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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美丽文字 -> 李碧華 -- 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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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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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皮肉(2001.10.18)

轉自香港《壹周刊》

「要四噸死豬,下個禮拜一——」肉販子老陳忽地盯著他的臉,愕然,又不敢駭笑,只是咬著舌頭問:
「老卓,你的臉——怎麼回事?」
精瘦黝黑的老卓,最近有點煩,連鬍碴子長得如扎手的亂草也沒工夫去刮刮。怕照鏡子。
不知如何,最初是前臂、手,然後是脖子,還長到臉上去了——那些白斑,忽然之間皮膚褪了色,不小心被漂染到似的,硬是變白了,先一圓點,後一塊狀,逐漸向四周擴散。有相鄰的,融合成不整形的大塊。
本來老卓不以為然,以為過幾天便好了,誰知這幾天還長到了嘴角——繞著長,幾乎便環了一圈。
不是過敏。
白斑侵蝕著他的皮膚和血肉。
這處不但溫度比正常皮膚略高些,還冒汗,還愈來愈白。
看來並無停止發展之意,當然亦不會自行消失。
無奈去找大夫。
村子只得一家醫務所。大夫小許是城裡來的。剛唸完專科。「嘴上無毛,說話不牢」。
小許問老卓:
「最近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沒有?」
「沒有。」老卓答得很快:「一般的魚呀肉呀菜呀,我吃什麼家裡人人吃什麼。就只我一個這樣。」
「有沒有擦過什麼藥?」
「哪有?我一直在室內辦事。還有空調。好好的擦什麼藥?」
「那可能就是遺傳了。」
「這是他媽的什麼怪病?」
小許解釋:
「不是怪病,它學名叫『白癜風』,又稱白駁、白斑、白駮、白癬——」
「什麼?一股勁兒的『白』?」
老卓眼中閃過惶惑:「能治吧?」
「診斷不難,可目前為止還沒有治療良方,即是尚未能有效治癒。」
「噢?我會不會變成『白人』?」
「少數患者若不嚴重,一段日子後可自動消退。遺傳者多是二十歲以前發病的,你也快五十,所以應該不屬這類。」
「就是嘛,我都沒聽過老爸和爺爺長白斑的。」
「問題也許出在你身上。」小許皺眉:「病因有待研究。」
「小許大夫,你有這治病經驗麼?」老卓不大信任。但也不能太過露相。「可有些藥塗抹一下?」
「我給你一些白斑酊,是紫荊皮、川椒加入酒精浸出液。局部外用,忌食。擦在白斑處三十分鐘後曬曬太陽。」
「唉,我幹的就是見不得光——」
「什麼?」小許詫異。
「冷藏庫嘛。」老卓眼神閃爍地答他:「你以為什麼?那麼大聲唬我一跳。」
「那你一個禮拜後來復診。」
「我這陣子正忙著呢。」
「活是幹不完的。」
老卓沒答話。
近日忙的除了幹活,還有生孩子。
他來這村子七、八年了。因為老婆超生了三個都是女娃,不得不出逃至此。靠著親戚落腳。幹粗活、搬運、種地,也養雞,本來沒什麼賺大錢的機會。
——誰知他就在這裡發達!
生意紅火了,自然希望得個兒子繼後香燈。財能通神,千方百計搞到「准生證」。
努力多年,老婆報喜了。
「日夜求神拜佛,給卓家生個兒子,給三花添個弟弟,才算功德圓滿。」女人的心理負擔多重。
對了,這陣子送她到江西娘家去——不想她在此地生,怕穢氣。自己生意也忙,販子隔三差五來要貨,應接不暇。
誰料得在此當兒沾上這怪病?
堂堂一個老闆,嘴臉白上一圈,成何體統?如何見人?
老卓是幹盛行呢?
他是一個「賣肉」的。
經營肉類批發生意。
小許大夫來不久,不清楚他的底。他也不告訴太多。因為賺的是昧著良心的錢。
——他靠賣死豬死狗成了大款。
村子裡養豬的農民多,哪家的豬得了瘟死了,都把屍體埋在地裡,或扔到屋外了事。
最初,老卓到處晃悠亂鑽:茅坑、垃圾堆、田邊、廢墟……撿便宜。把死豬搬回去,洗洗刷刷乾淨,又搬到集市上賣。
七八十斤重的死豬肉,是白揀的錢。
後來,買賣做大些。客路漸廣。
老卓騎著自行車四下收購多幾頭死豬,來應付客人。
做順了,縣城裡的訂貨來了,還有,湖南、貴州,甚至廣東,都有人要貨。反而豬不夠供應。
村裡哪來這麼多病死的豬?收購也嫌慢。養豬的人家,活豬是寶,養壯養胖了,可賣好價錢。
老卓靈機一觸:「投毒!」
先把耗子藥餵豬,豬死了,再以低價收購。
耗子藥夠嗆,豬吃了都鬧,不久就不明不白地歸西——還來不及歸西,老卓聞訊而至(根本他就是發訊者),給唉聲歎氣怨倒楣的農民開個缺德的價錢……
就這樣,老卓在這窮地方大翻身。他不但蓋了房子,擁有貨車,還有加工作坊、冷藏庫,還請了六七個工人,應付各方的販子。「一條龍」服務。
一天還來了個老廣:
「老卓,我們廣東人愛吃狗肉補身,你不如先賣我兩三噸狗肉吧?」
「狗的貨源比較緊,你老兄要,我保證三五天給準備好,不過得貴一點。」
「現在好多香港人到深圳吃『三六』。『香肉滾三滾,神仙企唔穩』,死狗活狗,客人吃了我們也不管了。多少錢一噸?」
「得一萬——」
「六千啦。」
「最少也得八千,要給找。我們肯定搞得好好的,你取貨時便知。生意談成了,我們是好朋友,長期合作的。」
最後以七千塊錢一噸成交。
老卓心裡偷笑。
死豬壞狗,他的門路多著。
病死、打死、毒死的豬狗,肉會發青,擱不住,很快變黑,長霉斑還發生惡臭,中人欲嘔,難受得要窒息。
死豬死狗肚子這個地方最容易腐爛,一爛,滑潺潺,如膏如漿,提都提不起。
對付發青發黑的肉體,當然有竅門——
這可是老卓的秘方。
要不,怎可以年賺個二、三十萬?他的收購、加工、推銷「一條龍」,又怎會聲名大噪?
搞這門生意,除了心狠之外,手不須辣,卻要巧。
弄回來的死豬死狗全運至作坊。作坊中,中間有口燒著開水的大鍋,左右各一個大水池子——都變成血池子了。
剛褪掉毛的屍體,鋪滿一地。經開膛剖肚,內臟、汁液、血污、大小便……堆放一旁,泛黃黃綠綠的黯光。
肉,則已發青發黑——是的,新鮮的肉,紅白分明,還帶光澤。老卓這些豬狗,做菜做包子餡,誰吃了誰遭殃。
但不管多麼壞的肉,噁心得手一碰險成一攤,老卓自櫥中取出了一瓶味道極其刺鼻的藥水,抹上去,再用刷子起勁地刷刷刷,不消一刻,肉便處理得白白淨淨,再用尖刀把抹過藥水的表層刮走,不但毫無腐爛痕跡,連惡臭也蓋住了。
那是什麼新奇藥水?
「雙氧水」。醫院中用來泡屍體的化學物質,成了老卓賣肉的漂染加工秘方。生財工具。
「看,」他躊躇滿志:「又是白花花的皮肉!」
當他這樣自得的同時,一個工人朝他臉上偷看一陣。又裝作沒事。
他知道,自己一走開,這批好事之徒便會把他臉上的「白癜風」當笑話一樣傳揚。他們一定會竊竊私語:
「看,老闆那『白花花的皮肉』!」
老卓馬上叱喝一聲:
「這幾噸貨得趕工。快打水。」
他們兩人一組,取出一個個三十公分長的針管,接上水管,扎進豬狗的四肢和身體,猛一力壓注水,肉便因水滿而脹大,才一會,腿粗腰圓背厚。70%都是水,當然重。推進冷藏庫裡一宵,凍好了,便可出貨。
「別躲懶!趕不出來誤了單子,得扣工資——你,」老卓恨那工人多事:「排著隊要來打工的多的是!」
唬得一眾噤若寒蟬,低頭幹活。
「一對一對兒,碼得整齊些!」老卓吩咐。
肉販子提貨時,可以見到老卓辦公室上張懸著的營業執照、經營證、衛生檢疫證明……。搞這樣的幾張紙,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小財不出,大財不入——就是這道理。
大夥都心知肚明。
「老闆,電話。」
他的秘書來作坊通知。
老卓瀕行,還叮一句:
「多打點水!」
問小秘:
「誰來的電話?」
「是老闆娘——」
老卓飛跑過去接聽。一路上,忐忑慌亂。心念:「小雞雞!小雞雞!小雞雞!……」
老婆在那頭,囁嚅:
「——是個男的。」
「嘩哈!」老卓大喜若狂:「盼到了!盼到了!」
錢有了,生意紅火了,三個女娃外添個兒子,才叫「錦上添花」!
這胎若沒有小雞雞,再超生,他也賭一局——幸好是個男的,放下心頭大石。
自己也快五十了,謝天謝地……
忘了困擾了近月的白斑,也忘了小許大夫和藥。
此刻最最最重要的,是他終於有一個兒子。
「你放心在娘家坐月子。」他喜孜孜道:「我趕完這批貨來看你們母子。」
母子?——不,看看自己骨肉才真。
「我叫小秘訂火車票去——」
「你……」老婆欲言又止:「不用急。過一陣子忙完才來吧……」
不想相見。
不想揭盅。
——她有擔憂,難言之隱。
要不要告訴他?
拖一拖吧?
拖一天是一天——
怎麼說好呢?
孩子出生,是順產,母子平安,他哭聲也宏亮,十分健康。
只是,他好白。
好白好白。
全身皮膚白色。毛髮白色。眼睛白多黑少,虹膜透明,脈胳膜無色素。連眼睫毛也是白色的。
母親恐懼起來,打他、捏他,不管怎樣,他疼得悽厲地嚎哭,紅印子消失,依然是白花花的皮肉,好像連血也被漂白了。
大夫也吃了一驚。
她當接生二十多年了,這病況是罕見的——不過,是有這種病。
大夫勉定心神,以專業常識來開解:
「這是一種不常有的病,喚『白化病』——孩子先天性缺乏酪氨酸脢,以致黑色素合成發生障礙,泛發性白化。」
「什麼『白化病』?這輩子聽也沒聽過!」抱著軟綿綿柔弱地沉睡懷中的嬰兒,母親喃喃:「作了什麼孽……」
大夫著她作好心理準備:
「成長期間畏光,皮膚對光高度敏感,日曬後極易發生皮炎,甚至失明……」
那是說,他們那先天性(為什麼是「先天性」?孩子有什麼錯?為什麼是「先天性」?)代謝異常的缺陷兒,不能見天日!
母親的淚淌下來。
老卓不知道真相。
他的心已飛去。
一個禮拜,或十天後,老來得子的他,便到了……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10 楼 | 2009-02-23 15:1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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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份遺囑 (2007.5.10)

轉自香港《壹周刊》

白堅尼陪同多年女友楊吉蒂在峇里島度假——這是她堅持自行放假的最後通牒,也是白堅尼箍煲的最後一著。陽光海灘,卻各懷心事。
他倆都是城中年中無休的中產階級尖子。一個是健身教練,一個是銀行投資顧問,總而言之,出道以來,半生在人家的鈔票中打滾,賺取利益,囤積自己財富。
人總是貪得無厭的。都追求身家數字後面多一個零,再多一個零……
六年前,白堅尼因為當上私人健身顧問,結識了城中富婆史太太。史太太性格孤僻。她很少笑,也不大招搖。五十多歲喪夫之後,孀居簡出,過著神秘富裕的生活。她身家到底有多少?這是一個謎。年輕時,曾拍過一兩部電影,第二女主角,尚未大紅,但俏麗可人,嫁給比她年長二十年的史先生——她以青春和肉體換到了豐厚遺產。
白堅尼接近史太太,除了女人的錢好賺外,他還看中了一點:膝下猶虛的老太太,六十多歲了,沒個可信託的後人。貼身侍候,是個黏金糠撈油水的一流對象。還有後著……
他為她設計獨特的纖體保健餐單——天下間的女人都嚷減肥,史太太也不例外,她依循白堅尼的menu,做些簡單奏效動作。這個善解人意,體貼窩心的壯男,天天見面,陪她跑步。有時作勢責備她懶惰,有時又殷勤拭汗按摩,還遞送她最愛的果汁:「史太太,今天藍莓好新鮮,我特地買了一大包——常喝藍莓汁可以明目。你知道嗎,軍隊中的士兵射擊準確,也靠多吃藍莓果醬果汁呢,這是科學家的報告呢。」
「堅尼倒是有研究。」
「這一陣眼睛可更明亮了?」堅尼道:「有些人沒保養,看東西就容易昏花了。」
雙目明亮的史太太,是看得清還是看不清?
把卅多歲的白堅尼收為乾兒子?掩人耳目罷了——他終於以「相逢恨晚」的姿態,成為入幕之賓,滿足她的慾望。生活孤寂的女人,因身心愉悅,滋潤保養,一天比一天容光煥發。而那位壯男,卻一天比一天乾涸。
「忍!忍一下再過些日子,大錢就會來了!」
楊吉蒂作為現代名利場中打滾的聰明女子,有些事情是「不知道」的,在適當時候裝笨。但容忍有限度。她為了看歐美股市狀況,經常通宵達旦。累了,也會向白堅尼埋怨:
「你老沒時間陪我,這樣勞碌奔波下去又如何?」
白堅尼也有點意興闌珊。心想:
「這老不死的,採陽補陰,看來長壽得很。自己虛耗下去,同做鴨沒有分別。錢不是不給,可太精刮了,出手不算太高,多是送物,名錶名袋,變賣只得七折……」
侍候一個精明需索的狼虎老太太,白堅尼也想轉轉客戶。客戶,撈一筆便跑了。但女友可能是將來的伴侶,萬勿得罪,他帶點內疚,共享二人世界。此一刻,原始的海浪聲,略鹹的清風,或許洗滌一下銅鈿之腥臭吧。人生在世,不過數十年光景……
黃昏,在享受烤乳豬香料飯印尼酥脆鴨大量鮮果沙律時,手機響了。
白堅尼一瞧,是史太太。不接。最近大半年,他已對她相當冷淡。厭悶,不想假以詞色。女人敏感,怎會不洞悉,找過十多回,他只去一次兩次。
「誰?」楊吉蒂明知故問。
「客。」白堅尼虛與委蛇。

「關機吧。」她在海風中呢喃:「度假就度假,殺風景的電話,多掃興!」
「可以選擇。」他笑:「萬一miss了重要的電話就恨錯難返。」
他近日在籠絡城中另一名女人,但也在吊她胃口。手機再響,又是史太太。他按動幾下,同樣號碼來電不接了。
直至晚上,呷著水果酒,手機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醫院方面通知。
他一聽,不動聲色。
史太太急病入院。化驗結果出來了,子宮頸癌。餘生只剩數月。
「又是誰?」
「另一個客。」
「那你為何不停轉動眼睛?」楊吉蒂道:「我就知你心中盤算,你每回木無表情,眼神卻出賣你。」
「女人太聰明不是好事。」
「你不是又回到她身邊吧?」
正是。
白堅尼心念電轉,史太太一把年紀了,癌病隨時大去,這是最後良機,必須把握珍貴時刻,好好下藥,博盡歡心,說不定她的遺產……
暗暗下定決心,生死關頭就是他的暴富賭局。女人很易哄。在最軟弱的一刻,「浪子回頭金不換」?不,浪子回頭可換金。楊吉蒂早已看透他。這個見錢開眼的殺手又出動了。他甚至已無心箍煲,只求明日早機返到病榻之旁,雙目泫然,然後激動地呻吟:
「天呀!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願病的是我!」
楊吉蒂冷冷瞅著他:
「你走吧,走了我們就一刀兩斷!你去當一隻全城最貴的鴨吧!」
「在這關頭何必為難我?蘇州過後無艇搭!」
「白堅尼,別以為世上只有你一個男人,我也認識律師、醫生、地產商、銀行家——」
沒等她罵完,白堅尼掉頭走了。誰也不在他眼內。
豪宅中靜養的史太太整整瘦了一大圈,她抱著一頭小狗,餵牠吃昂貴的罐頭餐:鹿肉牛油果、鰻魚海苔、有機蝠袋鼠鮮肉。
「還有燕窩。」她虛弱地一笑:「我這病,不能吃燕窩,也不能喝蟲草雞湯——全都給安安吃了。這大半年,幸得威廉送我這可愛小狗,牠愈來愈胖,我體重已減半。」
「親愛的,從今天起我天天來陪伴你,你喜歡幹啥,到哪,好好享受美好的人生。」
白堅尼暗地把這礙眼的小狗踹開,趕到院子裡,鎖門不讓進。「威廉」送的?哼!門兒也沒有。安安思念主人,不停搔抓大門,吠叫得有點淒涼。
史太太倦夢中乍醒:
「安安呢?」
「有我!」白堅尼激情地把她擁入懷中,哄她睡。真難熬,病人身體發出一種瀕死的味道。他連自己的媽也沒如此侍候過——想到豐厚的遺產,值!
史太太立下一份遺囑,白堅尼見到自己名字。他放心了。更落力。史太太一定非常非常感動。她一生過去了,再精明,再能幹,再富裕,再高傲,人緣再好或再壞……走時都帶不走一分錢。
醫院中,她死前要求:
「把安安抱來。」
小狗舔著主人,在她懷中,戀戀不捨不棄。史太太咽下最後一口氣……
劉威廉律師在她逝世後,趕到醫院的一個會客室,宣讀死者遺囑。
哦,原來「威廉」是劉律師。
「根據法律,遺產應按順序繼承: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但史太太並無親屬,故有指定繼承人。」
「那就是我本人。」
白堅尼出示有史太太簽名的遺囑。
劉律師在公文袋中,取出另一份遺囑,他宣讀:「……鑒於白堅尼先生對本人並非真心誠意,服務水準亦未達本人要求,故此本人死後,全部遺產:包括任何地方、任何類別之動產與不動產,由愛犬安安繼承。」
她冷眼旁觀,心意澄明,知道世上最忠心、可靠、永不背叛和嫌棄的,是一頭狗。
白堅尼如晴天霹靂,不但前功盡廢,還輸給一頭狗?他揪住律師衣襟怒吼:
「我手中的遺囑才是真的!」
「白先生請冷靜。」劉律師好整以暇撥開他的手,他早已瞧這人不順眼:「任何人可在不同時期訂立不同的遺囑,但一旦立了新遺囑,舊遺囑便自動失效。你那份是十天之前的了。」
他重申:「現在,安安是遺產的受益人——不,受益者。我會代史太太監管及執行。若安安逝世,牠的遺產無人繼承,便撥歸慈善用途……」
不,處心積慮的白堅尼怎可功虧一簣?既已做到這個份上,白花花的鈔票,無數個零的巨額遺產,怎能落空成為一個零?
「我要照顧史太太生前最寵愛的小狗,像她愛牠一樣。」
他豁出去,強調:
「我要與安安結婚!」
與一頭小狗結婚?
白堅尼抱起那一度被他妒忌和厭煩,並趕出史太太視線之外的安安,展示他的溫柔熨貼,無限濃情蜜意。他近乎自囈:
「只要是她生前寵物,我定繼承遺願,好好延續這份愛。」
安安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不明所以,相當陌生。這個主人的密友,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非但小狗愕然,連人也無法置信。
白堅尼心志已決。
他安排了婚姻註冊官上門,舉行簡單但莊嚴的證婚儀式。
註冊官道:
「愛情,是不受一切凡俗的觀念影響,也沒有階級種族之分。人貴為萬物之靈,也是動物的一種。芸芸眾生,皆屬動物,動物有情,可以打破鴻溝,文化、地位、金錢、信仰……當成立夫妻關係,男女雙方給予對方最真誠的感情,一生一世互相關懷、愛護,直至
——」
忽地外面傳來一把熟悉的嗓音:
「直至發現他倆的結合是錯誤的!」
進來的人,叫白堅尼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他沒想到關係決裂的女友楊吉蒂來鬧場。
他冷冷一笑:
「楊吉蒂小姐,今天是我結婚好日子,我娶安安為妻,看,這鑽石指環只有心愛的妻子才配——」
「妻子?」
一直冷眼旁觀整齣爭奪遺產鬧劇的律師劉威廉,不阻止也不相助,深藏不露,至此才提出致命一擊:
「我看,安安無法勝任白堅尼先生的妻子了。」
他斬釘截鐵道:
「——因為,安安是頭公狗!」
「啊?公的?」
白堅尼驚詫之至。
「是。」劉律師微笑:「即使人與動物的婚姻得到祝福,但同性婚姻本城並未合法。」
白堅尼頹然癱倒,怎可能?怎可能?他已經豁出去,甚至娶了牠,那筆巨額遺產仍不可順利過渡?多絕望!還可做些什麼?
他完全不明白中間出了什麼岔子?
那該死的「安安」,一見楊吉蒂,竟掙脫白堅尼的深情擁抱,一蹦一跳撲進她的懷中——牠與她相親,看來是長期相處的默契。
當然。
這不是「安安」,這是「樂樂」。安安是母的,但——
樂樂是公的。
「註冊官先生不必離去,請留步,為我倆當證婚人。」楊吉蒂嫣然一笑:「我愛安安,我要與牠結婚!」
她望向白堅尼,世上何止你一人豁出去?
她又望向劉威廉,目夾目夾俏皮的眼睛,帶著暗暗得意。
早已認識劉律師了。
她在峇里島與去志堅決的男人攤牌時曾道:「白堅尼,別以為世上只有你一個男人,我也認識律師、醫生、地產商、銀行家——」
她不是炫耀、威嚇、負氣……這是另一最後通牒。難道世上只有他一腳踏兩船嗎?他有富婆史太太,她也有史太太的御用律師作後盾——不過彼此不知道彼此吧。
知悉白堅尼覬覦遺產的鋪排和突發的婚訊,那又如何?
楊吉蒂不是省油的燈。一切也算陰差陽錯上天掉下大餡餅。年多以前,她家母狗生了兩頭小狗,一公一母:安安和樂樂,長得一模一樣趣致可愛。養了些時,她隨手把母的送了給劉威廉。劉威廉又隨手把牠送了給飽遭白堅尼冷落的「失戀」富婆史太太。
沒想到安安竟成為史太太心靈寄託的新寵,她不但深愛牠,送上錦衣玉食,連出門遊車河也怕牠不適嘔吐,
先給牠吃全球首次推出的狗隻暈浪
丸Cerenia……最後還是她遺產的繼承者。
這很多很多個零的巨款,終於落到偷龍轉鳳偷梁轉柱的楊吉蒂手上了。只要小狗一死,她便是名正言順的「未亡人」。
這回策劃只順勢而為。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她瞅著見財化水的白堅尼,哼,以後不必捱更抵夜當投資顧問,我將忙於當自己的顧問。以後不必依靠那些自私自利男人的肩膊和臂彎,我將成為本城最富有的狗主。
再瞅劉威廉。聽話得聽音,他明白,日後是她作主了。不要緊,有自己的好處就夠了。
註冊官有點遲疑,峰迴路轉措手不及,他道:
「我們還是先驗明正身吧。」
——眼手並到,小狗是公的沒錯。
與遺囑印證,沒錯。
劉律師催促:
「儀式快舉行吧。我就是史太太最後一份遺囑的見證人。」
「且慢!」
有人氣定神閒地,推門進來。
「你是誰?」大家轉面望向那傲慢無禮的男人。
楊吉蒂怒斥:
「先生,你沒看見我們在舉行證婚儀式嗎?這是私人聚會,我們不認識你,不歡迎不速之客。」
她有點著急。夜長夢多,經不起耽擱,更不希望節外生枝。若有些什麼變化,豈非又前功盡廢?而且為了錢嫁給一頭狗,誰又願意公告周知?
大受打擊的白堅尼已如喪家之犬了。他不懷好意地隔岸觀火,看來楊吉蒂的如意算盤大有阻滯了吧?樂觀其變也罷。
「難道你也是為了遺產而來的?」他問。
「對。」來客身穿一襲真絲唐裝衣褲,打扮得「古色古香」。他自口袋中掏出一份文件:「幸好我來得及時,你們尚未觸犯法律——看,我手上的,是史太太生前最後一份遺囑。」
「什麼?還有第三份遺囑?」
「Thisisthelastwillandtestament!」他忽地望定安安:「咦?奇怪了,你不認得我?我是你的乾兒子呀!」
神秘來客伸手向小狗安安的喉頭細毛搔抓一下。往日牠總是眯著眼無限享受——但此刻,如同面對一個陌生的侵犯者,露出戒備的神色,還低吠了一聲,回望牠的「未婚妻」楊吉蒂。
楊吉蒂的戒備目光不遑多讓,人犬合一。
「你究竟是誰?」
他打開文件示眾之前,先派發名片:——「崔峰」
崔峰的名銜是「玄學家」。
亦即市面上的風水師、占卜師、算命師、江湖術士……之類。
年過四十的玄學家,是一頭小狗的——乾——兒——子——?
這得從頭說起。
史太太愛犬如命,牠單純、可靠、忠誠、善解人意,永不背叛。主人靜夜向牠傾訴心事,一陣悲涼——生死無常,自己年過六十,又罹癌症。動物壽命亦短,不知自己大去,小狗命運如何?
史太太每年都算命大批,崔峰是她御用師傅。這個人,連律師劉威廉也不知道。
江湖行走數十載的富婆,心思縝密,她深知話不可說盡,財不可露盡,人不可信盡。
那天她帶同小狗安安去算命。
崔峰向來誇下海口,他是城中最低調的玄學家——
「因為我最準,最口密,所以也最貴!」
從不在傳媒出現,從不上電視或見報侃侃而談那麼cheap。他做的,是大買賣。極得富豪信賴,全靠一張「拉鏈嘴」。
「安安的八字沒拿到,可能影響占算——不過不要緊,我開個天眼,便能知悉牠的未來。」
「師傅,請你告訴我安安是否過得幸福快樂?」史太太焦灼地問:「我最放心不下是牠了!」
崔峰作出聚精會神之狀:「放心,貓狗的五臟六腑、四肢五官、生活習性、喜怒哀樂,與人類模式相似,能為人占算的,也能為狗占算。」他又補白:「安安受主人靈氣所沾,又懂人性,準確度更高,達99%,那1%,亦只因八字一兩秒的差異吧。」
「快說快說。」
「唔——」崔峰煞有介事:「安安面相屬水型,即富貴之相,雙眼微凸,相當有幹勁,但鼻子柔軟色鮮,得主人寵愛,是知己之象。配合耳相,靈巧而嬌嗲,孩子氣……但牠有時很倔強——」
「對呀,吃過日本雪花牛肉漢堡後,其他的碰都不碰,餓個半死不肯吃次貨。靈芝蟲草烏雞湯,若非頭啖湯,翻熱後牠也嗅得出,這寶貝!倔強起來氣死人!」
又愛撫之:
「冬天暖窩定要羽絨,否則爬到我床上不肯走。沒轍!」
崔峰心裡有數。
史太太道:
「我待安安比乾兒子更甚——不知安安日後是否得子女承歡膝下,晨昏定省?縱有數不盡財富,帶不走,到頭來只希望我愛的能永享。可惜是一頭狗。不知我去後,監護者如何侍候?」
崔峰把一堆破舊但珍之重之的古冊翻了又翻,把掌相圖三世書一再推敲,用心良苦。
他臉色凝重:
「安安不錯是富貴之命——可牠有大劫,若不化解,永墮無邊苦海。」
「什麼?」史太太大吃一驚。
「史太太,」崔峰道:「你我老相識,你又抱牠找上我,冥冥中自有天意,是我們結緣之日。這樣吧,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順應為你和安安豁命了。」
崔峰承諾對她愛犬好好孝敬,錦衣玉食噓寒問暖一一不缺,直至百年歸老。且他是玄學家,老本行,為牠立靈位、做法事超度、三牲果品一級狗糧致祭,逢年節上香誦經……一如牠的乾兒子。
「我還會自崑崙山請來高人,為你倆做法事,他生輪迴,再續母子情緣。總之,你得享超度,牠將來亦得享相等待遇。這是乾兒子的責任。」
當下他還和安安親熱合照,永留紀念。笑得很甜。
史太太十分放心。
——崔峰贏得她第三份,也是最後一份遺囑。改了又改,寫了又寫,還是這個可以託付。
遺囑如誓盟,最重要的在最後。之前,一切如煙如霧如鏡花水月。
一張,就夠了!
崔峰以安安乾兒子的特殊身份,宣讀史太太生前「lastwill」。她表明:
「我在完全清醒、自主、經過深思熟慮,並無受外力、人事、藥物影響,並無被迫,亦非交換條件。這是我最後遺囑,謹此撤銷以前訂立的任何遺囑……」
安安繼承史太太的遺產。安安的乾兒子,即玄學家崔峰,將繼承他乾媽安安的遺產。
——慢著,「乾媽」?
「對,乾媽,怎麼了?」
大家傻了:
「安安是母的?但這頭是公的!」
崔峰向門外招手,進來一名獸醫、一名鑑證專家、一名律師。
「我特地帶同各方面專家前來作證。」
果然有備而來,吃定這大茶飯。
他們先哄好那被移花接木的小狗——不管牠是樂樂還是安安,已被此陣勢唬得不吭一聲。楊吉蒂臉色發青不肯放手,但敵不過對方強勢的現實。
崔峰笑道:
「一切依法進行,不會有絲毫差錯,來的都是權威專業人士,各位放心。」
各人開始檢驗體形、毛色、牙齒、四肢五官……與照片對比——但性別與病歷表不符。還有,
最奇怪的,通不過機器測定。
「為了萬無一失方便驗證,史太太生前為安安植入晶片,上有密碼,寫明在遺囑中的備註欄,只有她與我知道:『WS135A992T』。」
真是老謀深算。
這關肯定過不了。
「無訊號。」專家望向崔峰:「根本無晶片。」
「怎可能?」
「有兩個可能:——(一)晶片被取消或取出;(二)這小狗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小狗樂樂被扔過一旁。一度如珠如寶,有人要娶要嫁,即時打入冷宮,無人理會。
「安安在哪裡?」崔峰氣急敗壞:「真正的安安在哪裡?」
作為一名孝子,老人痴呆症的母親迷路了,失蹤了,他當然傷心發狂,五雷轟頂。作為本城最富裕最尊貴的遺產承受者的乾兒子,比失去他娘親更痛不欲生,急得直跳腳。
再沒有人關注冒牌小狗了。
再沒有人繼承這筆巨額遺產了。
再沒有人得逞,再沒有人暴富。見財也化水。
安安在哪裡?
——楊吉蒂為了以樂樂取代安安,不留破綻,斬草除根。
她夤夜把安安帶到城北荒郊,放逐野外。
當她打開車門,把安安一腳踹下車時,還會心一笑:
「再見了,億萬富狗,好好自生自滅吧。今後誰也找不到你了。」
雨開始下。好呀,冷死餓死還不留後患。
回程時她亢奮地想到明日鬧場,再進行婚禮,一切天衣無縫,天從人願
……
在茫茫荒野,濕冷的叢林,世上最矜貴的小狗「安安」,主人心頭一塊肉,吃盡珍饈享盡繁華,還「腰纏萬貫」——此刻奄奄一息,不安不樂,不生不死,果真應了大劫,苦海無邊。
牠逾越了狗的本份,付出代價。
那麼人呢?
白堅尼、劉威廉、楊吉蒂、崔峰
……這群天下間聰明睿智,機關算盡的專業人士,因一個「貪」字,無情無愛無義,甚至無恥,到頭來亦一場春夢,兩手空空,無功而退。
一個蒼白的婚禮。
三份永不成立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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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楼 | 2009-02-23 15:1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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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2001.9.20)

轉自香港《壹周刊》

凌晨三、四點。雨已下了很久很久,還不肯停,像哭了一宵……
一輛的士在微涼的雨夜無目的地駛著,一直沒有客人,經濟不景,市況很淡,大家不大上街,何況是鬼月?
的士胡亂地在東區逡巡,水撥在寂靜中律動,劃破了前路。車內車外都一片模糊。
司機看錶,不覺已五點多了。夏末秋初的早晨,曙光應惺忪照射大地。不過——
「看來今天不會出太陽了。」
在太古城路口轉角處,一個女人招手:「的士!的士!」
長髮披面的她持一把紅色的傘,獨個兒等著。
傘是縮骨遮,剛才風猛,已向上翻成一個兜,勉強擋著雨。司機一瞧,皺眉,不想搭理。女人半個身子攔在車頭,非上不可。
「你想拒載嗎?」她板著臉。
司機有點無奈開了門,女人一上車,便把那傘扔掉。他眼角瞅著那廢棄的破傘,說:
「破傘總比沒傘好。」
女人一臉冰冷,完全不與他作眼神接觸,所以他沒多言。只問:
「小姐,到哪兒?」
「赤柱。」聲音虛弱。
「赤柱——?」
「監獄。」
他發覺女人有些顫抖。奇怪,在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時間,大概是探監吧!他默默開車,往前駛。
不經意地抬眼望望倒後鏡——
女人不見了!
他心頭一凜,馬上轉過頭去,原來她彎下身子,抹鞋的動作,車子一顛,他馬上定一定神,好好把鈦。自己嚇自己。
空氣太冷寂,他問:
「小姐,這麼早入去?『鎖匙佬』還沒上班。」
「早些去等,怕誤了時間。」她木然。或許自覺語氣不好,又道:「這個鐘數的士很少,幸好遇上你,剛交更嗎?」
「不需要交更。」
她聽不清楚:
「全天候?不累嗎?」
「自己車。」他說:「生意難做,怎麼敢休息?沒遇上你,便食白果。」
她不答。取出梳子,一下一下的梳理著濕髮,手勢遲緩,目光不知投放何處。的士駛過東區走廊,上了柴灣斜坡,走大潭道,經過墳場……
還沒到水壩,女人忽然喊:
「慢點,我先搽一下口紅。」
司機問:「給你亮燈吧?」
「不用了,搽好了。」她用力把嘴唇一抿,左右一磨,讓口紅均勻點。小鏡子在雨中一閃。
司機見到女人頸部有道疤痕,又開始忐忑不安了。女人道:
「我男友用刀割的,這是大動脈,流很多血,幾乎沒命——我一會兒去探他。」
司機狐惑,打了個寒噤。
女人自顧自說下去,彷彿在開解自己,而不是向陌生人傾訴:
「雖然他是我第一個男友,也拍拖四、五年,不過他性格軟弱,又不長進,我跟他沒有前景,連孩子也打掉。分手後認識了一個開設計公司的男友,我們準備十一月結婚,還買了太古城一層樓——」
司機沒有打斷她,他知道,只要開始了,她一定會繼續把前半生說盡,像停不了的雨……
「他天天在我家和公司樓下等,在街上下跪,央求復合。每天割自己一刀,以示決心改過。我看著他花斑斑的滲血的手腳,很窩囊,竟有點心軟。畢竟我們曾有一段甜蜜的時光,我們應該有一個孩子。想到他完全負不起家庭責任,我又猶豫了——」
女人有點哽咽,但她沒有淚,因為往後她流血……
「他刺激得發瘋了,那晚跟蹤我,在公園割了我三刀。你看,這一刀最要害。然後他自殺——我沒有死,他也沒有死,因嚴重傷害他人身體,所以判監。」
司機鼓起勇氣:
「你——真的沒事?」
「你看,刀疤像不像一條蚯蚓?」
「有腳,像蜈蚣。」司機又覺不妥:「說笑吧!千萬別介意。」
「我是不是犯賤?」女人問:「我最後還是揀他——他可以為失去我而死!這個男人……我是不是好蠢?」
司機眼中有一絲妒忌,還沒打算回話,女人道:「你不必答我。」忽然望向窗外:「咦!有人招手截的士。」
「是嗎?」司機扭頭向左一看,「沒有呀!」
「有。」女人又道:「這邊是另一家人,有大人有小孩——」
「啊?見不到。怎麼會?」
女人說:
「別管。直駛。」
司機踏油門,聲音有點異樣。
「往水壩的路,怎會有客截的士?他們見不到車上有人嗎?」
女人正色:「你不要嚇我!」
司機試探:「真的見到?」
「你怕?」女人問。
「當然,大家不同類。」司機帶著不自然的神色,駭笑,藉此壯膽。
女人神秘地湊近他:
「也有另一個可能:他們看不到我——以為是空車。」
「你別亂說!」司機道:「我不信。」
「現在是農曆七月,不要嘴硬。」還沒說完,女人嚷:「哎!停下來停下來——」
那是一間便利店。
女人道:
「對了,我要買些香煙毛巾給他,還有瑞士糖和朱古力……」
「怎麼以前沒見過這便利店?」司機迷惘。「新開的嗎?」
「下車,我要下車。」
女人冒雨飛跑進店——他想,
她是真的愛他,這是「債」。既然死不了,便得還債。總是某人欠了某
人……
司機嘆一口氣。
放過她吧。
他把的士駛向不可測的前方。一直駛,漫無目的——又實在有個目的。看誰時運低了,送上門。自己總不能永遠漂泊。
他明明記得這裡沒有便利店。
三年前,女友另結新歡,非要同他分手……
那個下雨的晚上,失落的他喝了好多酒,醉醺醺地駕著的士,已過了交更時分。他此後也不需要交更。
車子撞向公路旁石壆焚燒。司機受猛力衝擊,頸骨折斷,不停流血,血盡而亡,才有人發覺。
雨下個不停,血被沖得淡了,滲入整輛廢車,融為一體。
變心的女友並沒來送他最後一程。聽說她搬了家,在東區。
從此他駕車兜著圈。如果你凌晨走過太古城,也許會偶遇。別上這輛的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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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楼 | 2009-02-23 15:1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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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 (2008.11.6)

轉自香港《壹周刊》

「不要,不要過來——別推我——」
更深夜靜,人人夢入黑甜之際,劉貝怡又被她丈夫的囈語驚醒了。
「我不讓——別過來——」
她聽得不太清楚,不知是什麼意思。
「又做噩夢了。」她喃喃自語,還是把他推醒,以免一直折騰。
「洛文,洛文——」
范洛文像歷盡艱辛排除萬難似地,終於掙扎醒過來。
他倦極,長長吁了一口氣。貝怡一探,不知何時已出了一身冷汗,不是嚇的,而是累的。
「沒事了,快睡吧。」
最近幾個星期,情況糟糕了些。
她不想追問,他也解釋不來——不過這一陣子金融海嘯,經濟不景,不管你有沒有誤購雷曼迷你債券,以致血本無歸精神崩潰,市況之差,牽連甚廣。恆生指數低於去年同期的一半,三萬一千多點回落至一萬四也不保,股市一日飆升千多點,一日暴跌千多點,正是一日天堂一日地獄,重創者跳樓自殺個案日增。
范洛文那有餘錢炒股——但,社會中各階層人士,都直接間接受到影響,無一倖免。
工廠倒閉、食肆結業、公司裁員減薪……明明地威脅著打工仔上班族。
她認為丈夫多少有點抑鬱症,才不斷地被噩夢騷擾。
「明天哄他去看醫生。」她想:「好歹也吃顆安眠藥才睡。」
搬來鯽魚涌這個六百呎的單位已半年了。二人的積蓄幾乎花在房子上。它半新舊,樓齡也有十幾年,但勝在交通方便。房子沒有陽光直射的窗戶,光線有點不足,但他們也習慣了,還將裝在牆上的燈光射向天花板,再向下折射,營造柔和浪漫的氣氛,這是在雜誌上看到的,照辦煮碗,效果不錯。
房子裝修沒有請設計師,大部份親力親為。這個「安樂窩」,已耗盡他倆的心血了。
入伙之後,感覺良好,很滿足。
為了睡得好,范洛文認為床架床褥和寢具不能省,要求厚裝護脊舒適的中上價貨,那彈簧順著人體曲線緊貼承托,才能與伴侶有甜蜜而高質素的睡眠。
「全個睡房最貴就是這張床和床褥。」她嘀咕。
「物有所值呀。」他笑:「千金難買一覺好睡。」
好的床褥還減低輾轉時帶來的震盪,不易騷擾枕邊人——這也是一種「體貼」。
溫馨而舒服的一張床,漸漸,竟事與願違。
那天下班,范洛文心情欠佳。
劉貝怡特地蒸了一尾魚,還有金銀菜陳腎老火湯,好好撫慰他一下。
「為什麼會挨罵?」
「老闆沒有點名,不過他開會教訓大家時,眼神是瞄向我的——」
「出錯了?」
「是——沒精神。」
「怎可能?睡不好麼?」貝怡問:「晚晚睡足八小時。」
「就是,明明睡足了,早上起來總覺頭昏腦脹,上班時無精打采——奇怪,愈睡愈累似的。」
「可能工作壓力大。今晚洗個熱水澡早點休息吧。」
洛文真的易倦,一連打了幾個呵欠。
最初還只是睡夢不穩,近日還發出無意識的囈語。
那叫他睡得不寧的心結是什麼?
難道真是經濟低迷的惶惑?
唉,她只伸手擁住他,但願明天是新的一天,但願回到半年前初當業主的興奮。
誰知,這個晚上輪到她了——
睡至半夜,貝怡忽然聽得有人喊她。不是喊「貝怡」,不是英文名字「Sally」,也不是「范太」,而是小時候,現已拆卸的故居街尾那賣缽仔糕的阿伯,戲謔她「大眼雞」——她挺不喜歡這個花名,雖然她眼睛大大,又黑又圓好可愛,但「大眼雞」多難聽!才不肯理睬他……
「誰?」
貝怡一驚而醒,那已是二十多三十年前舊事了。缽仔糕日漸淘汰,阿伯早已物化。誰還這樣喊她?
瞧瞧身畔的洛文,他雖已入睡,但眼皮還是有些抖動,睡得不熟。本想搖搖他,不過,算了,也許——
此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些聲音,是哭聲?是笑聲?十分曖昧。貝怡只覺:
「咩——耶——咩——耶——」
又似羊叫,又似嘆息,更似嬰兒尖寒的嗚咽……
這詭異的聲音叫她毛骨怵然,她嚇得一邊流淚,一邊用力推醒丈夫。男人迷迷惘惘地睜開眼睛,一時間搞不清楚身在何處,還低喊:
「別推我——不要過來——」
她呆了:
「是誰?你叫誰不要過來?」
他終於醒來,一臉惘然,原來在自己家中睡房中,燈已亮了,妻子在身邊,臉上還帶未乾的淚痕。
「什麼?你做噩夢了?」他反而安慰她:「別怕,有我在!」
她撲向洛文,此時此刻,有個強壯的保護者,也消弭不了心中的憂疑。如何告訴他?或許只是幻聽?畢竟她什麼也沒見到。
燈光下,被丈夫緊緊擁著的妻子,心事重重。
有一回,貝怡聽到他道:
「你放過我們吧,你走開——」
而「對方」不肯走開……
劉貝怡忐忑地猜疑:
「是不是外遇?哪個狐狸精來破壞我們?」
她開始檢查他的衣物、錢包、電話費單。她在一旁細察丈夫憔悴的臉容,應付得疲於奔命?
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如驚弓之鳥地,被蛛絲馬跡困擾,神經繃緊。即使手頭拮据,經濟困難,二人同心,可以撐下去,頂多省一點,單純無私的同甘共苦,也值——多了一個?不知是誰?第三者?佔據他的心,人睡在那兒,可床也太「擠」了!
——洛文其實也有難言之隱,一樣心事重重……
睡得不安寧並非三五天的事——而且愈來愈嚴重。
范洛文憶起某日,在渾沌昏暈中忽地醒來,也許只是個夢,但矇矓中,見到身邊有好些飄浮的影子,五官模糊不清,不止一個,是兩個?三個?四個?……來自何方?煞費疑猜。
都在睡床的靠背處隱現,纏繞著這人間的夫妻。
「不能告訴貝怡,免得嚇著她。」他想。
但對無體積可言之物又無計可施。
影子似的遊魂出出入入,還不耐煩地推開他。
「不要,不要過來——別推我。」
是嫌他擋路?抑或有所行動?洛文愈是抗拒,那些只得上半身、只得下半身、只得左半身、只得右半身,貼牆而立,穿牆而出,擦牆而過……的物體,對他有點不客氣了。
此刻洛文奮力掙扎,一身冷汗,還沒說完的話在嘴邊:
「我不讓——別過來——」
哦?只是個噩夢?
范洛文洗澡時,竟發現身上有莫名其妙的瘀青,摸上去有點痛——這不是虛幻!
誰把自己捏傷了?
現代人因種種壓力,受思覺失調、精神分裂、被迫害妄想症、幻覺、幻聽……折磨。那天聽得公司同事指著報章上一段花邊:
「日本流行『新型』抑鬱症——」
「抑鬱症也分新舊?」
「對呀,『新型』的,是上班一條蟲,收工一條龍,患者工作時暮氣沉沉,但收工後或放假又回復活躍狀態,完全沒有困擾。」
「這又怎算抑鬱症?基本上所有正常打工仔都這樣啦。」
「你別說,日本醫務所大爆滿,有人要輪候三個月才看到醫生。」
范洛文聽了,回心一想,自己近月是上班一條蟲,收工一條蟲,睡醒也一條蟲。
長此下去,公司裁員一定先拿他開刀!
所以老闆提及派人到上海走一趟,他馬上請纓公幹四天,中間夾了星期六日,犧牲在所不惜。
「真的公幹嗎?」小心眼的貝怡追問。
「你把我的文件機票回鄉卡全放這個袋中。」洛文心忖:「離開四天,轉轉環境,看是否好些。」又叮囑貝怡:「晚上睡穩,天涼記得蓋張薄被。」
他出門第二天,她招待好朋友,小學中學的同學,到唸大專時才不同校,她喚高佩怡,因與劉貝怡的名字相近,二人十分投契,無所不談。
「我們結婚七年了。七年之癢,真恐怖!這種危機逃不過嗎?」
「證實他有外遇?」
「還沒有——但他一定有事瞞我。」
貝怡怔忡不安:
「我三十多歲,不算太老,但沒多餘時間和精力去改變現有生活。再說,我真的很愛洛文——」
她問佩怡:
「不知有什麼方法令我們一心一意無人可以插手破壞?」
「你沒有問題,丈夫沒有問題,莫非房子出問題?」
「這房子已是我們全部家當了。」

「找個師傅看看,擺個正桃花陣,也許箍煲穩妥。」
「別告訴洛文。」
「當然——讓對方知道會不靈。」佩怡道:「我是『過來人』。」
「想不到我倆同病相憐。」貝怡苦笑:「女人唯一心願大概是與相愛的男人二人世界一覺好睡到永遠。」
「可不。」佩怡也笑:「有時也覺得要求好低。」
為了不讓男人知道,她們安排師傅盡快到來一看。是個衣著一般貌不驚人四五十歲左右的普通人,完全沒有現今那些行走江湖傳媒吹捧的風水師傅般伶俐和浮誇。
「周師傅是我大伯的同鄉,自己人。」高佩怡領他進門。又向貝怡耳語:「他廿幾歲時遇到車禍,變成植物人,鬼門關走過一轉,醒來之後,便發覺自己有『陰陽眼』。」
周師傅沒什麼廢話。
「大廳加燈。採光不足易招陰。改用紗帘代替布帘。」
「把射向天花板再向下折射的燈拆除,換過普通由上往下照的燈,別多此一舉,反來反去。」
「盆栽植物太多,扔掉一半,以免影響宅氣。」
「在這個角落種花,紫紅色為主。」
看來都不過是些「小玩意」。說什麼「桃花陣」?進了睡房,貝怡見他手上的羅庚不停異動。周師傅不發一語,佇立端詳一陣。臉色凝重:
「哦,原來如此。難怪!」
她倆駭然:
「有問題嗎?不乾淨嗎?」
「絕對是。」
「怎麼辦?」
「唔,與桃花無關,但改不了命運的安排。」
「呀?」貝怡大吃一驚:「房子住不了?」心念電轉:「剛買下的單位,剛開始供樓,現今這個時勢,如何脫手?但若不能住,一天也熬不過——」
「師傅,你要幫幫我們。」貝怡甚至不敢把「那個字」說出口:.「能趕走
——不,能請走嗎?」生怕不敬招禍。「需要花費多少?」
周師傅沉吟,一笑:
「不須花費。很簡單,工程不大。來,我們合力搬抬一下。」
貝怡狐疑地,遵從他的指示。三人合力,把睡床的位置移到另一方位,床頭改貼另一面牆。不消一刻,周師傅拍拍手,道:
「好了,沒事了。」
四天後,范洛文公幹回家。
一看睡床,奇怪:
「好端端的,為什麼移了位?」
貝怡微笑:
「為了睡得好。」
——果然,他們從此一覺睡到天亮,再也沒有噩夢,沒有困擾,連身上莫名的瘀青也消失了。
貝怡保守一個秘密。
一切是方位的錯誤。
東北45俐A艮卦屬土,代表山、丘陵、墳墓。「鬼門」所在。背陽之位,陰、濕、衰、弱。
他們住鯽魚涌,是港島東北。費盡心思鋪排的安樂窩,全個睡房最貴的一張床,正正堵著東北的這道「門」。
夜闌人靜之際,大家深沉入夢,另一世界游魂精靈,便開始穿梭出入。它們都得透過一個出口,一道隱形的門,來到人間徜徉。
誰叫你們的睡床擋路?
把你輕拍,推開,移位,輾轉反側,否則便會齊齊衝撞。睡得那麼沉?真氣!便捏瘀你,踢傷你,也怪不了誰。鬼門狹窄,個挨個,輪到何時何刻?天很快亮了,當然一擁而上,爭先恐後……
范洛文永遠也不曉得,有些時候得讓讓路。
世上每間房子都有東北「鬼門」,是鬼的通道,不容受阻,否則沒有寧日。既然躲不過,封不了,為了相安無事,只好像貝怡那樣,一切心照。
她決定隱瞞下去,不想丈夫知道
——因為即使知道了,於事無補,反心中忐忑。何必?
「不如自己承受了,接受了,河水不犯井水,陰陽和平共處也罷。」小女人也有她的剛強。
他累了,很久沒睡得香甜,不但打呼嚕,還流著口涎,只有心無旁騖全身鬆懈的休息,才如此放任而原始。
貝怡會心一笑,轉過身來,摟著這個「歷劫」於迷惘中的男人。不必擔憂什麼第三者狐狸精了,沒有比這更欣慰,多放心!未幾,她也沉沉大睡……


[ 此贴被kate008在2009-02-23 09:48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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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楼 | 2009-02-23 15:1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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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藏 (2008.10.2)

轉自香港《壹周刊》

「肥強,這一陣的活動你都不參加,究竟怎麼了?」阿寶打電話來,約他去冒險。
「天文台說,中心風力高達每小時170公里,你有沒有看電視?終於改掛八號風球了,我們幾個,七點半集合一起到柴灣岸邊看浪去。嘩!奇景!個個浪都有30呎高——」
「我不去了。」
「什麼?你一向最大膽了,奇怪,最近次次約你都不來。」
「——我的病——還未好。」
「啊?幾個星期了,還未好?」
肥強的病一直未好——正確而言,他還是怕,特別怕打風!
總之一到颱風襲港的夜晚,每當外頭狂風暴雨敲打門窗,他就開始顫抖,一定把所有的燈都開了,滿室亮堂堂的,才有安全感。連睡覺也不敢關燈。甚至不敢睡。
本來阿寶說得對,他是他們班上「七劍」中最大膽的一個。他們七人包括阿寶、叉燒(父親開燒臘店)、星仔(長得有點像周星馳)、大K(Ken)、小K(Kimay)、驚青(一聽就知受不了考驗),交情特別好,課餘相約一起打機、踢波、燒烤、游水(最近還學跳水)……上網找尋新玩意,例如內地視頻上出現的北京「跑酷族」——健兒在大街小巷一遇障礙便跑、蹦、跳、跨、翻……就是不繞路。身手好得不得了。
自從上回在海邊度假屋回來後,肥強變了。他本來是肥仔,一下子消瘦了差不多十磅,一度還脫髮,家人中藥西醫的給他治,總算平復下來,還以為吃錯東西,食物中毒,或不知名病毒感染。一向沒喝蒙牛或伊利的盒裝奶,所以應該不是三聚氰胺的毒。但肥強曾經尿過褲子,很羞家。該晚之後他沒說什麼,反正很累,愛鑽進被窩,燈亮著,度過漫漫長夜。
真是個怪病。
其實在那回度假之前,他一直是「搞手」,「七劍」中的話事人。怎麼變了?
一切只為一個遊戲。
那回長假,他們訂了三日兩夜的度假屋,準備玩翻天。還在屋外搭好燒烤爐,游泳後大食會。
誰知天不造美,忽地來場急雨,下午還懸掛三號風球,大家商量一下,晚上可能改掛八號,也沒有船回去了。一切戶外活動告吹,只能把肉食搬回屋內,隨便弄熟就吃。
走不了,非常無聊。八號風球果然高懸,風雨愈來愈烈。門窗關上了,雖然開了冷氣,仍覺悶熱,心理上的「悶」吧。
光看電視太老土。一個嚷著出去淋雨,看浪;一個情願倒頭大睡;一個建議玩些遊戲瘋狂一下……
「不如我們捉迷藏——」叉燒道。
「有沒有搞錯?」大K心忖都快中學畢業了,竟提出玩捉迷藏?「這些低B遊戲實在侮辱我們!」
「不。」叉燒不服氣:「這不是一般的捉迷藏——是一個已經失傳的遊戲!」
「為什麼?」
「因為沒人敢玩。」
「不敢?」愈是這樣說愈是吸引。驚青裝腔作勢:「誰不敢?接受挑戰,快說!」
這是「天師捉鬼」。相信很多人也沒聽過,沒玩過。
各人先拎出一百元作為「獎金」——有獎金,當然刺激些。七個人,彩池中便有七百元。
然後準備七張紙頭,分別是一張「天師」,一張「鬼」,其他五張是「人」。遊戲玩法很簡單,必須在黑暗和靜默中進行。把鬧鐘調校好,時限十五分鐘。抽到「鬼」的先躲起來,也可在黑暗中任意行動閃避;抽中「天師」那位,任務便是捉「鬼」。各人四散,當天師捉到的不是「鬼」,那被捉的要輕喊一聲:「人」,表示他的身份,「天師」拍拍他的肩膊,被收歸旗下,當他的助手一個一個搭著肩。「天師」繼續四下捉「鬼」。
當然大家也會在黑暗中互相碰撞,同道中「人」,耳畔聽到相互細語:「人」,便分開活動。一旦碰到對方不回應,心知他是「鬼」了,自己沒有能力捉「鬼」,亦馬上分開。
整個遊戲中,「天師」和「鬼」是不准發一語的。
十分鐘鬧鐘響起之前,「天師」捉到「鬼」,贏了,可得一百元。十分鐘後捉不到,便算「鬼」贏,他得一百元。彩池中獎金發完,各人再湊份子。
遊戲當然有遊戲規則:你是「人」就是「人」,是「鬼」就是「鬼」,不能胡報擾亂,也不能出術,在紙頭上寫錯身份。這個遊戲,大家都希望抽到「天師」或「鬼」,兩個是主角。其他的「人」不過是配角。
肥強和阿寶把紙頭寫好了:「天師」、「鬼」、「人」。七人抽到後一看,心裡有數,默不作聲。調校鬧鐘後,燈一滅,伸手不見五指,漆黑中只微弱呼吸近乎屏息靜氣,門窗外的風雨,把這幫小夥子圍囿著。「天師」手伸出來,東摸西摸左摸右摸前摸後摸——抽到「鬼」的,危險!千萬別被捉到,率先找個安全地方。
第一個迷藏很快完了。
「天師」身後只收了兩個「人」,便把暗中閃躲流竄的「鬼」用腳絆倒。真是天意,他落網了,「天師」贏得一百元。
「快抽快抽。」都把紙頭拎出來,摺好重放桌上。星仔和小K催促。
馬上再抽,看看是否有博彩機會,尤其是抽到「人」的更失望,誰要當「天師」身後的手下人龍?
「哈哈!我抽到『天師』,看老子大顯身手!」
或是:「『鬼』!保佑我抽到『鬼』!」
——玩了幾遍後,肥強瞥到他的紙頭,一喜,這回他終於做「鬼」了。
「哼!誰也別想逮到我!」
關燈前環視一下,心中早有策略。
他不知道,最恐怖的事將會發生——
遊戲已準備好了。
肥強心裡有數,這度假屋有兩間大房、一廳、一廚房,廳中有沙發、飯桌、椅子(摺凳)、電視機。
他的策略是,搶先躲在飯桌底下,前面再攔一張椅子,由於障礙的關係,一般人不會伸手越過去摸索後面——這是心理上怕難的表現。除非他搬動椅子,才可擠到他身邊。
鬧鐘調校十分鐘後響起。燈滅了。各人悄悄在黑暗中找個藏身之處。站在屋子中間那抽到「天師」的是叉燒。
叉燒心中默唸三十下,便迅速行動。「天師捉鬼」開始了。
他比較精明,手腳並用來探路。
不一陣,已捉到一個。那成為俘虜助手的在他耳畔輕道:「人」。唏,不是「鬼」。被示意跟在身後,搭著「天師」肩膊。繼續努力。
藏身飯桌底下的肥強竊笑,就算再多助手,一定沒想到往下竄,他就穩勝。
忽地頸背髮尾一道微風,哦?有湊近這兒的?
肥強被輕碰一下,耳畔有回應:「人」。
遵守遊戲規則,肥強是「鬼」,自然默不作聲,對方是「人」,知那沉默的是「鬼」,得馬上彈開另找棲身地盤去了。
但那人不走。
他在肥強耳畔加一句:「人——我多希望自己是人!」
肥強一怔。哼!
玩變聲?這聲音不是大K小K,也不是阿寶星仔,更不是驚青的天生「震音」。這聲音飄浮,有氣無力。肥強心中狐疑,但轉念,一定是這批衰仔合謀整蠱。自己是「七劍」老大,豈會被嚇倒?
肥強想起袋中的鑰匙串有個小電筒,靈機一觸,拎出來由下往自己臉上一照,製造驚嚇效果,一於扮「鬼」。
小電筒光線不算太強。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藉著小小黃色光芒,對方不但沒受驚,還在那兒一動不動,直直地瞪著他。
——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者!
陌生者面目模糊,木無表情,手中持著一件物體。肥強再看,是根沒點燃的白蠟燭。
「誰?」肥強只能在咽喉發出怪異的疑問。
「人——」那「人」把食指放到嘴唇前,發出「sh——」的暗示。他貼到肥強的耳畔,悄無氣息,但又分明聽得清楚:「唉,我多希望自己是人!」
小電筒錯手一關。肥強已嚇得顫抖,完全使不出力氣……
只感到整個頸背陣陣涼意,不敢亂動。在那兒調勻呼吸。
——為了真相,以免失威,勉定心神再把小電筒開了。啪!
咦,那「人」不見了。肥強自瑟縮中硬著頭皮左右一瞥,沒有任何影蹤。探身飯桌外,四下依舊漆黑而死寂。叉燒他們呢——一定是在兩間大房中穿梭「捉鬼」。果然,他在光芒一閃間見到他們。
他們!
帶頭的是「天師」。每抓到一個「人」,聽到一聲「人」,拍拍他示意收歸旗下排龍尾。
這條人龍好長——
不能數也不易數。原本只得五個「人」,不知何時開始,一個搭一個,一個搭一個,……也不知何處跑來,戀棧一下做「人」是多麼自由快活的非我族類,這個迷藏,叫藏著的異物,忍不住出來了。遊戲在進行中,「天師」迷茫地摸索著……
肥強見此情此景,正想大喊,人龍中有幾個,驀地轉過頭來朝他:「sh——」示意噤聲。這幾個,大衣口袋或褲袋中,都有一根沒點燃的白蠟燭!在靜夜中,那白色格外眩目。肥強恐懼得像被電鑽鑽進頭蓋骨,一身冷汗淋漓,目瞪口呆。
「鈴——」
鬧鐘突然驚天動地般響起來。
足足等了一世紀似的十分鐘過去了。
這突如其來的鬧響,令混身哆嗦的肥強尿了一褲子。
「天師」失敗了:他捉不到「鬼」。「鬼」贏了彩池中一張百元鈔票。
——但肥強並無半點喜色。
燈亮了,大放光明。肥強半句話也不敢說,半句話也不敢問,他只是虛弱地一個勁兒道:
「不玩了!不玩了!以後也不玩了!」
叉燒見狀道:
「算了,不玩了。累了休息吧。」
外面風雨交加,大家也許真的累了,漸漸睡得七歪八倒。只有肥強,僵硬熬到天亮。八號風球一下,趕忙上船離開。有人見到他濕漉漉帶尿臭的褲子,面面相覷,沒說什麼。
之後,肥強一直病到今天。
香港秋季總是颳颱風,一個月兩三回。肥強脫髮的情況剛好轉,但瘦掉的十磅始終無法上去,幾乎沒資格喚「肥」強。
又是一個颱風襲港之夜。爸媽和大姊都已上床。全屋仍亮著燈,開著電視,好讓失眠已久的肥強安心點。
靜夜,門鈴陡地響了,肥強整個身子一彈——
哦原來叉燒來探望他。八號風球下的電視新聞,總有棚架倒塌或交通意外。風雨中來客,實在很有心。叉燒聊了一陣,有點依依不捨,嘴裡說著:
「肥強,我走了,一場老友,你好好保重!再見。」
卻沒有離去之意。幾番欲言又止。肥強問:
「叉燒,你大人大姐,怎麼吞吞吐吐?」
「怕嚇著你——」
「不怕啦。」肥強道:「燈光火著,又有你陪。」
「度假屋那晚,你記得嗎?」叉燒喃喃自語,如含著一嘴泥:「我很後悔,我真不該建議玩這個捉迷藏的……」
既已是一個沒人敢玩的遊戲,既已是失傳的「天師捉鬼」,一定有它的因由——為什麼我們要玩?禍福無門,惟人自招。
那個晚上,抽到「天師」的叉燒,他數著數著,心知肚明,「來客」愈來愈多,深感身後人龍的莫測,一直不敢說破,怕嚇著老友,更怕嚇著自己。只等十分鐘過去,神秘遊戲結束。
不過遊戲並未結束。
叉燒思潮起伏。肥強聽得發言,心知他一定也遇上不該遇的「東西」了。有人說了,他恐懼鬱悶的心防也打破,肥強自我釋放:
「我見到的『東西』,手中都拿著一根——」
「是不是這個?」叉燒從他口袋中掏出來:一根相同的——白——蠟——燭!
即使家中光亮如同白晝,窗外雷聲一響,急電一閃間,他看臉容蒼白木無表情,但半身傷得鮮血淋漓的叉燒。肥強全身汗毛直豎,魂不附體,只聽得叉燒慘笑:
「我不想做天師,更不想做鬼。我多希望自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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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楼 | 2009-02-23 15:13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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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芻 (2007.7.12)

轉自香港《壹周刊》

尹善英、金廷娜和池愛恩,剛在「馬奶奶之家」吃過一頓甜辣米糕,滿肚子是芹菜、椰菜、雞蛋、大、甘筍、米糕和麵條,還有甜醬、辣醬……總之撐到不得了。
今天尹善英作東。
她們吃定她了。不手軟,也不嘴軟。
逛街還要燒銀杏、糖砂煎餅、巧克力香蕉、栗子夾餅……
因為慶祝尹善英的割雙眼皮手術成功了。
「為了勳勳吧!」大家取笑。崔智勳無意中說過她「眯眯眼」,暗示眼睛小。她好不爽。付諸行動。
是在首爾江南的狎鷗亭洞做的。那是著名的整容整形街,有二百多間診所和醫院,豐儉由人。
韓國大學女生中,50%都做過或大或小的手術。30%在儲錢,有計劃有希望。另外的20%考慮中。
「善英,你眼睛比以前大多了呢。是找姜醫生嗎?」
「對,他每個月割三十雙。我得預約,輪候兩三個月呀——看,沒疤痕吧。」
金廷娜就著陽光細察:
「有一點點,淡淡的。」
「不要緊,很快便去掉。」尹善英道:「我沒選開洞然後使暗線的『埋沒法』,我眼皮厚,得切開,割走多餘脂肪。傷口縫合後,你瞧,這兒,往上揚的,眼睛又大又漂亮,值!」
她洋洋自得:
「不疼的。醫生用電刀把脂肪給燒斷燒焦,切口才平整。」
「用電?」
「那不是烤肉的味道嗎?」
「當然。」尹善英笑:「還真有點香!」
她又慫恿姊妹:
「趁哪天放假,快去做吧。」
池愛恩道:
「我兼職儲蓄差不多了,只想用自己的軟骨來隆鼻,還順便削臉抽脂。流行『小顏』,文學系不是有個日本來的同學嗎,臉好小,皮膚又白。我們韓國男生都追她。」
「如果隆胸的話,情願冬天去做,衣服厚厚的讓它慢慢適應。」金廷娜有道理:「愛恩去削臉,或者抽脂什麼的,有傷口,又要穿緊身衣,夏天做,又悶熱又出汗,多難受!」
這些,都是不滿意,不甘心的女子。
「女人都愛美。」尹善英朝百貨公司櫥窗的反光玻璃顧盼:「又貪心——我已經在想,下回該做哪兒更好?」
到時,崔智勳一定對她另眼相看。
「世上沒有真正的美人。」
「有!」
「誰?」
二人一齊望向金廷娜:「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可是很快就見著了。」
「說呀!」
「你那瓶草莓乳酪面膜我可隨便用哪。」
「你不是從我抽屜偷掉麼?早就不見了。」
大家上了地鐵往明洞去。一路上,熱烈談論一個人。
——這個人透著神秘。
她將是中途收錄的電子學系新同學。編派與她們三人同房。
還沒報到,眾說紛紜。
女生喚朴貞秀。
唸過漢城大學、梨花女子大學,還有哪?先不管,朴貞秀一直成績優異。據說校方不想尖子流失,不大願意給寫轉校信件。
朴貞秀沉默寡言,卻意志堅決。她轉校,以「不適應學習環境」為由,與同學相處不來,而且每回都是主動提出退學。
天才總有怪癖。院校愛才,羅致尖子還來不及。面試之後都對她印象很好呀……
朴貞秀選修的學科,以精心細研科技為主,不必與人接觸。同學們對她了解不深。
「果然是個神秘人物!」
「哼!有什麼了不起?」尹善英道:「我們就要見識一下她廬山真面目。」
——見著了。
朴貞秀長髮披肩,雙目明亮,身材纖秀,皮膚細密,白裡透紅,根本不需要化妝品。卻嫌脂粉污顏色的她,總愛戴著口罩。
只在午膳或晚飯時,才脫下。
雖被編派在池愛恩同室的下鋪,但平日很少與大家傾談,只點頭招呼,甚至不知口罩底下是否有個敷衍的微笑。
不算刻意躲人——但明顯地我行我素獨來獨往。
十分好學。除本科外,還精通漢學、英語、法文。桌上都有這些書籍,就是沒有太多化妝品護膚品。天生麗質。
才來不久,艷名四播。
其他系裡的男生,包括尹善英心儀的崔智勳,都對這美人大感興趣。在飯堂時,往她身邊磨蹭,有意無意共桌攀談。
朴貞秀對人人都高傲冷淡,不光女的,對男的亦不假詞色不大理睬。
「但她吃得很多!」室友在竊竊私語挑毛病:「這貞秀,特愛泡菜、辣椒、水果,飯量大著呢,一頓吃兩碗。」
「儘管吃得多,卻不長胖,不像愛恩,麵包臉。」
「喂!」池愛恩抗議:「她是怪人!吃飯速度比誰都快,人家半碗還沒吃完,她已吃到第二碗,好像不必咀嚼——說不定晚上全拉出來。」
「對,有點奇怪。」金廷娜壓低嗓音:「她老愛上廁所。好久也不出來。」
大家發覺,原來她常中途離座,也不管什麼時候,上課時、實驗中、在圖書館……坐不住。
「你這一說我就省得,前天晚上,她在廁所中偷偷摸摸的,還有聲響——我肚子不舒服,夜裡三點多哪,敲門敲了好一陣才肯開,我快憋不住了。特別生氣。你說,她是躲在裡頭吸毒嗎?吃人嗎?唸咒嗎?自慰嗎?」
「不交男朋友,一定有點不對勁。」
「難道是妖怪?」膽小的池愛恩尖聲問:「因為秘密揭穿了,只好退學,跑到另一個地方修煉去?」
「好!」尹善英目夾著她那新鮮出爐迷人的雙眼皮大眼睛,帶著妒意:「我們就要她原形畢露!」
她們約好了,展開偵緝行動。
——某個晚上。
朴貞秀輾轉一下。忽然坐起,悄悄地躲進廁所裡。
三人打個眼色。也悄悄地伏在門外,偷窺……
只見她背影微動。不知在幹什麼?
三個女生合作發力,把門猛地踢開——
「砰!」
廁所的門給踢開了。
朴貞秀背影顫動一下,並沒快速反應回過頭來。
她抽起一張面紙,輕輕地印印嘴角,然後慢條斯理若無其事地漱漱口。
對身後三位好奇得有點急躁的室友,愛理不理:
「你們要用廁所吧?對不起,我耽了好一陣。」
睡不好的女生,容顏惺忪憔悴,但朴貞秀還是一貫的容光煥發。
她們裝作無意的四下暗暗搜索,看看遺下什麼蛛絲馬跡:比如血漬啦、粉末啦、紙錢灰啦、香燭啦……或形跡可疑的面紙團。都沒有。
現場環境十分正常。只留一縷香氣——這人,看來灑了點香水呢。
朴貞秀早已在被窩中倒頭大睡。被子蓋得嚴嚴的,不露一點頭臉——明明上床睡覺了,還有一再漱口灑香水的習慣?三人莫名其妙。「潔癖」多嚴重!
星期六,朴貞秀回到漢江南的老家,是個小區,舊樓房的二樓。
「媽,她們開始懷疑了。」
朴貞秀幫忙著弄泡菜。朴媽媽自丈夫離異後,靠醃製泡菜供應十幾家食店維生。獨力撫育聰明漂亮的女兒貞秀。
雖然泡菜是韓國傳統食品,家家戶戶的主婦都懂得做。春夏秋冬四季各以不同的鮮嫩蔬菜,做出不同口味的泡菜:大白菜、黃瓜、蘿蔔、小蘿蔔、韭菜、豆芽、芥菜、水芥菜、茄子、洋蔥、高麗菜、蔥、辣椒……算來有一百八十多種味道呢。
「這兩天放假,有時間,可以幫你做魚鱗蘿蔔。」朴貞秀企圖把所有不快,在刀刻魚鱗細紋的十幾條小蘿蔔上發洩。
有苦說不出。也不想說。從小她就寡言——怕張嘴。
朴媽媽把選好的瓜、菜一一分類,分加味料。近日政府已發通告,希望生產商採用新的「Kimchi辛辣指數」標準,把泡菜分為輕微辣、少許辣、中等辣、非常辣和極辣五級。
「貞秀的魚鱗蘿蔔因手工精製,量不多,可賣貴些。」朴媽媽問:「做第幾級?」
「極辣!」她冷冷地道。加大量薑末、蒜末、辣椒粉、魚露……填滿小刀劃開的一道又一道縫隙。狠狠地,辣死他們!
朴媽媽一邊分配著醃料:除了薑蒜辣椒,一些加入栗子、紅棗、水梨;一些加入魷魚、章魚、生蝦、蚵、鮑魚;一些加入石耳菇、鮮明太魚、松子、青蔥、芹菜、甘筍……已用粗鹽醃了一個晚上的大白菜,「包裹式」的層層加料,味道醇美,發酵效果極佳,營養豐富——這是她家最受歡迎的泡菜。
也是朴貞秀自小吃到大的泡菜。
在眾多發酵食品中,泡菜不但含豐富的維生素和食物纖維,而且促進體內脂肪燃燒,所以泡菜是瘦身美人的選擇。
——朴貞秀當然是美人,但朴媽媽嘆一口氣:
「媽對不起你——」
「沒事,很好。」朴貞秀安慰她:「看我的皮膚,又白又滑又滋潤,臉上毛孔細密,人家都羨慕呢。」
「可是日久同學們朋友們會起疑。」
「我最近轉到這大學,不錯呀。」她收拾心情,面對窘境:「室友好奇,是一定的。從前也這樣。真識破了,再尋思轉校吧——反正我成績很好,總有錄取的。」
「你就是愛唸書。」
「不然怎麼過?」她想:「交個朋友已不容易,談戀愛還不把人家嚇跑?誰受得了?」
「不如你把秘密告訴幾個室友,大家照應著。」
「不。告訴她們,等於全校都知道了。」朴貞秀道:「都是普通女子,大嘴巴,守不了秘密,信不過。」
她強調:
「世上沒有人信得過——除了媽媽。」
「可是媽媽把你生成這樣……」
「人人都有不幸,我的比較與眾不同吧。」
正說著,朴貞秀的胃有點異動,不由自主,毫無防備,一下子就將剛才吃進去的飯和泡菜和牛肉湯,冒湧回吐口中。
她如常地,把嘴裡的食物——半消化半發酵的濃稠雜物,再咀嚼一遍,磨爛精細,吞下去。
過了一會,又有一些飯菜回吐,她咀嚼之後吞咽。如是者,只消有食物自體內湧出來,便一口一口的加工,是她廿多年來每日每頓的必然過程。
都說是「怪病」。
這異常現象從沒改善,影響了她生活。不管讀書、看電影、逛街、走路、睡覺……任何時刻,肚子裡的食物「自動」回吐口中,非得進行反芻。
朴媽媽很內疚,眼看女兒受盡生理心理上的折磨,亦因此變得孤獨、冷僻、自閉、不愛與人交往——甚至不敢談戀愛,遑論結婚、生子。
朴貞秀反芻完畢,鬆一口氣:「就是在家裡安全。」
吃過泡菜,那種酸、臭、腐爛的發酵味道特濃,不得不灑香水辟除。
離人遠點,戴上口罩,免得口臭惹嫌。
只有在老家,不必防備,沒有戒心,完完全全適應那與生俱來的遺憾。無奈地。
看到別的同齡女生,假日都與男朋友享樂、親熱、傾訴苦與樂……
她的痛苦不可告人。
惹不起躲得起——只要把秘密一直保守下去,她就可以活得自在點,不會被當作「怪物」來研究,成為人家茶餘飯後的話題。
沒有一個人的沉默是不帶前因後果的。
——可是,星期天一大早,家門外來了不速之客……
當然是「不速之客」——尹善英、金廷娜、池愛恩,那滿腹疑團滿目好奇的室友們,登門造訪,伸出友誼之手:
「伯母,我們特地好好來探望貞秀,沒預先通知,意外吧?這些蘋果和梨子請收下。」尹善英把一籃顏色鮮艷的水果送上。
金廷娜道:
「我們聽說伯母的泡菜在這一帶十分聞名,很受歡迎,所以來請教一下。」
「對呀,」池愛恩笑:「以後我們結婚了,儘管不會當全職主婦,像媽媽和阿姨那樣——但會做特別的泡菜,也是絕活。」
朴媽媽招呼年輕的來客。
「快請坐,貞秀給同學們倒茶。」她雙手還沾滿醃料,正一層一層的用大白菜裹好,忙著呢。託詞請教?看來志不在此。
「不用了伯母。」金廷娜對朴貞秀道:「因為貞秀這一陣說是感冒,身體不好,我們找她一起去治治。」
「治治?」朴貞秀警覺起來,她們真是有備而來嗎?「也不是什麼病——」
「就算沒什麼病,可見你老是戴上口罩,夜裡也常上洗手間,你跟我們來,包你新陳代謝大大改善。」
「出一身汗,排出毒素,血液循環就更好了。」
「到哪去?」
「唔——」識途老馬尹善英帶神秘的微笑:「到了就知道。」
朴貞秀起了戒心,生怕有詐,「不說我不去。」
「大家玩玩嘛。」金廷娜打圓場:「我們到『汗蒸幕』中心。」
「明洞那家好嗎?常去的。」
韓國五百年歷史的傳統保健美顏桑拿,是大學女生和辦公室女郎常到之處。
「那家用天然松木來作燃料的,還可以坐『中藥馬桶』——」
「愛恩真粗俗。」尹善英笑罵:「那只是有個大洞的特製椅子吧,坐上去讓中藥材蒸氣蒸熏,經痛也減輕。」
「可是我聽人說,梨泰院洞那家更好呢,有很多日本人去——不如我們嚐嚐新?」
「完了再喝參雞湯滋補一下。你說選烏雞或是白雞?」
「如果去梨泰院洞,不如吃石烤魷魚啦,好香呀,想起也垂涎三尺。」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熱情如火。也許希望對這神秘自閉的室友多作了解,也許只是女生之間親密交誼,沒那麼複雜。
「複雜」的只是朴貞秀那不可告人的反芻怪病吧。
「走吧。」她們道:「以前幾次約你看電影都不去。」
朴貞秀怎麼敢同人一起看電影?誰明白她嘴裡忽地充塞異物,身不由己地要避到無人之地的苦況?
「哼!不想同我們做朋友嗎?」都裝作生氣的樣子。
她望向媽媽。
朴媽媽道:
「去吧,同學們一起正常玩樂。」
朴貞秀忽地想起漢學傳奇故事中,有一個喚《白蛇傳》。千年道行的蛇妖,自恃可以應付,便喝了幾口雄黃酒,那白素貞毫無準備,結果現出原形——朴貞秀有自知之明,早上也沒吃過什麼,胃中大概也沒什麼會冒湧出來的吧。她心忖:
「在汗蒸幕中心,人人都裹得嚴密,不會出岔子。」
「走走走!」一個道。
「伯母我們走了,完了直接回宿舍了。」
「貞秀,」朴媽媽叮囑:「小心點,別過頭了。」
「知道了。」朴貞秀把心一橫,這一關也要過的。矯情不去,很難解釋。
「汗蒸幕」就是一個磚石圍成,牢固的巨型營幕吧。溫度高達八十度。爐中松木燃燒起來,像把人蒸煮至熟呢。大家還生怕不夠熱,再用厚布和毛氈把自己嚴嚴裹起來,焗得汗出如漿才痛快。
很難熬。
但因為高溫蒸焗,令人血液循環加速,體內毒素隨汗水排出。一般的桑拿不可同日而語。比起來,那些就太小兒科了。
大家各自從毛氈中露出一點頭臉。忍,忍,忍。
「看誰可以熬得超過五分鐘!」
每次都是池愛恩率先跑出去,頂多兩分鐘,慘叫一聲,飛奔逃出生天。
朴貞秀意志堅定,這難不倒她——自小生理上的折磨已叫她習慣了。忍。
呼吸開始困難。
——窒息的感覺。
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住死裡使勁……
誰的手?
誰一雙冷酷無情卻又痛苦失控的手?
扑貞秀迷糊中,慘叫一聲:
「爸!不要!」
她飛奔出去。
跑到洗手間嘔吐。
胃中其實沒什麼食物,只有酸水,怪病並未發作,只是殘酷的回憶令她再次窒息,想把五臟六腑的悲傷全盤拼命嘔吐出來,自馬桶中沖走,一去無蹤。
朴貞秀不遺餘力的瘋狂的撕心裂肺的嘔吐……昏迷倒地。太嚇人了,慌亂的女生們汗淋淋跑出來,最後合力把她送進醫院去。
一個噩夢?不。這是真的。
十多年前,朴貞秀的爸爸,為了女兒與生俱來反芻的怪病,既自責又憤慨,更痛恨,不甘心,卻無法可施:
「能不吃東西嗎?當然不。但天天吃,天天這樣的把東西再吐回咀嚼,一生怎麼過?還要不要做人?造孽!與其永遠折磨下去,不如幫你解脫吧——」
爸爸精神崩潰了。那個晚上,趁她剛入睡,便含淚扼住了小貞秀的脖子,企圖一了百了。
媽媽自死神手中搶救了她。
與爸爸分開了。
自此之後,媽媽決心獨力撫養她,一起面對,共渡難關——但這難關,一點也不容易。
再怎麼逃躲,她跑不出俗世人間。
但願一睡不起。
終究還是醒過來。
「你醒了?」
一把溫和親切的聲音在床前響起:「我是你的醫生李育熙。」
她乏力地張開眼睛,沒辦法與病魔對抗,太累了。
「讓我告訴你一些故事。」李醫生以聲音撫慰她的灰敗。不是至親充滿殺氣的手,是陌生人安定心靈的手:「你同普通人沒太大分別——你只是比他們多了一個胃。」
醫生詳細檢查過後,把朴貞秀已知但忌諱的事實,再擺放她跟前正視。
「如你所知,你有兩個胃:一個用來儲藏剛吃下去的食物,進行第一工序;一個則把初消化的食物再仔細加工,這是第二工序。食物回吐嘴裡細嚼嚥下,人無法自主——但,這也有好處啊,反芻後的食物,份子更精細,營養更容易吸收,所以你的體質很好,皮膚緊密細膩,容光煥發,特別漂亮。」
朴貞秀苦笑。
李醫生道:
「在我們眼中,沒有所謂『怪病』,不過生理構造有點不同——有人有三條腿,有人整個心臟外露,有人沒有小腸,有人顱內動靜脈異常,頭後仰45丑A一生無法正視前方……」
他又笑:
「有人有兩個胃——但牛有四個胃呢,是瘤胃、網胃、瓣胃和皺胃,牠們的反芻時間是每天八小時。」
「醫生,你別給我上課。我知道我比牛幸福一點點。」
「有人有兩個胃,有人有兩個心,一個很野,一個很黑,都可怕,心腸壞比什麼都可怕。」
李醫生坦白地告訴病者,目前還沒有最具體的方法去治療,但醫學科技日漸進步,必有改善良方,例如切割某些部分、束胃帶、控制回吐的次數和份量、搭通道、合二為一……
「人生仍是充滿希望的。」他說。
朴貞秀心底的寒冰融化了,自卑和自閉心理也像遇上良方。她感動地握著他的手:
「李醫生,我信靠你,謝謝!」
——李育熙卻沒對朴貞秀坦白他的心事。
他大學畢業後,某回到母校演講。在圖書館外,遇上一個匆匆離座疾走,非常冷漠沉默的女生。誰都不答理。自他校轉來,是個獨來獨往的尖子。
他聽過她不停轉換學習環境的往事,一直費解。
但朴貞秀長髮披肩,雙目明亮,身材纖秀,皮膚細密,白裡透紅……不知吃了什麼「仙丹」。
如同所有男生,連他這學長也被吸引。但似乎從未有人獲得青睞。神秘莫測。
現在李育熙明白了。
不滿意自己身材外貌的女生,整容整形醫生加工,她們步向「完美」,即使短暫,即使有後遺症,但滿足。那是簡單而勇敢的追求。像尹善英、金廷娜、池愛恩……人人都一樣,不免有些缺陷和遺憾。
都說韓國女生與醫生特別有緣啊。
他呢?他的人生目標,便是為這萬中無一,漂亮有才,卻孤獨不歡的女生「服務」……
她落到他手上了!微妙而甜蜜的感覺,可以一再反芻。
——這當然是緣份。


[ 此贴被kate008在2009-02-23 10:00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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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楼 | 2009-02-23 15:13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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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血 (2005.4.21)

做了虧心事﹐疑心生暗魅。
故事有趣﹐但先提醒大家﹐內容有小許嘔心﹗


轉自香港《壹周刊》

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看來不了了之。
這一陣天天翻報紙,把每一版每個角落都看遍,沒有跟進報導。他放心了。
事發之初,報上大字標題,但苦無線索,只以「屍體被發現」處理。
一名廿多歲少婦,清晨出門行山,後被發現失血過多倒斃在山邊溪澗。她衣衫盡濕,屍體發脹,財物證件失去,頸部有瘀痕,亦有掙扎痕跡,頭臉被石塊砸擊,口鼻大量流血,血隨水逝——死因可疑,但現場無重大發現,看來行兇者已清洗一切。警方當然先從她身邊親友鄰居同事仇家等著手調查……
男人扔掉報紙,吹著口哨,走上旺角一家按摩院。
世上所有兇殺案:情殺、仇殺、姦殺、買兇殺人,都有動機。倫常慘劇因誤會重重或一時火爆。坊間初則口角繼而動武失手誤殺是意氣之爭。滿足獸性的虐殺,虐待親兒致死……種種,有來龍去脈前因後果蛛絲馬跡。
最難破的命案,一個過路的陌生劫匪,無怨無仇無印象。搶掠財物,起了色心,以石塊重擊。圖姦不遂錯手把人殺死,山邊無人發覺,溪水又沖洗乾淨。最後還可施施然洗把臉,鎮定心神,棄屍下山,從此互不相干。
警方的檔案,總有好些永遠也破不了。兇徒回內地一轉,避一陣再回來。
男人笑:
「神不知鬼不覺。」
這幾天也許天氣突變,時寒時熱,特別容易感冒。他有時鼻塞,有時流鼻水——不是鼻水,是一些濃稠的涕狀物,人很疲倦,總是吃不飽。臉色黯黃沒精神。
晚上約了同鄉兄弟共商「大茶飯」。他便先上骨場舒服一下。
按摩女郎做了一陣,正想「入正題」,卻見男人竟萎頓得睡了。她搖搖他:
「先生,先生,加不加鐘?」
一睡如死。女郎走到他面前,輕拍他的臉:
「先生——」
忽地尖叫起來。
她見男人流鼻血——那一道鼻血是瘀紅色的,掛在左鼻孔,欲滴不滴,似流未流。女郎嚇得不知所措:
「先生你怎麼了?」
話還未了,他乍醒,揉揉眼睛惺忪地問:
「什麼?」
咦?根本沒有鼻血,好端端的,鼻孔正常無雜物。是自己看錯吧,女郎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一時眼花——」
男人沉吟:
「好累……」
又莫名其妙倒頭睡去。
晚上十一時的旺角茶餐廳,正是黃金時段,各路人馬龍蛇混雜。
「喂,九月香港迪士尼樂園開幕,就是我們的『樂園』了!」兄弟們雙目放光,彷見到口的肥肉:「到時遊客人山人海逼爆,還怕沒飯開?」
三人還攤開一份地圖,認清楚路線。
這幾個慣匪,各有前科,心照不宣。但月前的命案主犯不說,行家也無法知悉。正興高采烈談著買賣,對面的人望著他,露出恐怖神色。其餘二人抬頭,亦目瞪口呆,臉色發青。指著他的鼻子:
「你——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是一條瘀紅色的物體,從鼻孔中「溜」出來,濕濕的,滑滑的,潺潺的,相當靈敏,充滿生命力。男人只覺有點癢,伸手一摸,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像擤鼻涕般捏住扯住——誰知那物體勁道十足,同他角力,兩三回合猛地彈回鼻孔內,不知鑽進身體哪個部位……
男子恐懼得用力噴嚏、咳嗽、搖晃腦袋,還嘔吐……
他整晚無法入寐。總是有一隻冤魂的手,在他體內蠕動,攪亂五臟六腑,然後自鼻孔中伸出來,搔抓他的五官。他做過什麼,心知肚明。神也知鬼也覺。有債要還。
這晚他無緣無故不寒而慄。不但特別冷,還特別痛,「她」一定在吸盡他的血。
男人受不了這種冤魂纏繞的恐懼,心魔驅之不去。沒有人可以幫到自己,除非解脫了。
又苦撐了一天。他照鏡子,鏡中人于思滿腮,精神萎靡,眼神空洞。這個時候,那道血紅又悠悠自鼻孔中「溜」出來,像自陰間探首回望人世的畏怯和依戀。男人頹然倒地。他怎能讓這冤魂上身,共度一生一世?天天活在陰影中?思前想後……
終於他向警方自首了。
一宗看來永遠也破不了的命案可以closefile。
後來,耳鼻喉醫生對這情況了然於胸,沒什麼大不了。以內窺鏡檢視一下,問:
「最近有沒有吃、喝過什麼?」
「有沒有到哪兒游泳?」
「是否用溪澗的水洗臉?」
事情很簡單。
那日他清洗一切時,當然順便洗把臉,溪澗的水中有條小小的水蛭,順便又進入他溫暖濕潤的鼻腔。水蛭是雌雄同體的環節科動物,靠吸血維生。環境太好,定居於此。
牠兩端有吸盤,吸附人體時,先開個Y形傷口,隨即分泌出擴張血管的物質,和抗凝血的水蛭素,然後盡情吸血,至吃飽為止,每回吸血量可達自身體積九至十倍。被長期入侵者會導致貧血。
醫生噴射藥物麻醉了生猛活潑的水蛭,牠因昏暈,強力吸盤失去吸力。再以工具鉗扯出來。長約五厘米,健康、豐腴、肥美,一臉無辜。看來可以很長壽。
就是這樣簡單。
世上哪有冤魂?心魔?厲鬼復仇?血債血償?上身索命?
——在科學家、醫護人員、執法者的角度,一切都可以有理性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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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楼 | 2009-02-23 17:02 顶端
姜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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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怕又想看,又不敢仔细看,也因这个原因,很长一段时间,不看她的书.
谢谢Kate008!


幸运者做猪不幸者做人,我是个幸运的不幸者,起码我睡的象猪.
17 楼 | 2009-02-23 22:04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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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和餃子的對話 (2001.11.29)

轉自香港《壹周刊》

餃子: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餃子——我們已經是「國食」了。
餛飩:別忘了我的出身比你早吶。
餃子:什麼話?誰不曉得中國人吃餃子至少有一千四百多年的歷史了——
餛飩:可是最早最早,原本就沒有餃子,只有餛飩。兩千多年以前,西漢時期已經問世,南北朝時十分普遍,一直紅火到唐宋元明清……
餃子:你有什麼證據?
餛飩:漢代有個叫揚雄的人,在他的《方言》裡記載:「餅謂之餛……或謂之飩。」
餃子:我還以為因為你們形狀「混沌」,所以喚這名兒。
餛飩:這名兒由來,也有個說法,在《通雅》一書中《飲食》一節:「由渾氏、屯氏發明,故轉音取名渾沌。」我們形狀也真的一團混沌,後來做成一個偃月形,便成為餃子了。
餃子:我們比較統一,餃子就餃子,哪像你們,別號一籮筐。除了「餛飩」,又叫「水角兒」、「扁食」、「抄手」、「雲吞」……
餛飩:餃子誕生了,並不意味我們得退位消亡,反而花色、名目、地方色彩愈來愈豐富。
餃子:我們是「從一而終」,你們呢?「三心兩意」、「見異思遷」。
餛飩:這也是變化的好處,怎可原地踏步?你們多是白水煮的,浮一大白也就算了,可我們,湯用豬骨頭老母雞熬的,還給灑上紫菜、冬菜、豌豆苗兒,還有晶黃香酥的蝦米皮兒。愛吃辣的,除了醬油麻油陳醋以外,還可以加上幾滴紅辣油。「吃餛飩」的同時,也「喝餛飩」呢。
餃子:說得挺了不起的。可我們也有江湖地位——我們為什麼叫「餃子」?因為過年的時候,正月初一,必以我們來代表團圓、吉慶。這一頓,講究除夕晚上包好,半夜十二點鐘一家圍著吃,子時的開始,也邁進新年,「歲更交子」便是這意思。「餃子」也等於「交子」。
餛飩:……
餃子:連在宮中,大婚也吃餃子,像同治呀光緒呀這些皇帝,雖是滿族,也學我們漢人交子時吃餃子,辭舊迎新。
餛飩:一個好的名兒,就是一片光明的前程。唉……
餃子:哎——我招你歎氣,是嘴太躁了。別記在心上。
餛飩:哪裡。咱本是同根生的。
餃子:對。儘管形狀不一樣,可做法都是用糧食和餡兒配合而成。都一張張麵皮子,抹上餡兒包好,有皮有餡,滾開了湯給煮熟。
餛飩:都有肉餡和素餡。
餃子:除了湯煮,還可以生煎。
餛飩:想不到兩三千年來成了天下通食。窮有窮的吃,富有富的吃——也是餡兒在變吧。
餃子:其實最好吃,不過是菜肉餡兒。
餛飩:唔——菜和肉,就是人生。
餃子:不過你們比較精緻,我們粗陋一點。
餛飩:怎麼一時間又客氣起來了?
餃子:你們臉皮薄,我們臉皮厚——
餛飩:我們餡兒小,從前挑擔子串胡同叫賣的,老北京戲稱「片兒湯」,因為碗裡盛的全是麵片兒,餡兒幾乎看不見呢。
餃子:說真格的,餃子的餡兒的確比餛飩塊頭大,一咬一泡湯。
餛飩:日子過去,自我膨脹些,臉皮變厚些——人也是這樣成長的。
餃子:都回不去了。
餛飩:有沒有發覺,雖那麼悠久的淵源,可我倆從來不會跑到一塊的,是永不相會的。
餃子:一個碗裡容不下餛飩和餃子,總是分開來。
餛飩:就是有緣無份。
餃子:真奇怪。
餛飩:才不。你看塵世間的父母子女、兄弟姊妹、知己好友拍檔夥伴……,甚至最親密的愛侶,一旦反目,不都是「你死我活」嗎?我們就是淵源太深,才不要混融一體當刎頸之交。各有所長,各自發展,不是挺快活嗎?
餃子:保持這種關係,大家說「再見」時表示還可以再見——
餛飩:再見。有空聚聚。
餃子:再見。下回我請客。
「餃子大王」
就在「餛飩侯」隔壁。
不同餡料的餃子是主食。素的有香菜、香菇、小白菜、雞蛋 菜。肉的有豬肉配上尖椒、扁豆、西葫蘆、大白菜、芹菜……等,有一種加茴香,味道很特別。還有羊肉大蔥、牛肉紅蘿卜。一上一大盤。桌上常備一碟生蒜頭,加入醋中作佐料,吃得簡單痛快。

「餛飩侯」
「餛飩侯」是北京王府井一帶的京味小吃名店。侯氏本來靠肩挑街賣起家,經歷幾代風雨坎坷,以美食成為著名老字號。他們的湯很清甜,餛飩有鮮肉、菜肉、蝦肉等餡兒,也有酸湯或紅油。個子小巧,入口溶化。不夠的話,可加餡燒餅、燒麥、包子等,但蘿卜絲酥餅太厚實,不好吃。飲品中酸棗汁不錯。店開至午夜,是夜宵小吃好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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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楼 | 2009-02-24 05:00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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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奇怪怪的菜 (2005.6.16)

轉自香港《壹周刊》

雖說「背脊向天人所食」,中國什麼也可以入饌。但有時奇奇怪怪的菜式,不知道材料還好,知道了,甚困惑,吃不吃?
一回朋友請喝一鍋羹湯,魚雲、蝦仁、瘦肉、筍片、叉燒、蛋花……魚雲羹鮮美,中間有些顏色相當深的塊狀物,不是雲耳,又不是冬菇,一層略脆的皮,裡頭是腴滑的脂肪物,口感奇特,非葷非素的,原來是鵝髻——一頭鵝只得一個腫瘤狀的「髻」,所以一鍋羹湯得用上幾個。我們平日吃潮州滷水鵝,廣東燒鵝,長長的脖子最入味,慢慢啃,但那個「髻」,誰吃?像腫瘤或大瘡。還有血紅的雞冠作菜?你說多影響食慾。
豬渾身上下都是寶,無一處不能吃。身體各部位不說了,單是那個頭,上海的南貨店把豬頭攤成扁平蝶狀,造成「臘笑臉」賀歲。豬的耳朵、眼睛、舌頭,還有喉嚨曰「管廷」,上顎曰「天梯」,喉管旁邊一根小腸曰「竹腸」……皆刁鑽小菜。也有莫名其妙的,他們把那肥厚脆肉滷製切塊。
「嘩,這兩個洞洞的物體真難看!」
「是鼻拱。」
豬習慣用鼻子到處拱。懶,代替了手足活動,拱泥、糞、餿水、雜菜、垃圾……(當然也包括森林中散發異香的菌中鑽石黑松露菌),久而久之,豬鼻拱靈敏度高,豐腴發達,成就一塊奇肉。但你吃鼻子,會不會聯想牠的鼻屎?
算了,大腸小腸膀胱,都有人愛吃。
比起來,食物進口第一關的胃,還是未太受污染吧?胃,很有趣,喚「扣」,魚扣、田雞扣,爽口無味,呈半捲小塊狀,似「唇」多過似「扣」,不知何以得名?
魚除了腸胃肉體,鱗也是一道菜。我們見街市魚販,把魚鱗以刀以刨刮個乾淨利落,但亦有人把魚鱗留起,用來熬湯,除了魚的美味,還含鈣、磷等營養成分。魚鱗熬湯涼後冷凍,會凝結成唶喱(果凍)狀的魚湯凍,這就是我吃過的「魚鱗涼粉」。魚鱗還可以油酥炸。那腥腥的紅色魚腮,無肉無脂肪,亦以椒鹽脆炸,二者搖身變成下酒物,可算「用到盡」,算死草。
說到油炸,在北京的小吃攤,常見炸羊肉串外,還有炸蠶蛹、炸蠍子、炸羊鞭、炸羊腰子(腎)、炸麻雀、炸蝗蟲……真不敢吃,淺嚐也不行。
後來還有炸烏鴉,是楚宮名菜,流傳到今日,什麼也吃過的中國人,又效楚懷王「炙鴰」。烏鴉稱「老鴰」,牠的肉微酸,但主治瘦病咳嗽,骨蒸勞疾,燒、烤、炸,都行。日本人把燒雞喚作「燒鳥」,其實中國人是什麼鳥也可燒來吃,包括那飛禽上品,傲慢清高的天鵝!
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癩蝦蟆也有人視為美食呢。「蟾蜍」是牠的文藝別名,至高境界是活在月宮。流落民間被吊燒、酥炸、做火鍋料。蟾蜍一身是猥褻膿瘡,還不如吃皮光肉滑的田雞算了,田雞以飽滿美腿見稱,大家選材都用田雞腿,其他部分瘦瘠乏味。有人喜歡蛙皮,一道「綠皮紅絲」,便是以紅椒絲爆炒青蛙皮,加酒加薑末,爽脆可口,但我覺得視覺效果更佳。
蛇鼠蟲蟻怪獸,基於好奇,會嚐嚐,中華鱘、娃娃魚、鱷魚扒……我不肯吃鹿胎、羊胎、豹胎,但神推鬼擁不小心,在不知情底下,竟吃過人的嬰胎。回想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也有一些怪菜,字面看不出原委。
慈禧太后最愛吃的「驢錢」,她特地用來招待外國貴賓。一隻精緻小碟,上面擺著十幾片形狀圓圓顏色紅紅的「肉」,一圈一圈像年輪似的,中空,非常好看。外賓追問,旁邊女伴臉紅不好說——原來驢子的生殖器,是動物中最大的(「潘驢鄧小閒」是男人的五道秘方),切下來烤製,再片成薄薄的十幾塊,看來像銅錢,所以喚「驢錢」,十分貴重,是養腎的高級補品,御廚精製,慈禧目為極品,才款客自用,誰知滿座噁心,又不便說個「不」字。
街頭小吃「煎燜子」,聽來很「悶」,那是綠豆粉製成的涼糕,切成小方塊或小菱形塊,再以大蒜煎香,吃時澆上麻醬蒜泥調料香菜。外皮微焦,裡嫩味香,非油脂肉類,素食,不過也膩。
「羊蠍子」,是羊的脊柱骨,煮湯後鮮美得叫人感動,那一大坨的骨頭,可蘸大醬,或用吸管吮吸裡頭的骨髓,吃來粗豪市井。我至今搞不清楚應是「羊羯子」抑或「羊蠍子」。前者因它「是羊的龍骨,狀似禊子」,故名。但後者,以它「橫切面成『丫』字狀,如同蠍子般張揚」,所以相提並論。我比較喜歡「羊蠍子」,風馬牛不相及的兩樣東西,竟有緣份跑到一塊,而且我不吃蠍子,那麼吃羊蠍子也是心理上的滿足了。
剝皮後的狐狸身價大跌,下場卑賤,架子十元人民幣一副,賣給人熬湯——我笑問:「有沒有臭狐的?喝了可有後遺症?」販子答:「狐的腺體異香可以製香水催情呢!」
那麼一吃一抹,豈非變成「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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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楼 | 2009-02-24 05:0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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