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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美丽文字 -> 李碧華 -- 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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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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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華 -- 短篇作品

把李碧華連載雜誌的短文翻了翻﹐又找出過往壇子上貼過的﹐整理收錄如下。

李碧華 - 中國奇情怪談系列
乾清宮的女鬼們。。。。。。。。 1樓
冷青身世之謎。。。。。。。。。 2樓
靈異寫真?。。。。。。。。。。 3樓
白玉手、黑鳳凰。。。。。。。。 4樓
不要子湯。。。。。。。。。。。 5樓
櫻桃青衣。。。。。。。。。。。 6樓
命中之棺。。。。。。。。。。。 7樓
潔癖。。。。。。。。。。。。。 8樓
冰蠶。。。。。。。。。。。。。57樓
荷包。。。。。。。。。。。。。72樓
血玉。。。。。。。。。。。。。88樓
冥曲。。。。。。。。。。。。。連接
最後一塊菊花糕。。。。。。。。連接

李碧華- 現代奇情怪談系列
合歡。。。。。。。。。。。。。 9樓
白花花的皮肉。。。。。。。。。10樓
第三份遺囑。。。。。。。。。。11樓
雨夜。。。。。。。。。。。。。12樓
鬼門。。。。。。。。。。。。。13樓
迷藏。。。。。。。。。。。。。14樓
反芻。。。。。。。。。。。。。15樓
鼻血。。。。。。。。。。。。。16樓
放血。。。。。。。。。。。。。30樓
棉被。。。。。。。。。。。。。31樓
另外一個人。。。。。。。。。。32樓
一根繡花針。。。。。。。。。。40樓
吞噬。。。。。。。。。。。。。41樓
胎毛筆。。。。。。。。。。。。51樓
倒轉的大門。。。。。。。。。。52樓
自首。。。。。。。。。。。。。75樓
只叩導演的門。。。。。。。。。76樓
手指。。。。。。。。。。。。。89樓
夜診。。。。。。。。。。。。。連接
枕妖。。。。。。。。。。。。。連接
老虎洞迷香。。。。。。。。。。連接
荔枝債。。。。。。。。。。。。連接

李碧華- 飲食系列
餛飩和餃子的對話。。。。。。。18樓
奇奇怪怪的菜。。。。。。。。。19樓
黑豆茶庵。。。。。。。。。。。20樓
一杯清朝的紅茶。。。。。。。。34樓
「荔枝酒」信箱。。。。。。。。35樓
茉莉仙桃一點紅。。。。。。。。46樓
墓園長出來的黑甜。。。。。。。53樓
濁酒、清酒、濁酒。。。。。。。64樓
夏桑菊和桔梗。。。。。。。。。65樓
霜花糕、忍冬茶。。。。。。。。69樓
綠雲紅艷、殘花敗柳。。。。。。71樓
金糕‥葫蘆‥鐵山楂。。。。。。90樓
綠豆糊塗。。。。。。。。。。。94樓
蟹殼黃的痣。。。。。。。。。。連接
鏡餅.城磚.年糕。。。。。。。連接
紅耳墜。。。。。。。。。。。。連接

李碧華- 散文及其他
情場十看。。。。。。。。。。。21樓
向肚臍進攻。。。。。。。。。。22樓
訪問烏鴉。。。。。。。。。。。23樓
「刮骨療毒」的懸案。。。。。。24樓
無常女吊。。。。。。。。。。。25樓
一旦說破了。。。。。。。。。。26樓
難道帝后不上洗手間?。。。。。27樓
不忍池。。。。。。。。。。。。58樓
都是頭痛惹來的孽債。。。。。。68樓
超過一千年的便條。。。。。。。71樓
香粉弄。。。。。。。。。。。。71樓
雪夜桃花。。。。。。。。。。。71樓
公袋鼠有沒有袋?。。。。。。。73樓
傷口和膠布。。。。。。。。。。74樓
「吃掌文化」與「放手之道」。。91樓
純情蘋果、無賴櫻桃。。。。。。92樓
Happy 不止於「吃皮」。。。。 93樓
清明巧遇復活。。。。。。。。。95樓
十種矛盾的快樂。。。。。。。。96樓
心靈「沉井工程」。。。。。。。97樓
有性格的貓狗﹑沒性格的奴隸。。連接
戀要失得起。。。。。。。。。。連接
牙膏。。。。。。。。。。。。。連接
給母親的短柬。。。。。。。。。連接
給你上一盤聰明丸。。。。。。。連接
恨也需要動用感情。。。。。。。連接
流星雨解毒片。。。。。。。。。連接
血似胭脂染蝶衣。。。。。。。。連接


[ 此贴被kate008在2010-08-05 02:33重新编辑 ]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楼主 | 2009-02-23 13:10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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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女鬼們 (2001/7/5)

轉自香港《壹周刊》

朱厚熜悠悠醒來,逃出鬼門關了。他頸項上有一圈瘀紅的繩痕,勒得斑斕花紋,久久不褪。雖撿回一命,多日也說不出一句話。一開口,便是:「這些影兒是什麼?有十幾個……來人啊,宮中有冤魂麼?」
內侍都來「護駕」。
朱厚熜半夜一回又一回的驚醒,毛骨悚然。
全是女鬼。
年輕的,不過十來歲的女鬼。
喁喁耳語,稚嫩嬌聲。
「咱們動手吧,強如死在他手裡!」
「都是你不好!」
「唉,只恨我們有眼無珠——」
「你小心飄蕩,別碰了柱子。」
「一切都是天意。」
「呀——呀——呀——」
「別求了,大家也是苦命女兒。」
「皇上,還我們命來呀……」
「嗚嗚——死得好慘啊!好疼……」
哭聲十分悽切、痛楚,夾著呻吟。
朱厚熜大喊:
「鬼呀!把所有的燈都點起來——」
「皇上,燈早已全點了。」
驚魂甫定的朱厚熜雖在一室光明之中,他的內心仍是陰黑、冰寒——對了,皇帝是如何受的傷?
不是「傷」,是遭人勒殺。奄奄一息。諸御醫遲疑良久,不敢用藥,——一旦不效,必遭殺身誅族之禍。
急迫之際,太醫院使許紳,硬著頭皮冒死開方下藥。皇帝在皇后督促煎熬灌藥後,連連吐出紫色瘀血數升,才慢慢回過一口氣,發出幾個沒人聽懂的單音。
皇帝活過來,但太醫院使卻因緊張惶恐過度,回到家裡一病不起,不久,在床上大去。
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十月二十一日的夜晚,宮中生變。
是仁宗朱厚熜無法預料的。
他原是個藩王之子,因堂兄武宗朱厚照一生荒唐,短命,沒有子嗣,所以由德行甚差的朱厚熜繼位。當時他才十四歲,剛繼承已死去父親的「興獻王」爵位,馬上又由湖北安陸入京,登上「天子」寶座,飄飄然不可一世。改年號「嘉靖」。
嘉靖十八年的一回千里謁陵壯舉,令百姓怨聲載道。他下令升故鄉安陸為承天府,更卜吉地,重修玄宮,合葬父母。那年(1539年)的拜祭,二月十六日出發,四月十五日回京,整整兩個月。
隨從人員一萬多人,包括樂隊、醫療隊伍、御膳廚役、士兵……戶部官員攜銀三十萬兩沿途備用。所經地方官員供奉,搜刮民脂民膏,不在其數。
連隨侍的錦衣衛也喜形於色:
「所到之處,皆為發達之鄉。」
一個道:「若皇上年年謁陵盡孝,該有多好!」
擾攘六十日,耗費花時,但滿足了仁宗的迷信和虛榮。
他崇拜仙道,整天與道士廝混一起,只求長生不老,荒廢朝政。
道士以畫符、念咒、驅邪、除妖、淫樂、長生來博他歡心。
其中一名道士陶仲文,把戲嫻熟,最得皇帝青睞,兩年間平步青雲,以致食俸一品,身兼少師、少傅、少保三職。
他向仁宗提供了「仙方」:「常吃『先天丹鉛』藥,可長生不老,永保青春。」
——這是用處女經血煉製的。
仁宗詔令廣選天下健康幼女入宮,供他煉丹,連年八到十四歲秀女進貢,已達一千零八十人。
未諳人道的女孩,一入宮門深似海,受盡淫辱蹂躪,及無恥的性虐,晚晚不寒而慄驚醒,顫抖到天明。
——作為皇帝的「延年藥」,自身憔悴於春風雨露中。
宮女不但被迫與道士們亂交取悅皇帝。一回,為研究人獸可否產子,而令宮女裸裎,與狗、馬交配,尋求新奇刺激。最開懷的是一眾妖道。
而卑劣的昏君,不但沉迷齋醮,還愛酷刑。但凡向他進諫的大臣,忠言逆耳,他都施以「廷杖」,當場沒氣絕的大臣,也皮開肉綻,奄奄一息。而被打死、燒死、淫死、虐死的宮女,總有幾百人。
這晚,十月苦寒,北京紫禁城乾清宮內,十幾名神色緊張的宮女們聚集一起,雖然有點害怕,但想到今天和日後所受凌辱,沒有明天的等待,難出生天的絕望,燃起一把怒火,她們是金英、川藥、玉秀、翠蓮、淑翠、梅秀、妙蓮、菊花、秀蘭、金蓮、玉香、槐香……等十多個姊妹。
謀殺計劃正在展開。
乾清宮後半部是皇帝休息的暖閣,上下兩房,各有樓梯相通,九間共二十七張床,任意躺臥宣淫。
仁宗與他寵愛的曹端妃雲雨親密後,已昏昏睡去。
金英壓低嗓子向大家下令:「我們動手吧,強如死在他手裡!」
玉香到東房,解下儀仗上的花繩,搓成一條粗繩子,夠勁的吧;金英把它拴成套扣,再試試力道——可以了!淑翠用黃綾布把皇帝的臉蒙住,便用力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翠蓮按住前胸,槐香按住上身,川藥和梅秀把著左右手,妙蓮和菊花等人則壓住雙腿。
皇帝掙扎動彈不得。金英趕忙把繩索套在他的頸項,用力一扯,眼看合力要把他勒死了——
糟,繩索不動了!
金英再使勁——
慌亂中,套扣變了死結,不能索緊。各人死命拉扯,半天也未成事。
年輕的宮女力弱心焦,不知如何是好。
這個時候,金蓮見事不濟,竟轉身就跑。她一邊跑一邊叫著:「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殺死皇上!」
金蓮朝皇后的坤寧宮奔去。
金英悽厲大喊:「金蓮!金蓮!回來!求求你——」
金蓮已決意背叛她一眾同病相憐生死與共的姐妹們了,當然充耳不聞。
她想,皇上死不了,興師問罪,謀殺的共犯,無一倖免,株連九族處斬——自己戴罪立功,說不定逃過大限,還有賞。
「金蓮!回來呀!」
金英喊得愈歇斯底里,她跑得愈快。
「回來呀!」招魂一樣。
——一剎那間,十幾名宮女都似魂飛魄散。完了完了……
仁宗朱厚熜命不該絕,不必去向他的祖宗朱元璋報到,但已昏過去。
擾攘間,皇后及侍從聞訊,大驚失色,打坤寧宮趕來。
方皇后來不及整理衣帶,披頭散髮,氣喘吁吁地,急入乾清宮。
十多個年輕的女孩見功敗垂成,已無生路,仍作最後一鬥。豁出去吧。
淑翠扔掉蒙著皇帝頭臉的黃綾布,一躍而起,站在門口堵住來人,皇后一到,她奮勇地向她迎面猛擊一拳。皇后一痛倒退,但女孩終究力弱,攔不住。「把燈滅了!快!」
菊花和秀蘭聰明,立刻把燈吹滅,宮中頓時漆黑一片,全場死寂。
方皇宮的侍從宮女張羅點燈。金蓮為了媚主邀功,也幫著大夥點上。
金英、川藥等數人又忙把燈打翻了。來回幾次,亂作一團。
但困獸那堪折騰?
才一陣,管事的太監來了。
所有人,都被扭打、擒拿,沒一個逃出生天。——包括嚇得臉如死灰的曹端妃,和對此事不知就裡的王寧嬪。
「弒君」,重如泰山壓頂粉身碎骨的大罪!
宮女、妃、嬪,皆咬牙切齒,不語。
審訊由方皇后主持。
十五名下跪的宮女向皇后身畔,那背叛她們的金蓮怒目而視,恨極出血。
謀殺皇帝的案情明擺著,人證物證俱在,但皇后仍動刑。
遍體鱗傷的金英一口咬定:
「這事是我自己幹的,與其他人無關,橫也一刀豎也一刀,請皇后賜死!」
「不,你還沒說出真話來。」
金英哀道:「只恨金蓮把我們出賣,我有眼無珠,死不瞑目。」
「是嗎?」皇后睨著金蓮,冷冷道:「把她也拿下!」
金蓮耳畔嗡嗡一響,身子一虛,竟癱軟伏地:「皇后在上,我不是已拚死通風報信,護駕有功嗎?」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能出賣姐妹,日後難道不會為了自保也出賣其他人麼?——哼!都是同一路貨色!」
「皇后饒命呀!饒命呀!」
「金英,」皇后盤詰:「你快把主謀供出來!」
又向一眾宮女道:「不供?就是胡言。金蓮說了不該說的話,這便是她的下場!」——
殺雞儆猴地,皇后下令「截舌」。
驚恐萬狀的金蓮,慌得緊閉著嘴,堅決不張開。
方皇后令人強張開她的嘴巴,用鉤子勾出舌頭。免她亂動,舌頭縮入,便把她的嘴向兩邊剖開來,直裂到耳朵旁邊。勾定舌頭後,一刀截割,血濺五丈。
金蓮虛脫,發不出聲音,只是:「呀——呀——呀——呀——」
一如野獸嚎叫。
抽搐數十下,當場死去。
姐妹十五人,恨其賣友,又哀其慘死。一個還尿了一地,一個昏眩過去……
「好了,現在,把主謀給供出來吧——謀殺皇上的事件發生在乾清宮,曹端妃的寢宮,難道她脫得了關係嗎?說!」
——原來方皇后有她的心計!
她的目的,是乘機除掉因年輕貌美而大受仁宗寵愛的眼中釘,曹端妃!
沉迷道術的明仁宗,曾選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媵,以廣子嗣。他妃嬪雖多,但最寵愛的還是曹端妃,不但經常在她宮中過夜,還一同嘗盡延年滋補的珍奇妙品。
皇后翻查記事冊籍:
「九月時,曹端妃曾伴皇上賞菊花,喝花酒,吃花糕、麻辣兔、爆炒羊肚……」
她聲音一變,妒恨:「可是這賤人,竟迷惑皇上,要求加添白牝馬之卵,還有羊白腰——這些腎卵,極補大養,她是什麼居心?」
「皇后明察。」金英作供:「此事真的與曹端妃無關。是我與她們說:『咱們動手吧,強如死在他手裡!』這話是我說的——」
「哼!看來不用刑你們是不招的了。」
方皇后道:
「你不是說自己『有眼無珠』嗎?好,我就成全你吧!」
酷刑開始了。
兩名孔武有力的侍從按定金英,一人在她眼前,伸出手指,不用器械,生生把她的眼珠子給摳出來。金英痛得亂顫,慘叫震天。
所有人都嚇壞了。
皇后的目的也達到了。
完全符合她的意願:——
在嚴刑逼供下,金英對眾人說的那句話,終於變成出諸曹端妃之口。
明,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禁宮午夜血案,謀殺未遂,錄下一份口供,如下:「本月十九日,有王、曹侍長在東稍間點燈時分,商說:『咱們動手吧,強如死在他手裡!』」
曹端妃固然是必辦之首犯,無辜的王寧嬪亦賠上一命。加上十五名大逆不道的年輕宮女,一名賣友求生的叛徒。——皇后的佈局十分完美。沒有破綻。
經一夜審訊,口供既得,已成定局。
這批百詞莫辯的女子,呼天不應叫地不聞的禁宮粉黛,匆匆就刑。
皆裸裎羞辱凌遲處死。
四肢臉面,被魚鱗細割千刀,至體無完膚。
之後,再斷咽喉,然後把屍身分成兩截。還梟首示眾。
懸掛在木杆上的人頭,血淚滴了七夜……
幽魂徘徊乾清宮內,憑弔她們不堪告人的殘酷青春。
一切都是天意。
誰還她們一條苦命?
嘉靖二十六年(1548年)十一月,宮變後整整五年了。
大家忘記只死了十多個卑微宮女和無權無勢的妃嬪的那樁往事。——因為宮中死人的事是每天都發生的。
這晚,不知何故,坤寧宮突然發生一起大火。
方皇后被困火海,高聲哀叫:「來人呀!救命呀!痛死我了……」
宮人正待搶救。
仁宗竟無端下令,只有二字:「不許。」
大家面面相覷。無人膽敢出手。
烈焰沖天。
終於把一切恩怨情仇和冤屈,都吞噬了,化作刺目催淚的烏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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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 2009-02-23 13:1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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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青身世之謎 (2001/7/19)

轉自香港《壹周刊》

錢知府端詳在堂下的男子。
這個身材魁梧的年青人,相貌頗為清秀,不似一般凡夫俗子。但他的出身明明低微,不過是個藥鋪的夥計。
他到官府投訴。錢知府考慮了一天,才決定見見這個人。
「你姓甚名誰?」
「冷青。」
「父親姓名?」
「冷緒。」
「母親?」
「王氏。」
「來人有何陳訴?」
「——我是當今皇上的兒子。」
錢知府驚愕不已。
「大膽!」
「啟稟知府:母親王氏,本來是內廷的宮女。有一天,皇宮內院失火,她慌忙逃奔在外,遇到皇上,得蒙聖寵臨幸——」
「一派胡言怎足信?」
冷青道:
「但這回之後,母親懷了身孕。她一直未敢告人。嫁給冷緒,生下了我。我從父姓,改名冷青。」
「一個貧寒農戶的兒子,藥鋪的小徒弟,憑什麼來此投訴?」
「我與朋友高繼安商量以後,覺得要為自己的身世討回一個公道。母親已含冤受屈,啞忍廿多年,若我是天子一點骨血,理應予以妥善安排,以免淪落凡塵。」
「有何憑證?」
冷青從懷中珍重地取出一物。用了三層細絲汗巾包裹,層層掀開,原來是個 花兜肚,精工刺繡牡丹花蝶。已揣懷中,有點濕暖。
「此乃皇上賜予母親的信物。」
錢知府著人呈上,驗看。
不知真偽。既怕褻瀆,又防受騙,以筆管挑起。如何是好?
兜肚看來細緻精美,宮人貼身之物,但也不足證明是天子所賜。更難叫人信服一夕雲雨之私。
只見冷青一派理直氣壯之貌。他的不卑不亢,又令知府進退兩難。
「冷青,你可知若有半字差錯,後果堪虞?」
「欺君是死罪,我當然知道,若非事實,怎敢誆詐?何必拿一家子的性命玩耍?」
錢明逸退到後堂,再三推想,無法判斷。一來事件過分唐突,小小一個知府,擔待不起。「皇上的私生子」?一旦屬實,便是龍種,他日可能是他主子,不可胡亂錯判;但若作假,被他騙了,自己不但烏紗不保,人頭亦隨時下地。
時維皇祐二年(1050年),宋真宗皇帝究竟有沒有他早已忘記了的荒唐承諾?由來天子都遍灑雨露,但無暇,或無心點算它們的下落。這又是理所當然的。
一個被遺忘的懷孕宮女……
錢知府只好兩方不能得失的虛應著辦理。
以冷青為「狂人」,瘋言瘋語,免予治罪,從輕發落,遣送到汝州看押。衣食方面,稍加善待,亦免牢獄之苦。
但長此下去,如何善後?
總不能永遠看押,成為懸案。
事件還是鬧出去了。
朝廷終於得悉。
因牽涉皇上私德,亦對所遺血脈懷疑,只聽幾位「忠僕」意見。
「是否可滴血相驗?」
「若非龍種,驚擾皇上血驗,多冒犯!」
「刁民不服,到處散播謠言,後患無窮。」
「萬一是真,母子如何安置?宮中后妃如何相處?」
「皇上及太子是否大費周張?」
「冷青留在民間確屬不妥當——理應判他一個罪名,杜絕人們的疑惑。」
「對!冷青若果真如其所說,又怎適宜放在外面?若果妄言欺詐,就是一介匹夫,斗膽謀取天子之位,按法當判死罪!」
那是說——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他都逃不掉。
他在泥塵中成長,母親也讓另一男人睡過。一個民間俗婦,皇上眼尾不會瞅她一下,遑論接受單方面的「認祖歸宗」。太不自量了。
皇帝的顏面比什麼都重要。
朝廷遂命翰林學士趙概,和鐵面無私包拯審理。
後來,不知用什麼方法,審出了其中欺詐罪狀。
冷青與向他推波助瀾的高繼安都被處死。王氏和無辜的冷緒下落不明。一了百了。
首辦此案的知府錢明逸被降職,外放到蔡州。開封府推官張式、李舜元因猶豫不決也被處分,調往外地當小官,不得回鄉。
此事淡出。
歷史亦無詳盡記載。公案中實乃小小誆詐,蓋棺論定。
皇上偏好霧水姻緣,子嗣五湖四海多的是,反提供了攀附的藉口。
誰都來分皇室一杯羹?不過是一場貪婪的春夢。一切寧枉毋縱!
……
一千年過去了。
男人仍然懷疑。認不認?女人仍然被動。
——幸好世人發現了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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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 2009-02-23 13:1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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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寫真?(2001.11.22)

轉自香港《壹周刊》

看過一本《靈異寫真大蒐秘》,日本的平川陽一搜羅大批奇怪的照片,一一分析,證明人們周圍有靈異現象之存在。
相類的照片,歐美也有專家研究。拍到不應該出現的東西,像光體、透明體、各種形狀的影子、已逝世的人、文字、數字、詭異的氣氛
……是手持相機的人事前不知道的。
非刻意。非科學性。非機械上的性能。
這樣,沖洗出來才有驚詫(當然談不上驚喜,除非自虐)。
未知生,焉知死?——我們不了解的太多了。
紫禁城,這是中國最大的天牢。宮中上下死人不少,都困囿出不來,所以也可以說這是中國最熱鬧的鬼域。其實這些寫真,當時只信手所拍而已。也許世上確有靈異,不過,有時亦疑心生暗鬼,甚至愈看愈有,自己嚇自己。

珍妃井
一個非常「小」的井,但相當恐怖。淹死是光緒皇第一眼看中的女人(當年秀女入宮。他十五,她十三)。光緒皇冷待慈禧的姪女(貌寢的隆裕皇后),寵愛珍妃令所有人妒忌。她同情並支持變法維新,成為老佛爺眼中釘。戊戌變法後,光緒皇被拘禁瀛台,珍妃打入冷宮(東北三所)。一九○○年八國聯軍進攻北京,慈禧在倉皇出逃之前,令二總管太監崔玉貴把她推入貞順門井中。死時如花似玉廿五歲。一年後慈禧等人自西安回京,夢到冤魂索命,忙打撈上來(傳說面貌如生),追封設靈安葬,還推卸在崔玉貴身上,逐他出宮頂罪。
慈禧最恨珍妃,所以她遺物很少。僅有一幀遺照,十分迷人。
井口小,不似塞得下一人。相信是在原處再模設的「道具」。為免危險,還加一道粗鐵柱擋住,外圍銅欄。
拍照時無法走近,舉起相機Auto拍井的「內部」。一幀沒什麼,另一幀不同角度,便出現了小巧的影兒(還有耳環)。珍妃被推進井中時,摘去了兩邊絡子的「兩把頭」(很累贅)應已除掉了。
那個恐怖的影兒是「水漬」吧?
這個角度很正常

影兒是水漬嗎?

僅存的珍妃遺照


坤寧宮
在乾清宮後的坤寧宮,是皇后的住處。明末李自成闖關,崇禎皇帝的皇后在此吊死。
康熙、同治、光緒等皇帝大婚,均在這「東暖閣」洞房。
「乾」屬陽,「坤」代表陰。
這張躺過好些不快樂的女人的床,隔著玻璃無故重疊了一個妖嬈的女人身影。她是參觀的來客,不過也是陰性。
坤寧宮的疊影


乾隆花園

原名寧壽宮花園。
乾隆皇帝八十五歲時,在位已滿六十年,表面上讓位給兒子嘉慶皇帝,但他仍把持政權,繼續居於養心殿,直至八十九歲大去,從未在寧壽宮居住過。
照片背景,不知如何,浮現了半個嬰兒的頭,和他上身。

堆秀山
溥儀在《我的前半生》(有人捉刀)中說:「如果我能都寫下來,必定比一部《聊齋》還要厚。」——他是紫禁城「原住民」,那麼鬼神之說乃第一身經驗了。
在深秋寒冬之際,宮中常聞女鬼哭泣之聲。有人解釋:「因為御花園堆秀山的太湖石孔洞,風過而響。」
但這堆秀山,活脫脫是骷髏集中營,隨便一幀,都見臉面。
重陽,帝后們「登高」留影。位位都穿戴隆重,木無表情,雙手下垂,直挺挺僵立,一如殭屍。
在他?她們「屍立」過的地方拍照,對比下不寒而慄。
查看日期,這批寫真,剛好攝於十月廿五日(農曆九月初九)。



張伯伯對不起
倦勤齋由一位在紫禁城工作了十多廿年的老伯伯「鎮守」。他一定見聞廣博,所以捉住他:「告訴我們一些宮中的鬼故事吧?」
「哪有鬼?沒碰上過。沒有的。」他「盡忠職守」子不語。
「有!」我往他身後一指,強調:「我『感覺』到。這裡、那裡都有。」
「沒有啦。」
「我有靈異能力啊。」我說:「你不信?看牢我——你姓張,對不對?我一看你眼睛就知你姓張。」
「哎唷!」
阿伯目瞪口呆,十分驚愕:「你怎麼知道的?你是什麼人?」
「嘿嘿嘿!」我冷冷地笑。
張伯伯嚇死了。怔住。
——於心不忍。
真相是適才走過花園,聽見清潔女工喊他:「張師傅,吃過飯啦?」他答:「您客氣。吃過了。」
我向張伯伯老人家賠不是。還鞠躬。
哄他講幾個故事。自嚇嚇人——雖然路牌告示:「多少興亡玄秘事,盡藏深宮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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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手、黑鳳凰 (2002.3.28)

轉自香港《壹周刊》

南宋,四十多歲的光宗皇帝這天午睡醒來,命宮女打水洗臉。
宮中尚黃,一切器物皆明黃,亮澄澄的,連臉盆也鮮妍無比。
他正欲把手伸進臉盆,突然止住了。漣漪微動。他的心一動。
這是一雙多誘人的手啊!
年輕、稚嫩、圓潤、雪白。十指尖尖,柔若無骨。皮膚薄得像透明,微血管羞赧地上了一層淺淺的緋色。定睛看真了,還是白。玉一般,絹一樣。摸上去,滑不溜手,還似帶著甜香。
光宗見了,色授魂與,他忘了洗臉,忘了自己皇帝的身份,忘了下跪托著臉盆的宮女才十四歲,有點顫抖,被他撫弄,大氣不敢吁。眼中帶淚光。下一步是怎麼的?她完全迷惘。只怔在那兒。她也等待著,暗暗爭取著。後宮有三千佳麗,若皇帝看中,多榮幸,她的命運改寫了……
今天他這樣放恣的愉悅的撫弄一雙白玉似的手,是因為皇后不在。
不如趁此良機,臨幸佳人——
這個時候,宮門開了,進來一位凜若冰霜,雙目發出寒光的女人。
她一言不發。
而他的綺夢驚醒。
皇帝悄悄收回一雙「越軌」的手。小宮女惶恐捧著臉盆一步一步垂首倒退,逃也似地消失了。
一切歸於平靜。
皇帝也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幾日後,他收到一份禮物。是皇后遣人相送,一個精裝錦盒,捆了好幾道紅繩,相當結實,上手略沉。
「皇后說,知道皇上寂寞,特地送上禮物解解悶。」
光宗忙打開錦盒。
「啊!」
他一驚之下,陡地退後三步,站不穩了。
真是一份極其貴重的禮物——裡頭,是兩隻剛砍下來的,血淋淋的人手!
猶帶微溫,白玉透紅。十指像帶點怔忡、驚詫、柔情,像是一句沒說完的話,未及出口的控訴。
兩隻一度令他迷戀的,小宮女的手,現在全盤奉獻,袒露座前,請細心享用!
這是個什麼女人呀!
這簡直不是女人!
甚至不是人!
她貪婪、兇殘、潑辣、嫉妒。不但離間丈夫,不准他謁見侍奉太上皇,那對她不滿想廢掉她的孝宗,老人後來因子忤逆拒見活活氣死於重華宮。還令皇帝寵愛的黃貴妃「暴斃」於睡夢中。每天她都忙於暴躁地打罵侍從宮女。只消皇帝對誰稍加青睞,一定沒有好下場。
這樣的人,可以在宮中橫行?不是自己要來的。是好些男人把她推進去的。
一切都是天意。
多麼奇怪,宮中的「禍水」,是父系社會權貴的男人,一寸一寸地,把她引進。
回到懵懂的兒時,也許自己也不知如何,走上這條路。儼有所恃,膽大妄為。
記得那一天,公元一一五三年,她六歲。
「半仙來了!半仙來了!」
「快請!」李道聞言:「快恭請!」
「皇甫半仙」,不過是名道士。
不過在唐宋之年,道士的身份漸漸高升,甚至取代僧侶,甚至躋身政界,開始有能力干預朝政。
皇甫坦是南宋高宗皇帝年間,非常著名的道士,他能言善辯,察貌觀色,目光炯炯。在朝廷宮門裡直進直出,極有江湖地位。誰不逢迎相交?
安陽城內慶軍節度使李道,今天邀得皇甫坦來作客,忙不迭禮敬款待。
李道不是沒有機心。
他老來又得女。這個女兒是妾生,喚「鳳娘」。
為什麼給改這名兒?
在娃娃下地那天,他在軍中讀詩。有手下急報:
「如夫人喜誕千金。」
「是個女的。」他淡淡地應著。手下沒有離去,他有點不耐煩:「還有什麼事?」
「回大人,剛才小的傳喜訊時,見大人營外栓馬石上,落了一隻非常高大的鳥,牠雞頭、蛇頸、燕頷、龜背、魚尾。身有五彩,但以黑為主
——小的不知是什麼鳥?」
「依你所言,莫不是鳳凰?」
「對對對,大人明鑒:這是隻黑鳳凰!」
——此物誰亦未親眼目睹,也許不過手下為了討賞所以極盡美言。
但似是而非的傳聞,「有鳳來儀」的虛榮,不但欺哄了他,也開始成為一個話題:「李道女兒出生時有黑鳳凰於軍營出現」,最初傳說牠靜立不動,只冷眼瞅人,後來,又演變成振翅盤旋,最終,黑鳳凰還在軍營上的天空飛舞,灑下彩珠——
為了充份響應,李道索性立志栽培李鳳娘。
轉眼六年了,李道自忖春秋已高。一心想內調回京,安享晚年。但他還有個不可告人的心願。
「久聞先生善於觀相,老夫特邀先生給小女們幾句贈言。」
他請了滿堂賓客,各界官紳,都同赴盛宴。
觀相之日,他的幾個女兒,最大的十來歲,依次向皇甫坦跪拜請安。「半仙」坦然接受,還一一說了觀測的話,不外平安和順,婉約孝敬,夫妻白頭……之類。
當小小的李鳳娘正欲下跪時,他突然大驚失色,自座中急起退讓,搖手相阻,還連聲:
「不敢!不敢!」
所有人目瞪口呆,見狀愕然。任人擺佈的小女孩更不知所措。
皇甫坦向李道故作神秘,其實是向眾人宣佈:「此女當母儀天下!」
他表示自己何德何能?怎敢接受皇后跪拜?
他一走,「李鳳娘」的異相貴命,馬上傳遍兩湖,直滲京城。
有人說,李道給了皇甫坦不少好處,還奉上了家傳之寶:硬玉作柄,軟玉為纓的拂塵,換來他一席預言。也有人說,半仙對這黑鳳凰日後的作為甚為震驚,不敢得罪,也沒有道破。
不過在那無法追尋真相,又流行以訛傳訛,渲染神話的年代,連皇帝也風聞一二。
既是天人,又有鳳姿,「母儀天下」,天命如此,再經名頭響亮的皇甫坦推薦,老皇帝高宗下令,納李鳳娘為長孫恭王趙惇的妃子。
由恭王妃,至太子妃,至慈懿皇后——她沒得選擇。
既入宮中,為了鞏固自己一席位,只好這樣走了。
宮中女人,盡皆美女。經過篩選,她們任何一位,都比一般人漂亮,她們沒有美醜之別,只有強弱之分。女人們是彼此的情敵、仇人。汰弱留強的鬥爭,基於縝密心計,比戰士慘烈。為攫住一個男人的心,本是同路人,相煎份外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沒有一天可睡得安寧……
天下美女的手斬之不盡。
男人反覆之心也永遠難明。
她只是宮中無數妒婦中的一員。前有古人,後有來者。
李鳳娘在公元一二○○年六月病死。五十三歲,算享年五十六吧,她老得比誰都快,死得比尋常百姓早。她的幾位姊姊,無災無難,無風無浪,比她幸福。
史書惡評她「性悍妒」。皇帝的祖父悔恨:「是婦將種,吾為皇甫坦所誤!吾為皇甫坦所誤!」
她根本不是什麼黑鳳凰。
——男人們安排她演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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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子湯」 (2005.5.19)

轉自香港《壹周刊》

清,富商賈榮祿率同妻妾三人,向官府狀告杭州西子湖畔,一家喚「春雨樓」的青樓。
他痛斥該青樓老鴇龜公妓女讓他絕子絕孫。
官甚奇。
召來一干人等問訊,才知因為「蝌蚪」。
老鴇理直氣壯:
「『春雨樓』的姑娘,個個如花似玉,風情萬種,公子哥兒王公富商都往裡鑽,兩客前後相碰找同一姑娘的『衝頭』熱鬧,就不多說了——」
「短話短說!」
「不想其中『花國狀元』,肚皮竟然鼓起來。我們急了,若再多幾個不爭氣的,『春雨樓』變了產房,豈不斷了財路?」
龜公與老鴇在妓院中均擁有無上權威,他們都是老江湖了,這一刻笑臉迎人,瞬間翻臉不認,橫施辣手,亦是常有。
懷孕的「花國狀元」紅蕊便被灌藥墮胎,痛得死去活來,亦因此身子很差,那個地方老是痛,落了個病根,身價大跌。
當然,過不了多久,必有色藝著者出頭,成為另一「花國狀元」。紅蕊退居其後,老了不免甘作雜役。但如此一來,青樓確是虧了栽培之本。
龜公道:
「一個遊方道士給了我方子,就是吞服春夏之交的活蝌蚪,可以敗火避孕。」
從前,婦女根本不懂得避孕,只尋求土方,如吞服生雞蛋、在月事期間以藥物熏下身、抹上烏黑的爐灰行事……
妓院求避心切,深信不疑,為免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一樣淌走了,便依方子,遣人到池塘溝渠,把青蛙卵子化成的蝌蚪,打撈一大桶,著姑娘們排著隊,一個一個生吞。
「呀!這些鼓著圓肚皮,黑黑膩膩的小怪物,誰敢吞?」姑娘們嬌喊連連,怕得往後退縮。
老鴇和龜公惡狠狠地喊打喊殺,還威脅著:
「話說在前面,不肯吃的,若肚子有了貨,我就用鐵鉤子竹槓子給擠壓出來!」
姑娘心知自己這一行,懷了孩子是大忌,沒有客人願在青樓留下骨肉。自己心愛的人,又無力贖身,重覓新生。每回見姊妹月事至,「騎馬」的日子,自己遲誤了數日未見紅,已心驚膽怯:
「毀了!是懷上了嗎?」
所以一個一個閉上眼睛,捏著鼻子吞下一把活蝌蚪。
可這又關賈榮祿什麼事?
只因一個恩客頗眾的紅人曼芝,回嘴道:
「這東西光我們吃,怕不保險,不如拿給客人吃,就萬無一失了。」
「胡說,客人怎肯吃這種噁心的東西?」
但之後兩三天,老鴇反覆琢磨姑娘的話,不無道理。但總不能明白相告,破壞情趣殺風景。人家來尋歡作樂,哪有後顧之憂?亦不會為閣下生財工具著想的。
老鴇、龜公和青樓中的廚娘商量研究一番,終決定做出一道湯。
他們先將蝌蚪瀝乾清水,加鹽嗆死,然後用剪刀剪開肚子,擠出肚腹內東西,全不要。再用鹽輕輕搓洗,洗去表皮黏液,沖洗乾淨後擦乾待用。
雞蛋打破,只要蛋青,加鹽、調料、濕豆粉攪拌均勻成蛋漿,加入蝌蚪。
熟雞肉切成細片。口磨、香菇切成小塊。
炒鍋置於旺火上,下豬油至五成熟時,下雞肉、菇丁、調料……然後加水成湯,沸後將掛了蛋漿的蝌蚪倒入,大沸後灑蔥花上桌。
這湯好湯,味道鮮美無比,客人趨之若狂。
妓院方面私底下取名「不要子湯」,這是灶間一個秘密。
賈榮祿雖是富商,但家有悍妻,以及二、三姨太,不敢外宿,只在白晝來偷歡,吃過下午飯菜才走。這些「穿不節衫」,又稱「食飯粥」的恩客最受歡迎,因為不礙黃金時段生意。所以招待特別殷勤。奉香茗、奉檳榔、奉鴉片……「不要子湯」數他喝得最多。
及後,賈榮祿竟無意中聽得此中玄秘。盛怒。
告將官府,指控「春雨樓」斷其後代子嗣。
那官一聽,沉思良久——這是民間土方,難言奏效。妓女避孕暫未有實證,原告長期飲用,未必因此而敗火傷精。
所以他靈機一觸,把此案押後半年。
他著賈榮祿回去後,盡情歡好,旦旦而伐,看看是否令妻妾有孕,還准他多納一四姨太,年輕力壯生育能力高,來破這「不要子湯」之謎團。賈見奉命行事,大喜過望。還不怕其他妻妾妒恨。
經過多月的努力,全力「造人」的賈榮祿,因三、四姨太有喜訊了,故撤銷告訴。還譽「得子湯」補精壯陽。老鴇龜公再也不強逼姑娘們生吞蝌蚪了。反怕她們中招。
後來,賈添了一男一女。
——這是無意來世上一趟的不快樂的子女,不因父母歡娛,不為傳宗接代,只是一場官司,一個失敗的實驗,一個解破民間土方的負氣行為。
在中國,荒謬到了盡頭,便成了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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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青衣 (2001.9.27)

轉自香港《壹周刊》

唐,天寶(742-756)初年,玄宗「開元之治」盛世已過。皇上寵愛楊妃,重用外戚奸臣,政治日趨腐敗。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坐大,隨時發動叛變。
世局紛亂,仍有渴想當官的人。
范陽有位書生,盧姓,家境貧寒,長相普通,娶妻平庸。自小飽讀詩書,只望在鄉眾白眼中出人頭地。
他到京都(西安)應舉,連年不第,又無顏回家,流落在外,生活日漸窘迫。
但除了科舉考試,盧生再沒有其他心願。所有書生的唯一出路,便是當個一官半職,光耀門楣。
這天傍晚,盧生騎著驢遊行,百無聊賴,想到前路茫茫,今年不知能否躋身仕途?抑名落孫山,又再重複考不完的試,強度乾澀的人生?
前面有一精舍,和尚在向善信開講,聽經的僧徒很多,盧生也坐到席前。
「呵——欠——」他有點睏倦。什麼也沒得到過,又如何看破放下呢?這些道理真難悟。
迷糊地,算了算了,不如回去。
至精舍門口,看見一位穿著青藍粗布衣裳的婢女,她攜著一籃櫻桃,在台階下坐著。
「相公,你可嘗嘗這櫻桃?」
櫻桃又紅又艷,香甜多汁,盧生與青衣一起吃得很開懷,是他近年來最自在舒適的一個黃昏。
盧生問:
「請問姐姐芳名?」
「你喚我『櫻桃』吧。」
「櫻桃姐姐是哪家婢女?」
「我家娘子姓盧——」
他有點詫異:
「真的?可巧我也姓盧呀。」
「是嗎?」櫻桃道:「娘子嫁到崔家。現在丈夫去世了,居住在城中。」
「我聽爹爹說過,有個親戚也遠嫁在此,不過失去音訊。好似住在天津橋一帶——」
「我們便是住水南坊那邊的!」
大家印證一下,原來崔氏夫人竟是盧生的堂姑呢。
櫻桃笑:
「豈有姑姑同在一個都城,姪子也不去造訪問候?」
夜色侵人,盧生跟隨這青衣過天津橋,進入水南坊,這處別有天地,宅門高大,甚具氣派。盧生立在門下,倒有點慚愧。
青衣先進去通報。不一會,出來了四名男子。二人穿紅,二人穿綠,形貌俊美。盧生更加侷促。
「我們都是你姑姑的兒子,大家應是表兄弟了。」
他們相見歡談,自我介紹——一位任戶部郎中、一位任鄭州司馬、一位任河南功曹、一位任太常博士。皆有功名,且居高位。盧生又羨又妒,人生在世,不過是名利前程與美妻,但自己沾不上邊。
「請隨我們到北堂拜見娘親吧。」
姑姑年約六十多,穿紫色衣裳。她言詞高朗,十分威嚴。盧生有點畏懼,還不敢仰視。姑姑詢問了他家裡外的事,特別熟悉氏族情況。還作主張:
「我有一外甥女,姓鄭,父母早已故世,孤單一人,由我妹妹撫養,長得甚有容色,也很賢淑。我就為你籌劃一下婚姻大事。你同意吧?」
盧生不提糟糠。哪能反對這好安排?馬上拜謝。姑姑二話不說即遣人去迎接鄭氏小姐。
不一會,鄭氏一家來了,乘坐車馬甚考究。她們查看曆書,選擇良辰吉日:「後日大吉,就在那天成親好了!」
盧生正待開口,姑姑道:
「聘禮、財物、函信、禮席等等,姪兒莫憂愁,我統統給你準備處置。你在城裡有什麼親朋戚友,都抄下姓名和住址,好讓我們發喜帖。」
盧生又聽話,共寫了三十餘家,並且把在臺省及府縣官員也報上了。第二天發了帖。當天晚上舉行婚禮,交拜天地。姑姑主持盛事,奢侈繁華得不似人間。
翌日拜席,大會都城的貴客都賞光。拜席完畢,盧生和新娘子進入一個院子中,院中安置了屏風、帷幕、新床、被褥……,都是罕見的珍異之物。偷看妻子,年紀大約十四、五,清麗得天仙一樣,不食人間煙火,盧生見了,不勝歡喜,忘了家鄉眷屬。
轉眼之間,又到秋試的時候。
姑姑對他說:
「禮部侍郎與我有親戚關係,你去考試,他必定盡全力來幫助你的,毋須擔心。」
果然,春天登第,再應宏詞科考試。姑姑又道:
「吏部侍郎與我兒子,你的表弟為同級官員,他們交情融洽,為你進一言,你必會取得高第。」
榜子一頒,盧生又登甲科,授秘書郎的官職。姑姑一力安排:
「河南尹是我的堂外甥,讓他上奏授你東都畿輔縣尉官職吧。」
過了幾個月,皇上下詔敕令盧生為王屋縣尉。之後,一直扶搖直上:——進京遷為監察、轉為殿中、拜為吏部員外郎、判南曹銓畢,再任郎中之職。
三年內,他在禮部、兵部、吏部……都當上侍郎,還掌握了選拔官吏的勢力,位極人臣,操升貶權,眾皆巴結,他樂享逢迎,以賄款多少分配官職高低。
他從沒懷疑過,姑姑何以有此大能大力,點石成金。
也沒思前想後,檢討一下自己的實力、際遇和良知。
榮華富貴,名利權勢,令盧生飄飄欲仙。
不經不覺,二十年過去了。
盧生有了七個兒子、三個女兒。兒女們的婚事,仕途的策劃,他也一一辦妥。內外孫子十人,一家熱鬧。
一日,家丁通報,有一蓬頭垢面的婦人求見,說是他在范陽的元配,很掛念夫君,並來報告父母饑荒中的死訊——盧生才猛然省得自己出身。
他決定逃避。
乘坐尊貴的馬車出遊拒見。
咦,前面有一精舍,好生眼熟。
精舍內,和尚也向善信開講,座無虛席。盧生下馬內進,走上大殿,禮拜佛像,忽然昏醉過去。身畔有營營人語,搖晃著:
「施主怎麼了?」
和尚在喊他:
「你醒來吧!」
他醒了。
只見自己身穿白布衫,憔悴如故。哪有前呼後擁的官員、俯首聽命的下屬?哪有豪宅華衣美妻和繞膝的兒孫?歲月亦未過去。
他迷惑地在大殿上徘徊了一陣,慢慢離開。
牽驢的小童拿著帽子站在大門外,急道:
「人和驢都餓了,相公為什麼久久不出來?」
盧生問:
「現在什麼時候了?」
「天快晌午了。」
盧生用力搖搖頭,正待騎上驢背。
精舍門口,仍坐著那位青衣,她仍攜著一籃櫻桃,甜艷如前。這會兒,她告訴身畔分嘗的一位年青書生:
「你喚我『櫻桃』吧。」
「櫻桃姐姐是哪家婢女?」
「我家娘子姓謝——」
書生有點詫異:
「真的?可巧我也姓謝呀。」
「是嗎?……」
「……」
盧生歎息著騎驢遠去:
「人世間的繁華富貴,不過如此。」
(改編自宋《太平廣記》卷二百八十一,一個小小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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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之棺 (2008.12.4)

轉自香港《壹周刊》

「米老師,又看『喜材」來了。」
「對呀。」六十多歲的米永祥隔三差五來關注一下自己給自己打的「喜材」:「打好了?漆上了?」
「這幾天給做好了。上架打底漆,挺費勁的,得用桐油、石灰、糯米汁澆嵌縫。上黑漆、抹桐油——」壽木師傅道。
「黑漆上厚點。前攢的那個『壽』字,我自己寫。」
「當然當然,米老師一手好書法,我們怎敢代筆?」
棺材店都成行成市,臨街的是鋪面,前半部陳設各式棺木,人死後置辦的稱「壽材」,活時置辦的叫「喜材」。店後方做工場,拉大鋸、刨木料、上油漆,叮叮咚咚的響個不停。棺材店只能備貨等客上門,或客人按能力預訂,不便四下推銷,都是口碑相傳。
米永祥給自己打的「喜材」,也經幾番議價。
清代有這風俗,無論日子多艱難,只消不淪為乞丐,三餐吃不上,否則總要早早積下足夠的「棺材本」,準備好一口棺材,才叫安心瞑目。
棺材是每個營營役役老百姓最重視之物,一生奔忙的總歸宿、好房子。
米永祥嘆道:
「人說『生在蘇州、穿在杭州、吃在廣州、死在柳州』,最好的壽板當是柳江河北岸的木材,質堅色黑發亮,敲上去有鏗鏘之聲……」
「米老師,我們選用的有柚木、柏木、杉木、松木、榆木、槐木、紅橡木、赤樺木,不遜色。而且按質論價,放心,都為老人家沖喜增壽。」
米永祥心裡有數,這個算盤撥弄了好久,「喜材」挑了又挑,耗了一生中大半積蓄。
一般人都是子孫為表孝心來打的,但米永祥妻子早死,又沒兒沒女,一切靠自己。
他是讀書人,當過秀才,可沒中舉。一直在富貴人家中當西賓。所以人人尊稱「老師」。教導富戶子女一段時日,長大成人就職婚嫁繼承父業,他也功成身退,再覓另一教席。
米永祥雖姓「米」,可教書先生不算富裕,省吃儉用存了一筆錢,為百年歸老之用。
「喜材」製作,自始至終它得口朝下,因口朝上有「裝人」之忌。完成所有工序後才能「翻材」,就等這天迎喜回家,放鞭炮、點燭焚香、撒喜果喜錢喜糖、給木匠挑伕紅包……禮成人散以後,天已暗了。
這「家」,是東家鄭大戶的老舊房子,算對他不錯,他提早退休後頤養住下來——雖然他一度令東家不快。
是這樣的,都因一個無心的故事。
他給大房二房三房的孩子上課,講歷史。提到成語「吮癰舐痔」,字難寫,又難明。
老師便說典故,那主角是漢朝富甲一方的鄧通。
「漢朝有一個『黃頭郎』,就是搖槳划船的船伕。話說一日漢文帝做了一個夢,上天上不去,有個黃頭郎從身後推一把,終於登天為仙了——」
孩子聽得入神,連東家路過書房,也駐足聽故事。
「漢文帝到處查訪,憑夢中所見模樣找到鄧通,對呀,就是他。十分寵幸,賞賜億萬金錢,官至上大夫。鄧通侍候皇帝不遺餘力,委曲求全。」
「是當皇帝的『相公』麼?」一個年歲較大的孩子問:「像唱戲的男旦麼?」
大家似懂非懂吃吃笑。
「比這個更不得了——皇帝身上長了個大瘡,鄧通不錯過這獻媚機會,便趴在上面,忍噁心嘔吐,啜去大瘡的膿汁。這舉動打動了君心。他問:『普天之下,誰是朕最愛的人?』鄧通工於心計:『當然是太子啊!』正好太子來問病,皇帝要他吮吸膿汁,他十分為難。自此鄧通贏盡皇帝歡心。及後,皇帝命相士為他看相,結論是『鄧通會因貧窮飢餓而死』,漢文帝不服,哈哈大笑,怎可能?馬上下令把蜀郡的銅山賜給他,還准許他私人鑄錢幣,全國流通,鄧亦大富大貴。」
「那他是否貧窮飢餓而死?」大家追問。
「文帝駕崩後,景帝即位——就是當年被得罪而心懷怨恨的太子。新皇帝藉過境採礦的罪名罷免鄧通官職,又以他犯了鑄錢法,家產全被充公。從此他下獄、逃亡、寄人籬下、飢餓,至死袋中無錢。」
米老師教訓這些富貴人家的子弟:
「你們當中有人吃白米飯掉得滿桌,有人吃餃子光吃餡兒皮都吐出來,還亂花錢——人世間富貴不保證長久,都成過眼雲煙,看,富甲一方的人也會不名一文。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故事動聽,但東家覺得不大中聽。誰也不清楚各人致富的原因,也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也許是誤為影射,也許因欠吉祥而不高興,這種「宿命」玄之又玄。
鄭大戶給他看守老舊房子終老,算是照拂得大方。
米永祥的「喜材」給停放在屋裡西邊一個小廂房中,老房子偌大,只是舊,可安身立命。如今棺材也迎來了,早晚可以欣賞、摩挲。翻材後,把壓棺的糕點換為刨花木屑,寓意吉祥。
棺材安頓停放在適當之處,此後就不得掀蓋、移動,以免惹殃。
掌燈了。鄰居是張老爹一家子,見米永祥停好「喜材」後沒什麼喜色,便道:
「米老師,打好了,也放心了。」
「唔——」米永祥道:「還有點不滿意,太薄了,只有『么二三』。」
棺材前大後小,前高後低,前厚後薄,上窄下寬,底薄蓋厚。前後稱攢,左右為幫。
「底厚一寸,幫厚二寸,蓋厚三寸——湊合。都怪沒本事,積蓄就這麼多了。」
米永祥心目中,當然是愈厚愈好。質堅硬木厚實,就不會滲水,不但防潮,還避免鼠咬蟻蛀蟲傷,埋在地裡百年不朽。人一生,就盼一口厚厚的棺材。講究帶圓花,板材中心的年輪都清楚,知是完整圓木……
「盡力而為知足常樂。」張老爹安撫:「像我,死後才由子孫張羅,生前不曾準備,不知那『房子』怎麼樣呢。說不定是『小剝皮』,各式板皮拼湊起來。」
「唉,只得兩三寸,要厚點多好。」老人家心事纏繞沒搭理:「只好日後再多上幾重漆吧。」
又道:
「掃十遍黑漆也沒厚上一寸呀。」
某日,就在準備滅燭就寢之際,很晚了,來了兩個敲門的稀客。陌生人,還有見過的壽木師傅。
「米老師米老師,有急事商量一下。」
「什麼?」
「想借用你的棺材——」
深夜來了兩個借棺材的人,實在措手不及。
米老師愕然:
「那怎行?才剛『迎喜』回家。」
又問:
「為什麼要借我的『喜材』?」
壽木師傅姓孫,跟米老師已熟絡了,忙告訴他原委:
「他們家老爺子突然去了,本來生前就指定合好壽活,可這五六月,他們那頭雨水多,木材濕濕的,老不上漆。六七個人急划拉的,勉強。不行就不行。老爺子遺體快臭了——」
「米老師,」孝子求他:「不管天氣多壞,雨雪風沙也必須出殯,埋人更不能耽擱。我們連抬靈的背頭人都定了兩三天,就等一副壽材。」
「店裡沒現貨麼?」
「都不乾。」孫師傅道:「是這樣的,他們上回湊巧看過你的『喜材』,還道打得很好,就不再張羅——」
「可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呀。」
孫師傅為了生意,鼓其如簧之舌:
「其實我們也有沖喜之說——棺材有人睡過了,寓意『已經用了』,以後主人會長壽。有些老人家在迎喜材回家那天,愛在裡頭坐一會兒,進過棺材就不容易大去了。」
米老師當然也知道這習俗,還選定一個吉日自己去躺躺呢。在他沉吟不語之際,孝子企圖說服,便提出給人家好處:
「米老師,這樣吧,這喜材借我家急用,完成喪葬以後,馬上還你一式一樣的——而且,到時會加厚一寸。」
「對對對,你這是『么二三』,喪家主動提出了好條件,還你時,就加到『二三四』。」
米老師心念電轉,沒即時回話。孫師傅見他有點意動,便拍胸道:
「我們開店的,會監督做工,肯定不能偷工減料。」
又強調:
「向人家借錢,付利息是天經地義。而且承諾加厚一寸就加厚一寸,不會騙人,關乎生死大事總不能缺德。放心!」
米永祥心忖:
「是孝子要給我加厚的。而且也是救人於急難,幫這個忙也划算。」
所以他的棺材借出去了。
對方守信,還的時候,底、幫、蓋,都加厚一寸。在前攢配雕了「五蝠傳壽」圖案,感激他義氣。當然,那個「壽」字還是留待他老人家揮筆而就一展書法。
米老師再次「迎喜」回家。如前,放鞭炮、點燭焚香、撒喜果喜錢喜糖、給木匠挑伕紅包……一樣也不少。
他最高興的,是棺材比前厚了。心裡也踏實些。
心情好,身子也硬朗,他與鄰居張老爹說心事:
「看來一年半載還用不上。」
「什麼?三年五載肯定也用不上。」張老爹笑道:「好心有好報。」
米老師靈機一觸:
「既然暫時用不上,不如放出去風聲,樂意幫人家的忙,要是辦喪事太倉促棺材又沒準備好的,借他們急用,還的時候給加厚一寸,多好,兩全其美。」
「你一生心願,就盼這個。棺材當然愈厚愈好。而且無本生利,也很正路呀。」
就這麼辦。
米永祥的「喜材」借出多回。壽木師傅給說項,中間賺個小佣。最稱心的,是棺材愈加愈厚。
有時,米永祥無所事事,會在棺材四下細意輕撫,拭抹灰塵,愛不釋手。這真是個好歸宿!
「不一定啊!」他又想:「再多借出去,就更厚,更添壽,何樂而不為。」
過了幾年寒暑,米永祥七十了。
他的「喜材」借出去,三天後才還。算一算,那時應有九寸厚。九寸?三天後便擁有,人生再無憾事。
這天是冬至,天氣很冷。
米永祥早上昏昏沉沉的,不願起床。一直睡一直睡,睡至黃昏。他忽然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亡妻芳儀,正在當年故居鏡前,細心抿上頭油,梳個「蘇州橛」。清代婦女最喜歡學蘇州人了,髮髻多低嚲在腦後,這低垂樣式傳遍大江南北的城鄉,蘇杭服飾髮型為一眾榜樣。
那年,芳儀三十六,他四十七。
那年,她還回首笑道:
「現在沒人用刨花了。我要抹頭油,香呢。捨得嗎?」
米永祥沒一官半職,當富貴人家的西賓,生活也不成問題,對待心愛的妻子怎會捨不得?他沒讓她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可相敬相愛,快活得很。
刨花?真的,誰還用那些自榆木刨下來的薄條?每條一寸多寬,一尺來長,折成四層,放在瓷缸內,用開水浸泡出膠,這種透明的黏液,梳髮綰纂,光滑滋潤,但有股味兒,都是幾百年古方吧。
不過出門應酬,逢年過節,還是抹頭油。抹了,她還順便擦擦手,皮膚沾點油光,也更香。
那天什麼日子?
米永祥想呀想,想呀想,暈眩了,雙目悽迷,是什麼日子呢?
「呀,也是冬至——」
他還告訴芳儀:
「冬至吃餃子,耳朵不會凍掉。」
「餃子是誰發明的呀?」
給她說典故:
「東漢的時候,河南名醫張仲景,醫術高明妙手回春。年紀大了,告老還鄉,正值嚴冬,鄉里們為生計奔忙,面黃肌瘦耳朵都凍爛了,所以他搭起棚子,架起大鍋,把羊肉、辣椒和一些祛寒溫熱的藥材熬煮成餡兒,再用麵皮包成耳朵樣子——」
「哎,當老師的愛長篇大論,引經據典,也不怕人家生悶。」
「我還沒說到重點呢。」米永祥快五十的人了,還頑皮地捏捏妻子耳珠子:「下鍋煮熟的東西,分給來吃藥的人,每人一碗,喚『嬌耳』。吃過渾身暖和兩耳發熱,病也好了。」
芳儀啐他一口:
「胡說,什麼『餃耳』?不過是『餃兒』的變音,後來成了『餃子』。」
「我給你做的,就是『嬌耳』,吃了不凍耳朵,永保嬌嫩。」
——奇怪,就像昨日閨中密語。
二十多年了。現實中他老了,思憶中她沒變。
蘇軾的《江城子》也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不是他去找她。
「她找我來了。」米永祥心中澄明,她離開塵世已久,這是夢嗎?可他如沉入一片紅藍的深淵,掙扎醒不過來。
芳儀竟在翌年秋天因急病逝世。猝然死去。他身心沒有準備。她的壽衣是棉旗袍,內有小棉襖棉褲,藍面紅裡。頭戴藍地紅花的「觀音兜」。腳穿白布棉襪,尖口鞋,深藍色,鞋的前臉兒左蟾右鵝,中間是蓮花圖案。
末了還給活不過四十的她梳上心愛的「蘇州橛」髮髻……
亡人三鋪三蓋。蓋棺、入土——
他悚然吃驚,喊著:
「芳儀,芳儀!」
幻影般的亡妻回過頭來,髮髻上插著的「九連環」,是打開鬼門關的鑰匙,難道她忘了這是殮物嗎?還對他一笑,用右手小指,蘸了胭脂點在唇上。
那點紅色陡地變成黑白。
米永祥拼盡全身力氣撲將上去,落了空,一個踉蹌幾乎掉下床來,還一壁大喊:
「芳儀!芳儀!等等我——」
有人吃力地急急扶住他。像自思憶的泥沼中生生扯回人間。
死去的女人年方三十六,把天、地、人的歲數加上去了,也不能過四
十——而自己,卻是苟活了大半輩子,孑然一身的古稀老頭了。
原來心上人,已是夢中人。原來倏忽廿多年過去了……
每人背後都有故事。
把他穩住扶好的,是鄰居張老爹的孫兒小牛。十歲的孩子對付七十歲文弱老頭,勉強可以。他把一旁那碗餃子端過來:
「爺爺這兩天沒見老師下床,不知是否生病了。他說冬至得吃餃子,吃了,把湯也喝了——原湯化原食,才叫過冬節。」
瞅著這孩子,米永祥思潮起伏。
范芳儀進門好幾年,肚皮仍沒曾鼓起來。給她進補品、延大夫、循求子偏方、神前祈願占卜……都盡了心思。她還笑道:
「你姓『米』,我姓『范』,湊起來就是生米煮成熟飯。他日小米飯下地了,一定衣食無憂。」
愛笑的妻比他小十一歲,是丈人瞧上他的才華,她感動於他的專情。
芳儀在廿三四歲時懷過孩子。
許是天生體弱,難產血崩,命懸一線——
大夫迫切問米永祥:
「保大的?還是要小的?」
渴望有個兒子。但他堅決:
「保大的!」
大夫又急道:
「快決定,保大的,以後再要孩子就難了——」
「還是保大的!」
娃娃成了一團無氣息的血肉。最後的子嗣。
米永祥心裡有數,沒敢把這後果告訴芳儀。可芳儀也心裡有數。她平靜地:
「討個小的,開枝散葉繼後香燈。」
又笑:
「我不會吃妹妹的醋。」
米永祥正色:
「納妾亂家。而且既聘為妻,當一生一世。也別坑了人家女兒。」
他搖頭擺腦:
「寧在天上做隻鳥,弗到人家做個小。」
當時納妾之風熾烈,社會以妻妾之多寡衡量主人貧富貴賤。可米永祥自詡:
「我是以相依相守衡量真心。」
他還輕捏著病榻上她那冰涼的耳珠子,哄她睡。他說:
「這才是名副其實的『嬌耳』。」
小牛侍候吃著餃子。
他喊他「老師」,因為常上門討教,讀書認字背古文。他拜師的時候,師娘早就不在了,沒見過也沒聽過。不明白這個「情」字。
米永祥比她大,以為一定是自己早走一步。想不到風華正茂的妻子在那年秋天病逝,臨終,臉白如魚腹,沒半點血色。過不了冬更過不了春——而他從此不思第二春。
終生不再娶。果是痴人。
命中無兒無女無家當。心甘情願自己給自己送終。一早準備好棺材。還幸心願一步一步的圓了,最後竟有九寸厚!
「上天待我不薄呀。」
——忽地省得:
已逝故人也曾入夢。但久未重逢,這回不是幻覺。平日無事,可以是敘敘舊解解憂,但今日年事已高,病體沉沉,必是陽氣漸消,陰風日重,且在冬至紀念之時現身了,他向空中惆悵追問:
「你早已去了,今日找我,莫非預告?我明白了。」
一想就急了。
叮囑小牛:
「你趕快找壽木孫師傅,請他千萬千萬把我那加厚的『喜材』催來,說等著就要用了。別耽擱,快奔!」
也是時候了。費盡心思,總不能栽在這一兩天。他掙扎下地,翻開箱槓,找出一整套自備壽衣:藍色寧綢棉袍、紅青寧綢馬褂、瓜皮小帽、白布棉襪、圓口厚棉鞋,上納雲頭圓壽字花紋,稱「福字履」……少不了平金頭枕腳枕衾單經被,還有打狗棒。都齊了。
「迎來了迎來了!」
孫師傅和挑伕隨小牛急風急火氣急敗壞地抬來棺材。已加厚,上好漆,及時趕至。
「米老師,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放心!」
「以為等不到,急得很,誰知剛剛好。」人說不見棺材不流淚,他卻差點喜極而泣。
但吃過餃子喝過原湯,身子暖和,心情平復,回過氣來,竟又好轉了。
棺材用不上。
因為米永祥死不去。
它又給安置在老屋西邊廂房中,拭抹光潔油亮,一塵不染,繼續原地候命。
真是造物弄人。
在最想死,一切準備妥當,身心皆無罣礙,只等那終於要來的一刻來臨,就連新鬼路過惡狗村,怕被咬,那根白紙紮作的「打狗棒」都已在手邊了——米永祥竟有點失望:
「該走的時候不走。」
只得再向空中解釋一下:
「芳儀,我的時辰還沒到,別怪我,你還是好好等著。」
天子和皇帝,同凡俗人般也會雙腳一伸大去,他們的死稱為「崩」、「駕崩」,天塌一樣,權威而隆重。
人人必經之劫,曰「卒」、「逝」、「殤」、「亡」……還有「仙遊」、「騎鶴」、「歸西」、「客死」、「善終」、「捐軀」、「自盡」、「夭折」、「斷氣」、「安息」、「罹難」、「殉國」、「作古」、「離世」、「瞑目」、「羽化」、「千秋」……當老師時教導學生各種不同的稱呼——但那一口氣沒了,再也不能跟陽間有任何關連了,很簡單,不過是「死」。
最由不得人自主的,就是「死期」。
有些人心中很多牽掛,塵緣未了俗務未清,不走也得走;有些人卻走不了。
數日後,小牛來看他:
「老師,這圍脖管用,保暖,快圍上。」
好貼心的孩子。
米永祥心念一動。
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家裡窮,父親只是莊稼漢,沒唸過書,下田勞累雨打風吹日曬,卻堅決不准獨子幫忙。
父母要他好好讀書識字,好好考試,將來成為人上人。
十年寒窗苦讀,也當過秀才,僅止於此。他沒有飛黃騰達的命,正如他並非當官材料——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也這樣想過:
「縱使不能名成利就富貴榮華,可做人還是對得起自己,有良心、重公義,死,也留個美名。」
清室腐敗,喪權辱國,在這樣的朝廷管治下,若不遵循所謂祖宗規矩,出頭不易,貧者愈貧富者愈富,一般人嚮往的,是「多子多福,多福多子」。
米永祥最大成就是娶得嬌妻,水乳交融。不是沒把希望寄託在子孫身上。
在新婚之年,也曾與芳儀私語:
「我要把錢存起來,蓋一所大大的房子,子媳女婿和內外孫兒,都一起住一起過,熱熱鬧鬧和和樂樂——給我萬金不易!」
生平沒幹過什麼壞事錯事呀,可米家的血脈,到他身上便斷了。
這是自己選擇的路,不怨天不尤人,走下去,走習慣了。
也以為該走完了——
只因張家小牛在生死一線節骨眼上幫過一把,米永祥與這學生格外投緣。心想:
「命中注定孤身一人,不如結個誼親,好歹也有個孝順孩子送送終,磕磕頭。」
幾番思量,不知人家願意不願意?
又過一陣,趁人仍健在,跟張老爹說說。
誰知老人家反應很大:
「米老師,小牛執弟子之禮是應該的,一日為師教他學問,便算半個爹——」
可是他不好說出口。因為對方年將就木,說是笑喪,也送得安寧,不過當然是自家的親,情理上也給張家當孝子賢孫。小牛又不是棺材,人怎能借出去辦眼前一宗喪事?就怕損。
怕折了孩子的福。
張老爹訕笑:
「遠親不如近鄰,住在隔壁,互相照應便是,也不用結什麼誼,拜什麼乾爹了——米老師比我還大上三歲哪,喊『乾爺爺』麼,多別扭。」
顧左右言他,這事也不提了。
人家不答應,米永祥知不能勉強,算了。還是那還一回加一寸的九寸厚棺材可付託終生——只有它,不會辜負自己。
不過給道個謝吧。就這麼點積蓄,還是拎銀兩到店裡為小牛打個金牌好了。他生肖屬牛,金牌上有一頭牛,掛在胸前保平安健康,快高長大……
懷中揣著那面小小金牌回家時,太陽已下山了。
忽聽得人聲喧囂,前面的房子竄起火焰,呼呼蔓延。眼熟得很,啊,是居所一帶不知哪戶失火,火在跳著、爬著,火舌迅速舐向張家和自家——
眾人慌張救火,水一桶一桶的潑。終於受到控制。
米永祥焦灼得不知所措,正擔憂著家當,更捨不得棺材。
撲救得狼狽時,只見一個被火燒著的身影,不管是誰也沒時間考慮,救人要緊,衣服脫下朝他身上亂拍亂揮,裹著推到地上滾動,喘息中把火滅了。
獲救的是小牛。
張家幾口逃出生天,小牛左邊身子燒傷了,肉有點糊爛,馬上送大夫醫治。撿回一條小命,手腳、五官都沒事,只是復元後身上有疤,繃的好疼,須長期診治、上藥。
張老爹一家對他十分感激也十分慚愧。那天帶了水果和一隻煮好的黃雞來,著小牛下跪磕個頭:
「快謝謝米老師——不,喚『乾爺爺』。」
收了他的金牌,算是結了誼親,關係密切了。人還在,就行。
收拾殘局真夠嗆了。
米永祥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要,立馬看他的棺材。一瞧,房子滿目瘡痍一片狼藉,那「喜材」一點也不喜,外面都燒焦了。
當餘火完全撲滅,米永祥的棺材亦給抬到孫師傅處。
「有救沒救?」他眼神充滿悲悽:「還能用嗎?」
棺材毀了,難道從頭再籌備嗎?有這力氣也沒這金錢更沒這時間了。莫非是天意?
當然是天意!
壽木師傅們為他連夜處理。得,夠厚,把燒焦部分刨走,重新打磨、補縫、鑲嵌好了,再上架上漆……活幹了三天三夜,沒毀,能用。不幸中之大幸。
米永祥著孫師傅給量一量,尺寸厚薄,竟如原先的一樣:——
底厚一寸、幫厚二寸、蓋厚三寸。
仍是「么二三」。
仍是當初他嫌的薄棺。經歷了這麼多,到頭來還了原貌,打回原形。如此而已。
可他已平靜坦然地面對「喜材」,還帶一絲看清、看通、看透、看化、看破的喜悅,發自五內,更上層樓。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給富戶東家的孩子講過,鄧通坐擁銅山鑄錢流通天下,歷盡興衰起跌,死時卻不名一文的故事。再富裕的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如過眼雲煙。
「再厚的再薄的棺材,到頭來亦黃土一抔荒塚一堆,化作泥塵滲入大地罷了。」他釋然。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坐在夕陽餘暉下,米永祥慶幸他此生有過矢志不渝的濃情蜜意。雖然短暫,永遠珍惜。一旦大去,冥冥中也有個機靈的孩子相送。人生匆匆,還有什麼遺憾呢?
他微笑地,迎接終有一天來臨的死亡,像當初迎接自己的棺材一樣。「知足」也是一種福氣……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7 楼 | 2009-02-23 15:08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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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癖 (2007.8.2)

轉自香港《壹周刊》

「請你們回去告知夫人,這事貧僧辦不到。」
「師父,我家夫人是一番誠意,自她吃過你的『清一麵』之後,其他東西都不肯沾唇。」
家丁老六和婢女小菱,不住懇求:
「希望師父能長駐我家當主廚。」
——「清一麵」,其實不過是清荒寺中這位清一和尚給善信下的麵條。但吃過的人,都讚賞不已,一傳十,十傳百,來客絡繹不絕,以致供不應求,還以和尚法號為名,可見乃「鎮寺之寶」。
清荒寺只是一座小小的寺廟,本來這些素麵乃寺中主食。「清一麵」的精華,不在麵條而在清湯:山野當造的菇菌、筍子,加上羅漢果、黑木耳、金針菜、黃豆芽……還加上一些略帶甘苦的益補草藥,熬製而成,味鮮香、色金黃、湯清亮。他的麵條先用清水煮開,泡在冷水中一陣,最後回鍋再煮,裝碗後,舀上清湯,數滴麻油。沒有蒜胡椒的傖俗濃香,益發素淡可口。人們只見黃湯白麵,「沒什麼」,進口方知絕非凡品。
不過清一和尚心知,這是清荒寺的麵食,就地取材,隨心烹煮,不適合凡塵俗世大戶人家——那會失卻真味。
「兩位請回。」他婉轉平淡地謝絕:「其實所謂『清一麵』,只無心之得,為善信服勞,也不收費。他們隨緣樂助香油,寺廟方面維持基本生計而已。」
又道:
「出家人吃十方飯,不合為一人力……」
老六沈吟:
「我家夫人指定每天要吃——」
「只好有勞兩位每日正午來盛一碗吧。」
「唉。」
二人無功而回,忐忑不安。
自主人仙遊,她便一天一天的,變成另外一個人似地。
張林氏——如同世間所有婦女,嫁人後冠夫姓,再也沒有自己。「巧梅」是她閨中名兒,十六歲以後,人前少用。都稱「夫人」。
丈夫當官,亦大戶之家。本屬美滿。一生也就這樣過了。
誰知天意弄人,張家老爺不老,四十多歲竟急病猝死。那年夫人才三十二,新寡、無兒。
家境再富裕,一個寡婦要多寂寞有多寂寞。
頭幾年很難過,漸漸,她不但變態,還有極其嚴重的潔癖。
老六和小菱下山回家去。還沒進門,已聽得一陣嘈雜之聲。
張林氏猛地把杯盤砸在地上,滿是碎片,還大聲喊罵:
「那錢二嫂我最憎恨了,她是個接生婆,雙手常沾穢血,我在路上老遠見她走來,也著轎夫改道相避。」
何以怒不可遏?
「誰招呼她到後院小坐的?誰?阿滿又怎樣?是她小甥子又怎樣?把阿滿辭掉,另外找個柴夫。還有,她用過的杯盤,坐過的小竹凳全扔掉!穢氣!」
不但憎恨接生婆,連被婦女跨過的東西,馬上丟棄不用。若遇月事至,更以火燒掉,以保「乾淨」。
今日一番吵鬧發洩,習以為常。下人敢怒不敢言,趕忙收拾好。老六見夫人正鬧脾氣,更加不會挑揀這個時刻說不中聽的話。只謊稱清一和尚下山去了,找不著。
改天再去吧?得過且過。
但最終還是面對主母的咆哮。什麼時候開始,拒絕一切葷膩?不再吃肉,因為丈夫去世,萬念俱灰,眼看活生生的血肉,化作泥塵,從此怕見生命——廚中早已不宰雞殺鴨,不聞魚腥。
一回張林氏經過廚房,見一些異物,即尖叫。
「是雞毛嗎?何以殺雞!」
一壁發出驚駭尖聲,一壁命人收走——那只是一枝雞毛撣子。她還吩咐:
「以後再叫我見到雞毛鴨毛,就把你們一身毛髮全部拔光!」
且連蛋也不吃。
小菱是夫人陪嫁過來的丫頭,已屬親信婢女,但她也覺日漸難以侍候。抱怨:
「就是嫌髒,那日罵我嘴裡有味道,嫌臭,打了我一個巴掌。」
人就是人,血肉之軀,腥臭污濁。水至清則無魚,怎能活在一個完全潔淨清澈的世界?
去年,娘家姊妹探望,特地邀約她遊河散心,本來平安無事。船剛啟動,大家挑些歡快家常話題,她朝窗外一瞧,岸邊有小孩隨意便溺,糞尿都混在水裡,她臉色一變,歇斯底里吩咐馬上返航。還自覺一身難聞味道,浸浴兩三個時辰,仍未去除臭氣。非常敗興。
打那時起,開始厭食:
「以後廚中膳食,一概使雨水濾淨,或把雪水冬藏春用,或取寺廟山泉……總之決不准用其他髒水。」
自吃過清純得不沾一絲雜質的「清一麵」後,才稍有食慾。
第二天,第三天,家丁婢女都到清荒寺哀求,仍是失望而歸。
張林氏煩躁、恐懼、暴戾、古怪,不近人情……只覺眾醉獨醒,眾濁獨清。她活得一絲不苟,但如何一塵不染?
清一和尚道:
「潔癖,不是身體的事,是心靈的事——夫人不是特別愛清潔,她是看不得世間男歡女愛繁衍後代悲歡離合,她不見不想不聽不談不聞不問,遠離一切,孤立自己,就不會傷心。阿彌陀佛。」
張林氏縱然生活無憂,但她情願簡約素淨。白水一碗。
他生未卜此生已休,叮嚀後事:
「若我大去,定葬於梅林中,穿白壽衣、白壽襪、白壽鞋——白絹提花,不繡彩線。質本潔來,亦當潔去,不必繁文縟節,人聲鼎沸。緊記!」
——但拘謹怪異,活得不快,身旁的人,一個一個受不了,一個一個跑掉。
老六還在,因為報張老爺的恩。
小菱還在,她沒有去處,打十歲起,侍候小姐,由巧梅到張夫人,由主母到寡婦,雙雙老去,雙雙憔悴。有三寸寬活路?小菱曾想過求婚配。眼瞅著夫妻之間生離死別,原來叫人變魔,挑剔失態得神憎鬼厭,就不敢他想了……
主僕扶持終老也罷。
世事難料。
並非作出完善鋪排精心策劃,一切依你意願。並非求潔得潔,求清得清。
蒙古人入侵了。
時局一天比一天紛亂。
賊匪目無法紀,搶掠姦劫,殺人放火,橫行肆虐。國破家亡,朝代興衰,沒有人逃得過。
後來,人們在一片頹垣敗瓦中,發現了兩具半裸的屍體,肉已融腐,佈滿了蛆蟲,牠們滋補得十分肥美,蠕動時已因豐腴而緩慢,惡臭令野狗也不肯來叼食……
半生乾淨成癖的張林氏,和那被迫廝守的小菱,在一個最清潔的境地中,不但被十數賊匪糟蹋了,還亂刀斬死,血污四濺,任由暴屍。她始料不及的悽厲,連做鬼,也比其他鬼不堪,極髒極臭極污穢……
這是南宋末年一個寡婦的故事。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8 楼 | 2009-02-23 15:0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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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 (2007.4.26)

轉自香港《壹周刊》

「明早十點鐘的飛機,我就不送你了。」
張萌老人在廚房中端出一碗茶湯:
「趁熱喝了吧。」
這是二○○七年的合歡湯。
精神壓力大,思緒不安寧,五臟六腑為七情所傷……她會為他,也為自己,煎煮合歡湯,材料有捲筒狀的合歡皮、甘草、茯苓——當然少不了主角:合歡花。
合歡,自古以來被認為是一種吉祥的愛情樹。
「相傳夫妻新婚之夜共飲合歡花茶湯,能保永世和合。」于峰曾經這樣問過張萌:「中國人都相信這個,對嗎?」
算來,已經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
那年他廿三,她廿一。
「沒那麼神。」她笑:「只因合歡屬豆科植物落葉喬木,它的花,又名『蠲忿』,香氣令人消除抑鬱忿怨,心神回復平靜。」
「茶湯用的是乾花——那花原來是什麼樣兒的?」
張萌道:
「合歡可美了,花絲細長,像一球紅絨。散開是紅羽毛,風吹過晃動輕柔。最有趣的,是花畔小葉每當夕陽西下時便成對相合,到了第二天清晨,又像孔雀開屏似的舒展開來了——」
「自嘲地說,也像我倆。」于峰舉碗喝茶湯:「夜裡偷偷相聚,見不得光,白天得分開遠遠的。」
「不管什麼風雨,這樣我已滿足了。」
「合歡」就是他倆人生的信物吧。
四十年前,一九六六、六七年,是中國開始動盪的暴風雨前夕。那時他們初遇。
于峰是印尼華僑,來中國唸書,學中醫。廿三歲的男生,走在上海南京東路上,想到外灘去。
趕路的張萌迎面匆匆而來——就是趕上他的一問:
「同志,請問外灘怎麼走?」
她愕然,上海人竟然不知道外灘?神經病?白相人?這膚色黝黑一臉純樸的男生,原來是異國來客,留學生。
漂亮端莊的張萌忘了當天趕幹什麼?到哪去?他倆彼此吸引,一見鍾情。對了,她是準備到新華書店買幾本書,快打烊了。結果她陪他逛外灘,在華燈初上之際,一朵合歡花悄然綻放。
他學的是醫科,剛好,她是個溫柔細心的護士,為人民服務。難道不是一回撮合?冥冥中的定數?
年輕的戀人激情交往,打得火熱。他倆遊遍上海大街小巷,吃生煎包排骨年糕麵筋百葉雙檔……
「為什麼簡體字寫的是『面巾』?洗面的毛巾?」他狐疑。又笑問:「陽春麵什麼餡兒?」
最愛到老字號「滄浪亭」吃麵了。這開業於一九五○年五月十五日的點心店,蘇式風味。
「來碗三蝦麵吧。」張萌道:「有蝦仁、蝦腦、蝦籽——就是沒『陽春』。」
她也奇怪,光是麵條蔥花沒半點佐料澆頭的,為什麼給改一個過份動聽的名兒。騙人!
熱戀的男女,碰上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運動。交往十分避忌。
愈是偷偷摸摸,愈是情難自控。
于峰與張萌同居了。母親反對不了。身為護士她竟沒有避孕,為他懷了孩子。
趕忙登記結婚。
——不可能。
當時情勢不妙。一個中國女孩怎會「通過」嫁給外國男孩?國家不允許這樣的事。結婚證明沒辦成,于峰的簽證到期了。同居而不婚,早已招人話柄,還懷了孩子,男的被迫回印尼去,女的理應馬上進行人工流產,打掉胎兒,此事當作從未發生過。
沒有錢,沒有助力,沒有任何支持。于峰萬般不情願被送走了。回國後,二人從此永別。
張萌堅持把孩子生下來。
這是一個私生女。
她為她改名「小歡」。
非婚生子,受盡白眼凌辱。張萌雖是護士,有專業知識,有工作經驗,但萬劫不復地,被編派去做低下的清潔工作、收拾屍體、侍候脾氣暴躁的老病號、照顧無望病人的嘔吐和大小便……
張萌的寡母鬱鬱而終。張萌的女兒面對同學和家長百般瞧不起。
開會、批鬥、檢討、寫報告、開會、批鬥、檢討、寫報告……
一個五十來歲中風的病人,康復中冷眼旁觀,對張萌十分同情——這決非愛情。但不到三十,已歷盡風霜雨雪的張萌,只寄望有片瓦遮頭,好好撫育小歡成長,孩子得有個「爸爸」。
「二婚頭」,女兒便是「拖油瓶」。再不體面,勝過終生非婚私生吧。
當秦楠可以勉強行動時,領了年輕廿多年的張萌去作再婚登記。
「這不能給辦證明。」組織強調:「張萌有個女兒,她當年跟外國男人已有『婚姻關係』了。」
「可當年不給辦結婚證明呀。」張萌忍辱負重:「現在跟秦楠,是名正言順的再婚。」
「第一回都不正式,第二回又怎麼給辦?」
拖拖拉拉,阻阻撓撓,沒人肯承擔責任,解決問題。
張萌只能委屈地填上:
「同居」。
小歡由「張小歡」,給改成「秦小歡」——她永遠不可能喚「于峰小歡」。
同居後,張萌仍是個衣不解帶夙夜匪懈的護士,不過她只侍候一個病人,而且沒有薪水。秦楠仗她照料,待她不薄——這決非愛情,她心知肚明。
四十年過去……
秦楠去世了。
小歡也嫁人了。
張萌孑然一身。她守住秦楠遺下的房子,好歹有片瓦遮頭。六十出頭的女人,眼睛昏花,易倦,心灰。
睡到半夜兩點多,怕靜,開了電視,重播白天的新聞節目。
她倒了杯開水。
電視畫面有個老頭,拎著一張照片。
看真點:——
一雙中長的辮子,七分臉,眼神投向遠方的一些什麼,充滿希望和生機。端莊淺笑卻掩不住神秘的甜蜜……
那是廿一歲時花樣年華的自己!
四十年前全國少女的「經典」造型,今天看來當然像個夢。
張萌赫見照片,如著雷殛。為什麼自己早已忘卻的舊照,會在午夜重播的電視節目中出現?
手中開水潑瀉了。雙腿發軟頭皮發麻。無法站得穩,跌坐椅上,迷茫而心痛,恨……
以為看錯。
以為是小歡——可是女兒也四十了。女兒長得像自己,卻從來不曾如此笑過。小歡似乎不大懂得笑。她問張萌:
「媽,你為什麼給我改一個一聽便知不快樂的名兒?小歡小歡,我的歡樂天生就比人家少。」
私生女。從未見過生父。後父是母親的同居人。身份不明,總遭歧視,一個油瓶。
「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把我帶來這個世界?」
張萌沒有告訴她只是紀念「合歡」的延續。小孩,再老的兒女也是小孩,不會明白。她道:
「你少歡樂,我是根本沒有。」
到這份上,母女無言。
思緒回到電視畫面自己的青蔥歲月——她不是沒有歡樂過,可惜為時極短,中斷太快,比沒有更難受。她熬過來了……
這是外灘。
外灘不但百年不變,它還長春不老,浪花淘盡無數生命和愛情。
記者在訪問一位手持照片的老頭,六十多了。站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走過的故地,請託陌生人幫忙:
「我在尋人。」
他尋找的,是文革年間被迫分別的中國情人。喚張萌。住處早已拆卸改建成商場,不知搬到哪兒?不知還在不在上海?不知還在不在人間?——這是老人的心願。他在外灘流連,以為「緣份」還是會把人拴在一起。
老人于峰自報身世,今天他是印尼一家食品廠的老闆了,生產的是果脯、榴槤膏、椰、菠蘿蜜、果條……皆甜食。可他忘不了廿三歲時來中國唸中醫,那甜蜜的日子。
現在他有錢了,為了一個渺茫的心願。大去之前的遺憾,希望與結不成婚的妻子重逢。
記者問:
「于峰先生,你有什麼話要對她說?」
「萌,我渴望喝到你的一碗茶!」
這是新聞節目末段的一些人海花邊。記者四出採訪,總能拍得動人情節奇特花絮。「尋人」是天天出現的項目——中國太大,人太多,風浪太大,離合太無常……所以報導公告盡了職責,不抱太大希望。
記者末了面向鏡頭:
「如果觀眾有認識張萌女士和她家人的,請馬上與本台聯絡。祝福于峰老人心願能償。謝謝各位。」
鏡頭搖向黃浦江。
——張萌緩緩站起來。
外灘一直是上海的驕傲。雄偉的萬國建築群,幾許風雨屹立不倒。再多的革命運動,解放不了它的繁華璀璨……
百年老號「和平飯店」1314房間,門鈴響了。
于峰被門鈴吵醒,他亮燈,戴上眼鏡一看:半夜兩點多,人人早已夢入黑甜,飯店謝絕訪客上樓。誰?
他自大門防盜鏡一瞧,只見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麼晚了,誰?什麼事?」
「給你送茶來了。」
「什麼?」
他一愕。心狂跳。是她嗎?找到了?——
門陡地打開。
他馬上認出她來。
她也馬上認得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燈下,她撫摸他的臉,捏他,拍打他,真的嗎?一如初戀少女,在細認心上人,是他,不會弄錯,別人我不要!
他緊緊地擁抱她——四十年光景卡刷一下被剪掉,今天恍如昨日。
不准哭不准哭……
「來,喝茶。」她在這五星級飯店豪華套間,泡了兩碗合歡花茶湯。
她知道他的前塵了:于峰回印尼後,無法再來中國。他結婚了,妻子賢慧,生下二子一女。繼承了丈人的食品廠,生活優裕。年初他不適入院,檢驗出是肝癌。長期焦鬱,念念不忘當年那位才廿一歲,肩挑一切的初戀情人,特地回到故地,尋找故人。費盡心思毫無結果。剛好有電視台知悉,採訪後播放。
張萌聽了,道:
「剛好我看到了。」
「這就是緣份吧。」
「不——這是『緣』,不是『份』。」張萌道:「四十年了。」她望定他:「還是你太太命好。」
張萌有兩段「婚姻」,可自己從來沒當上「太太」。
「你……這些年來快樂嗎?」
「不算快樂——也不算不快樂。一個人心灰了,再不怎麼痛。女兒嫁人了,孩子十多歲上中學了。她沒見過你,也不太想見我。我在浦東,她一家住浦西,隔了一條黃浦江,遠著呢。我們偶爾通通電話。很少見面。緣份不夠。」
「我對你母女不起。」于峰欷歔:「我沒愛過我太太,也對她不起。」
「你看你還算是個人嗎?」張萌微微一笑:「你連醫生也沒當上吧?」
「我現在已經是病人了。」
「書白唸了。」
「可是人沒有白愛。」他呷了一口茶湯。燙嘴,趕忙吹了幾口氣:「我們老了,合歡花年年開。我們死了,它還在。」
「你知道合歡的故事嗎?」她問。
「記得呀。你跟我說的每一個字兒都記得,它又名『蠲忿』,香氣可消解一切怨忿。也喚『夜合花』——」
「告訴你一個傳說:在我們中國古代,有一位叫『舜』的皇帝,巡視湖南境內時,不幸死於蒼梧之野。他的兩個妃子,是『堯』的兩個女兒:娥皇與女英,聞訊追至湘江,遍尋不獲,終日哭泣,淚盡滴血,死後該處草地,長出血淚斑斑的湘妃竹。」
「這跟花沒有關係啊。」
「娥皇與女英死後化作神女,與舜的精靈合一,變成紀念愛情的合歡樹,晝分夜合,香魂萬古。」
于峰的茶湯凝在半空。
張萌道:
「多諷刺!所謂『愛情樹』,冥冥中注定是三個人的——大家誤會了,以為是二人世界;你和我?不,還有她。」
「我從沒聽過這故事。」
「當然。如此不祥,連我自己也不想聽。我怕。但終於還是逃不過天意。」
這個晚上,他倆說了一生的話。時間無多了——他乘早上十點鐘的飛機。
張萌拒絕于峰留給她的錢:
「我要錢幹嘛呢?沒用。」她道:「我連你的人也不要——你回『家』吧。好好保重。年歲大,身體不好,不必再來了。」
張萌堅持在天亮時離去,不送他,也不許他送。
夜裡相合,白天分開——這就是合歡。
吃了多大的苦,恨,恨過了,還是愛他——這就是愛情的魔力吧?張萌和于峰無言地作別,各自回家。
當晚新聞重播,其實秦小歡也應該看到的。
獨生女兒翌日有朗誦比賽,她一直很緊張,夜裡上廁所。隨意按開電視機的畫面,恰好也見那幀照片。可她憋不住,先去小個便。出來時,這尋人項目已播完。
小歡從未見過生父,此刻亦碰不上——只差一分鐘,沒緣份就沒緣份。隱約聽到「張萌」這名字。
她也心血來潮給母親打個電話。沒人聽,也許出去了。接連兩天也沒人聽?跟丈夫說,老人嘛,不知有無意外,還是上門看望一下。母女雖疏離,到底有點牽連——
門打開了。
母親癱坐椅上,已平靜大去。地上一個破碎水杯,水已乾。
電視還開著呢。
醫生後來道,老人死於心肌梗塞,可能情緒一時刺激亢奮,但短時間內安詳離世,無大痛苦,也算笑喪。
據屍斑驗析,大概死去三天。
——就是那個晚上。
她走得不甘心,至此才驚悉自己一直在等、等、等……終於等到最後一秒,來了。還是見了故人一面,把合歡的故事了斷。才上路。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9 楼 | 2009-02-23 15:1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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