的问题,而是命运的问题。”
小郭温和地说:“年纪轻轻,这么快就抱宿命论?”
“我们之中,也有人混得不错。”
“芝芝是其中之一吧。”
“嗳,李先生那天叫两位小姐坐台子,他没看中我,只看中芝芝。”
“我送你回去吧。琦琦,时间不早了。”
琦琦当然不反对。
第二天醒来,也淡忘了上一夜的事。
记性差,是上帝的恩赐。
化妆间碰到芝芝,她夹着一支香烟正狠狠骂人。
琦琦且不理她恼的是谁,便劝道:“快上岸的人了,也该收敛一点,烟酒及骂人都戒一戒。”
芝芝坐下来,噤了声,面孔上露出非常寂寥凄苦的样子来。
琦琦不忍地问:“谁?谁得罪你?”
芝芝没精打采,“计划有变。”
“说出来我听听。”
芝芝趁房间里熨晚装的工人走开,便诉苦:“他老子知道后不高兴,他已三天没有音讯。”
琦琦叹口气。
这种陈词滥调,重复地演了又演,真叫人烦腻。
“算了,公子哥儿多的是。”
芝芝笑了,“你说得对。”但笑容渐涩,“可惜我早已不是十八岁。”
“芝芝,振作点。”
“还是你好,求己不求人,这回子手上也有点钱,只要不赌不贴,随时可以走路。”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家庭负担有多重。”
领班进来查房,诧异地问:“开什么会议?大把中外旅客等得望穿秋水,还不出去殷勤侍候?”
芝芝打个呵欠,“真累。”
领班冷笑,“不会比地盘泥工或是秘书小姐更累吧?”
琦琦与芝芝都无话可说。
拉一拉裙子,礼服缎子悉悉率率,装个笑脸,用曼妙的姿势滑出去,就像大家闰秀参加舞会那样。
“琦琦!”
琦琦抬起头,噫,真是意外之喜,“郭先生”
他把她带下舞池。
琦琦如见到老朋友,笑问:“大作家动笔没有?”
他笑答:“说时容易写时难。”
一行有一行的苦处,琦琦怪同情他的。
正在跳舞,琦琦突然看到一队三个时髦女子冲进来,大步踏过舞池,一直往贵宾厅走去。
琦琦意外地一声,拉住邦邦问:“今夜谁在贵宾厅?”
“芝芝陪日本客人。”
坏了。
琦琦忽然说:“郭先生,少陪。”
她抢进贵宾厅,推开门,只听见日本人鼓掌嚷:“又来一个,打呀,不要紧,我们不介意,摔角更欢迎。”
琦琦气结,哪里都有下流的人。
只见刚才那三位女客一字排开,其中一个漂亮的叉着腰瞪着眼,一边芝芝早吃了亏,晚服被撕掉一块,露出内衣,一头一脸被酒淋湿。
那漂亮女人还不罢休,指着直骂:“再被我知道你同姓李的在一起,把你头拧下来。”
说完她仰一仰头,气宇不凡地带队操兵似操出去。
一向不好相与的芝芝竟然低头无言。
领班赶来了,直向日本人道歉,琦琦趁机扶着芝芝出来。
“你回家休息吧。”
芝芝颓丧地点点头。
“这是他老婆?怎地没修养?”
芝芝说,“他发妻早已避到纽约去,三年都不回来一次,这是他妾侍。”
“我不相信有这么凶的妾。”
“她已经生了两个男孩,明白了吧?”
“这样的男人,要来干么?”
芝芝苦笑,“我们还想到哪里找正人君子?”
领班进来,第一句话便问:“芝芝没事吧?”
芝芝过去伏在她肩上哭泣。
琦琦忽然鼓起勇气,自牙缝迸出来:“我下个月起不再做了。”
领班百忙中瞪她一眼,“神经病,什么场面没见过,值得为这一点芝麻绿豆看破红尘?”
琦琦落寞地回到舞池,水晶球反映出点点星光,衬得位位小姐貌如烟笼芍药。
她坐下来,有人递给她一杯绿色薄荷酒。
“郭先生,你还没有走?”真是个安慰。
小郭笑道:“那边有一位小姐要嫁到美国去。”
琦琦告诉他:“呵,那是咪咪,嫁到威斯康辛,丈夫在那边开小小的中华料理店。”
“那么静,她会习惯?”
琦琦笑,“大不了睡房换上红色的灯泡。”
小郭十分欣赏她的幽默感,这种质素无论在何处都难能可贵。
琦琦说:“有人欢喜有人愁,上个月我们有位姐妹跳楼自杀身亡。”
“唉呀,为何来?”
“失恋。”
小郭摇摇头,默哀三分钟,然后说:“芝芝回了家?”
“你明天来,我介绍你认识。”
“你今晚有约?”
琦琦呶呶嘴,“那边是罗氏纺织的老板,是我的老客人。”
小郭笑,“玩得高兴点。”
琦琦干了杯中之酒。
计效亦无用,世上种种生涯,都像做梦。
小郭在一片嬉笑声及猜拳声中离去,适才一幕,不过如湖中一丝涟漪。
翌日,琦琦回家探亲,放下一迭现钞,这是最直接实际表现关怀的方式。
每次放下钞票,琦琦都有种心安理得的感觉。
是夜上班,她盼望小郭来看她。
噫,琦琦惊告自己,在欢场出入,最忌认人,应该谁来都一视同仁。
她低着头惆怅地想:行外人没想到她们也有感情吧。
领班过来叫她:“琦琦,大作家来了,照惯例全体下场。”她眉花眼笑。
剎那间琦琦还以为领班说的是小郭,心大力一跳,随即马上知道是自作多情。
该大作家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
坐下聊几句,琦琦不期然谈起小郭,把他相貌形容一遍,问道:“你们是行家,应该认识。”
“小郭,我认识,但行家?他说他是我行家?好好,行家就行家。”
琦琦起了疑心。
人们来到她们的地头,在红的灯绿的酒影响下,性情多数大变,白天在再正经规矩,到了这里也会疯狂放肆,小郭恐怕不是例外。
他白天是什么样子?
琦琦才在动脑筋,芝芝过来说,“昨天这样一闹,小李反而对我表示关心,他说要同那女人分手,孩子归李家,给她一笔款子,只准定期探访。”
琦琦没想到事情这样急转直下,意外的问:“你几时把闹剧告诉李某的?”
“奇就奇在这里,我还来不及说,他已知道了。”
琦琦心中一动。
“那女人四处招摇,当正是李太太模样,他与他家里都受不了。”
琦琦莞尔:“他们李家的荒诞行径却受得了之至。”
“这算不算一个转机?”芝芝有点兴奋。
琦琦见她为一个猥琐男人大喜大悲,不禁讽刺她:“恭喜你,自情人升着妾侍了。”
芝芝啐她,“掌你这张嘴。”
随即又得意起来,扬着裙子转到那边台子去了。
那夜,小郭没有来。
过了三天他才出现,琦琦一坐下来就闲闲的说:“芝芝放假,你不怕浪费时间?”
小郭一怔,回味她这句话,这个聪明到极点的女孩子,她到底看到多少?
琦琦又笑问,“你的大作到底写成怎么样?”
小郭警惕起来,欠一欠身。
“你永远不会写这本书,对不对?”
小郭干笑。
“因为你不是作家。”
小郭只得反问:“你调查我身分?”
琦琦指指脑袋,“推理,我综合一切前因后果,知道你并非写作人。”
“明人眼前不打暗话,琦琦,被你猜中了。”
“你是谁?”琦琦追究,“为何对芝芝这么有举兴趣?”
“你再猜一猜。”
“夜总会女孩子众多,你接触我,是因为我同芝芝熟,对不对?”
“对。”
“这里发生的事,第二天就有人晓得,故此低推想是由你通风报讯,而雇用你的人,是李家大少爷,对不对?他叫你来查芝芝的私生活,他有意与芝芝更进一步。”
小郭睁大眼睛,“对。”太聪明了。
“你的身份开始明朗,第一,你不是打手;第二,你不是司机;第三。你也不是秘书或管家,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你是私家侦探。”
小郭五体投地:“琦琦,我太佩服你,随时我都可以收你做合伙人。”
“小郭,你瞒得我好苦。”
“对不起。”
“你利用我。”
“本来我今天就想与你说明一切。”
“小郭,请你多多在李氏面前美言几句,芝芝好想进李家的门。”
“琦琦。你也应该知道,进门是没有可能的事。”
琦琦沉默,她何尝不知。
小郭问:“你愿不愿意帮芝芝一个忙?”
“只要于我无损,她又得益,义不容辞。”
小郭笑,这个女孩子真是奇才,头脑清醒,反应敏捷,肯定干那一行都是花魁。
“好,你先看看这张照片。”
琦琦呆住,照片里的泼妇正在骂街,芝芝伏在她肩上,她则一脸幽怨。光线幽暗,但各人表情五官却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几时拍下的?
“并非剧照。”
“你打算怎么样?寄给李太太?”
小郭摇摇头,“不止那样。”
琦琦灵光一闪,掩住嘴,“我明白了,你要把它注销来。”
小郭赞叹,“琦琦,你没有理由在这种地方找生活。”
“嘿!”琦琦苦笑。
“照片出来之后,会有两个效果:一、李氏与芝芝不欢而散,二、李太太见下不了台,同李氏正式分手,芝芝有机可乘。”
但不论芝芝有无好结局,可想而知,小郭一定会给李氏骂死。
“请你同芝芝商量,三天内给我答复。”
“喂,“琦琦叫住他,“李氏会不会把你告进官里去?”
“好笑,那天夜总会里恰有记者拍下这张照片,关我什么事。”
琦琦笑,“说得好。”
小郭朝她眨眨眼。
“小郭,“琦琦温柔的说,“我爱你。”她吻他额角。
他走了,领班过来,大惊小怪的说:“我有没有看错,冰山美人大赠香吻?咱们台子极旺,你毋需急急拉客。”
琦琦心情好,不去理睬她。
不知道芝芝怎么想。
她俩白天约好了吃茶。
芝芝并不笨,一听就明白,“我知道,这叫什么蚌相争,渔翁得利。”
“郭大侦探好像很体贴我们这等职业女性.。”
“因你的关系,爱什么及乌。”
“是吗?”琦琦叹口气,“我想都不敢想。”
“琦琦,我决定搏一搏,好过一辈子拖拖拉拉做其黑市情人。”芝芝握紧拳头。
“但是你也有极大的机会失去这个户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琦琦笑着与芝芝拥抱。
照片登在一本不是十分正经的周刊封面,内文绘形绘色,人物呼之欲出。
夜总会的生意忽然好了好几倍,客人纷纷要见琦琦与芝芝。领班频频说”交老运交老运”,顿成红人,饮水思源,在家炖了燕窝来孝敬芝芝与琦琦。
邦邦与咪咪她们眼红得要死。
芝芝乐得飞飞的,李氏少爷那边有没有消息像是已经不重要。
扰攘大半个月才静下来。
这段期间,小郭没有出现。
李公子也没有。
琦琦不乐观,对芝芝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馊主意。”
“你再说这种话分明是见外,这种人,失了了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琦琦学着她滥用成语,“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知怎地,命中注定有芝芝的就是有芝芝的。
李少奶奶见搞成这样,也只得同意离婚,李氏怕寂寞,一时又找不到红颜知已,便回心转意,来接了芝芝一起共赴欧洲散心兼避风头。
小郭一条妙计摆平了芝芝的下半生。
他再出现的时候,琦琦向他合什祝拜。
她笑说:“几时替我也找个归宿?”
小郭凝视她:“琦琦,你太聪明,不会相信归宿。”
琦琦微笑。
给他说中了。
“将来,你手头宽裕的时候,也许会自立门户,创办一间夜总会。”
琦琦见小郭语气象预言家,不禁笑起来,她说,“我去打探过了,郭大侦探鼎鼎大名,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知道是谁出卖了我,那家伙不在书房写小说,竟然越来越逍遥。”
琦琦感喟,“姐妹们嫁的嫁,走的走,死的死,就快剩我这个孤鬼。”
小郭放下一张名片,“你随时来找我都可以,或是吹口哨叫我,你懂得吹口哨吧,你。”
琦琦听懂了,只会得笑。
小郭走了几个月,她还想念他。
不会再有小郭那样的怪客了。
一日,琦琦上晚班,到达公司,已经十点多,几乎是一般人的休息时间。
有一位客人过来问:“琦琦小姐?”
“正是。”
年轻、高大、英俊,这会是谁?
琦琦于是问:“先生贵姓?做哪一行?”
一切都从这句话开始,生张变成熟魏,只要肯付出代价,她们立刻跟客人走。
“我是一个作家。”
琦琦嗤一声笑出来。
那年轻人发呆。
“对不起,请问你写哪一种文字?”
“小说,最近长篇小说销路非常好,我想写一篇三十万字像娃娃谷那样的书,现在来寻找数据。”
琦琦笑,“这里的资料不便宜呢。”
“不要紧,听说你的故事非常多,我等了你一个晚上,愿意陪我聊聊吗?”
“当然当然,无上欢迎。”
他真是一位作家?琦琦想,抑或是位新闻记者,抑或是电影导演,前来发掘题材?
琦琦很有兴趣地看着他。
“那边那位是邦邦吧?”
咦,另一位醉翁,声东击西。
“邦邦在法文的意思是糖果。”他说。
琦琦说:“她的确长得甜。”
“一个单字邦则是好。”
“她的确是个好女孩。”琦琦笑。
“可以把她的性情告诉我吗?”
琦琦问:“我介绍给你如何?”
“明天再说吧,今天我先请你喝咖啡。”
“那我马上去换衣服。”
到了化妆间,琦琦伸一个懒腰。
领班正在补妆,看见她,问:“累吗?”
琦琦答:“累,累又怎么样?”
她笑了。
领班也笑了。


〔完〕

24 楼 | 2007-01-11 05:25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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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郭探案 列席ING(更新)

將小郭探案系列編成一帖真是好主意﹐本人是同好﹐也來出一分微力。
小郭與琦琦原創自倪匡﹐是偉斯理小說集中的經常人物﹐但被亦舒『偷來』﹐才活了起來﹐有了獨立生命和深刻個性。


秘(小郭探案之一)
選自《請勿收回》


我姓郭,人稱小郭,業私家偵探。
  我的公司,叫小郭偵探社。托賴,生意不錯。
我在大學中,念的是心理學,你不能說我學非所用,做偵探与心理研究有很大的連系,而這間公司,數年前我自親戚處頂回來,沒想到業務蒸蒸日上。
  今日,天气晴朗,气溫達攝氏三十三度,天文台報告,有一台風逼近本市,已懸挂一號風球。
  女秘書說『不像哇』,因為并沒有陰霾密布。
  恐怕不會有顧客上門來了,不如放假讓她同男朋友去看場戲。
  剛想開口,門鈴晌,女孩去開門,進來的是一位三十余歲的少婦。
  我打量她,女子的面目不見很突出,但是皮膚很好,保養极佳,真實年齡也許已近四十,但憑表面看不出來,她有一股頗為特別的气質。
  我迎上去,『請坐。』
  她抬起眼來,我看到她眼神中有難以形容的懮愁,、心中已明白了三分。
  還有什么事呢,變了心的丈夫有外遇,她要拿到實憑實据以便分手/要脅/吵閑。
  她的衣著很考究,一套淺灰色的麻布衣裙裁剪适度,縫工細致,优雅大方,一點也不耀眼,純粹為著貼身的享受。
  頸上一串圓潤的珍珠,每顆直徑約八毫米,襯得她更高貴得体,她兩只手放在
一只小格子鱷魚皮包上,躊躇半晌,開口說:
  『我姓朱。』
  『朱太太。』我禮貌地稱呼她。
  『不,我自己姓朱。』
  『那么朱女土。』
  『我這次來,是想請郭先生調查一個人,。她打開手袋,取出數張照片,遞給我,『我怀疑他不忠。』
  我接過照片,是一個男人的近照及全身照。他比她略為年輕,一表人才,長得很英俊。
  『你先生?』
  她不響。
  對于這樣的怨婦,我通常都用同樣的几句話忠告她們。
  『朱女士,你還愛他嗎?』
  她突兀地抬起頭來,看住我。
  『如果你還愛他,何苦知道那么多,他肯瞞住你,還是給你面子呢。如果你已不愛他,更加不必花這個費用來追查證据,索性分手好了。你說是不是?』
  她是個聰明人,立刻明白,微笑說:『我是有苦衷的。』
  我聳聳肩:『那么隨你,我們的費用是五千元一日。做這种調查,五日足夠。』
  她立刻簽出』張支票。
  我順帶問一句,『是熟人介紹你來的嗎?』
  『是一位司徒太太。』
  呵。我想起來,也是男女間桃色案子,不過案情比較复雜,是另外一個故事。
  她留下電話地址后离去。
  女秘書下評語:『這位太太气質真高貴。』
  『是,難以言傳。』
    助手阿戚回來,我給他看照片。『這男人姓林。』我說。
  『容易,』他說:『有巢有穴,我不信他會飛上天去。』
  我說:『下班吧,今日不會有生意上門的了。』
  我自己先离開公司。
  我到林家附近去踩盤。很普通的大廈房子,座落在較為上等的住宅區,以前要高攀到這個地步已經不容易,此刻樓价大跌,做新貴已不是那么困難,奈何所謂有點辦法的人都已紛紛离開本埠,此時此刻的身份象徵已不在樓大車多,而看閣下手上有沒有超級大國的護照。這是一個奇怪浮淺的城市,在任何情形底下,人們都忘不了比拚及吹慼yC
  稱這里為林宅并不正确。
  朱女士的家才是林宅,這里是林先生外遇的金屋。
  我在管理處逗留一會儿,打听到就在金屋樓下三層,有一個單位出售,管理員見有人問津,歡天喜地的陪我上去看。
  地方不小,客廳可以看得見海,但并不是維多利亞港之中心,連裝修出售,便宜得令人不能置信。
  我把三房兩廳的間格記熟,便打道回府。
  小郭偵探社服務之細致,是顧客所津津樂道的。
  第二天,我們已把金屋內部繪了圖樣。
  阿戚混進去的時候,只有一個女佣人在家。
  現在冒充送貨員与抄表員都不那么容易,我也不知阿戚持什么身份登堂入室,他吃這口飯,自然得有噱頭。
  他告訴我:『林家有兩個孩子。』
  我一怔,孩子都生下了,且有兩個。
  難怪朱女士要急于同他离婚,大抵金屋女主人也等不及要名正言順。
  換一個角度看,既然孩子早已生下,但朱女士的地位如舊,中年人還有什么看不開的,得過且過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不是夜夜不可無此君。
  大抵是在气頭上吃不消,我想。真完,那么端庄大方的太太尚且沒有維系住一段婚姻。
  阿戚拿照片給我看。
  是炕yY出入大『,上落芋yl,返寫『樓的情均yC
  『干哪一行?』
  『在國際銀行任職法律部。』
  『什么,』我意外,『不是老板級?』
  『噯,我也覺得稀奇,』阿戚說:『那樣的排場,滿以為不是三五万月薪可以支撐得住,后來打听過,是他妻子娘家有錢。』
  我點點頭,這是真的,朱女士有那种气派。
  之』种人不會規矩,靠岳家的男人有自卑,卑极而反。』我說。
  『今夜去盯他。』阿戚說。
  『你當更?叫阿毋去好了。』
  『不如叫阿毋去守牢金屋。』
  第二日,阿戚向我報告。
  林某六點三刻回到家,七時三刻就換了衣服出門。
  他把車子開到海港對面的一座小洋房,接一個女子上車,兩人在一家情調著名的法國餐廳享受燭光晚飯。
  阿威說:『他們吃三文魚。』
  他把照片沖出來,『請注意他的女伴。』
  我目光一接触到照片中那個女郎,就呆住了。
  阿戚的攝影術并非一流,在偷拍的情況下,也不可能注意到燈光背景這些瑣事,但照片中的那個女子,卻麗質天生,一看便知道是個美女,且年輕,頂多二十歲,成熟的身材,略帶稚气的神情,完全吸引了她的男伴,林某如生鐵遇到磁鐵,整個
身軀傾向前,看著她,陶醉得几乎沒魂歸离很天。
  我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這林某有一手。』阿戚說:『家一個、金屋一個、又一個。』
  之洹女孩子真人很美吧?』我問。
  『美,一流,華妞很少有這樣的身材,』他用手勢裝出一個葫蘆,『高度足有一七○公分。』他表情很向往。
  大概如一只熟透水蜜桃。
  阿戚問:『朱女士需要怎么樣的證据?』
  『當然不是坐在燭光前斯文地吃三文魚這种照片。』
  阿戚問我,『何必定要赤裸裸地親眼目睹呢。』
  『我怎么知道,幸虧她們都有這個好奇心,否則的話,我同你吃西北風。』
  『我去查查這女孩子的底細。』阿戚很有把握。
  我有一絲惆悵。林某是不會回頭的了。這般年輕貌美的女朋友。
  事情至此有點复雜。
  林某,以下稱男方。
  林太太,是朱女土,算是女方甲。
  女方甲要求偵探社查女方乙,女方乙是男方的小老婆。
  現在無端端被我們發現了女方丙。
  男方對女方甲及乙皆不忠實。
  但我最替丙不值,大好年華,与這种男人泡一起。
』我』人』道』觀』并』森』,』一』男』周』在』女』中』還』什』時』來干大事。
  況且他靠的,還是甲女娘家的財勢。
  男方脫离甲女,便一無所有,屆時也許乙与丙都會同時放棄他。
  這种例子不是沒有的。
  阿戚說:『阿毋已守在金屋。』
  我們還未曾一睹乙女之廬山真面目。
  我說:『設法探她的身世。』
  『是。』
  我問:『那位蜜桃小姐住在什么地方?』
  『小風灣。』
  『好地方!』
  『可不是,所以說林某有點辦法,妻子与女友同時多金,看樣子只有金屋那一位需要他供養。』
  好福气。
  阿毋与我到小風灣去探听。
  那座洋房精致得如童話世界的屋子,面海背山,一派園林气派,黃昏時帆影點點。
  阿戚嘆一句:『誰說本市居住環境差?』
  我与他坐在山坡上,手持攝影器材,猶如野餐。
  住宅門牌上寫著『祝宅』。
  蜜桃女郎叫祝小姐。


沒到半小時,她同一大班朋友回來,坐一輛羅弗吉甫車,嘻嘻哈哈,無線電開得老晌,佣人替他們打開鐵閘,進屋子去了。
  她穿一條牛仔短褲球鞋,長發披肩上,全身上下都是圓的潤的,面孔肩膀、胸脯、手臂、腰身、大腿,十全十美,看得我們垂涎一公尺。
  『嘩,』阿戚說:『短三年命都肯。』
  『請你控制你自己。』
  他卡察卡察地按快門。
  『別浪費彈藥,朱女士要的不是這种照片。』
  阿戚說:『人老了,思想自然而然的會變得齷齪。』
  我罵他:『是,我老,我是老,可是我保證合下你比我更老,咄,你永遠比我老,您老看開點吧,彼此彼此。』
  我差點沒与他在山坡上打將起來。
  紅顏禍水。
  我也不知道為何忽然生气,許是妒忌林某。
  『回去吧。』我拍拍手站起來。
  『我守過夜。』
  『別過份,林某不會上來。』
  『你知道什么,祝民兩老不在家,出門到三藩市去了,入夜就有好戲看,我要拍電影。』
  『不知是誰滿腦子屎。』
  『你。』他想也不用想。
  我自山坡回公司,阿母還沒走。
  他在洗照片,黑房暗紅色的燈是恐怖片培養气氛的要素,人的面孔在紅燈下,一張張都顯得特別猙獰。
  『請來看看金屋之嬌。』
  他喜歡把照片放至二十乘三十公分,浪費紙張及藥水。我說過他多次,他老是不理。
  但,這一次看到效果了,簡直可以入沙龍。
  照片中的少婦明眸皓齒,笑臉迎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身邊跟一個略大的小女孩,兩個寶纂zㄕp安琪儿一般,眉目間』稀有點像那林某。
  『這是她送女儿上學時拍的。』阿毋說。
  我不置信,『這位女士根本不是人家小太太的相。』
  『你還會看相?』
  『噯,相由心生,但凡一個人做著名不正言不順的事,總會有意無意間露出怯意,再勇敢的人在日子久了之后,也會變得多心多疑,動不動遷怒于人,怪誕乖張,但你看她,神清气朗,怎么像黑市夫人?』
  『也許她生性豁達。』
  『不可能。』
  『也許兩個孩子使她地位穩固,無后顧之懮。』
  我沉吟。
  『也許她已接近胜利階段,不用擔心不能見光。』
  『她長得真娟秀。』我說。
  『唔,老林艷福不淺,三個女人,各有各味道,而且看樣子,對他還真不錯。』
  這男人遲早是要折福的。
  老毋道:『出身也很好,受過教育,跟老林有六年了,以前在貿易公司任秘書職,她自認林太太,人家也稱她為林太太。』
  沒想到那么多人爭著做他的老婆。
  我說:『等阿戚拍完電影回來,就可以向朱女士交待。』
  『明日我再拍他們的天倫圖,他這兩個孩子真可愛,活潑純真,一點也沒有時下儿童那种老三老四,唉,我結婚都四年,膝下猶虛,也看過好几次醫生,一點結果都沒有,我老婆如今見到人家的嬰儿,會得扑上去摸頭摸腳,唉,有這樣可愛的孩子,折壽也不妨。』
  這么多男人情愿減器來做林某,他也算得偉大了。
  朱女士住在一間老式房子里,不很舊,是六○年代早期蓋的,天花板很高,家具很簡單,但配搭得如她身上的衣著般,恰到好處。
  我到她家的時候想:這才是正式的林宅呢。
  我在小小的會客室里等她出來。
  會客室的茶几上沒有煙灰缸,而我注意到,林某是吸煙的。他与祝小姐共進晚餐時,煙不离手。
  朱女士不讓他吸煙,抑或,根本他已很少回來?
  她看到我時面色有一絲意外兼緊張,但很快恢复自然。
  我連忙站起來。
  『請坐,郭先生。』
  佣人斟上香茶。
  她穿看家常便服,略施脂粉,皮膚有點松弛了,但因為沒有強作掙扎,苦苦以濃妝新裝拉住青春,眉梢眼角的皺紋反而顯得她有內容有靈魂。
  我最欣賞她那股嫻靜的气質,彷佛天跌落下來也听其自然的樣子。
  整個面孔最好看的是她的嘴,仍然飽滿及紅潤。
  中年女人的嘴角往往下垂,一派苦澀刻薄相,如再加兩條餓紋,就是個積世老虔婆的造型,不敢領教,打扮得再時髦也會露出馬腳。
  但歲月對朱女士特別优待,只留下無限風韻。
  她見我半晌不開口,只是喝茶,不禁問:『郭先生找我是一定有事的。』
  我這才想起要抓藉口。
  我連忙自公文袋中取出大疊相片交過去。
  她緊張,以雙手接過,急急翻閱。
  我開頭以為她會大受震蕩,像其他女人一樣,明知有這么回事,看到照片后仍會神智大亂。
  她沒有,她很快恢复鎮定。
  她問:『還有嗎?』
  『還有,我的伙計在繼續工作。』
  『這是不夠的。』她說:『我還要他們的合照。』
  『是祝小姐的,還是——?』
  『要那個女人的。』
  『請恕我多言。』
  『請講。』
  『我覺得祝小姐构成的威脅比較大。』
  她沉默一會儿。
  『但那女人已經生下孩子。』她微弱的說。
  這也是事實。我點點頭。
  她忽然有點激動,『一個男人,有家庭有子女,還有什么資格去追求异性?』
  『可以的。』我回答:『他可以先离婚。』
  『倘若女方堅不允离婚呢?』
  我無奈的說:『只要身為第三者的女子不介意,男方雖有家庭,仍然可以与她在一起。』
  朱女士嘴唇微微顫動,她說:『多么不公平。』
  我愛莫能助。
  過一會儿我實在忍不住,輕輕問一句:『你要同他攤牌?』
  『自然要!』
  我緊緊閉上嘴巴不語,經驗告訴我,男女之間的事,外人最好不要過問,即使是問了,答了,旁人還是一頭霧水,我們眼中如一加一這种小事,當事人偏偏什么都看不清楚,在五里霧中糾纏不清。
  我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已恢复嫻靜。
  我沒有藉口再留下來,只得告辭。
  她送我出來,臨別贈我一句:『郭先生,謝謝你,不過下次,你上來之前,可否与我先通一個電話。』
  我紅了面孔,『是是,今天來得匆忙。』
  其實我是想攻其不備,上來探听情況。職業病,不可藥救地好奇,無論是顧客,抑或是受調查的人。
  我告辭。
  朱女士真是高雅,高得与常人有個距离,如果我覺察對,相信其他人,包括她丈夫林某,也同樣有這种感受。
  過洁世同嫌,朱女士在人情世故上必然做不到如魚得水。
  她大概不懂得收買人心,否則也不用聘請私家偵探來調查丈夫。人心……買下一堆堆人心又有什么用?想穿了不如省些工夫。
  阿戚洋洋得意的托回底片,他已把影片沖出來。
  他夸口說:『我的手臂強而有力,托住十六厘米的開麥拉,穩如泰山,簡直可以做職業攝影師。』
  我沒好气,『把影片放出來瞧瞧。』
  他還賣弄鏡頭,先是遠鏡,然后慢慢推近去。
  開場見林某在祝宅面前按鈴。
  祝小姐來開門,見面,兩人緊緊擁抱,熱吻,一男一女,兩個身子,像是要融在對方身上,黏成一塊,再也分不開來。
  我喃喃說:『熱情如火,熱情如火。』世風日下,有妻室的人竟可以這么放肆。
  阿戚受不住刺激,大叫:『你看,荷里活明星般姿勢。』
  他們吻了又吻,吻了又吻,就站在門口,那女孩的雙腳踏在他鞋面墊高身子,藕般之雙臂如世上最可愛的蛇樣柔軟地纏住林的箱子。
  這場表演非同小可,如我們這种身經百戰的老油條老江湖都看到、心焦舌燥。
  這林某真是几世修到,這种艷福,也只得享受了再說,以后是否落到十八層地獄,以后再算。
  表演完畢,兩人摟著進屋子去,電影拍到此處為止。
  阿戚關掉机器。
  『可以叫林太太來看了,這還不算證据?』
  我不語。
  『喂!』阿戚催我,『叫她來觀看呀。』
  『我怕她會精神崩潰。』
  『不會的,女人的韌力,超乎你想像。』
  我問:『兩個人怎么可以抱得那么緊?』
  『嘿,講技巧。』他朝我陝缺眼。
  我說:『再去拍多一個片斷。』
  『嘩,你不是看出癮來了吧?』
  我沒好气,『我打算寫一本有關熱吻的論文。』
  話還沒說完,炕y藀^來。
  他也嚷著:『看電影看電影。』
  阿戚笑,『一天看兩場,腦充血。』
  阿毋把底片上在机器,『咦,放映机還是燙的。』他說。
  我揉揉眼睛,全神貫注再看影片乙。
  這卻是一套溫情家庭片。
  林氏一家連同兩個孩子正出發去游泳,孩子已穿上小小泳裝,尤其是那小女孩,穿三點式,上身是兩片銀色的樹葉,可愛得使我看著笑出來。
  他們捧著水球水泡,連帶女佣人,鬧哄哄上車出動。
  林某很愛這兩個孩子,一直抱著他們,雖然不算輕,但他很樂意,笑得雙眼彎彎,一絲不見內疚。
  這人是万能泰斗,千面巨星,把女人們隔在鼓里,不過此刻他的原配已起了疑心,他以后的日子不會那么容易過了。
  我熄机器。
  『明天,』我說:『明日把朱女士請上來看戲,開場前斟一杯拔蘭地給她。』
  阿戚阿班兩人同時應一聲『是』。
  照說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以后的行動由朱女士策划,她或許哭,『許上吊,或許詐作不知,或許与男方同歸于盡,都在于她。
  但不知后地,我、心卻想幫她。
  為什么?我自問從來沒管過這种閑事。很可能是因為三個女角都長得美,使整件案子少了一种猥瑣感。
  『來,』我同阿戚說:『讓我們設法去結識祝小姐。』
  地瞪大眼睛,『有這种必要嗎?』
  『有,閑話少說,跟我來。』
  我們再探小風灣。
  祝小姐是一個無業游民,老進進出出的換衣裳換化妝,花枝招展地出去白相,守在祝宅不上几小時,可見到她數次。
  真好情趣,老遠開車回來,只為了換行頭。
  那日下午,終于看到我要看到的一幕。
  我們看到朱女士。
  『咦,』阿戚大吃一惊,『她自己找到情敵了。』
  『噓,』我連忙攤開報紙遮住面孔。
  兩個女人同一輛車子回來,兩人都鐵青著臉。那還用說的,仇人見面,份外眼
紅。
  我的推想是:朱女土根本与祝小姐有來往,她們有很大的可能是遠房親戚。
  但只小姐趁朱女士不防備,搶了她的丈夫!
  朱女士一看到我昨日呈上的照片,便前來与祝小姐攤牌。
  我暗暗嘆息,可惜可惜,叫祝小姐放棄林某,簡直是与虎謀皮,做太太的最忌便是親身出來与第三者見面談判,那一定會招至更大的侮辱,毫無疑問。
  我听見朱女士在車上同祝小姐說:『离開他。』
  而祝小姐的答案是意料中的:『不行。』
  朱女土雙眼紅潤,『我求求你离開他,他只是玩弄你。』
  祝小姐不屑的說:『真是老套,用到這种字眼。』
  『你會后悔的。』
  『這是我私人的事,我認為值得,以后無論發生什么事,我認為值得。』
  祝小姐不愿再說下去,推開車門下車。
  朱女士伏在駕駛軟盤上,不知是否在哭泣。
  我嘆息一聲。
  人要變起、心來,一點辦法都沒有,這么聰明智慧高洁的女人,竟也弄不明白。
  何苦追求真相,何苦求挽回。
  我低聲同阿戚說:『走吧。』
  回到公司,阿戚說:『你彷佛對朱女士有特殊好感。』
  『是的。』
  『年紀恐怕大一點。』
  『頂多三十七八,不比我大很多,』我說:『我欣賞她整個人秀气漫溢。』
  『祝小姐呢?』阿戚問。
  『美則美矣,毫無靈魂。』
  『祝小姐的父親很有一點錢,現在這位祝太太是繼母,她父母兩人已經离异。』
  『難怪這么野。』
  『現在的女孩子,哪個不是野馬。』阿戚說:『幸虧我沒女儿。你還要結識祝小姐嗎?』
  我不響。
  『認識她又如何?勸她不要破坏別人的家庭幸福?到底是哪個家庭呢?這林某兩頭都有家。』
  『我想知道多一點。』
  『好好好,隨便你。』
  我們將慣技使出來。
  我們在祝小姐門口守著,阿戚扑上假裝去搶地的手袋,我奔過去喝止追捕,拾回手袋,立刻成為美人心目中之英雄。
  『謝謝你。』祝小姐花容失色,惊魂甫定,用手拍著胸脯。
  我微笑,『那里那里……咦,你不是祝小姐?』
  『你是——』大眼睛充滿訝异。
  『我姓郭,同令尊有生意上來往,我們在某酒會上有一面之緣,不記得我了吧,我可記得漂亮的女孩子呢。』
  她笑了,或許天天有人稱贊她,但每次听,都有新鮮感,百听不厭。
  『你來這一區探朋友?』
  『正是。』
  『有沒有車?』
  『沒有,打算載我一程?』
  『請上來。』
  這一程車起碼二十分鐘,我們就聊上了。不是我自夸,我為人風趣、机智、靈活,是聊天好對象。
  她年輕、爽直,對我說了很多,一下子熟絡,談到家庭中私隱,根本不該對陌生人說這么多。
  她看我一眼,『我覺得我可以相信你,況且我家中事,你早知道七七八八。父母离婚后,對我不瞅不睬,最近卻又聯合起來對付我。』
  『為什么?』我看著她美麗的苹果臉。
  『還不是因為我的男朋友。』她嘆息。
  『我知道,』我馬上說:『姓林的那一位。』
  『鬧得滿城風雨,我也早曉得,到現在,恐怕滿城的人都知道了。』
  『祝小姐呢?』阿戚問。
  『美則美矣,毫無靈魂。』
  『祝小姐的父親很有一點錢,現在這位祝太太是繼母,她父母兩人已經离异。』
  『難怪這么野。』
  『現在的女孩子,哪個不是野馬。』阿戚說:『幸虧我沒女儿。你還要結識祝小姐嗎?』
  我不響。
  『認識她又如何?勸她不要破坏別人的家庭幸福?到底是哪個家庭呢?這林某兩頭都有家。』
  『我想知道多一點。』
  『好好好,隨便你。』
  我們將慣技使出來。
  我們在祝小姐門口守著,阿戚扑上假裝去搶地的手袋,我奔過去喝止追捕,拾回手袋,立刻成為美人心目中之英雄。
  『謝謝你。』祝小姐花容失色,惊魂甫定,用手拍著胸脯。
  我微笑,『那里那里……咦,你不是祝小姐?』
  『你是——』大眼睛充滿訝异。
  『我姓郭,同令尊有生意上來往,我們在某酒會上有一面之緣,不記得我了吧,我可記得漂亮的女孩子呢。』
  她笑了,或許天天有人稱贊她,但每次听,都有新鮮感,百听不厭。
  『你來這一區探朋友?』
  『正是。』
  『有沒有車?』
  『沒有,打算載我一程?』
  『請上來。』
  這一程車起碼二十分鐘,我們就聊上了。不是我自夸,我為人風趣、机智、靈活,是聊天好對象。
  她年輕、爽直,對我說了很多,一下子熟絡,談到家庭中私隱,根本不該對陌生人說這么多。
  她看我一眼,『我覺得我可以相信你,況且我家中事,你早知道七七八八。父母离婚后,對我不瞅不睬,最近卻又聯合起來對付我。』
  『為什么?』我看著她美麗的苹果臉。
  『還不是因為我的男朋友。』她嘆息。
  『我知道,』我馬上說:『姓林的那一位。』
  『鬧得滿城風雨,我也早曉得,到現在,恐怕滿城的人都知道了。』
  我知道他們的脾气,不去理他。
  不過阿母還是隨我出發。
  冒牌林太太抱著小男孩下來,小女孩跟在她身后,還未登車,阿毋沖出一手拍落地的手袋。
  罪過罪過,她嚇得不知所措。
  我連忙故技重施,吆喝看赶走這個『賊』。
  『唉呀,嚇煞我,謝謝你,先生,多虧你。』她花容失色。
  這時候管理員也奔出來。
  我故作惊訝狀,『咦,林太太。』
  『怎么,先生,你認識我?』
  『忘記了?我姓郭,約半年前同你們一家坐過船出海,那次還是林先生作東。』
  她呆呆的看著我。
  我連忙說:『那時這小寶貝才一點點大,林先生還那么喜歡出海嗎?』
  女人是多么容易受騙。她恍然大悟的說:『對,郭先生,我想起來了。你來探訪朋友?』
  『不,我來看房子,這個地區的公寓很得人喜歡。』
  管理員馬上證明這一點,『是,這位郭先生已經來看過一次。』
  『你看中哪一層?』她問我。
  『十二樓A座。』
  『我們的房子也要賣。』
  『是嗎?』
  她把手中的小男孩交給女佣。『郭先生有無興趣看一看?』
  『怎么要賣房子,移民?』我的關怀倒不假。
  『不,是孩子大了,不夠住,趁樓价低,想換一層。』
  『啊,林太太如果不介意,我真想看看,也許管理員可以同我們一起上樓。』
  她笑,『郭先生太客气,我難道還不相信你?』
  長著一付老實面孔,就有這個好處。
  這位女士很可愛二般早婚的女子都有這种涉世末深的天真,年紀日增,心理上仍似孩子,風波不是沒有,都發生在茶杯之中,脫不出那個范圍。
  她同我說:『孩子們去外婆家,來,郭先生,我帶你看看間隔。』
  房子很好很寬爽。
  她說得很清楚:『家私受孩子們折騰得很舊了,恐怕不能用,浴室卻翻過新,這間房子最大的优點是露台。』
  此刻露台上晾著小小的衣裳,溫馨而甜蜜。
  我隨口問:『房子是林太太你的產業?』
  『是。』
  這姓林的,拿著大老婆的錢來買房子給小老婆。
  『比樓下那層更光亮。』我說。
  她連忙說:『价格卻一樣。』
  『我考慮。』
  『郭先生不妨同太太來看看。』
  我据實說:『我尚未成婚。』
  『那自然是打算結婚。』
  我微笑。
  『兩個人住是略大,但婚后孩子褓姆廚子一來,就顯得擠,此刻連司机,我們家開飯就七個人吃。』她笑。
  我、心中漸起疑惑。
  這么大一頭家,怎么可能黑市這么久?
  『林先生的工作很忙吧,最近銀行服務多元化。』
  『不可開交,辛苦之极。』她溫婉的說:『不過男人當然得以事業為重。』
  『他很疼孩子。』
  『孩子是他的命,尤其是小寶,像足他小時候,不但他疼,爺爺更疼。』
  咦,瞄頭不對,听她口气,她同林的關系是通了天的,不像哇,那邊的大太太卻像是剛剛發覺。
  疑團越來越大。
  『爺爺馬上要七十大壽,郭先生有空要來吃杯壽酒。』
  『一定一定。』
  『你回去同女朋友商量商量,隨時上來。』她把電話號碼抄給我。
  『先謝你。』
  『不客气,郭先生,謝謝你救我錢包才真。』
  我告辭。
  之所以我要与她們逐一交談。
  回到寫字樓,我召開小組會議。
  我很不開心的說:『這是我個人的錯誤。』
  威說:『喂,你葫蘆里賣什么藥?』
  『朱女士一上來,我就錯誤地認為她是林某的原配。』
  『她不是嗎?』阿毋張大嘴巴。
  『絕對不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才是貨真价實的林太太,阿戚,你立刻去證實這一點。』
  阿戚訝异,『好,我馬上去。』
  阿毋惊奇:『這么曲折,那么朱女土是誰?』
  『我不知道。』
  『情婦?』
  『絕不。』
  『情婦額上還鑿字不成?』
  『不是,气質看得出來。』
  阿毋嘀咕,『你本事真大。』
  『情節,我會弄錯。人物,錯不了。』
  『那么她以什么身份來委托你調查林某?』
  『我不知道。』
  『你還開偵探社?』
  『別忘了你也是偵探!』我惱怒。
  『她一會儿就上來看電影。』
  『屆時我們可以得到答案。』
  阿戚進來說:『你的猜測不錯,她确是原配,七年前注冊結婚,房子是她的嫁妝。』
  我們真是一敗涂地。
  朱女士上來的時候,我們狠狠的盯住她。真的,她從頭到尾沒承認過她是林太太,是我們要派她做這個角色。
  但她也不必隱瞞她真實身份呀。
  我們放電影給她看。
  她非常激動,手顫動地拿著枝香煙吸。
  我很冷靜的說:『祝小姐是你的千金吧。』
  她一震,低下頭,等于承認了。
  真相大白,戚毋兩人投來欽佩之神色。
  『為什么不說明事實?』我問。
  朱女土很煩惱,『本來沒打算冒認,見郭先生你誤會,便將錯就錯,省下一番唇舌,以母親身份去查女儿的情人,也有點那個,況且我同丈夫分手已近十年、女儿對我并無好感。』
  漂亮的女人說話,總有一定的說服力。
  我沉默。
  『這林某人騙我女儿,說与妻儿根本沒有感情,一顆心全在她身上,又說他好日也不回家,毫無家庭生活,婚姻早已破裂。』
  我意外,『現在還流行騙女人嗎?』
  『他自有打算,但相信你郭先生最清楚,林某哪里會得离婚。』
  『林太太知否有祝小姐這個人?』
  『當然知道,人家是高手,樂得不撕破臉,她有錢,不怕丈夫飛得走。』
  『林某到底有何企圖?』
  『郭先生,小女手上有一筆祖父給她的基金,廿一歲便可動用。』
  『我明白了。』錢作怪。
  朱女士冷笑一聲。『可不是,他要騙的是錢,不是人。』
  『相信他不介意兩者兼收,祝小姐這樣的人才,真是……』
  朱女士慚愧的說:『管教不嚴。』
  『再嚴都一樣,現在的女孩子就是這個樣子。』
  她紅了雙眼,我們馬上知机地斟上准備好的拔蘭地。
  『那筆基金不少吧。』
  『八位數字。』朱女士說。
  難怪難怪。
  我又變得最同情林太太,那溫婉的小女人。真是無辜。
  『林某真是滑頭。』阿威說。
  朱女士說:『戚先生說得太客气,這人是無賴。』
  我說:『祝小姐要是喜歡他,那也沒法子。』
  『讓她知道人家夫妻其實很恩愛,也未嘗不是好事。』朱女士有她的一套,說話用字很含蓄。
  『要用一個很恰當的法子。』我說。
  『郭先生幫幫忙。』
  我苦笑。
  『郭先生是几時發覺我的身份的?』朱女土問。
  『上你家那日我就疑心,家裹不像有男人。』
  朱女士不明白。
  『家里有男人,總有蛛絲馬跡。』
  她笑。
  我們也只得陪笑。
  阿毋建議,『帶祝小姐來看電影不就行了。』
  我說:『以她那种性格,一下子就惱羞成怒。』
  朱女士說:『唉呀,難得郭先生這么明白。』
  『我們來想一想,朱女士,你請先回府。』
  朱女士站起來,她連一個這么普通的姿勢都做得韻味十足,略為猶疑,拿起手袋,由阿戚送她出門。
  我笑,『現在我們有個責任,叫做提防無知少女墮入色狼陷阱。』
  『真多余,她還算是無知?現在這些少女的看家本領使將出來,嚇煞你。』
  我說:『我也不愛干涉人家的感情生活,她那樣做,自然有她快活之處,何勞旁人擔心。錢,身外之物,怎么樣開心怎么樣花,難得的是,她的錢可以買得到她所要的東西,金錢到底不是万能的。』
  『照你這樣說,』阿戚說:『我們不用替祝小姐擔心?』
  『自然不用。』
  『那么我們怎么向朱女士交代?』
  『讓我想一想。』
  『應否勸她看開點?』
  『母女倆都倔強。』我說。
  『調停似乎不是私家偵探的工作。』
  『她會付酬勞的。』
  威說:『我要看你如何做這件事。』
  我笑.這次真是惹事上身。
  在母親的眼中,女儿永遠是純洁的,容易受騙,人財兩失。
  女儿本身卻覺得沐浴在愛河之中,絲毫不后悔。
  而人家林太太,卻一定當這名女孩子是該死的第三者。
  每一件事,都有三面四面,那里可能黑即是黑,白即是白。
  我把朱女士約出來吃咖啡。
  她急急問我是否有對付的計策。
  我卻不溫不火的說:『孩子大了,自有孩子世界。』
  『你叫我見死不救?』她急了。
  『沒有這么嚴重,她不會有危險。』
  『不行,我一定要拆穿他。』
  『穿了之后她仍然決定跟他呢?』
  『那么我無話可說。』
  我嘆口气,『路呢,是走出來的,每個年輕人都有他們自己的路,做父母的,不可能跟他們一輩子,你說是不是?』
  『郭先生年紀并不大,說話偌地老气橫秋。』
  『我說的是事實。』
  『我懂得,但郭先生,你沒有孩子,你不懂得,等到事情發生在親儿身上,你再也不會理智客觀。』
  『我明白。針刺在別人身上限刺在自己身上是不一樣的。』
  『郭先生,你明白最好。』
  我心軟,我喜歡這個女人,對她有好感.!她一舉一動都投我眼緣,她求我,我不想推托,我愿意為她服務。
  『讓我想想。』
  『你机智多謀,一定有辦法。』
  『林宅要賣房子。』
  『哦。』
  『祝小姐堅決相信林某与家庭關系已經破裂。』
  『噯。』
  『趁看看房子的當儿,讓她去体會林宅真相也是好的。』
  『謝謝你!』她沖動地握著我的手。
  這位高雅的女士也終于略為失態了。
  我們約在第二天上午十一時。
  林太太說她有空,希望与我成交,因為此刻賣房子也不容易。
  我回到公司,很沉默地,一枝煙接著另一枝煙,用力地吸著。
  女秘書說:『他只有在重傷風時才這樣。』
  我說:『重傷風我就回家。』
  『這么奢侈?有多少人病了可以有時間在家休養,你倒說來听听。』女秘書說。
  阿戚說:『有,你嫁個有后台的丈夫,成世都可以在家休養,閑時生些小病,挾以自重。』
  我開口,『我覺得自己很卑鄙,揭人私隱。』
  阿毋笑道:『千万別這樣想,你此舉乃替天行道,揭露豺狼的真面目,免使弱女受蒙蔽。』
  真的,什么都憑人一張嘴,黑說成白,白說成黑。
  阿毋說下去:『全世界都會認為你是英雄。』
  『是嗎,世人會這么幼稚膚淺?』我不置信。
  阿戚也笑,『本來是很智慧的,可是大家都看不得他人財兼得,故此在妒火遮蔽之下,一于派你做法海。』
  『真無聊。』
  『唉,不這么看,日子怎么過。』
  我再抽煙。
  『我們能否跟著去看這場好戲?』
  『不行。』
  『求求你。』
  我大喝一聲,『少廢話。』
  第二天我去接朱女士,她們兩母女正在等我。
  祝小姐連連冷笑。
  『無論你們說什么坏話,我都不要听。』她說。
  『你親眼目睹,自會相信。』朱女士說。
  『好,看你們設什么局來陷害他。』
  我看著祝小姐。
  她的信念還是不夠,換了聰明女,愛他便是愛他,看也不要看他真面目,知也不想知,反正他說什么就听什么,因為愛他的緣故,只希望他那假面具長久戴著,在這段期間,她得到她要的,他得到他要的,皆大歡喜。
  可是他們再相愛,也偏偏要逼對方露出真相,弄得兩敗俱傷。
  賽姬半夜點了蜡燭去看邱比得真面目,至今,少說也有一千年,女人仍然沒學乖。又不是寫論文,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越遲知越好,永遠不知更好,知了也要裝不知,惜她們全然不明白。
  我說:『走吧。』
  咎由自取,但怨不得我,我只不過是混口飯吃。
  把她們帶到林宅,我默然按鈴。
  祝小姐面孔上仍帶著驕橫的表情,幸悻然,有點急躁。
  她母親不發一語。
  林太太親自來開門,身后跟著兩個孩子。
  『郭先生,啊,帶著女朋友來了。』她一眼看見兩個女人,倒有點失措。
  我也不想解釋,引她們進內。
  林太太一路介紹屋內設施,我們可以看到男人運動器材,衣服鞋襪、公事包……四處放置,這一切,以沉默證明,男主人時常在此出入。
  兩個孩子爭著要她抱。
  在熱鬧當中,祝小姐面色漸變,她的自信逐漸崩潰。
  單愛她一人?才怪,林某最愛的自然是他本人,第二第三,輪到兩個孩子,第四吧,第四或許會是祝小姐。
  朱女土問林太太,『為什么好好的要賣這所房子?』
  『是我先生的主意,我們不夠住,』林太太笑,『第三名孩子半年后就要出生。』
  我的天!
  祝小姐杏眼圓睜,握緊拳頭,渾身顫抖。
  林太太頂不好意思,『生太多了,但我們兩人都愛孩子。』
  還用說什么?
  我站起來,『我們回去商量一下再通知你。』
  說時遲那時怏,門鎖一晌,有人進來,我們三女一男兼兩個儿童抬頭一看,來人正是風流的林先生!
  他是最尷尬的人,頓時面如土色,手足無措。
  林太太猶自說:『你回來了最好,郭先生對我們這公寓很有意思。』
  兩個孩子扑上去叫爸爸。
  祝小姐瞪住他,雙眼欲噴出火來,他不敢正視我們,巴不得掘一個地洞鑽進去。
  也夠他受的了。
  我拉著朱祝兩位女士退出去。
  三個人坐在車中,都沒有話說。
  事實胜于雄辯,祝小姐這一仗輸得极慘。
  看她的表情,大抵這一段是完了。她不會原諒林氏,林氏使她下不了台,林氏使她的自尊崩潰,絕對不可饒恕。
  朱女士可以放下一顆心來,她的女儿暫時安全了。
  而我,我已完成我的任務。
  但我卻覺得一點也不好玩,連笑都懶笑。
  朱女士在三日后差人送一只金表上來。我戴在腕上,惹得阿戚阿毋大吹口哨。
  『這位女士真是善解人意。』他們說。
  但我仍然笑不出來。
  直到數星期之后,我在一間茶樓碰到林太太。她与孩子及褓姆在一起,立刻招呼我,請我坐,事情才有轉机。
  我當時有點做賊心虛,只得在她身邊站著。
  『好嗎!郭先生,好久不見。』
  『是的,』我支吾,『我女友說,那公寓……』
  她笑眯眯說:『公寓不賣了,住習慣很難舍得搬走。』
  咦,語气完全不一樣,我警惕的想,別小靦她,這是個厲害腳色。
  我看著她身材,怎么,不像是怀著第三名。
  我問:『小寶寶几時出生?』
  她掩著嘴,笑說:『還生?兩個已經吃不消。』
  我心頭靈光一閃,忽然都明白了。她利用了我,也利用了朱祝兩位。看樣子,她一直知道我們是什么。
  佩服佩服。
  我一直在怀疑,那日也太巧了一點,怎么林先生會得忽然回家來。
  我微笑起來,心頭松弛。一向最喜歡聰明含蓄的女人,借了刀殺了人看上去還只似小綿羊。
  『林先生好吧。』我故意問。
  『好多了,現在應酬也減少了,下個月我們舉家往北美洲去旅行。』她仍然笑得似一朵花。
  我說:『你對林先生很好。』
  她此際收斂笑面,想一會儿對我說:『他是孩子的父親,孩子愛他,他愛孩子。』
  她完全知道他是個怎么樣的人,沒有幻覺,沒有奢望。
  『林太太,你真是可愛。』我由衷地說。
  她又微笑起來。
  我忍不住問:『我几時露了馬腳?』
  『我見過的面孔,從來不忘記。』她笑著告訴我。
  我忙不迭點頭,告辭回到自己桌子上。
  原來沒有一個是好人,我看看手腕上的金表,嘿,最好的還是我呢。
  回辦公室時,我恢复平常的自已,吩咐女秘書,擦亮小郭偵探社的銅招牌。
  我們四人,齊齊坐下,等下一個顧客光臨。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25 楼 | 2007-01-12 07:4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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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太小了,三十三歲。
  有些人,在十多廿歲時就給人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覺,到了三十多歲,人家以為他快
可退休。有些人卻得天獨厚,上了年紀,依然是小什么小什么。
  我小郭是后者。
  我同拍檔阿戚与阿并開偵探社,專做男女私情案。
  這是一份很乏味的工作。男与女,愛的時候,通常愛得死脫,恨的時候,又恨得死
脫。
  到最后,就算死,也不讓對方好好的死,而是要對方出丑地死。
  不幸的是,等到他們上小郭偵探社來的時候,已經到達非要對方死翹翹不可的地步
了。
  所以乏味。
  通常我對客戶的忠告是:“先生/小姐/太太,如果你已經不愛這個人,何苦還要調
曾經有一個主顧听懂了這句話,大喝一聲:“然則都如你所說,你們吃西北風?”
  我立刻說:“是是是,查查查。”
  忠言逆耳,故此我們飯碗得以保存。
  有時候我們也閑得慌。
  怪只怪市面上太多業余偵探,一見李先生身邊約莫不是李太太,也不理那名女子是
否李某的姨媽表姑堂妹,甚至是外甥侄女,一于去通風報訊,知會李太太,好當面看人
家老婆臉色大變轉型,如霓虹燈般精彩,視作上等娛樂。
  我小郭直情無用武之地,自嘆技不如人。
  不過總括來說,社里生意也不太坏。
  養得活咱們三人,還有一位听電話寫記錄的女秘書,叫艾蓮。
  這艾小姐是個小肥婆,動作頗為遲鈍,但她有一張緊密的嘴,我們最崇拜她這一點,
其余缺點不足為道。
  這一日,是初秋。
  吃完中飯,我讀報紙,艾小姐用紙牌算命,阿毋還沒回來,阿戚在擦照相机。
  我看看手表:“阿毋到什么地方去了?”
  阿戚笑道:“小公司就是這點難做,擺檔子咸脆花生就自以為操生殺權,伙計多上
趟廁所也烏眼雞似瞪著,咱們豬油朦了心才會跑到這种地方來打工,日日給你牽頭皮。”
  我放下報紙。“我是關心他才問起,你有事沒事借點蔭頭就說上兩車話。”
  “有朋友把他叫了出去。”
  “做我們這一行,有什么朋友?”我問。
  “是他中小學同學。”阿戚說:“一早把他叫了去吃茶,到現在還沒回來。”
  “如果托他辦案子,要正式收取費用,”我老實不客气,“他是我伙計,不能自由
接客。”
  阿戚光火,“我們又不是你家生的奴隸,你這人好不可惡,一付老虔婆樣。”
  話還沒說完,阿毋回來了。
  他帶著一個英俊小生,与咱們三人差不多年紀,可是人家衣看合時,風度翩翩身型
高大,五官精致,縱使是同性,也不由得我不喝一聲采:好個風流人物。
  我說:“請坐,沈先生。”
  沈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懮郁,他靜靜坐下。
  小肥婆艾蓮給他倒了杯茶,忍不住几次三番的打量他。
  我心想,這樣的人物,難道還會有煩惱?
  阿毋直截了當的說:“他有煩惱。”
  在商言商,我即時說:“我們的費用──”
  阿毋打斷我,“一定照付。”
  我說:“這么熟,打個九折吧。”
  阿毋瞪我一眼,我也睜大眼睛。
  這些人同我合作多年還裝作不懂我的苦處:水電煤租加上伙計人工,器材連兩部車
子,都要了我的命,他們還想我大減价?
  我對沈說:“你慢慢講。”
  沈抬起頭,猶疑半刻,終于說:“事關我的女朋友。”
  我頓時明白了。真乏味,我嘆口气往椅背上靠去,又是這一套。
  又叫我們出發去拍男女親狎的照片;拍得多連黃色雜志都不想看。什么時候,我握
緊拳頭,什么時候我們可以真正做一件大案,擒拿警方懸賞的大盜歸案。
  “小郭,你怎么了?”阿毋推我一記,“你听沈以藩說呀。”
  “這是我的女朋友,咪咪。”他取出照片。
  我眉頭略皺,一听這個名字,就知這不是善男信女,什么菲菲蒂蒂比比咪咪,不妖
嬈也不叫這种名字。
  正當的女孩子當然只叫馬利依莉沙白馬嘉烈。
  我取過照片。
  一眼看過去就呆住,“這,你女朋友?”
  我不知道她的洋名叫咪咪,照片上是頂頂大名的女歌星柯倩。
  “這是你女朋友?”我刮目相看。
  真是一對璧人,男女都漂亮得如小說中人物。
  握又問:“她有什么不妥?”
  “我們走了有三年。”
  阿戚探頭過來說:“我從來沒听說她有男朋友。”
  沈笑一笑,“我們守秘。”
  “為什么?歌迷不喜歡?”阿戚問。
  “不,怕受干扰。”
  我不明白,“什么干扰,何必理別人說什么?”
  阿毋冷笑一聲,“凡是說不必理別人說什么的人,大抵未嘗過被人竊竊私語之苦,
事情不臨到頭上是不會知道的。”
  我白他一眼。
  阿班還不放過發表偉論的机會,說下去,“認為做名人不苦的人,根本尚未正式成
為名人。”
  我拍案而起,“你那么懂得名人疾苦,難道又是第一手資料?子非魚,焉知魚之苦
乎?”
  英俊的沈先生見我們自己人吵得不亦樂乎,大表惊訝尷尬。
  我取出手帕抹汗,“你別見怪,當你是老友,沈先生,所以才給你看到我們真面
目。”
  那邊艾蓮雖然不發一聲,卻把每一句話都听在耳中,笑意盈盈。
  我怕沈先生覺得我們儿戲,連忙使過去一個眼色,嚴肅起來,咳嗽一聲。
  我再問:“她怎么?”
  沈低下頭,“她不再愛我了。”
  听到這里,我真想推掉這個案子。
  我說:“沈先生,大丈夫何患無妻。”
  沈說:“我不要听這种陳腔濫調。”
  “我們可以為你做什么?”我忍耐的問。
  “我要證据。”
  “得到真憑實据之后又做什么?”
  他不出聲。
  “攤牌之后只有兩個可能。(一)她重歸你的怀抱,(二)与你決裂。既然你都覺
得她不再愛你,你認為(一)的成數高還是(二)的成數高?”
  賣相這么好的男人這么蠢,蒙古漢,真可惜。
  他說:“看到證据,我就心死。”
  我看阿毋一眼,心想:你這個朋友,食古不化。
  阿毋說:“我們替你調查好了。”
  我索性加贈他一句,“天涯何處無芳草。”越是說濫了的話越是有它的道理。
  他愁眉百結中透出一絲笑,“小郭,你沒有戀愛過吧。”
  我既向往又懊惱更帶些不甘,“是,還沒有。”
  他站起來,“這件事就拜托小郭偵探社了。”
  阿毋送他出去,一邊說著“我辦事你放心”之類的話。
  我与阿戚打個呵欠。
  阿毋回來說:“總比沒有事做打瞌睡好。”
  我問:“你這朋友,干哪一行?”
  “本市每出產一百件襯衫,有七十一件是他家的制品。”
  我失聲:“沈氏制衣厂!”
  “可不是。”
  “你明白什么?”
  “他是該不死心,是該查個水落石出。”阿威說:“還有什么人的條件好似他?他
還會敗在什么人手中?真是要人有人,要錢有錢,飛机大炮,什么都有。”
  我笑,“看你財迷心竅的樣子,你有妹子嫁不去還是怎么的?”
  “我有妹子,”阿毋說:“我就不甘后人了。”
  “阿毋,有些女人是不計較洋房汽車的。”我說。
  “真的呀,”他夸張的說:“那為什么咱們三個人至今還是王老五?”
  “別對人性太失望,也許柯倩就是這么一個角色。”
  “對,不食人間煙火的天涯歌女,時光隧道轉到張恨水的沈鳳喜時代……”
  我彈著照片。
  柯倩是摩登女,徹底的時髦,作風洒脫,我在報上看過太多有關她的新聞。
  這樣的一個時代女性對于物質的看法自然不會太保守,她大概不會認為金錢是万惡
的。
  我想一想問:“她的經濟情況如何?”
  “好得不得了。一万七千人坐的体育館,連滿七場,創演唱會熱浪。最近又有電影
公司邀她拍片,經理人正在替她接触。”
  “有什么緋聞?”
  “有過三四宗,不足重視,也許只是宣傳。”
  “与老沈走了多久?”
  “三年了,他們本來已准備同居,老沈特地蓋了房子在西沙角,嘩,這才是真正的
別墅……”
  我笑問:“比起喧斯堡如何,有過之無不及?”
  “你別故意抬杠好不好?”阿毋几乎要扑過來打我。
  阿戚說:“喂,別吊癮,講下去。”
  “可是她一直沒有搬進去,最近并且与老沈疏遠。”
  我說:“也許她想与老沈正式結婚,這叫做欲擒放縱。”
  “不,”阿毋搖頭,“他們兩人都非常開放,根本不想結婚,早已經說好了的。”
  “一切推理無效,”我攤攤手,“出去調查吧。”
  艾蓮在那里處理信件。
  我問她:“你有沒有意見?”
  她搖搖頭。
  “她難道還會找到比老沈更好的人?”我問。
  艾蓮側頭想半日,再搖頭。
  阿毋早已取出相机出去開工。
  我喃喃說:“也許中東某油王王子追她。”
  阿戚說:“那還不如沈以藩,大家黃口黃面。”
  我笑,“連我都有興趣知道,柯倩的新愛是否三頭六臂。”
  “今夜可以知道。”阿戚說。
  “別把事情看得太簡單,”我說:“人家沈公子為此困惑良久,可見內中自有其复
雜之處。”
  “等阿毋回來吃飯?”
  “不用了,收工,艾蓮。”
  回到家中,吃罷晚餐,我看電視。
  在上演教父傳奇。
  米高卡里翁尼的妻問他是否作奸犯科,殺人如麻:“……是真的嗎?”
  他說:“外頭的事,你不必問。”
  他妻子以母牛般可怜的眼光看住他。
  米高心軟地:“好,只准你問這一次。”
  那女人顫抖地問:“是真的嗎?”
  米高平靜地說:“不。”
  我忽然鼓起掌來,听听,多么可愛的男人,一于否認,而多么識大体的女人,落得
台便算數,不再追問。
  我起身熄掉電視,斟一杯拔蘭地吃。
  不知是否做一行怨一行,我對于查根問底的事業越來越厭倦。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誰是忠,誰是奸,社會自有論定,生活不比偵探小說,何苦
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老沈自己說得好,他發覺她已不愛他。
  那已經是足夠理由,一百顆、心要死也可以死得貼地。
  如果我的愛与我疏遠,我就隨她去,挑一個苦雨凄風的晚上,服毒也好,抹脖子也
好,約見奏可卿也好,總而言之,自己認命,再也不會去追查前因后果。
  但老沈偏不這么想。我想這世界之這么有趣可愛,就是因為有各式各樣的人的緣故。
  我自己無論如何端正服裝,但他人脫光衣裳,我毫不介意,看熱鬧嘛,不然多悶。
  我躺沙發上看書。高尚得悶得發昏的“一百年孤寂”。
  阿毋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如釋重負地放下書。
  “啥事体?”
  “我想申請你派人來輪更。”
  “半夜三更,什么地方找人去。”
  “我吃不消了。”
  “死挺呀,你親自接下來的生意。”
  “我已經等了十二小時了。”
  “天亮吧,天亮吧,天亮我找阿戚來替你。今日發生過什么事?”
  “可怕在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我不懂,她這十二小時什么也沒做過?”
  “她去熨頭發,你知道嗎,小郭,原來女人熨一個頭發要六個鐘頭!六整個小時,
足足三百六十分鐘,花在這种無聊的事情上,小郭,你想想,倘若每個女人都如此,國
家怎么強呢?”
  “別夸張,她身為歌星,當然要不停修飾自己。”我說:“之后呢,之后她做了些
什么?”
  “之后她跑到置地廣場。”
  “阿啊,我明白了,買衣裳。”
  “把一百○八片名店里所有服裝通通試遍,花了十万──”
  “叫你控制你自己,那里有十万小時。”
  “是銀碼。”
  “呵,現在她在哪里?”
  “回了家。我在她家樓下,我悶死了,小郭,不是嚇你,听說有些女人,天天都這
么過日子,我明天怎么捱?”
  “看在你朋友沈公子面上,做下去。”我鼓勵他,“況且她有工作,她要唱歌,她
不能天天如此。而且你怨什么?不知多少公子哥儿就是想等這种机會來一親芳澤,伺候
名女人做無聊的事,還苦無机會呢。”
  “我支持不住了。”他哭喪著聲音說:“我怕明天她吃下午茶就八個鐘。”
  “別优,夜幕已經低垂,好戲就快上場,你帶了紅外線鏡頭沒有?別錯過主角,再
見。”我放下話筒。
  我几乎笑為兩截。
  第二天回偵探社,阿毋在喝艾蓮做的黑咖啡。
  “你怎么回來了。”
  “阿戚替我。”
  “有什么成果沒有?”
  “有一個濃眉大眼的男孩子,上了她家,天亮還沒出來。”
  “什么年紀?”
  “年紀很輕,約廿余歲。”
  “照片呢?”
  “你先讓我喝完這杯咖啡好嗎?”
  “你們怎么搞的?當我仇人似的。”
  “老兄,當你是仇人是給你面子,多少人想做眾矢之的還沒資格呢,街市上的三姑
六嬸何嘗不得罪人,誰同他計較,你是老板,豈不深明勞資雙方永無和平之理。”
  “你想怎么樣?”
  “我們想合股。”
  “那豈非成為郭戚毋偵探社?”
  “不一定,我們爭的不是名份。”
  “不是每年年終都分紅利嗎?”
  “是,去年分了七千塊,阿戚去買了一件凱絲咪上裝。”
  “簿子你們都有份看,平常大魚大肉,年終還分到什么?”
  阿毋放下咖啡杯子,“到底受不受我合伙?”
  “讓我想想。”我坐下來。
  其實讓他們成為股東,對我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大家更可以安心做。
  我說:“只要你停止用飛箭射我,什么都是值得的,別以為這盤生意有得賺。”
  阿毋大喜,“將來,將來會有前途的。”
  他伸出手來与我握,他自幼習詠春,手勁非同小可,我差些軟下來。
  我微弱的問:“仍是小郭偵探社?”
  “當然,一朵玫瑰,無論叫它什么,仍是一朵玫瑰,不過以后工作得公平分配。”
  這分明是暗示我一向故意躲懶,我也不分辯,將來他們會知道老板不容易做。
  阿母去沖照片,我看到那濃眉大眼的男子,便嗤一笑出來。
  “你以為這是咪咪的新愛?”
  阿毋大聲說:“至少是個嫌疑犯。”
  “你不問世事太久了,這是她親弟弟。”我把照片還給他。
  “你怎么知道?”
  “報章雜志上不曉得出現多少次。”我嘲笑他。
  “我要出去跟娛樂圈的人飲杯茶,打听打听。”
  “你去吧。”
  “你呢?”他不服,“坐在寫字間里享福?”
  “不,我要与老沈談談,”我取過外套,“我們分頭進行。”
  沈以藩的寫字樓在他的厂里頭,他的工作很忙,我突然間出現,令他約會程序大亂,
万不得已,只得推知其中一兩個比較不重要的人物。
  他還是歡迎我的。
  我一向喜歡突擊檢查,只有在這种情況下,才能看到事情的真相。
  “有發現嗎?”他問。
  “柯小姐的弟弟同她很親愛?”我問。
  他點點頭,“女人總是愛她們的兄弟。”
  “她兄弟愛不愛她?”
  “很會利用她。”
  “你呢,你對他有沒有好感?”
  沈以藩微笑,“我是一個生意人。家父曾說,人是最佳投資。尤其是眾人看不起的,
落魄的人,若我略對他好一點,他便感激涕零,以知己視我,何樂而不為呢,人棄我取,
義气十足,說不定一日可加利用,就算一無用處,當名爛頭蟀也不錯。”
  我點頭,“他做什么?”
  “他是個模特儿。”
  “他愛交男朋友?”
  “不是什么秘密。”
  “他姐姐供他生活?”
  “是。”
  我看著老沈英俊的臉。他并不是一共好相与的人物。蠢人在本市不能活過三個月,
傻人壽命更短。漂亮的他骨子里是個深沉的,有計划的,才干大于一切的人。這一代的
公子哥儿往往比小職員更勤奮工作,以他的標准來說,他對柯倩算是一往情深。
  “你很愛她?”
  他點頭,“出乎我自己意料。”
  “開頭也并不是認真的吧。”
  “你說得很對。”
  他案頭有一只十九世紀古董銀相架,套看柯倩的一張生活照。
  他對我完全的信任合我感覺愉快。
  我問:“如果她回頭,你還會不會要她?”
  “自然,否則花這么多工夫干什么?就是為著要知道敵人是誰,個別擊破。”
  我微笑,“你真的愛她是不是?”
  “慘得不得了。”他寂寥的說:“真沒想到會被這個女人控制我。老實說,失去她
也許是福气,痛苦一會儿還不是丟在腦后,恢复自由,此刻想盡辦法叫她回頭,等于在
自己身体上加一副枷鎖。”
  我很訝异他把事情看得那么通透。
  他說下去,“除了婚約,我一切都可以給她。”
  “令尊不會讓你娶她?”
  “絕不。”
  “也許這是她要离開的因由。”
  “不會。她看輕婚姻。”
  “女人們都想結婚。”
  “不是她。”
  “何以這么肯定?”
  “她在十六歲時結過婚。”
  呵。
  “由父母把她嫁給一個小生意人,得了一筆禮金。而這段婚姻,還是由我出盡百寶
替她擺脫。她談虎色變。”
  他真的愛她。
  “老實說,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是會令她离開你的。”
  “我也看不出,所以想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再愛你?”
  “憑感覺。男女之間有許多事是极敏感的。”
  我站起來告辭。
  沈以藩真心愛柯倩,毫無疑問。
  對柯倩來說,他應是最理想伴侶。
  但是為了什么產生感情危机?
  我回到公司,輪到阿戚在喝咖啡。
  我問他:“你怎么回來了?”
  “什么都打探不到。”
  “柯倩在哪里?”
  “在國際錄音室。”
  “有沒有人接送她?”
  “沒有,她自己開車進出。”
  “奇怪,這么干淨?”
  “就是這么干淨。”
  “我不相信,再盯下去。”
  “她樓下廿四小時都有人守著,已經守了大半年,一點結果都沒有。”
  “誰?誰調查她?”
  阿戚笑,“你也很久沒出來走了,小郭,還有誰?娛樂記者呀。”
  “他們得到什么結論?”
  “他們連沈以藩都沒見過。”阿威說:“柯倩是個非常守秘的女人。”
  “她与老沈在什么地方見面?”我納罕地問:“据我所知,沈氏住在家中,上有父
母,下有甥侄,不方便与女朋友幽會。”
  “也許在別的地方有一所房子。”
  “那多麻煩。”
  “也許真的沒有第三者。”
  “也許。”
  “她弟弟在錄音間等她。”
  “很少有姐弟這么接近。”我說。
  阿戚笑,“那是因為做姐姐的不一定肯為兄弟買房子置汽車,他在姐姐身邊耗,所
得好處比工作酬勞為多,自然親密。”
  我說:“于是你妒忌了,因為你沒有一個好姐姐。”
  “那簡直是一定的。”他笑。
  阿戚囑我往錄音間去追下半場,出發前遇到阿毋回來。
  “有什么新聞?”我問。
  阿毋搖搖頭,“都說柯倩這數年來一件桃色新聞也沒有。”
  我說:“這是不正常的。”
  “你才不正常。”阿毋不服气,“你不給她做個好女孩?”
  我想一想,“我親身去看看。”
  我在錄音間有熟人,一混混進去。
  她正与工作人員操練,十多廿位仁兄仁姐圍住她,蒼蠅都飛不進去,除非是孫悟空,
否則難以接近。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柯倩本人。
  也難怪這么多人愛看明星真相,照片与影片中看過千百次,但是看真人還是不同的。
  她個子并不高大,面孔漂亮得似洋娃娃,整個人比我想像中袖珍。
  今日她穿便裝:牛仔褲、衛生衫,束一條男裝鱷魚皮帶,穿一雙懶佬鞋,戴只男裝
金表,瀟洒之极。
  我看過盛妝的柯倩,低胸晚服,面孔上貼金片,深紫色唇膏,一臉世紀末糜爛及厭
倦的神情。
  沒想到今日的她也這么好看。
  她是個有內容的女人,老實說,青春玉女可愛管可愛,論起味道來,不及略為滄桑
的柯倩。
  他弟弟也在,吊儿郎當的踱來踱去做巡場,一忽儿遞茶,一忽儿送口香糖,別人不
大看得起他,他也不介意,姿態非常女性化。
  這种人現在太多太多,也見怪不怪。
  他一下子坐二下子立,我發覺他左耳上還戴只耳環,成套的手鏈与項鏈,手臂上背
一只名牌手袋,不知就里的人,但覺得他時髦清秀漂亮。
  他五官跟柯倩有七分像,但柯倩沉著,是個做事的人,他則輕佻浮躁,有點神經兮
兮,說起話來,一團一團。
  他過來与我打招呼,“嗨”一聲坐我身邊。
  “你是哪里的?”他問。
  我巴不得他過來攀談。
  我微笑話:“我是公司里的人。”
  這樣的話他也相信,立刻說:“我們以前沒見過吧?”
  “沒有,”我說:“我是小郭。”
  “我叫菲立。”
  “你好。”我們握手。
  他問:“你看咪咪怎么樣?”
  “一流。”
  他很高興,“是世界一流。”
  我聳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但何必去掃他的興,各人自有做夢的權利。
  “一會儿一起吃午飯如何?”菲立問我。
  我即時問:“還有什么人?”
  “几個熟朋友同這里全体人馬。”
  我不感興趣,人太多了。
  他說下去,炫耀地自傲地,“咪咪每日時間表都由我編排。”
  “嘩,多么吃重的工作,”我暗暗好笑,“很多人要看你的臉色呢。”
  “是呀,不過我做事很公正,那些人該見就見,哪些人不該見就不見,絕無偏袒。”
  我問:“公私兩方面都由你管?”激一激他,“私事還是她自己作主吧。”
  “才不,她最听我的話,”果然谷子都紅了,“她才不會結交我不喜歡的人。”
  這么幼稚的一個人,我還有點良知,不忍再耍他,同他玩下去,導他升仙。
  “當然,”我說,“姐弟情深嘛。”
  他又高興起來,“我們兩人自幼相依為命。”
  一眼就知道,菲立這种個性的人,自卑感很重,自尊心特強,最受人演捧,最容易
被得罪,哄他數句,他便樂為人做死士去了,一言不合,他便踩上來沒完沒了,异常膚
淺,最易被人利用。
  他也有件武器,祭出來無往不利,這是他的福气,有一個好姐姐叫柯倩,否則他早
已無地容身。
  轉眼間午飯時間已到,柯倩過來招呼每一個人。
  見我与她愛弟同坐,便微笑說:“一起好不好?”一點架子都沒有。
  我立即被她笑容收買。
  這時候菲立的朋友到了。
  我定睛打量。
  那個男的是菲立的同道中人,只是更瘦更小更文弱。那個女的倒是個尤物,一頭烏
發長及腰際,天還未涼快,已穿上秋裝,一邊冒汗一邊標青。
  我想起來,她是時裝模特儿,混血儿,叫夏樂蒂伊利沙白,場子很多,人很紅。
  菲立為我介紹。我看清楚地。
  她的一雙眼睛是淡藍色的,仿佛可以自瞳孔中直看到她腦袋里去,有點可怕,還是
黑眼睛踏實點。
  菲立問我:“我們去吃正宗咖哩,你來嗎?在印度人的家里吃,用手抓。”
  嘩,要我的老命。自小我是個猥瑣狷介的人,具洁癖,在吃方面尤其不敢冒險,管
什么吃了會做神仙,不干淨就不要搞,你嘲笑我也好,說我沒文化亦可,總之与大腸菌
無緣。
  我把頭搖得要摔出來。
  夏樂蒂忍不住笑了,“不要緊的。”
  “不不不,我們改天見吧。”逃之夭夭。
  他們在背后訕笑我。
  改天介紹我的朋友小蔡給他們。
  小蔡上至蚯蚓下至禾虫,四只腳的除出桌子,還有炸彈也是例外,否則什么都吃。
  我一個人到大酒店咖啡廳去坐下來吃一客三文治了事。
  阿戚去接班,只說大隊吃完飯便散班,各自返家,而柯倩一進屋子就沒出來過。
  這么奇怪。
  一個人住不覺得寂寞?
  為什么夜間完全沒有應酬?
  我開車子去到她家樓下,坐在車子里苦候。
  柯倩有兩部車子:一輛白色的開蓬跑車,另一部黑色的房東,都是价值數十万的名
牌。
  過了晚飯時候,我邊吃熱狗邊耐心恭候。
  不出所料,她出現了。
  穿一件白色的裙子,美好的身材若隱若現,打開座駕車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守在那里的娛樂記者大失所望,隨便拍了几張照片。
  我連忙開動車子,跟在她身后。
  黑夜,一個美人儿獨自開車在風中上路,長發飄拂,衣褲輕盈,你別說,看看還真
貨老沈就是這樣被迷著的吧,我不怪他。
  車子在市內兜了好几個圈子,才往郊外駛去。
  這是通往西沙角的路,阿毋曾說過,老沈有別墅在此。
  果然,他在等地。
  他穿著便裝,站在黑夜中,如蓋士比等黛窗般的等她,情深如海。
  我很被感動。她并沒有別人哇。
  我把車停在前面小路上,人下車往回走,在暗地里,听見這一對情侶在竊竊私語。
  多么浪漫,黑墨墨的空穹下,除卻星光,什么都沒有。我羡慕他們懂得享受。
  只听得沈以藩說:“你是來向我攤牌?”
  “以藩,你知我很愛你。”她溫柔的說
  “是,愛到不肯讓我碰你。”他微慍。
  “男人眼中,往往只有性。”她輕笑。
  他也無奈地笑:“你仍愛我?”
  “我們可否做朋友?”她問。
  “朋友?我不知有多少朋友,我要的是情人。”
  “我無法滿足你。”
  “你可以的,當然你可以滿足我,你忘記以前的好時光?”
  她沉默。
  “你找到新愛了。”
  “你見過嗎?”她反問。
  “你守秘守得好。”
  “有什么秘密是長久的?紙包不住火。”
  “他是誰?”
  “別無中生有了。”
  “我們之間,還有什么話是不能說的?”他懇求。
  “以藩,你也該成家立室了。”
  “你少管閑事。”他動了真气。
  “是否一刀兩斷?你說,你說。”
  “以藩,你是本市最瀟洒的男人,怎么會說出這种話來。”她吃惊。
  “風度几多錢一斤?”他冷笑。
  “以藩,我們改天再談。”
  “已經改了很多天了。”
  她又沉默。
  “你想結婚?我可以考慮設法。”
  “不。”
  “你說老實話吧。”
  “這里有蚊子,以藩,我要回去了。”
  “我恨你。”他說。
  她輕笑,“身為一個女人,能夠被沈以藩恨上十年八年,倒也不枉此生。”
  他無奈,“你走。”
  “以藩。”
  “你走,再不走難保我不打你。”
  她嘆口气,循小路回到車子上,發動開走。
  沈以藩一直站在黑暗里。
  半晌我看到他嘴角亮起一點紅星,他在吸煙。
  我咳嗽一聲。
  “誰!”他警惕的問。
  我連忙現身,“小郭。”
  他松弛下來。“進來喝杯東西。”
  我隨他進別墅。
  阿毋并沒有夸張,這間屋子公主也住得下。沈以藩領我進書房。
  他說:“女人是最奇怪的動物,說變就變。”
  “她有她的條件。”我說。
  “說穿了也沒什么稀奇,”沈以藩嘲弄的說:“一個廿九歲半的歌女。”
  我笑,“說穿了嘉洛琳格烈毛蒂也不過是賭場大老板之女而已。”
  “小郭,你這個人真的有點意思。”他苦笑。
  “當然,我一不是你下屬,二不是你傍友,雖受雇于你,但我提供服務,兩不拖欠,
無利害沖突,故此有几句真心話。”
  “小郭,你事事看得那么穿,有沒有快樂?”
  我反問:“老沈,你事事看不穿,又有沒有快樂?”
  他不晌。
  “快樂是很奧妙复雜的一件事,跟看不看得穿有什么關系?根本不可以混為一談。”
  他再替我斟酒。
  這种拔蘭地喝到嘴里,舌頭如接触到液体絲絨,香气扑鼻,溫醇無比,打個轉靈活
地溜進喉嚨,舒暢得叫人嘆息。
  只有一比,好比擁看個知情識趣,溫柔如夜的美麗女人。
  我陶醉得要死。
  他沮喪的說:“你听到看到,她不再愛我。”
  我點點頭。
  “那個人,我的情敵,到底是誰?”
  “遲早水落石出,你放心上
  “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的心早已僵化。”
  我忍不住笑,“沒想到你那么詩情畫意。”
  我告辭。
  老爺車開到市區才崩潰,算是我的運气。我叫車房拖去研究,又是電池出毛病。
  我同阿戚說,有錢真好,可以住十大間房間的別墅,開一九五四年海鷗車門的平治三○○SL,喝不知年的老酒,還有,還有可以有時間戀愛及失戀。
  阿戚白我一眼,不屑回答。
  我問阿毋:“給你做沈以藩你做不做?”
  阿毋想了很久,他答:“我要他的錢,做回我自己。”
  這鬼靈演。
  “我對紡織一點興趣也沒有,假如有他的錢,我們立刻可以擴充營業,做再世陳查
禮。”他說。
  “我做溥滿洲,”阿戚搶著說:“我知道什么地方有十八世紀的龍袍出售,留長指
甲,包管像得足。”
  “你們倆也不小了,別狀若愈癲好不好。”
  柯倩的新愛仍是一個謎。
  菲立,她的兄弟,倒是對我有莫大的興趣。我也樂得接近他,倒不是為著利用他,
乃是因為他頭腦簡單,与他做朋友,不須過份思慮。
  我与他出來過一次,看他表演。
  那是一個本地設計師的秋裝展覽,他充要角,臉孔上打著粉,畫了眼睛,看上去很
詭秘,沒有人气。
  在后台,他拉看我招呼,我多多少少被他熱情感動,生出一絲真心。
  一抬眼,看到在梳頭更衣中的鶯鶯燕燕里,有一位特別明艷照人。
  噫,是夏樂蒂伊利沙白。
  她大膽的只穿著淺紫色的透明胸罩,下身是一條硬紗襯裙,正努力地往臉上掃粉,
在鏡子里看到我,向我眨眨眼。濃妝下的真實年紀,約莫只有二十三。別看輕她呵,傾
國傾城所需的,也不過是青春同美貌。
  “好嗎?”我搭訕。
  她揚揚眉毛,會心的問:“來陪菲立?”
  要命,天大的誤會,水洗不清。
  “不,我是順帶路過。”
  “菲立是個很好的男孩子,”她同我說。
  “毫無疑問,你們認識很久了?”
  “很久了。”她笑,“死党。”
  助手來替她套上裙子。
  她說:“你自便,輪到我出場。”花蝴蝶似的飛走。
  他們的生涯真有趣,忙這忙那,點綴社會,吃得好穿得好,一下子大半生過去,也
無暇停下來細想,多么好。
  菲立在我身后說:“我替你找到一個好位子。”
  我跟他走出后台。
  “夏樂蒂很美是不是?”
  “嗯。”
  “我們都是坏孩子哩。”他說。
  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我們倆都被學校開除。”
  我客气的說:“許多天才都不能适應刻板的教育制度。”
  “小郭,你真是明白人。”
  我微笑。
  “她与我都只讀到中四。”
  “以后要讀,還可以努力。”
  他向我笑,姿態很嫵媚。
  我想起來問:“你為什么被開除?”
  “我?”他笑而不語。
  那邊已經有人叫:“菲立,快,到你了。”
  他拉拉我的手,奔過去准備。
  我离開現場,回公司。
  阿戚的報告:“柯倩訂了兩張往巴黎的飛机票,下星期三出發。”
  啊哈!來了,來了,答案來了。
  我同阿毋說:“你去打听打听,柯菲立為什么被學校開除?”
  “他念哪間?”
  “我知道還問你?你做的是哪一行?”
  他喃喃咒罵著去打電話接天地線。
  半晌回來說:“他与高班同學在課室中親嘴被發覺而開除的。”呵,孽子。
  阿戚尚未明白,問道:“警告他也就是了,他有十六七歲,很正常呀。”
  “是男同學。”阿母說。
  阿威吐吐舌頭。
  我沉吟半刻。
  “去查查夏樂蒂又是為什么被開除。”我說。
  阿毋說:“我不明白,你想做訓導主任?”
  “你別理,去查查。”
  阿母只得再去尋線人。
  阿戚安慰我,“下星期三到飛机場去看個分明。”
  我搖頭,“他們怎么會同時出飛机場。”
  “可以去查她隔壁座位是什么人“”
  “會得分開坐。”
  “為什么如此小心?”
  “這是她的習慣。”
  “為什么由她去買飛机票?”
  “問得好。”
  “對方也許沒有能力。票子是頭等位。”
  “會是誰?”
  “會不會是柯菲立?”
  “不會,他沒跟我提過。”
  “嘎,你們已經結拜成兄弟?他什么都對你說?哈哈哈哈。”
  “去死。”我說。
  “一個沒有經濟能力的人……不可思議,放棄沈以藩而去遷就一個條件甚差的次
貨……”
  我溫和的說:“沒錢不一定是次貨。”
  阿戚笑,“你在妄想你也會遇到那樣的紅顏知己?”
  “哪個窮小子不想?”我攤攤手,“所以直罵小女人虛榮。”
  阿毋回來,“不知道。”
  “什么叫做不知道?”
  “夏樂蒂在英國念寄宿學校,沒人知道她因什么被開除。”
  原來如此。
  “如果一定要知道,你陪柯菲立多喝几杯,他自然會告訴你。”
  阿毋咕咕笑,“他怕柯菲立看上他。”
  這兩個人真無聊,望之不似人君,出不得大場面,坦不起重任,井底蛙,劉姥姥,
土包子。
  阿威說:“閑話少說,打今日起,大家休息,下星期三,你,小郭,守在柯家樓下,
你,阿毋,一早去机場查名單,我稍后來會合,我不相信抓不到這個人。”
  星期三。
  大家都死守著星期三這個大日子。
  阿母一早拿到名單,一共一百多個男客,頭等艙有二十名之多。
  “誰?全是拚音,什么概念也沒有。”
  沈公子在家跳腳,差點沒罵出“飯桶”兩個字來,逼我們買飛机票追到巴黎去。
  我一直守在柯家樓下。
  我不甘、心被一個女人愚弄。她极聰明,早知道沈以藩這樣脾气的公子哥儿遲早會
派人來追查她的行蹤,所以一早就有捉迷藏的打算。
  柯菲立來了,此刻尚在樓上。
  一大堆記者上去過,也离開了。
  她自己一直守在屋中,兩部車子停在車位上,動也不動。
  那班吃正宗咖喱的同志抱著水果与洋酒來探她,也在一小時后告辭。
  我看看表,最遲半小時后她就要動身去飛机場,那個要緊的人,為什么不与她會合?
  是否約好在巴黎等?
  下來了。柯菲立替她挽著簡單的行李,他大概負責送她到飛机場。
  果然,姐弟兩登車而去,我急急跟蹤,轉動車匙,音訊全無。
  我急出一身冷汗,什么,電池又在這种場合同我尋開心?
  伊人之車已經失去蹤跡,我還在小路下折騰,一管車匙扭得要斷開來,我下車狂怒
地踢車身,尋出電線搭響摩打,忙得渾身大開,忽然听見引擎達達一聲,嘩,如聞天籟,
車子又發動了。
  但現在再追上去,又有什么味道?他們已在半途中,而阿毋又守在机場,嗟,功虧
一簣,怕要被他們笑得臉色發綠。
  我苦笑坐在車內,雙手置駕駛盤上,內心失落。
  正在呻吟,忽見一長發女子手持旅行袋急急在大廈門口截車。
  慢著,我瞳孔發光,這是誰?
  這不是夏樂蒂伊利沙白?她一直在柯家,到現在才下來?
  我腦中靈光一閃,一大團疑云如被勁風大力吹散。
  只見她登上一輛計程車,疾駛而去,我連忙跟在后面。
  一點也不錯,是往飛机場的路。
  她赶去与柯倩會合。真精彩,柯倩的車在等她,按晌喇叭,朝她招手,夏樂蒂探出
頭去,長發在風中飛舞。
  柯倩到達飛机場,所有的記者包圍著她做訪問,十分鐘后,夏樂蒂獨自悄悄溜過關
口,神不知鬼不覺。
  此時我再看見机艙名單,柯倩隔壁座位寫著:馬利合普遜,這才是夏樂蒂的真名字
吧。
  阿毋見到我,朝我點點頭,繼而聳聳肩,他自然一無所獲。多虧我那部老爺車,否
則我也得交白卷。
  柯倩取出護照,在進閘口時忽然向我微笑,我看向身后,沒有人,那么,她的笑臉
是沖我而來。
  她向我走來,“郭先生。”她叫我。
  我把雙手插在口袋里,不是沒有死心的。
  “告訴以藩,我跟他的緣份至今已盡。”她說。
  由此可知,她一直知道我的身份。
  我只得點點頭。
  她輕輕說:“我不幸不是那种視歸宿為大前提的女人。”
  我默然。
  “我覺得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眼神已告訴她,追尋快樂,無論如何,是值得原諒的,況且她又沒有傷害什么
人。
  沈以藩會有損傷?別開玩笑了。
  “再見,郭先生,”她微笑,“你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再見。玩多久?”
  “不一定,一個月,兩個月,半年。”她神采飛揚,“努力的做,盡力的玩,這是
我的格言。”
  “祝福。”我說。
  她向我擺擺手,進去了。
  阿毋問我:“她同你說什么?”
  我說:“她說,她的新愛人,叫馬利合普遜,芳名夏樂蒂伊利沙白。”
  阿毋張大嘴巴。
  一直到我們回到公司,他還一臉的困惑。
  阿戚在等我們,他說:“我找到了。”
  我問:“找到什么?”
  “夏樂蒂在英國念修女學校,因非常令校方震怒的原因被開除,理由是”
  我打斷他:“我已知道。”
  阿戚詫异,“你知道?”
  阿毋說:“是,讓我說与你听。”
  “慢著,速告沈以藩,紙包不住火,如果我們不給他第一手資料,就收不到費用。”
  因他們現在是股東身份,所以也不再罵我市儈,扑到電話面前去。
  我斟杯威士忌自飲。
  半晌,我問阿毋,“你那老同學說什么?”
  “他完全吃癟,一聲不啊。”
  可怜的老沈。
  “他說費用會寄支票來。”
  阿戚喃喃說:“真倒霉。”
  我說:“未必,他自己也說過,過一陣子就好了,似他那般人材,還怕沒有伴侶。”
  阿毋說:“只是好女孩已經夠少,不是人家的太太,就早已是人家的情人,現在我
們不但要同男人競爭,更得与女人爭寵,多么痛苦,恐怕這王老五要做定了。”
  我裂嘴而笑,阿毋這懮慮,倒不是空穴來風。
  阿戚說:“講正經的吧,几時我們去找個律師,簽張合同,重組公司?”
  我咳嗽一聲,“我是小郭偵探社創辦人,我占百份之五十下余四十九由你們兩人平
分。”
  “什么,那還不是由你指揮如意?”
  “阿毋,再不甘心,在隔壁租間寫字樓,干脆成立毋氏探案豈非更妙?”
  “別吵了別吵了,一人讓一步。”小肥婆艾蓮忽然插嘴進來。
  我們三個,都是小人,于是志同道合,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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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26 楼 | 2007-01-12 07:4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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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小郭探案之三)
選自亦舒中篇小說選《請勿收回》


  她正在罵人。
  如果我是一個專欄作家,第二天我的欄題便是:罵男人的女人,大作文章,又撈一日稿費。
  那男的是她手下的手下,他們在未掩門的辦公室里。
  只見她眉頭不皺,聲音不揚,駕輕就熟的站起來,以流利的語气說:“查爾斯,你是一頭愚蠢的公楮,你竟拿這种小事來尋我的麻煩,這次你那環節出毛病,一組人為你所害,還不速去安布羅斯處解釋清楚后听候發落,走走走!”
  那男孩子低看頭出來,滿面通紅。
  嘩。
  厲害。
  且莫論代价如何,女人真的翻了身了。
  我非常惆悵,我怀念的是那种千元家用把四口之家處理得整整有條的女人,自己帶孩子、拿拖鞋給丈夫、孝順公婆。
  如果早出世五十年,還有希望。
  唉,讓我解釋一下,我在甚么地方。
  我置身新洪基企業公司的小型會客室,等候見司徒慧中。
  司徒慧中小姐/太太/女士是誰?我不知道。
  我受委托人之命,前來見她。
  我的委托人是誰?讓我慢慢來說。
  總面言之,女秘書一听我要見司徒慧中,立刻問我有沒有預約。
  我找人最不喜預約,一早約定,那人有心理准備,放出演技,感覺便大大失真,但使我惊奇的是:見司徒女士須要預約?難道說,她是個中級以上的人物?我沒想到。
  事情越來越意外。
  開頭我以為司徒慧中是無知离家少女,十六七歲,雞窩頭、迷你裙、襯深色絲襪、淺色涼鞋。
  誰知找呀找,竟找到大公司來。
  而且要見她,還得預約,因為沒有訂時間,所以得坐在會客室等。
  等不到十分鐘,那位罵男人的女人已經大發雷霆,開始用牛津音韻的英語責備她手下。
  我抱不平,于是把不以為然的神情挂在臉上。
  女秘書笑。
  她是個精乖伶俐的女孩子。
  她說:“那就是司徒慧中小姐,你現在可以進去了。”
  “她?”我下巴要掉下來。
  我做夢也沒想到她是司徒慧中。
  我連忙說:“不,我現在不要見她了。”
  “哦?”女孩子詫异的看著我。
  我拍拍胸口,“我怕。”
  “司徒小姐今天很生气,有人坏公司的事。”
  我說:“如果她是個英明的主管,她應當明白,無論下屬犯多大的錯誤,最后負責的仍是她。”
  女孩說:“不管她事,是查爾斯自作主張犯的錯。”
  “那她當初不鼓聘用他。”
  “不是她招請他。”
  “她也應當看得出,他是庸才,不應委以重任。”
  我正在演說,身后傳來冷冷的問話聲:“這位先生貴姓?”
  我轉身說:“鄙姓郭。”
  是司徒慧中。
  她冷若冰霜的看著我,又問:“露斯,這位郭先生在這里有甚么貴干?”
  露斯很害怕。
  “我來見你。”我看不慣她的淫威。
  “我為甚么要見你?”
  “你并不是非要見我不可,”我說:“你這個女人好凶。”
  “你來到我的寫字樓就為侮辱我?”
  “听听,皇后陛下動气了,”我揮舞著雙手,下意識地替那只叫查爾斯的公楮出气,天地震動、幔子自當中裂開,嘩──”
  “麗斯,叫守衛來把這個人赶出去!”她頭也不回的回辦公室,“碰”的一聲拍上門。
  露斯蒼白著臉說:“郭先生,你快走吧。”
  “好,我走,我當然走。”
  我立刻离開新洪基。
  幸虧有自己的生意,我額手慶幸。
  回到偵探社,阿毋還未走。
  他抬起頭來,“作啥?面無人色。”
  我問:“艾蓮呢?”
  “下班了。”
  “那你替我倒杯咖啡來。”
  我捧著熱咖啡壓惊。
  阿毋說:“天涼啦,多么希望有一件手織的毛衣擋擋寒气。”
  “你倒想。”
  阿毋不服,“有很多女人仍然織毛衣的。”
  我想到司徒慧中,叫她打毛衣?用机槍抵住她脖子也不干。
  “司徒太那單案子怎么了?”
  “奇就是奇在這里。”我說。
  阿毋緊張起來,“甚么?司徒太女儿已變為一具艷尸?”
  “不,事情与我們想像中的略有出入。”
  “說呀。”
  “你記得嗎,這位太太要求我們尋人的時候,曾經給我們看過她女儿的照片。”
  “是,一個穿校服的,十七八歲的女孩子。”
  “司徒慧中今年已經有廿八九歲了。”
  “失蹤十年?”
  “至少那相片是舊的。”
  “我弄不懂。”阿毋說。
  我也不懂。
  司徒太要求我們替她尋找离家出走的女儿,原本我不想接辦,無奈怕吃西北風,只得勉為其難。
  這位中年太太容貌俏麗,皮膚略黑,形容也有點樵悴,一邊訴說思念女儿之情,一邊流淚,引起我們無限同睛,尤其是艾蓮,感動得在一旁飲泣。
  于是我們找遍色情場所,希望在茫茫人海中把司徒慧中揪出來,送回到她母親的怀抱。
  通過有關方面的朋友,我們掌握到失蹤少女的檔案,一個個的翻閱,并沒有這個人。
  我起了疑心,自動找司徒太來問話,最后她承認只想見女儿一面,說几句話。
  我啼笑皆非。這种說法,證明她早已知道女儿的下落。
  她否認,又哭。
  艾蓮安撫她,叫她自己去見司徒小姐。
  她不肯。
  磨了几個下午,終于說出,“她”或許會在中環。
  我們逐間寫字樓調查,艾蓮特別出力,問得唇焦舌燥,一共發現六個司徒慧中。
  我們都見過,全不對,有兩位已跨入中年,有一個是男性,另兩位長得丑,不似會失蹤,別忘記,做怪也要條件。
  今日見這位,更加不像。
  我同阿毋說:“束手無策。”
  “長得不像?”
  “看不出來。女人的容貌,在十年內可以起無數變化,不要說是整過容,光是發型化妝換一換,就考功夫了。”
  “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
  “沒有,特別是气質上。司徒太有种女性的柔媚,她養不出這位司徒慧中。”
  “還有,司徒太太明明知道司徒小姐在何處出沒,為甚么她不直接上去見女儿?”
  “也許她不愿意見她。”
  “母女之間有甚么大不了的事。”阿毋不以為然。
  我說:“照你這么說,兩國之間又有甚么解決不了的事,需要發動戰爭,導致成千上万的人死去。”
  “你又來了。”阿毋白我一眼。
  “明日請阿戚去把司徒慧中拍下來。”
  “六位?”
  “那位男士不必了吧。”我笑。
  阿毋問:“司徒太本人也很神秘,你猜她干那一行?”
  “家庭主婦,丈夫在三年前去世。”
  “這是她自白。”
  “有甚么理由怀疑她?”我問。
  “她抽煙的姿態熟練。”
  “許多主婦因生活沉悶而抽煙,而且嗜賭的也极多。”
  “不,”阿毋說:“我有第六感覺──”
  我打個呵欠。“我累得很,今天算了,明天再查。”
  說來也是,疑點甚多。
  母女不和,女儿出走,找親友幫著勸勸也就是了,閑得不可收拾,頂多找社會福利署。何勞私家偵探?
  開頭硬派她失蹤,還情有可原,現在做目前的又泄漏消息,看樣子頗知道女儿在做些甚么。
  真是奇怪。
  都是為司徒太太之眼淚所累。
  說為她珠淚所累,那還不如說為她的風情所累。
  風情?
  是。
  連艾蓮都覺察到,司徒太長得并不十分美,但是一開口,就有股叫人難以拒絕的力量,我們解釋不來。
  總而言之,她有魅力令我們几個人滿街跑,到處尋找她的女儿。
  阿威花一個下午,就拍了那几位司徒慧中的相片來。
  我們把那位慈母請上來,讓她認人。
  司徒太穿著薄呢的唐裝衫褲,不但沒有過時的感覺,反而顯得她与眾不同。
  衣裳的料子很好,縫工考究,可見她經濟能力不差。
  她向每個人道謝,拉著艾蓮的手,神色黯然,欲語還休,她并非做作,而是一貫這樣柔情万种,都四十余歲了,還這么著,這位女士在廿多歲時之姿態,大概可以顛倒眾生。
  很多有經驗的男人同我說過,万人迷的女性不一定是美女。她們五官、甚至身材,都不需要長得太好,主要是那股味道,如繞指柔般無形無嗅地纏上來,男女老幼都不由自主地听她指揮……
  沒想到這一位司徒太有這种本事。
  當下我同她說:“請你坐下來,慢慢看。”
  我把七彩照片交在她手上。
  “這個不是,”她邊看邊說:“這個也不是,這個自然不是。”
  然后當她看到新洪基的司徒慧中的時候,忽然雙手顫抖起來。
  她抬起頭,“她長得這么大了?”雙眼含著淚水,裝也裝不出來,實在是真情流露。
  我問:“你多久沒見她?”
  “十年。”
  “她离開你已經十年?”
  “是。”、
  “你知否她此刻是大机构的總經理?”
  司徒太一點不覺惊异,彷佛一直看好她女儿。
  我問:“一個少女,离家十年,何以為生?怎么可能搖身一變,成為商界女強人?你倒說來听听。”
  司徒太用手掩著臉,一直搖頭,不肯作答。
  艾蓮用眼色阻止我。
  我不相信,再問司徒太,“你看清楚照片,真是她?”
  “是,錯不了,自己的女儿,怎么會認錯?”
  她的眼淚如斷線珍珠,不停大顆大顆落下,我不大敢看向她,怕心軟。
  只听得阿戚嘆息一聲,“我們該怎么幫你?你說呀。”
  “我只想与她見一次面,說几句話。”
  “你為甚么不去找她,我們可以把電話及地址給你。”
  “她不肯見我。”
  “十年前她還是小孩子,一時講的負气話,你何必放在心中。”
  “不,我知道慧中,她說過的話,一百年后也還算數。”
  “這樣說來,我們去勸她,也不管用呀。”
  司徒太听到這里,覺得我們說得很對,悲泣不已。
  阿毋說:“可不可以同她說,她母親病重?”
  “這一招陳過陳皮,算了吧。”
  “不,”阿戚說:“舊橋新用,以前生絕症的人少,動不動患癌十分肉麻做作,可是現在你看,身邊的朋友都快生癌死光了,證明這是時常發生的事。”
  我白他一眼,“你才生癌死。”
  阿毋說:“別吵好不好?辦正經事要緊。”
  艾蓮將茶杯重重一頓,表示抗議。
  我噤聲。
  司徒太說:“求你替我想想辦法。”
  “好好好。”阿戚一疊聲答應。
  艾蓮送了她出去。
  他歡天喜地的去了。沒有人愿意去見司徒慧中,我不怪他們。
  艾蓮在一旁,她忽然說:“讓我去。”
  “你去?”
  “是。”艾蓮簡洁的說:“大家女人,容易說話。”
  我哈哈大笑起來,就這么簡單?她以為司徒慧中這樣的女人同她一樣是個女人?她恁地天真。
  這种人生平等論,只有天下最可愛的人才會相信。司徒慧中會瞪起雙眼問她:你同我平身?
  “文蓮,算了,你的好意我心領,她不會見你的。”
  “你們把她說得那么可怕,有沒有想過,她也是一個人?”
  “是,她是一個人。但她這個人,有异于你,你不能以你的知識范圍來測度她的心思,你會失望。”
  艾蓮問:“你的意思說,她會看不起我?”
  “不,她不會看不起你,”我嘆口气,“她連看不起我們的時間都沒有。只有最無聊的人才會看不起人,你要記住這一點,艾蓮。”
  “我不大懂。”她大惑不解。
  “快開工。”我說。
  阿毋同阿戚打完電話回來,面孔上十分困惑。
  “有甚么消息沒有?”我問。
  “小郭,司徒慧中不是司徒太的女儿。”
  “甚么?”
  “她父親是司徒讓,母親是司徒祝芬。”
  “啊?”我惊异。
  這兩夫妻在社會上也小有名气,時常在報上出現,不是談論本市未來經濟情況,就是拉看頭馬拍照,名人的大派對、盛會,都少不了他們。
  真沒想到司徒慧中的父母是他們。
  這倒是道理,這樣的父母才養得出這樣的女儿,一早為她鋪好路,讓她扶搖直上,所以年紀輕輕,身居要職,炙手可熱。
  很合邏輯呀。
  “那么我們所見的司徒太是誰?”阿毋問。
  “你問我,我問誰?你這只公楮。”
  “公豬?”阿戚瞪大眼。
  “請司徒太來問話。”艾蓮說。
  我說:“她不會說,要說早告訴我們。”
  艾蓮問:“那么司徒慧中,到底是誰生的呢?”
  ???
  “去問司徒慧中。”阿母說。
  “她有沒有朋友?像她這樣的人,真的知心友一定很少,但曹操也還有陳宮相信他。”
  “有,她有一個好友,与她全然沒有利害關系,那是一個女畫家,叫陳珊。”
  “呀哈,陳珊!”我拍著大腿。
  “怎么,你認識她?”
  “我有一共做記者的表妹,曾經說陳珊系出名門,卻一點架子也沒有,或許可以從總設法。”
  “太渺茫了。”阿戚冷水一盤盤倒下來。
  “你還是直接去找司徒慧中吧。”
  我卻決定去找表妹。
  表妹在半日內便替我做妥包打听,她說:“陳珊隨時有空,但司徒慧中就比較忙,并且不愿意接受訪問。”
  “她會不會出來?”
  “明天吃中飯,你行嗎?”
  “行,行,行。”我在電話中給她一個晌亮的吻,“妹妹,我愛你。”
  表妹在那邊笑,“我听長輩說你同那兩個拍檔近日來神經兮兮,舉止失常,開頭還不相信,現在可證實了。”
  但刺激過度的我還是控制著自己,第二天中午去吃飯。
  我很失望。
  我滿以為司徒慧中見到我,小則面色大變,大則拂袖而去,噫,我把自己看得太偉大了。
  她看到我坐下,對看我微笑,她完全不記得我是誰,一點感覺也沒有,只把我當一個
  普通朋友。
  我不知是悲是喜。
  失落之余,特別沉默。
  忽忽忙忙,每人吃一個三文治,沒說几句話,人很多,也不方便講甚么。
  臨別我問司徒慧中:“我能上你寫字樓來嗎。”
  她很詫异,“有甚么特別的事?”
  “有。”
  “現在不能,”她看看表,“我要開會,這樣吧,郭先生,明天下午三時,可不可以?”
  “好,明天見。”
  她說聲再見,登上司机開的車子走了。
  表妹問我:“你覺得她如何?”
  “今天表現不錯。”
  “怎么,你以前見過她?”
  “嗯,那次,她像只母老虎。”
  “在她那個位置,她若肯不發作也不行,下人就會踩上來,威猛一點,到底有阻嚇力,而且也不能事事退讓,此時很少人懂得欣賞涵養及忍耐,反而覺得她懦弱無能。”
  表妹說得很對,我不出聲,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向表妹道謝,付了賬。
  毋与威迫問下文,我不去回答,叫他們心痒難搔。
  去見司徒慧中時有些緊張,穿錯襪子。
  她的秘書露斯記得我。
  唉,只有小人物記得小人物。
  這次我順利進入司徒慧中的房間。
  她請我坐。
  辦公室很大,她的椅子高,我的椅子矮,据說這是經過悉心安排的,心理上使來人覺得她是主我是客,气勢上矮一截,談判起來,自然她容易占上風。
  “郭先生,你找我有甚么事?”
  “你有沒有三十分鐘?”
  “有,”她微笑,“這次有。”
  這次?上次?甚么,她記得上次?我胡涂了。
  我忽然結巴,“你記得我來過?”
  她嘆口气,“自然記得。”
  “但是昨天你裝得完全不記得我的樣子。”
  “昨天另外有客人,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暫時不相認。”
  我震蕩于地的成熟、老練、敏捷、聰慧二時出不了聲,我對她的估計實在太低,一個人的成功非偶然,長時間不落下來自有她的道行。
  “那么日前你為何對一個小伙計大發雷霆?”
  “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愿聞其詳。”
  “我很久沒有抱怨以及解釋了。”她微笑。
  我更加惊异,她竟是這么有滄桑感的一個女子,啊,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我問:“你怎么肯見我?”
  “你找我兩次,第二次還是托上托,一定有要緊的事,告訴我,為了基么?”
  她既然這么大方,明人眼前不打暗話,我也就清、心直說:“關于你身世問題。”
  她的臉色陡然變了,在几秒鐘內轉為蒼白。
  她瞪著我,霍地站起來,但不失為鎮靜的說:“郭先生,恐怕我又得請你离去。”
  “對不起。”
  “請。”她拉開房門,不愿多說。
  我一出門,她立刻把門關上。
  事有蹊蹺,倘若地的身世沒有秘密,何須這樣?
  我在會客室外靜坐,想整理一點頭緒出來。
  露斯問我:“郭先生,你怎么了?”
  我微笑,“沒甚么。我這才知道,司徒小姐不是我想像中那种人。”
  “是的,”露斯很高興,“像上次,那個查爾斯林把公司的營業秘密泄露出去,公司要開除他,但礙著他跟一個董事有親戚關系,誰都不肯做丑人,于是這种事天經地義又落在司徒小姐頭上……”
  原來如此。
  可見這份工作也不盡是威風這么簡單。
  這些都還是小事,要對公司盈利負責,才是大事。
  甚么消息都得不到。
  母女都不肯說一個字。
  艾蓮很著急,我則處之泰然。司徒太若要達到目的,就非得向我們公開事實不可。
  她遲早會找上門來求我們。
  果然,人來了。
  仍然打扮得很漂亮,斯文有禮,一亮相就使我們覺得欠下她一大堆東西。
  她一聲不晌,出示一張出生紙。
  我接過看,上面父母的名字分別為司徒讓、謝玉英,孩子叫司徒慧中,一九五六年九月二十五日生。
  司徒慧中的确是她的女儿。
  真的令人不置信,兩母女沒有一絲相同之處。
  她又給我們看身份證,上面的名字的确是謝玉英,照片也瞞不了人。
  驗明正身后大家都异常沉默。
  終于文蓮說:“我去把司徒小姐請來。”
  我說:“此事包在我身上。”
  阿姆對于我的勇气很詫异,“咦。”
  我補一句:“她不是不講理的人。”
  阿毋提醒我:“才說她是母老虎。”
  “我錯了。”我勇于承認。
  司徒太太說:“我回家等你們的消息。”
  “慢著。”我說:“告訴我,司徒慧中因何离家出走。”
  “她与我合不來,不要我這個母親。”
  “為甚么?”
  司徒太悲從中來,又哭泣。
  可是她一雙妙目,也不腫,只見動人。
  我服了她。
  遇到不想說的事,便哭,這种早一百年前都落后的辦法,但由她使出來還頂管用。
  “說給我們听。”
  “她父親是頂頂大名的司徒讓,她要我這個窮母親來做甚么?”
  艾蓮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來。
  阿戚也气憤:“嘿!狗不嫌家貧,子不責娘親。”這兩句醒世恒言不知從甚么地方學來,真虧他的,居然還用上了。
  不,這里面還有文章。
  阿戚阿母沒有怀疑,我不相信,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我見過司徒慧中,我同她說過話,她不是那樣的人。
  我再問司徒太,“你与司徒先生的關系,到底如何?”
  “我是他情人。”
  “你們在一起多久?”
  “十年。”
  這就不止情人這么簡單了。
  “司徒慧中現住在她父親那里?”
  “我不知道,知道也不會叫你們來調查。”
  “在經濟上他可有資助你?”
  “哼。”
  阿威說:“小郭,你問這些來干甚么?”他不忍。
  我想知道司徒慧中的心態。
  “你的意思是,你与司徒氏斷絕往來之后十年,她才离家出走?”
  “是。”
  我問:“她父親的遺囑上,有沒有她的名字?”
  吉從太答:“我不知道。”
  “阿戚,快去查。”
  司徒太很憔悴的說:“我要先走一步。”
  “最后一個問題,在這十年中,你為甚么到現在才徹底的找她見面?”
  “前几年她在外國念書。”
  我只得放司徒太走。
  她其實并不是司徒太,她沒有名份。結婚与同居的分別就在這里。當然,名份值多少,每個人看法不同,但各婚姻注冊處還是天天擠滿人,三鋼五常改也改不了。
  阿母綜合司徒太适才所說,告訴我們:司徒慧中在生母謝玉英處長大之后,發覺生母地位卑微,于是回歸生父處,以便平步青云,扶搖直上。”
  “不上
  “郭兄又有何見解。”
  奇徒慧中不是這樣的人上
  “事實胜于雄辯,你又何必賣弄你的眼光。”
  我還要去找慧中談談。
  要找她不容易,不過數盒時思糖買下露斯芳心。
  她雖然一直“哎這么多糖我會胖下次不用客气”,但心里還是十分高興,所以我知道慧中甚么時候有空,便在街角等她。
  她出現時我對她吹晌亮的口哨,并且高聲說:“我可愛的小姐,我的口哨技藝為你而學。”
  她很吃惊,退后一步,像是要召警協助,等看到是我,才定下神來。
  她并沒有生气,卻也沒有停下腳步,默默向前行。
  她穿著一件高領子黑色凱絲咪呢大衣,襯托得她十分高貴。
  “司徒,”我叫她,“吃杯茶好嗎。”
  她轉身看住我,“小郭,你這第九流的私家偵探。”
  她找了偵探來調查偵探?倒是知道我身份。
  我說:“九流也還算入流,超過我所想所求。”
  “你是一個不錯的人。”
  “嘩,謝謝。”
  “但請不要纏住我。”
  “天气這么冷,你已辛勞一天,不向往一杯香濃的蜜糖薄荷茶?,”
  這叫做攻心為上。
  她猶疑一刻說:“喝茶當儿,不許說我不要听的話。”
  “答應你。”
  我拖起她的手,她戴著手套,也就不介意,我們這樣過了馬路。
  她看上去很渴,也很餓,雙手捧著茶就喝。
  我立刻替她叫了點心。
  一輪体貼使她很感動,這個女人,平日也沒有誰把她當女人,真是可怜。
  她蒼白的面孔稍見紅潤。
  我們沒有說話,咖啡室的人很多,來來往往,大衣帽子圍巾搭在椅背上,更加擁擠,但气氛很好,隔座的人埋怨著老板/客戶/伙計/愛人,也有笑聲,不知甚么角落,還有個女孩子在哭。
  良久,我才問:“一個人住很寂寞?”
  “習慣了。”
  “寂寞是永遠不會習慣的。”
  她不晌。
  “很多人以為你同父親住。”
  她不答。
  我小心翼翼的問:“你沒有評語?”
  “我一向不解釋。”
  “太委屈了。”
  “你以為解釋就有用?不會的,不必做一出戲免費招待不相干的人。”
  我問:“成功才是最好的報复?!”
  她苦笑,“報复?報复誰?”
  她喝完茶起身穿大衣,我連忙付賬。
  臨走時我問:“你那么恨你母親?”
  她說:“我沒有母親。”
  頭也不回的走了。
  奇怪,有兩個母親的人偏生說沒母親,財主佬往往不肯坦白身家,世情越來越复雜,何止兩面,簡直四方八面。
  不過司徒慧中的确憎恨她母親。
  阿戚調查得很詳細:司徒慧中的成功,与她父親并無直接關系,開頭,人們還看在這個姓氏上給她三分面子,后來發覺司徒氏對這個私生女并無偏愛,那股勁就消失,再跟著又發覺即使得罪司徒小姐,老司徒也毫無動靜,司徒慧中更一點特權也沒¦部C
  換句話說,她成功,是因為她比誰都肯吃苦,肯努力。
  每一年,只有在團年的時候,司徒才會給她一個電話,叫她去吃頓飯,每年只有一次,但在最近的三年當中,慧中不接受這种施舍,在過年時,她情愿飛往外國旅行。
  她不能失敗,單是她的家人就要了她的命。
  老頭子若在臨終大動善心,那她還有點好處,否則就白白姓司徒若干年。
  照理說,她應當与親娘聯合起來,對付仇敵,但是她沒有這么做。
  為甚么?
  這件案子已經拖得很久,我們蝕煞老本,當然不能向司徒太計足錢數,只得意思意思,幸虧阿姆阿戚他們同時在做几宗捉奸案,猥瑣是猥瑣一點,不過賺頭好得很,在商業社會,最尷尬是沒有能力結賬,其余的眼開眼閉算數。
  阿戚說,如果我再不速戰速決,人家會以為我在追求司徒慧中。
  我不想令她十二分不快。如果三分不快四分不快,那也不要緊,不過不是十二分,我總得顧全別人的心靈。
  我日日去接她下班。
  她也笑,“人家會以為你追求我。”
  我總是要求同她吃一杯茶。
  熟了,她會問我:“你會追求我嗎。”神情很天真。
  我不知道,我不敢說。
  她說,“你很可愛,小郭,討厭的是你的工作,一天到晚查根究底。”
  “你呢,你更可愛,慧中,討厭的是你的形象。”
  這座可愛的兩個人在一起,難怪如此投契。
  她笑,我也笑。
  我握住她的手,又是手套。皮手套戴得很緊很實,不容易脫下來,看上去很覺性感,性感這回事,跟女人胸前兩團肉其實關系不大,但女人們為求奪目,便以露胸為性感。
  我摸著柔軟的皮手套面子。人家真以為我們在談情。
  “我很佩服你,”我說:“靠自己做得這么好。”
  “你也是呀,誰不是呢。”她說。
  我握著她的雙手。
  “你同我喝茶,還是想知道我的身世?”
  “不,我同你喝茶,因為你是一個可愛的女子。不過我想知道你的身世,也是事實。”
  “我不會說。”
  “也沒有甚么稀罕之處。”我不服气。
  她笑,“說得是,是沒有稀罕處。”絲毫不受激將。
  她是一流人才,沒有女人的通病。
  “很多女孩子都痛恨她們的母親。”
  “但不是每個私家偵探都值得交朋友。”
  她這個顧左右而言他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慧中,為甚么离開你的母親?”
  “如果我把答案給你,以后就沒有吃茶的机會了。”
  “胡說。”
  她大笑。
  那夜,仍不得要領。
  意外終于發生,司徒太等不及,在艾蓮處知道慧中的地址,忽然模上寫字樓去。
  正如她自己所說,慧中果然不肯見她,她在會客室等足好几個小時,結果由保安人員把她請走。
  司徒太崩潰下來,嗚咽地,告訴那些職員知道,慧中是她的親生女儿。
  听見這事我很難過,司徒太應該控制她自己,在大庭廣眾間出丑,牽涉到慧中,是多么不智的事。而慧中好胜而倔強,會因此更加痛恨她。
  司徒太事后很后悔,說很多話來掩飾過錯。
  我同她說:“小郭偵探社想不管這件事。”
  阿戚阿毋以股東的身份叫起來,“你瘋了。”
  我攤開手,“我失敗,我無法令司徒慧中与她母親和解。我們的工作到此為止。”
  “請再幫幫忙。”
  “不行,”我說:“我很惋惜這件事,但無能為力。”
  阿戚說:“你總得完全了解這件案子。”
  我看著司徒太:“慧中到底為甚么离棄你?”
  司徒太知道不說老實話是不行了,她慘白的說:“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叫國際會
  所。”
  我愕然。
  這是本市紅燈區最熱的一個夜總會,有人說過,男人若沒到過國際會所,就不能挺起胸膛來夸口。那里一共有三百多個小姐,美女如云,只要肯付錢,甚么都買得到,燈紅酒綠,場面豪華,是著名的銷金窩。
  嗚呼噫唏,咱們四人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請問,你是几時退休的?”
  “我……一直沒有退休。”
  “嘎?”我們齊齊站起來。
  “我是國際夜總會的英姑。”
  阿毋刺激過度,叫出來,“我知道,我听過你的名字,我也看過有關英姑的特寫,她手下有一百個女孩子,是神通廣大的媽媽生。”
  慧中,冷傲、高貴、孤寂的慧中,有一個做歡場生意的生母。
  不過話得說回來,又怎么樣呢,這也是一份職業。
  我們其實也早已發覺,司徒太的風情与魅力非比尋常,在這個城市中,有甚么天才是會被埋沒以致郁郁而終的呢,天才,才必有所用,果然,司徒太又為這個理論做了一次證人。
  她說:“為生活,一切是為生活。”
  我不再相信。
  我問:“慧中的大學學費由你支付?”
  她支吾以對,“好像是司徒家……”
  阿戚說:“過往的事不提也罷,把她們母女拉攏在一起,案子就好結束。”
  “無論做甚么職業,母親仍是母親。”
  事實一層一層剝開來,司徒太一直有意無意間愚弄我們,雖然她思念慧中之情屬實,但我覺得核心中還包著不可告人之秘密。
  是甚么呢,我也說不上來。
  我去找慧中。
  她把感情掩飾得很好,甚么都不會在臉上露出來,你不提,她不說,你提了,她也不說。
  我問:“你為何离開你母親?”
  “你為甚么不問她?”
  “她已經很懊悔,可否給她一次机會?”
  “不。”
  “我不會告訴你。”
  “你若堅待不原諒她、就不能做一個健康的人。”
  “我不介意患著心病做人。”
  “慧中。”
  “是,小郭。”
  “我們是不是朋友?”
  “小郭,我不知道。”
  兩母女也不是沒有相似之處,兩人同樣滑不留手。
  “你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
  “說得好二
  “丈夫也不說?”
  “我沒有丈夫。”
  “將來。”
  “不會有這個可能。”
  “你為甚么同我出來?”
  “我喜歡你,小郭。”
  我們微笑地分手。
  我在司徒太身上下手。頂頂大名的英姑,要知道她的歷史,還不容易。
  十五歲入行,廿五歲任領班,三十歲升經理,三十二歲入股學做老板,失敗后重操故業,嗜賭、嗜小白瞼、嗜錦衣美食。
  与司徒讓搭上,是入行不久的事。
  奇是奇在她一邊做一邊敷衍司徒讓,很少告假,連姐妹們也不明所以。
  眾人知道她有一個女儿,養到十余歲忽然失蹤。這就是慧中了。
  那時她已与司徒讓分手,有一個年輕男朋友,穿制服工作,据說長得非常英俊,很得她歡心.他不久离開她,但別擔心,她身邊的男人一直沒有斷。
  我想了一想,去追查這名男子。
  花盡心思,得到的答案是:他在T埠,离開本市已近十年。
  我看過他的照片,果然英偉非常,一雙眼睛尤其詭异,在沒有放大的照片看來都覺晶光閃閃,似一頭獸,不似一個人。
  英姑好膽量,竟与這种人在一起,這位女士是傳奇女性。
  我找到以前在制服界服務過的朋友,向他們打听這位英偉男士。
  “啊,他,多年前的舊販,翻來做甚么?現在我們都沒有這种敗類了。”
  我笑,“好色也不算敗類。”
  “你好不好稚齡女童?”
  我一怔。
  “此人因非禮女孩坐過一年零九個月。出來就往別處發展。”
  我的、心況下去。“是几時的事?”
  “早十年,八年,不記得了。”
  “幫我查檔案可以嗎。”
  “很費時間,找來干嗎。”
  “業務有關。”
  “可以,我介紹你去看縮微底片。”
  整整一天,我孵在檔案室內研究資料。
  導致英姑男友入獄的主角并不是司徒慧中,我松一口气。
  但我已明白司徒慧中离家出走的原因。
  可怜的慧中。毫無疑問,她也遭受類似的待遇,但礙于母親的顏面,沒有聲張,但決定离開家庭,永不回頭。
  她有理由這樣做。
  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她性格上与英姑沒有半絲相似,母女并不能共同生活。
  出走那年只十七歲,多么大的決心与毅力,同樣地,她把性格上的优點施展在學業及事業上,導致成功。
  我更加對慧中另眼相看。
  我對阿戚說:“案子經已結束,英姑叫我們尋找司徒慧中的下落,我們經已替她找到,算她一星期的工作費好了。”
  “七日?我們足足做了個多月。”
  “算了算了,做生意有賺有蝕。”
  “嘿,咱們的招牌得重新擦亮。”
  “照我的話做。”
  英姑再上來的時候,我依心直說,不想再追查下去。
  我對她的態度很冷淡,她是個聰明人,馬上覺察到。
  “你……你知道了?”
  我點點頭。
  她低下頭,“她很我一輩子。”
  我側過頭,不去看她。
  “我們……喝了點酒,不料發生那樣的事,她求我,她求我脫离那個人,求我不要做那樣的職業,我……沒有听她。我中毒已深,我無可救藥……”聲音低下來,細不可聞。
  小郭偵探社此刻靜寂得一根針掉落地下也听得見。
  艾蓮臉上之失望,不是筆墨可以形容。
  不,英姑不是受害者,司徒慧中才是。
  我們沉默許久,像是為慧中的童年致哀十分鐘。
  這是慧中心內一個永不愈結的疤痕,她外表裝得再好也不管用。
  我不欲置評。
  英姑打開手袋,取出一張支票,放在桌上。
  “送客。”我說。
  沒有人移動腳步。
  她自己拉開門走了。這么一大把年紀,仍然姿態婀娜,腰是腰,胳臂是胳臂。
  這個坏母親。
  艾蓮顫抖著聲音,“我看錯了人。”
  “不必自責、看人是一門高深的學問,誰都會犯錯。”
  我取起那張支票,銀碼不錯,超過我們理想。
  我照例的在街角等慧中。
  天气更冷,南國的冬季很少有呵气成霧的日子,今天本市像北歐。
  “小郭。”她鼻子紅咚咚的走過來,“好久不見你。”
  “慧中,”我很沖動,“我要擁抱你。”
  說完便把它緊緊擁在怀中,擠得她透不過气來。
  “喂喂喂。”她笑著低叫。
  我松開她,自己的眼睛先紅了。
  “喝茶?”她先問我。
  “好,喝茶。”
  老地方坐下來,我握住她戴手套的手,貼在臉旁。
  慧中輕輕說:“似你這樣的人,不适宜做這种行業。”
  我不出聲,怜惜的看著她。
  她忽然明白過來,“你知道了?”
  我點點頭。
  她低下頭,聳聳肩。
  “當年你出走,走到甚么地方去?”
  “福利署,他們安排我同生父見面。”
  “他肯認你?”
  “我長得像他,一個印子印出來。”
  “你要求回他那里?”
  “不,我只要求四年學費及生活費,他很慷慨,答應下來。”
  我握得她的手更緊。
  她輕輕說:“我戴著指環,軋痛了。”
  我放開手。
  “我不需要你同情。”
  “誰同情你。”
  她笑,像是完全沒有陰影的樣子。
  “我有一宗消息告訴你。”
  “甚么消息,請說。”
  “我被公司派到紐約去一年。”
  “呵,几時動身?”
  “下星期。”
  “回來又升級?”
  她說:“不能降級,就得升級。”
  “恭喜你。”
  “小郭,別擔心,有一日,當我遇到理想的人,我也會組織家庭。”
  “你決定不原諒她?”
  她搖搖頭。
  “不肯見她?”
  她再搖搖頭。
  “我求她很多很多次,叫她离開那個圈子,她不肯。一個人總得有所取舍,她舍棄我,我便离開她。”
  “那是多年前的事。”
  “我不是不記仇的人。”
  “她是你母親。”
  “我知道。”
  “你不能饒恕你母親?”
  她說:“小郭,這是我的事。”
  我嘆口气。
  她又低聲說:“我有我的理由。”
  “我明白。”
  “不,你永遠不會明白,你永不知道我遭遇些甚么。”
  “我也不想知道詳情。”
  “我們仍是朋友?”
  “可以高攀嗎。”
  “可以。”她微笑。
  “將來有甚么用得著我之處,万死不辭。”
  “將來也許要請你調查我的丈夫。”
  她趨向前來,輕輕吻我的臉頰,我頓時覺得整張面孔芬芳起來,一個月不想洗臉。
  我們依依不舍的道別。
  我不會去送她飛机,但會怀念她。
  回到寫字樓,還是不能忘記她的倩影,很少遇到堅強如花崗石的女性。
  寫字樓內人聲鼎沸,議論紛紛,十分熱鬧,只有我一個人獨自坐在一角傷神。
  過半晌,我問:“甚么事,這么吵。”
  “英姑退休了。”
  “甚么?”
  他們把小報堆在我面前,大段的報道夜總會女經理謝玉英辭工歸故里的消息,圖文并茂,好像轟動一時,文中還提及“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等字樣。
  阿戚說:“她終于想開了。”
  “不想開也不行,坐四望五的人,還能捱多久?”
  我不置評。
  不知慧中看不看這些報道。她也不關心,哀莫大于心死,也許一般不知就里的衛道之土又得施展他們那頂大帽子:“真不知道一個人怎么可以這樣對待生母/親子……”
  慧中說得對,向大眾解釋個人遭遇是完全不必要的。
  我放下報紙。
  阿毋說:“請客的酒席一共一百多桌,還有人送花牌,真不相信有這种場面。”
  我說:“行行出狀元。”
  阿戚說:“司徒慧中亦是狀元。”
  “嗯,一點也不錯。”
  阿毋又說:“兩母女到底還是兩母女。”
  這次誰也沒有笑。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27 楼 | 2007-01-12 07:48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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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郭探案系列之嘆息


 小郭應邀到張家,當中經過許多介紹人。
 因為他對這宗個案不惑興趣。
 開頭他听琦琦說:「張平沼家中有一只晚上會發出嘆息聲的柜子,想找你去看看。」
 小郭一听就覺得猥瑣,立刻道:「我們這里不是張天師分店。」
 后來又問:「誰是張平沼?」
 「地產世家張平沼你都不認識?」琦琦笑他。
 「噫!他有錢,我也有,他不認識我,我又何用認識他,他不見得會給我好處,我又何用屈躬卑膝。」
 琦琦白他一眼,「有事沒事都先說兩車話,你怎么搞的,提早更年期?」
 「男人是沒有更年期的。」
 琦琦不服气,「你想。」
 過兩天,張平沼夫人托朋友來說項,還是希望小郭去張宅看看那只柜子。
 那位朋友,是小郭早年的女同學。
 小郭仍然不肯移他的玉步,他說:「柜子會唱歌嗎?光嘆息是不夠的。」
 琦琦說:「張夫人愿意付出相當高的酬勞。」
 「我們是月收入如何?」
 「十分差。」
 小郭仍然不為所動。
 琦琦說:「你的脾气像詩人,不像私家偵探。」
 「我對于靈异之事,毫無興趣。」
 「或許有人蓄意嚇唬張小姐。」
 「誰關心。」
 過兩日,史蒂拉撥電話給他,她說:「小郭,你欠我人情無數。」
 「的确是。」這點小郭完全承認。
 「張夫人是我們大丰銀行的大客戶,你賣一個面子給我如何?」
 「她為甚么千方百計要我接這單生意?」
 「你是大偵探嘛。」
 不管這句話是真情抑或假意,小郭一听就覺得舒服,史蒂拉不愧是他的紅顏知己,他因而言若有憾地說:「有名無利,徒呼荷荷。」
 史蒂拉笑問:「那你是答應了?」
 「好吧,我去看看,但不保證有甚么結果。」
 一只會嘆息的柜子?
 是長衣柜,還是五斗柜,抑或是組合柜,又會不會是玻璃古董柜,書柜?
 要看過才知道。
 張府倒是鄭重其事,派了車子來接。
 小郭一進張宅,就把以前小市民仇視大闊佬的慣性心理減掉一半。
 張家陳設大方朴素,看上去非常舒服,面容秀麗的大小姐張永瑞又馬上有禮地迎出來,更令小郭滿意。
 他們在會客室坐下。
 張小姐耐心地待小郭休息品茶,端的好教養。
 小郭開門見山地問「柜在哪里?」
 張永瑞答:「在我的臥室。」
 小郭問:「据說它會在晚上太息?」
 張小姐只是笑。
 小郭又說:「恕我多嘴,這只柜那么可怕,為甚么不乾脆把它扔掉?」
 張小姐又笑,很明顯,她不舍得。
 小郭罕納,站起來說:「請帶我去看看這只奇异的衣柜。」
 張永瑞走在前邊,小郭隨后,張府地方寬敞,處處插看人蓬白色而香的花束,小郭覺得環境宁靜幽雅,他巴不得躺下睡一個中覺。
姐的臥室自成一國,私人起坐間內有音響設備以及文房設備,小郭一眼便看到那只柜。
 它不止是一只柜,這是十八世紀歐洲人用的書桌兼文件柜,桌子上方有一道木格帘,不用時拉下,鎖上,保密,柜上有多格抽屜,匠人有時徇顧客要求,制一兩個秘格,用來放圖章鎖匙之類。
 這只柜用桃木制成,形態美觀,分明是精品,小郭為「為甚么不扔掉它」這种無知的問題汗顏。
 他輕輕問:「意大利一七三一O年左右瓜地尼尼全盛時代的作品?」
 張小姐笑,「或許是,或許是仿制品。」
 「肯定是一件精致的家俱。」
 「我也認為是。」
 「甚么時候買來?」
 「大約半年前在一間拍賣行里看見它使一見鍾情。」
 「歐洲?」
 「不,本市。」
 「一直放在這個位置?」
 「是,一送來就放這里。」
 小郭問:「可以打開來給我看看嗎?」
 「當然。」
 張小姐取出銅鎖匙打開書桌。
 小郭細細查了一遍。
 他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張小姐在這張古董書桌上寫小說。
 他先看見一只抽屜內有一疊原稿紙,然后發現另一只抽屜內有几張手稿。
 其中一張一開頭便寫:「陳炯明認識卡家麗的時候,在一個春天……」
 小郭頗認得一兩位作家,知道寫作并不是一份寫意的工作,他在心內愉愉笑,沒想到張大小姐有這种雅興。
 當下他不動聲色,關好抽屜。
 「它嘆息的時候,通常在晚上吧。」
 張小姐點點頭。
 「我晚上再來。」
 「謝謝你。」
 「當然你也知道,木質冷漲熱縮,榫頭會發出异聲。」
 「我知道。」
 她陪小郭到門口,司机立刻把車駛過來。
 「郭先生。」她叫住他。
 小郭回頭。
 「這件事所有的細節,請你保密。」她微笑。
 少郭答:「你放心,我會遵守我的職業道德。」
 寫小說的富家小姐,多么奇怪,小郭真想看看她的文章。
 琦琦知道來龍去脈之后取笑他:「唷,到香閨去查案,羡煞旁人。」
 案,甚么案?
 張永瑞敏感多思,深宵寫作,心理作用,便以為見到异象,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比同齡女子內向及寂寞,這樣性格的人,或多或少有點幻想力。
 他在晚上十一點半再訪張宅。
 這時候他才發覺,大宅里只住看張氏兩母女,男丁全部因事外游。
 張小姐把臥室讓出來給他,暫時搬到客房去睡。
 小郭老實不客气脫掉鞋子,斟出老酒,剝起花生來。
 他想起稍早時看過的小說,忍不住想拉開抽屜找到原稿讀下去,但終于忍住。
 深夜兩時許,他在沙發上盹著。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忽然之間,他听見有人輕輕嘆息。
 小郭惊醒,他在黑暗中睜大雙眼,誰,甚么人,誰在嘆息?他伸手開亮抬燈。
 室內只得他一個人,小郭輕輕問:「緣何無故嘆息,可是因為怀才不遇?」
 沒有回答,也幸虧如此,小郭的膽量并不比常人大許多。
 他自沙發躍起,走向書柜,輕輕拉開抽屜。把那份原稿取出來,一口气贊完。
 那是一個短篇愛情小說,寫得細膩動人,張永瑞在文字創作這方面分明擁有极大的天賦,若不是身為富家小姐,或許會有机會成名。
 剛剛看完,想把原稿收回,小郭身后,又傳來一聲嘆息。
 小郭听得清清楚楚,不禁頭皮發麻,原來是真的,原來張永瑞并非神經過敏,他緩緩轉過頭來,門口一個穿白衣的人影走近,小郭停睛一看,原來是張永瑞,他冰冷的雙手才漸漸和暖。
 嚇死人。
 張永瑞輕輕說:「看過原稿之后要給意見。」
 小郭有點不好意思,「寫得很好。」
 「你有沒有听見甚么?」
 小郭有一分猶疑,「沒有。」
 他欲拉開抽屜,把原稿放進去,用力不當還是甚么的,竟拉不開來。
 張小姐說:「這里有机括。」
 整張柜台是一件分為若干部分的玩具。
 小郭十分欣賞。
 「有沒有把書桌拆開來看過?」
 她伸手一按,抽屜輕輕彈開,如音樂盒子般發出叮咚聲。
 「怕只怕拆開容易拼回去難。」
 她打開其中一扇暗格,鑲在格內的鍾輕輕敲三下,有兩個小小木偶出來鞠躬報時。
 凌晨三時了。
 張永瑞笑,「母親怕它,我可不怕。」
 小郭把抽屜推攏。
 這次他用力也許稍微大了一點,触動另一個机括,他們忽然听得「格」一聲。
 張永瑞抬起頭,「哎呀,」她說:「有秘密!」
 小郭也不慢,他看到柜子頂部一條檐邊突了出來,他興奮了,「第一次發現?」
 張永瑞說:「對。」
 「端一張椅子過來。」
 張永瑞連忙依他吩咐,他們兩人一齊踏上椅子,伸頭往暗格內張望。
 「有內容。」
 小郭探手進去,取出一大疊文稿交給張永瑞,「是甚么?」
 「信。」
 「用哪一种文字書寫?」
 「英文。」
 「日期?」他一邊問一邊用手搜索暗格。
 「一九二五年。」
 「嘩,恭喜你,張小姐,這個柜子肯定是古董。」
 他們兩人跳下椅子。
 「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張永瑞問。
 「沒有了,就是這一疊信。」
 信紙是淡黃色的,用一條寬絲帶縛看,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女子收藏的情書。
 「信為甚么要收得這么秘密?」小郭問。
 張永瑞忽忽翻閱,「因為她是有夫之婦。」
 呵,咸丰年代的愛情故事。
 「一共有多少封信?」
 「一共六十九封,都有編號。」
 小郭笑,「你慢慢看吧,現在它們屬于你所有。」
 「信的主人,還可能健在嗎?」
 「我可以替你偵查。」
 「讓我先看完這些信再說。」
 小郭說:「信已經發現,柜子也不用太息,我想我可以打道回府了。」
 張小姐一直把那疊信當寶貝似擁在胸前。
 小郭想,女孩子倒底是女孩子,滿腦子羅曼蒂克思想。
 回到家,天快亮了,小郭累极而睡。
 他深覺自己前生是一只貓,成日价懶洋洋渴睡。
 中午才醒轉來,回到偵探社,琦琦給他看今早送來的一張五位數字支票。
 「張平沼夫人多么客气。」她說。
 小郭點點頭,亦表示滿意。
 「柜子真會嘆息?你有沒有听見怪聲?」
 小郭說:「或者是多年前一個女子寂寞的太息,收到書柜抽屜內,夜晚人靜星稀時釋放出來。」
 琦琦惊异不定,「你在說甚么?」
 「亦有可能是張小姐听錯了。」
 「你竟沒有查出根源?」琦琦意外。
 「沒有。」小郭搖頭。
 「甚么,破不了案也收取這么高的費用。」
 小郭似有遺憾,「誰叫我是郭大偵探。」
 琦琦笑一笑,若是別人,她會怕他已被寵坏,但小郭不同,他只是自嘲,小郭有著非常可愛的性格,他情緒穩定冷靜,不會輕易為人所動。
 小郭問琦琦:「你喜不喜歡看愛情小說?」
 「那是我終身之愛。」
 「少年時期,我曾立志,要做小說家。」
 琦琦忍不住嗤一聲笑出來,「呵,會寫字就有潛力成為小說家呀?」
 小郭不語。
 張永端的故事寫得真不錯,不能因她是位千金小姐就否定她可以擁有自已事業的机會。
 小郭站起來,撥電話到張宅。
 他最喜歡張永瑞一點架子都沒有。
 她聲音蒙隴,像是在睡夢中被小郭吵醒。
 小郭連忙說:「對不起,我過些時候再同你聯絡。」
 「不不不,郭先生,我正想找你。」
 「甚么事?」
 「那些信……我看了通宵,沒有法子放得下來,就像看一本极佳的愛情小說,我流下淚來,真沒想到黑字白紙可以感人若此。」
 小郭打蛇隨棍上,「會不會增加你寫作的靈感?」
 「我真想把這個故事寫出來。」
 「不要想,馬上動筆!」
 「我沒有信心。」
 「不管好歹,先把它寫出來再說。」
 「郭先生,你認為我有能力把故事做好?」
 「絕對有,赶快坐下來寫,千万不要給自己壓力。」
 張永瑞似感動了,在那一頭半晌不說話。
 小郭想起來,「對了,書柜還有沒有嘆息?」
 張永瑞答:「即使有,我也听不見。」
 「我想問你要那個短篇的原稿,我認識几位大編輯,他們對文章的監賞有极准的眼光,也許愿意采用你的小說。」
 張永瑞又沉默了。
 小郭看不到她的表情,便說:「我沒有得罪你吧,或者,你根本不在乎發表与否,也許,你已決定自創出版社。」
 「不不不,郭先生,我太高興了,我馬上把原稿送來,這是我夢想,謝謝你。」
 張永瑞親自送稿上偵探社,喝了一杯沙濾水,走了。
 琦琦說:「她有一股优雅的气質。」
 小郭完全同意。
 她不應該悠手好閑地浪費時間才華。
 小郭替她把原稿交給一個熟朋友。
 那位編輯立刻來電話,「誰寫的?」
 小郭說:「我。」
 「你?」朋友大笑,「你連便條都寫不出來,這篇小說肯定出自女性手筆,手法非常清新,看事情的角度也夠新穎,我們決定在下期刊登,稿費從优。」
 「喂,預告登大一點。」
 「你是她的經理人?」
 「可以說是,她打算做長篇。」
 「你跟她說,好好寫,慢慢來,希望很大。」
 放下電話,小郭歡呼。
 這不算錦上添花吧。
 張永瑞只是一個寂寞的女孩子。
 看得出大學畢業之后在家無所事事,對父親的生意不盛興趣,又不耐煩到外頭找工作,生活肯定無聊。
 幸虧熱愛寫作,小郭可以猜到她已經寫了不少作品,他會勸她拿出來發表。
 過了一天,小郭應邀到張府喝下午茶。
 張永端正埋頭苦寫,看到小郭,放下她的筆。
 她笑說:「坐在這張書柜之前,好似特別有靈感。」
 小郭笑,「會不會是心理作用?」
 張永瑞也不能作實回答,她指一指桌上大疊手稿。
 小郭惊呼:「嘩。」
 張永瑞怪不好意思,「我自高中起就愛亂寫亂寫,全是幼稚的垃圾。」
 小郭看她一眼,多么奇怪的謙遜,他不知道垃圾還分高深及幼稚。
 「你的長篇進度如何?」
 「順利。」
 小郭坐在她寫作的位置上,拿起筆,忽然覺得一股沖動,像是有許多話要自心中沖出來,化為文字,全部都寫出來。
 小郭詫异,真有靈感這回事?
 真是這張書柜作祟?
 小郭連忙站起來,此刻他又不愿做大作家了。
 他自張永瑞處取走兩樣東西。
 一是那疊手稿,二是書柜的發票。
 手稿交到出版社,他的編輯朋友一時看到這許多派得到用場的作品,几乎沒感動到 落下淚來,最近稿源困難,令他頭痛,這下子小郭成為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
 接看,小郭拿看發票,找到本地一間拍賣行去。
 一進店門,他看到許許多多趣致的假古董,包括假的留聲机,假的大花瓶,假的檀 香木屏風,假的明朝酸枝椅……
 小郭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多假的東西堆在一間貨倉里,不禁大樂,這些假的玩意儿,用來配人的虛情假意,再好不過。
 他按一按柜抬上的喚人鈴。
 半晌,一位少女出來見客。
 她向小郭點點頭,直覺不信他是一名顧客。
 小郭出示發票。
 她笑,「貨物出門,恕不退換。」
 奸商。兩個同齡少女,張永瑞卻如此天真,可見環境造人。
 「我不是來退貨,我來查貨源。」
 「貨源全部正當。」少女對答如流,
 「發票上所示書柜,還有沒有存貨?」
 少女接過發票,只看了一眼,便示意小郭跟她走。
 小郭跟她走到貨倉里角,抬眼看去,呆在當地。
 足足有十來廿張同類型如不是一模一樣的書桌被東歪西倒地扔在那個角落。
 少女問:「你喜歡哪一張?」
 小郭目停口呆,好家伙,它們都會嘆息,都能提供靈感?
 「挑中了,告訴我,我們三天之內可以幫你髹上新漆,保證看上去像十八世紀瓜地尼尼的杰作。」
 天!
 「售价特廉。」少女補上一句。
 小郭過去拉開其中一張書柜的抽屜,嘿,照樣有音樂盒子樂聲叮叮咚咚響起。
 簡直同張永瑞張大小姐那個一模一樣。
 小郭低下頭去找机括。
 少女又笑說:「彈簧在這里。」
 一按之下,檐邊暗格跳出來。
 小郭几乎沒破口大罵。
 小女說:「為了增加顧客趣味,我們會往暗格內放一卷仿右手稿之類。」
 小郭一陣暈眩。
 「最受歡迎的是藏寶地圖。」
 小部忍不住問:「手抄本情書呢?」
 少女一征,「我們倒沒考慮過這個,太費工夫了。」
 「沒有情書?」
 「你要是想令女朋友惊喜,可以自已動手,」少女聳聳肩,「你慢慢挑選,我還有顧客。」
 小郭為之气結。
 這么小就這么滑頭,真沒想到。
 小郭有點黯然。
 原來不是真的  慢著,好像又似真的,不然的話,情書從何而來,嘆息從何而來?
 啊,凡是世事,人信是真,便是真,人信是假,便是假,有一個很玄的說法,叫假作真時真亦假。
 小郭靜靜离開了拍賣行。
 有一件事千真万确。
 小郭肯定張永端的寫作天份真得不能再真。
 文藝春秋雜志一連三期選用了她的小說。
 編輯替張永瑞改了一個筆名,無論叫甚么名字
經不重要,她馬上引起讀者注意,再過三個月,小說結集出版,立刻銷了三万本,這樣的數字,對新人來說,簡直是奇跡。
 小郭看到一顆文壇新星誕生,開心莫名。
 張永瑞仍然溫柔隨和,但舉手投足間多一分自信,她与小郭已成莫逆。
 她仍然在那張書柜上寫作。
 永瑞說:「坐到別的地力,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她的長篇小說快要脫稿。
 先睹為快,琦琦先看上半部,不知恁地,一邊看一邊流淚,小郭怕傷怀,不敢拜讀。
 他心底下覺得永瑞很偉大,她拒絕讓她的身份干扰她的事業,愿意痛下苦工。
 很多家里有點恒產的女孩子,光是喝喝茶逛逛時裝店,已經去掉一輩子。
 一日琦琦說:「張永瑞講,她迷信得很,她說她所有的靈感來自書柜的一格抽屜。」
 那里有這种事。
 新長篇出版那日,文藝春秋在張府開派對慶祝,小郭也去了。
 張永瑞說:「小郭,我有份禮物送給你,跟我來。」
 他倆走上小起座間,女仆迎面而來,「小姐,老爺有電話回來。」
 永瑞英說:「小郭,就在書柜上,你自己去拿吧。」她轉身去接電話。
 小郭只得一個人走進永端的起座間。
 禮物用小小盒子裝看,包裝得极考究,他拆開一看,是只金表。
 「太名貴了。」小郭自言自語。
 忽然之間,他听到一聲嘆息聲。
 小郭手一松,金表險些落地,「誰?」
 沒有人。
 但是光天白日,小郭明明听見那聲太息,且覺察到聲音中有莫大安慰。
 「你是誰?」小郭問。
 沒有回答。
 「你可是張永端的靈感?」
 靜寂一片。
 小郭說:「假如你是的話,請繼續幫張永瑞寫一百本好小說。」
 這時候,門外傳來永端的聲音:「小郭,喜不喜歡那只表?」
 小郭先對木書柜說:「不然讀者們不放過你。」然后轉身對永瑞說:「太名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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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門第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28 楼 | 2007-01-12 07:50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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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櫻 - 選自《鍾情》

  小郭去探訪老同學劉克,完全屬于心血來潮。
  最近略為空閑,小郭又擅長胡思亂想,生活在大都會久了,他內心煩膩,妄想
去到南极觀賞极光,消愁解悶。
  那發出弧形光華的鮮艷霞彩,一直是小郭心目中代表至美至真的一种現象。
  他的同學劉克,在大學里讀天文物理,他想起他,想把他約出來談談。
  談甚么?
  當然不是赴南极的行程,兩人都要找生活,怎么走得開。
  生活生活生活,小郭咬牙切齒,折磨人的生活。
  他撥電話給劉老克。
  電話一直沒人接。
  劉克是單身漢,同小郭一樣,沒有家室,為防万一,通常留一條門匙在熟人處,
故此小郭手上有劉克的門匙,劉克也有小郭的門匙。
  中午時分,小郭有空,便离開辦事處,駕看他的黑色小房車,到郊外劉克的寓
所去。
  小郭停好車子,下車,剛走向那幢小小平房,私家行人路上迎面而來的,是一
名少女。
  她神色慌張,險色蒼白,腳步忽忙,最令小郭吃惊的是,少女雪白的襯衫上有
一連串鏽色的跡子。
  憑小郭經驗与常識,一看就知道這是血跡。
  私家路只通向劉克的家,莫非他出了甚么事?
  慌忙間小郭頓生一計,他在電光石火間伸出一條腿,絆得少女一個踉蹌,險些
摔跤,少女手中的皮包脫手飛出,落在附近,袋中雜物滾出。
  小郭沒聲价道歉,又幫忙拾起地下的東西,塞回手袋,在該剎那,他已看到少
女的工作證:朱梅,大丰銀行電腦室副工程師。
  那少女心急如焚地站在一旁,搶過手袋,立刻奔到路邊,坐進一輛小跑車,飛
一般的去了。
  小郭連忙掏出鎖匙,開啟劉宅的大門,擅自進屋。
  「老劉,老劉!」他大叫。
  沒有人應。
  小郭急了,用腳踢開書房門,「老劉。」
  他看到老同學坐在安樂椅上,面色像棄世廿四小時以上的死人,一只手臂有血
液□□自傷口涌出。
  小郭扑上去檢驗傷口,取起電話,對老劉說:「我要報警召救傷車,這是最快
捷最安全的辦法,听到沒有?你的大動脈切斷,有生命危險。」
  真是奇跡,老劉還會點頭。
  血,到處是血。
  小郭皺上眉頭,那股腥气令他作嘔。
  他嘗試為老劉護理傷臂,救傷車很快來到,老劉情況欠佳,但肯定有惊無險。
  傷口可怖,長長十多公分的一道口子,縫了三十多針。警方人員前來病房錄口
供。
  小郭听見劉克說:「我不小心用刀割傷自已。」
  鬼才相信。
  警察當然也不相信。
  老劉說:「女友不肯嫁我,我以死相脅,弄假成真。」
  小郭仍然不信,這么說來,老劉堪稱是本世紀最不怕痛的人之一。
  他累了。
  小郭与警務人員只得讓他休息。
  小郭离開病房,老劉叫住他,「小郭。」
  小郭留步。
  「謝謝你。」老劉說。
  小郭說:「何用客气。」
  「你救我一命。」
  「你大可自行報警。」小郭淡淡說。
  「我已沒有力气。」
  小郭卻說:「不,你以不過想拖延時間,好侍凶手從容离去。」
  老劉一听,面色變得像綠色的泥土。
  小郭知道他猜對了。
  是那個朱梅的女孩子。
  她是凶手。
  好狠心的女人,要剮這一刀,還真不容易,這一刀原本目的地分明是老劉的胸
膛,他伸出手臂去格,才引致手臂受到重創。
  朱梅要致劉克于死地。
  朱梅是誰?小郭從沒見過她。
  唔,到南极觀賞极光,暫時大抵沒有希望,反正有空,不如看看這位天物學家
搞些甚么鬼。
  小郭回到偵探社,他的拍檔兼知己琦琦,一見他使問:「你身染的是甚么?」
  小郭換下臟衣服。
  他問琦琦:「你會不會動刀?」
  「不會。」
  「別把話說滿,別高估自已。」
  「我真的不會,我沒有敵人,不因我人緣好,乃是我立定心思不去恨人,不值
得。」
  小郭問:「為保衛國家呢?」
  琦琦笑,「即使打仗,也改用核武了。」
  「妒忌?」
  「小郭,我說過了,我不會動武,我太愛自已,小郭,沒有人愛我,我更要自
愛。」
  小郭凝視琦琦,「誰說沒有人愛你?」
  琦琦笑了。
  小郭說:「他們講,女人妒火遮眼的時候,甚么都做得出來。」
  「小郭,你看艷情小說看得大多了。」
  「是嗎。」
  他休息一會儿,喝杯威士忌加冰定一定神,便出去了。
  他到大丰銀行去找人。
  叫郭大偵探釘上的人,不容易走脫。
  查到電腦部,傳達員同小郭說:「朱小姐今日告假。」
  小郭點點頭。
  大丰銀行有他的朋友。
  譬如說,人事部的史蒂拉陳。
  史蒂拉出來見到會客室沙發上的小郭,頓時嬌填地說:「赴湯蹈火了,也就該
來找我了。」
  小郭連忙暗笑說:「你气色好到极點。」
  「是嗎。」史蒂拉走到窗前,背著光。
  「你穿絲絨最漂亮。」
  「小郭,有甚么事說吧。」
  「我來請你喝下午茶。」
  史蒂拉搖搖頭,「我不相信。」
  「我只能与你喝下午茶,陳太太。」小郭提醒她的身份。
  史蒂拉嘆口气,「之前有甚么事要我做的?」
  小郭亦不再客气,「朱梅是你工程部的同事?」
  「啊對,她,大眼睛迷暈人。」
  「我相信你有她家里電話。」
  「當然。」史蒂拉十分不自在。
  「純粹是公事。」
  史蒂拉諷刺地問:「上一次你把公事与私事分開是甚么時候?」
  真的,小郭完全承認他這個缺點。
  終有一天,好奇心會殺死他這只貓。
  史蒂拉翻一翻資料,繼而把一個電話號碼与地址抄給他。
  「謝謝你。」
  「別客气。」
  「那頓下午茶」
  史蒂拉嘆口气,「當我不再是陳太太時候,我會來找你,小心,看樣子离這一
天已經不遠。」
  小郭离開大丰銀行,直赴朱梅寓所。
  他不想打草惊蛇,沒有提出任何警告便找上門去。
  來應門的人,正是朱梅。
  史蒂拉說得對,朱梅的确有一雙美麗大眼睛。
  如果她不是處于极端旁徨,惊布、不安的情緒下,小郭相信這雙眼睛會迷倒不
少异性。
  「朱梅小姐,我們今天中午已在劉克先生的家門外見過。」
  朱梅猛地想起,害怕地看看小郭。
  「我是老劉的朋友,我可以同你說几句話嗎?」
  「不可以!」
  她膨的一聲關上大門,把小郭隔在鐵閘外邊。
  小郭聳聳肩,回到大廈樓下的停車場,生進黑色小房車內,等。
  他不相信她可以不出家門。
  小部有這個耐心。
  等到七點半,正當郭大偵探肚子開始餓的時候,朱梅出現了。
  他下車,迎上去。
  朱梅看看他,情緒比稍早時略為鎮定。
  「你要甚么?」她質問小郭。
  「你放心,老劉無恙,由我親手把他送進醫院。」
  「我剛剛与他通過話。」
  小郭說:「他一定有提起我。」
  朱梅點點頭,「他說你十分多事好奇,叫我不要對你說太多話。」
  小郭留意朱梅的神情,知道他中午的推理結論不成立。
  誰都看得出朱梅愛劉克,老劉也愛看這個女郎。
  她不會傷害他。
  那么,是誰?
  「自表面證据來看,你很值得警方怀疑。」
  「郭先生,」朱梅說:「幫幫忙,你不說出去,誰知道。」
  小郭答:「我一向是個好市民。」
  朱梅有點生气:「劉克說,有必要的時候,你也會是個無賴。」
  「嘿,這老劉,他哪一只眼睛看見我欺侮過女孩子?」
  朱梅低頭,「郭先生,有很多事不足為外人道,你請回吧。」
  小郭本來還想糾纏下去,沒料到朱梅忽然抬起頭來,大眼睛帶著淚光,充滿懇
求的神情看看他,小郭即時吃了敗仗,心甘情愿的退下陣來,嘆一口气,搔搔頭皮。
  這倒底不是他家的事,又沒有誰委托他辦理這件案子,不宜過分。
  他掏出一張卡片交給朱梅。
  「有話想說時找我。」
  小郭駕車离去。
  他到相熱的飯店去飽餐一頓,回到家,也累了,倒在床上憩睡。
  午夜夢回,小郭跳起來。
  有第三者。
  今早傷劉克的人,必定是第三者。
  是誰呢,朱梅与劉克似乎齊齊讓著這個人。
  這個第三者,是男是女?
  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小郭還一直以為劉克是個不理世事的書子。
  由此可見,想了解一個人,是多么困難。
  在這件事之前,小郭還以為劉克是与他無所不談的老朋友。
  但不,劉克內心收藏看許多許多秘密,正如小郭一樣,他也有陰暗一面,不想
說出來。
  第二天,小郭去看劉克。
  他的情況穩定,但形容憔悴。
  他對老同學說:「我知道你是好意,出于關怀,但朱梅是無辜的。」
  小郭不響。
  「她說她很佩服你,人海茫茫,居然一下子找到她。」
  小郭拍拍他老友的肩膀,离開病房。
  他問看護:「有沒有人來探望過劉先生?」
  看讓回答:「只有你。」
  連朱梅都沒有來過。
  事情難道就這樣結束?
  小郭總覺得不會這樣簡單。
  琦琦問他:「你干嗎,精神恍惚。」
  小郭說:「一個女孩子如果擁有一雙動人大眼睛,真是上帝賜給她最慷慨的禮
物。」
  琦琦點頭,「原來為著大眼睛的緣故。」
  「不不,你誤會了。」
  琦琦揶揄地說:「我再也不會弄錯的。」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小部搭訕說。
  琦琦連忙頑皮地蒙起雙眼,眯成一條線,「對不起,我欠一雙大眼睛。」
  小郭沒好气的說:「那你就再安全沒有了。」
  那天晚上,小郭回家,一邊听馬勒的音樂,一邊淋浴,痛快淋漓。
  電話鈴可能響了很久。
  直到小郭裹看毛巾出來,才听見它。
  小郭急急去取听筒,剛拿,那邊卻嗒一聲挂斷,世事往往如此,造物主喜歡開
玩笑,大大小小的机會都不放過。
  小郭剛在斟一杯威士忌,電話鈴再度響起來。
  對,就是要這樣奮斗,永不放棄。
  「喂?」
  「郭先生。」
  小郭馬上認出她的聲音,她是朱梅。
  「你能不能來我家一趟?」她聲線十分低。
  她有話要說了。
  「我馬上來,你等我十分鐘。」
  小郭立刻套上球衣牛仔褲,搶過車匙出門,天從人愿,只遲到了兩分鐘,十二
分鐘他就赶到目的地。
  他掀鈴。
  朱梅來開門,臉色灰敗。
  頸子上纏看紗布,隱隱透出鐵鏽色的跡子。
  小郭暗暗吃一惊。
  他表面上很鎮定地過去坐下。
  他看著朱梅,朱梅目光呆滯,像是不知如何開口。
  非得給她時間不可,不然嚇窒了她,更加不會說話。
  當下小郭說:「血液能夠修理決口,是因為血小板的緣故。」
  朱梅的大睛眼落下淚來。
  小郭不動聲色,說下去:「血小板一自血管流出來,便即時破裂,放出血小板
因子与血漿凝血致活霉元,在鈣离子的幫助下,相互作用形成网狀固体纖維,這些
纖維交錯重疊,終于堵住了決口。」他停一停,「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他的聲東擊西術生了效,朱梅乖乖地讓他把紗布拆開檢驗。
  傷口很淺,不礙事,呈環狀,像是要把朱梅的頭顱切下來。
  「還是給醫生瞧一瞧的好。」
  朱梅搖搖頭。
  小郭不敢勉強她。
  但是他忍不住問:「告訴我,這人是誰,為何不把他交給警方,為甚么一次又
一次縱容他,你們若不停提供机會給他,別怪他終有一次嘗試成功。」
  朱梅看看小郭,「也許,你可以幫我們的忙。」
  「請說。」
  「多年前,有一對年輕男女山盟海哲,決意一生都要相愛。」朱梅的聲音低低
的。
  小郭沒想到故事這么老套,大大失望。
  「她辛勤工作,供他念書,畢業之后,他找到一份优差,漸漸他發覺她种种不
足,差距愈大,交通困難,他提出分手,她不允,繼而糾纏不已,使他更加厭惡。」
  小郭不出聲。
  他知道她說誰,她口中的負心漢是劉克。
  男女主角都值得同情,也都不值得同情。
  說到這里,朱梅問:「郭先生,那個男人,很可怕吧?」
  小郭不答先問:「后來怎么樣?」
  「他愛上了另外一個女子。」
  小郭說:「那個女子,是你。」
  「對。」
  小郭沉吟一下,「人有權追求生活中更美好的人与事。」
  「但是,他傷害了先頭的女伴。」
  「她必需接受事實,伴侶有權變心,感覺再坏,創傷再痛,也得忍耐,這种事
常常發生,不能以暴力解決。」
  朱梅征征地說:「但是她為他犧牲這么多。」
  「自愿的付出就不是犧牲。」
  「你好像站在男性的立場說話。」
  「非也非也,我覺得所有女性都應該在感情打擊之后站起來。」
  「她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從慷慨幫助男友一節來看,她必定熱心忠誠,這件事持續數年,
可見她克苦耐勞,有這樣的优點,一定可以生活得比從前更好。」
  朱梅呆呆地看看小郭。
  「她是誰?」
  朱梅終于答:「她是我大姐朱櫻。」
  小郭一怔,這倒出乎他意料。
  可愛的大眼睛,忽然之間,不那么可愛了。
  小郭問:「那天刺傷劉克的人,是朱櫻?」
  朱梅點點頭,「我們三人談判,沒想到她帶看利器。」
  劉克先逐朱櫻走,再放朱梅,在門口剛剛碰到小郭。
  「你姐姐方才又來与算帳?」
  朱悔不答。
  「那傷口」
  「是意外。」
  小郭很有深意的說:「意外太多了。」
  朱梅不出聲。
  「我陪你去看醫生,來。」
  這時候,小郭看到睡房里人影一閃。
  「誰?」他喝道。
  朱梅轉過頭去,「姐姐,你出來吧。」
  小郭凝神注視那一個角落,隔半晌,有人輕輕走出來,靠在門框邊,繞著手,
看著小郭。
  小郭沒想到朱櫻比朱梅長得還要漂亮,只是稍微年長几年,多几分風情。
  這時,朱梅說:「現在我們根本不曉得該怎么辦?」
  「看樣子你們需要忠告。」
  朱櫻坐下,點著一技煙,吸一口,「郭先生可愿點醒我們?」
  小郭大惑不解。
  真是當局者迷,老劉哪里配這姐妹!
  但偏偏她倆卻為他犯下奇險,鬧到今天這個局面。
  他嘴里不方便說甚么,表情卻道盡他心中之意。
  朱櫻按熄香煙,「我明白了,好,我走,我退出。」
  小郭看著她。
  「一年多之前我就該下這個決心,我不該一拖再拖,一誤再誤。」
  小郭點點頭,說得好极了。
  「郭先生,」朱櫻說:「勞煩你送一送我。」
  「榮幸之至。」
  小郭竟撇下朱梅,陪著朱櫻睜開小小公寓。
  在途中,朱櫻說:「郭先生,我們有位共同朋友。」
  「誰?」小郭詫异,「你指劉克?」
  「不,我指琦琦。」
  「呵,琦琦。」
  「現在你明白了,我干的是哪一行。」
  「職業無分貴賤,況且,你不但供劉克大學畢業,也栽培了朱梅。」
  朱櫻訝异,「你怎么知道?」
  「不然你不會變成這樣。」
  「我是一個愚人。」
  「不,你肯离開這個僵局,就是聰明人。」
  朱櫻凄涼的說:「試想想,我生平最愛的兩個人竟然背叛我。」
  世事往往如此。
  朱櫻茫然看看街外風景,像是忽然失去做人目標,下一步下一著不知道該怎么
走。
  「琦琦可知道這件事?」
  「不,她不知道。」
  「我送你到琦琦家,你們或可談談。」
  「謝謝你,郭先生,你是一個好人。」
  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小郭呼出一口气。
  小郭一向把琦琦的家當自已的家,一進門,立刻往長沙發上一躺,琦琦看到朱
櫻,一眼就認出來,把她拉到房內,從詳計議。
  她們談了許久,小郭不知不覺在沙發上睡著。
  待他醒來,看到的是朱櫻一張十分詳和的面孔,他知道她的思想經已搞通。
  小郭安安樂樂的回家,是夜他睡得特別好。
  他沒有再去探訪劉克。
  這個人不久出了院,致電小郭,小郭不去理他。
  忘恩負義的人,還真不配与郭氏做朋友。
  這么些日子來,從未听劉克提過朱櫻兩字,可見他早有棄她之心。
  小郭也沒有再提起朱梅,這個女孩子太過自私,不講道義,生人勿近。
  小郭還是覺得琦琦最可愛,她的雙眼睛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他問:「朱櫻小姐近況如何?」
  「到星洲找机會去了。」
  小郭點點頭,「她應該從頭開始。」
  真的,琦琦說:「那么一個大美人,還怕得不到异性寵愛?劉君不知他損失是
甚么。」
  「像劉克這樣的人,朱梅得到也不用開心。」
  他們倆現在可自由了。
  琦琦像是看懂了小郭的心思,「朱梅并沒有与劉克在一起,經過這次流血事件,
她忽然醒悟,接受公司調派,出差到美國一年。」
  「你怎么知道?」小郭問。
  「我?我跟師傅學習呀。」琦琦滑頭的說。
  生活仍是悶,抗拒悶納,就得消耗精力,很快又變成累。
  小郭有點幸災樂禍,好得很,劉克失朱櫻复朱梅,這樣的人活該有這樣的下場。
  很多時候,小郭連眼睛都睜不開來。
  琦琦說:「你看你,這時侯有件大案,看你怎么應付。」
  小郭打個呵欠,「這個秋天真正靜,甚么大事都沒有,再下去,偵探社很難支
持。」
  琦琦笑口:「唯恐天下不亂。」
  「唉,混水好摸魚呵。」
  「你有沒有听說劉克這個人最近怎么樣?」
  「誰關心。」
  「他居然又找到了女朋友。」
  「誰?」
  「大學里的一個同事,年紀很輕,冰清玉洁,恐怕配得他起有余。」
  「恭喜他。」
  「但是有人看不過眼,給他女友家人寫了封告密信,盡掀他的生活內幕。」
  「琦琦!」
  琦琦,看看小郭,「是誰做這等缺德的事呢?」她笑。
  小郭只余搖頭的份。


[ 此贴被kate008在2009-02-15 23:04重新编辑 ]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29 楼 | 2007-01-12 07:5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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