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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美丽文字 -> 李碧華 -- 短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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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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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血 (2002.3.21)

 

轉自香港《壹周刊》

 

這已是翁國輝第二次來接受「放血」了。

羅醫師看來沒一點人們心目中的大夫形象,他像個牛雜佬——比較高級些的是有一爿店,而不必在街頭推木頭車,走鬼。

但他是一眾口碑流傳的神醫。

羅醫師先在翁國輝頭頂反覆循按,找出三處明顯壓痛點:

「是這兒嗎?」

「對,一按就痛。」

「不按呢?」

「不按時內部痛。整個頭都痛。」

「別動。」

說時遲那時快,以三稜針刺百會、神庭。針刺之處,均出血數滴。

「刺血療法」在中醫學上有悠久歷史。氣血並行於脈中,充潤營養全身,若正氣虧虛、外邪入侵,氣機便逆亂、壅滯、失調、病痛……

羅醫師說:

「氣血凝滯不通,就像溝渠中的水阻塞不去,針刺放血,可通經脈,刺激新陳代謝。」

「但,會流血不止嗎?」

「才黃豆大小,怎會血盡?」

上回放血,量小而色赤,看來沒中要害。

翁國輝回去,發覺頭痛仍未減輕。

這個怪病已困擾他三個多月了。最初隱隱作痛,但愈來愈猛烈,像錐鑽,像斧鑿,有時還像被利刀一劈分開兩半,注入滾燙鐵漿。

他抱著頭在床上打滾。止痛藥一把一把的抓進嘴,但不消一刻,藥性過了,痛苦依舊。

四十五歲的他,在商場上身經百戰。一度他擁有三間上市公司,和四項物業,金融風暴之後,他的身家少了一截,也不致一蹶不振。沉著應戰,他的事業正在「康復期」——可身體無端出問題。

這間歇性的頭痛,大大影響心情。失控時還罵走了兩名得力助手,駟馬難追。

「既然上次的放血收效不大,」羅醫師端詳一下:「我重手些吧。」

這回他再精細地選準痛點穴位,右手拇、食、中指緊握針身,留出所勾刺的長度,再以左手食、中指緊壓兩旁以凸出穴位,迅速將鋒鉤刺入皮下組織,稍待片刻,將穴位組織內的白色纖維牽拉之,再上下勾割三四次,發出「吱吱」之聲,才倒退出針,使其出血,左手急速拿消毒棉球壓按針孔。放血顯然比上回的量多了。

翁國輝出了一身汗。瞧瞧那染血的棉球,醫師桌上的三稜針、梅花針、七星針、毫針……還有小眉刀。

「好些了吧?」

「我若未好,得動大手術嗎?」

「一般來說,血脈瘀阻、感冒、血管神經性或風邪之類的頭痛,都管用。」

「我猜我是撞邪。」他苦笑。

三個多月前,某日,路過中環橫街一家小店。他遇上當年在加拿大的大學同學王偉誠,和他太太寶兒。王偉誠雖然老了一點,也有個小肚腩,但輪廓還是不變的。

夫婦在這小店忙著,為中環白領麗人提供水果、蔬菜沙律、營養三文治、鮮搾果汁。忙得不可開交。

寶兒一抬頭,見到翁國輝。她道:

「咦?是你——」

她如前素淨、白皙,身穿粉綠色的圍裙在給客人搾果汁。西瓜汁。

王偉誠熱情地招呼他:

「老同學,要點什麼?快說!給小號一個面子。」

翁國輝身價財富大他十倍,但王偉誠完全不當一回事……

兩回放血之後,最初舒服一點,可是睡眠欠佳,耳鳴、幻聽——不久,頭又開始痛了。還噁心、偏盲、怕光……

羅醫師皺眉。

他在翁國輝耳背耳根的血管摸索,挑了中間一條。指腹在局部輕揉,待之充血。血管更顯露了,選準之後,以小眉刀迅速刺割,靜脈血管破裂,任血自流。為了病情,他輕擠局部,這回射血呈黑色,加速放出,直至見到赤血了,方才止住。

「看來絡中瘀血已散盡。」羅醫師道:「你用手按緊棉球,傷口凝結才放。」

羅醫師又笑:

「頭痛小病而已,就數你例外。放心吧,保證不會復發!」

「這下可斷尾了?保證?」

——三天後,

翁國輝氣沖沖地推門衝入:

「你這庸醫!騙子!非砸你招牌不可!」

「什麼?」羅醫師愕然:「我行醫二、三十年從來沒遇上找晦氣的病人,這是頭一遭。」

「他媽的你把我身上的血放光了,頭仍然痛得死去活來。別說是什麼『神醫』!我要報警拉你!」

又把桌上的針藥雜物,橫掃落地,一片狼藉。

「刺血放血,旨在攻逐邪氣,」羅醫師百思不解:「究竟你真正的痛點在哪兒?」

又道:「坐下來,我再治。治不好,原銀雙倍奉還!」

看來也不服氣,鐵了心,為了聲譽非治個水落石出。

翁國輝指著太陽穴:

「這兒!轟轟然的痛!」

「好!」

醫師取太陽穴,配率谷穴。先以手按揉患處,血管充盈,持針點刺,一見血流,小號玻璃火罐即閃火後罩在該部位,牢牢吸住,使血抽出。留罐十分鐘——

「唉!」

羅醫師喟然長嘆。

刺絡拔罐後,血漬猶存。

他對翁國輝道:

「有一黑色血點,力拔不出。」

「這是根源嗎?」

「對,是根源。」

「放不掉嗎?」

掏出一疊鈔票,雙倍醫藥費:「翁先生,我無法把你治好,對不起!」

目送他悻悻然離去。

他道:

「那黑點,是『妒恨』——只靠自己才治得。」

翁國輝一怔,頭也不回。

他明白了。

很多很多年前,青春少艾,他和王偉誠都同時愛上了同學寶兒。

寶兒嫌他浮躁,又工於心計,雖是精英,卻選了王偉誠,情深一往。

自此,王偉誠做paper的電腦常出岔子,八十多頁的心血一下子delete掉,無奈重頭再來。

半工讀掙得旅費,好與寶兒度假之前夕,機票和錢包無故失

在校中總被教授針對,被懷疑剽竊他人的研究報告。

翁國輝在他沮喪之際,及時來安慰他支持他。

畢業後,二人在同一公司服務。王偉誠的成就不及翁國輝。不知如何,被人打小報告誣衊,得黯然離職。

他自組公司,稍見業績,便遭波折。辛苦供得一層樓,因負資產,斷供後成為銀主盤,馬上被某一集團買下來。據說裝修、傢具、化妝桌不許變動。

後來,王的公司還受敵意衝擊,終於清盤。

很久沒與當年的老同學聯絡了。翁國輝的際遇和手腕,比他高明多了。很念舊,馬上會來表示「遺憾」,暗地竊笑。窮途潦倒?自己所部署的一切,逼對手走上末路?

不不不。即使王偉誠失去所有,清麗體貼的寶兒,仍在他身邊,不離不棄,同甘共苦。他有她!

二人開了這爿小店。一切從零開始吧。相濡以沫仍是快樂的。

是的,這天,翁國輝路過。

卑鄙的他費盡心思,耍盡手段,但永遠得不到的心上人,別人的女人,在搾西瓜汁,擦汗時隨手一揚,一顆小小的、黑色的西瓜籽在空中橫過,無意地剛好貼在他的太陽穴。

他把它拈掉。

但那小小的、黑色的痛點,那「妒恨」、沮喪、失望、自卑、空虛、不忿、憤怒……早已殖在該處,終生深埋。那種刻骨的痛,即使他放盡一身的血,也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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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楼 | 2009-03-12 07:1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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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被 (2005.3.24)

 

轉自香港《壹周刊》

 

雖然過年了,三月這幾天反常的冷,說是東北季候風影響,冷鋒襲來,氣溫急降至五六度,江南早春,反而下雪。

小吳是來自重慶的民工,老家沒什麼掙錢機會,前年他下崗以後,索性乘過年後來華南地區打工。

在火車東站蹲了兩天,沒想過南邊也冷成那樣。但他身體挺好的,熬得住。來自中國三大「火爐」之一,煉就銅皮鐵骨一身力氣。他什麼也沒有,倒是一條硬命。

一個看來像是民工頭兒的男人過來。小吳上前請託:

「我什麼都幹:貨運、地盤、搬磚頭、涮盤子……仵作挖墳也行。」

男人打量他一下:

「你來這兒,得先打『非典』針,交九十元『消毒費』,不然政府會抓起來罰款,還關上好幾天,送回老家。大城市有大城市的規矩。」

「我交費後就有工作了?」

小吳雖是個老實人,知識水平不高,可他同鄉告訴他,「入鄉隨俗」,有些費用明知有詐不能省。

「我先把你們——」工頭指點五六人:「安頓下來,有個下腳處,明天一早安排到地盤去。」

一撥人到了簡陋的臨時居所,是一個破房子的二樓,有幾張雙層的木板床。工頭收了「消毒費」,沒給打針,只道:

「有感冒就打針,沒感冒就不用消毒,這九十元明天給發憑條。還有,每人交三十元『保暖費』。」

「什麼?」大夥見又有新項目,竊竊私語,但為了討好工頭有活可幹,敢怒不敢言。

工頭指指堆放一角的棉被,都不知誰蓋過,發出酸餿體味:

「棉被日租三十元。付費可領一張——這幾天冷,睡好點。」

小吳心念一動,省得來時走過一家麵包店,門外有手推的木頭車,就是賣棉被的。手頭拮据,全部家當五百元,再問人借了五百,他是來打工賺錢,不是來打點花錢的,為了省一點,他堆起笑臉:

「大哥,我隨便蓋點什麼都行。被子自己張羅去。先去吃碗麵。」

工頭在數鈔票,臉上掠過一絲不悅神色。頭也不抬:

「認得路回來?我們晚上十點關門關燈。」

「天氣冷,吃飽了哪都不去。」

民工們三三兩兩的去買盒飯買麵包。朝小吳道:

「你不『保暖』呀?這鬼天氣!」

小吳拍拍胸膛,笑了笑。

後來大夥見小吳扛一張新棉被回來,臉有得色:

「瞧,新貨,才十五元,多便宜!完了自己還可以帶走。」

他們都暗恨自己是冤大頭,可租錢已付了,只好認了。相差十五塊錢吶!嘟囔,縮脖子鑽進臭臭的被窩中。

入夜了。

氣溫更低,刺骨的寒風自窗縫侵入,無孔不鑽的,他們都把棉被緊緊裹住自己,不消一刻,鼻鼾聲此起彼落,皆夢入黑甜,忘卻人間何世。

人人都熟睡。

除了小吳。

小吳用棉被捲住身子蒙頭,木乃伊一樣,不留半分空隙。可他無法入睡。起初只是不暖,漸漸凍得起了雞皮疙瘩,牙齒磕磕作響,像掉進了冰窟,血液凝住。他雙腿直哆嗦,在被窩中不停地跺動,但利針般的寒氣仍向全身猛刺,墮指裂膚似的。用雙手抱住自己,卻感到有無數的手摟過來。冷!冷得好疼!身體縮成一團,才不致被抓到幽冥去……

他愈睡愈冷,由裡往外冷……

第二天六點半,大夥依依不捨地從被窩鑽出來,洗把臉,準備隨工頭開工去了。

小吳沒有動靜。

有人推推他,沒醒。再推,亦無反應——

掀開棉被,才發現他凍僵了。上排牙齒咬下排牙齒,嘴角往上牽扯,凍死的「笑臉」。身子踡縮而畏怯,還受驚嚇般尿了一床。棉被濕了,他死命抓得牢牢的,不放。

公安接報,伸手一摸腦門,像觸到一塊冰。

「哦,又凍死一個。」

這幾天凍死的人不少,但大都是老弱傷病。小吳才二十多不到三十,精壯的漢子,怎麼如此不濟?問同鄉:

「是不是有病?」

「哪有?他還游冬泳呢。」

屍體得抬走。把他抓牢棉被的凍僵了的手指用力扳開,撕扯之下,棉被破了,露出棉絮來——大夥吃了一驚,有血!

「還說沒病?」

檢查一下,褐色硬塊,斑駁雜亂,早已乾了,是陳年的血漬。不止一人的血。

上級下令追查。

但小吳卻是滿腹疑團不明不白地,先給處理。中國人太多了,一個資料不詳的外地民工在酷寒中凍死,死於自然,屍體送火葬場去……

公安根據同鄉你一言我一語的,從「十五元一張棉被」著手,跟蹤小販提貨,揭發一個造假工場——

位置偏僻的松嶺村,其中一間爛尾樓。這個所謂棉被工廠個體戶,有四個人在生產。

棉被的原料,除了從垃圾堆撿回舊棉被外,還有在廁所收集用過的染了經血的衛生巾,還有破棉衣……拆下來再拼湊翻新出售。

「還有什麼原料?」

「沒有了。」幾個奸商垂著頭指指那堆「黑心棉」:「就這些。」

公安上了手銬,登記身份材料之際,門外來了輛貨車,司機不知就裡,一邊大喊:

「老謝,出來收貨——

話還未了,目瞪口呆。公安把司機扣押。

收什麼貨?

個體戶長期與殯儀館、火葬場勾結,包下了所有棉被——這些全是裹屍陪葬的死人被,尊稱「壽被」,被子愈多,愈表示子孫的孝順和敬意。有些意外喪生,死於非命,擱久了開始腐爛的屍體,也需要多重棉被的覆蓋,吸收血汁膿水,不致流溢……

由於焚燒被褥化纖會黏住停屍床,清理不易,且消耗更多燃料,火化工都把棉被收集好,有貨便送來,每張五元,賣給工廠,翻新後以每張十五元出售。

髒?誰知道來龍去脈?

其中一張便賣給小吳了。

小吳不知「原主」是誰?那些搶奪的冰冷的手,來自何方?

小吳的一張棉被,正好用來裹著他紫藍色的屍體,送去火化。永久相伴。

他說得沒錯:「完了還可以自己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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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楼 | 2009-03-12 07:20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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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個人 (2001.12.06)

轉自香港《壹周刊》

是醫生,「如果你發覺身體出了什麼毛病,應該坦白告訴我,這樣才可以徹底的幫你診治。」
女人坐在他對面,欲言又止,神情有點張皇,不住地繞弄著手指。
「……」
「你先平靜一下,慢慢說吧。」
「醫生……」她囁嚅:「我不是有精神病或老人痴呆症吧?」
「什麼?」他失笑:「你才四十多五十,跟『老人』還有一段距離。」
又問:
「最近發覺自己記憶力衰退了點?」
「是……」女人接著說:「應該不是。」
吞吞吐吐的。
「是生活太緊張了?」
「受過刺激。」
「很大的刺激?」
「對,生離死別。」
醫生體諒地點點頭:
「哦。通常總會令當事人因心理上的創傷而舉止失措,甚至選擇性失憶,不想記起。」
「但結果平安無事。」
「那麼,問題在哪兒?」
女人道:
「問題不在我。」
「唔——?」
她鼓起勇氣:
「問題在我女兒身上。」
「啊?你女兒多大?發生了什麼事?」
「她是辛小晴。」
哦,醫生馬上便知道她是誰。小晴是今日樂壇最炙手可熱的偶像歌手。二十三歲,在公司力捧之下,成為新一代的天后,去年還在紅館舉行演唱會,十天的門票在兩小時之內已售罄。
小晴也是電影紅星、無數廣告商品代言人。她的中國二十個大城市巡迴演唱在籌劃中。公司打算兩年內把她帶入荷李活,晉身國際明星。就在片約簽訂前夕,忽然傳來意外的消息——
「小晴在往美國拉斯維加斯登台表演途中,出了車禍。昏迷不省。」
「她怎麼啦——」
醫生記得他也聽過這個意外,不過只是「據傳」的消息。沒有人見過任何突發新聞圖片。之後又靜下來。
「我也沒見過。」女人說:「當我得知意外時,心慌意亂,痛哭不已,想即時趕到美國照顧她,我擔心她有生命危險,萬一傷殘和破相,前途也就完了……」
「聽說治療後已康復啦。」
「公司的封老闆說一切他們處理。送她到設備最先進最完善的醫院去。為免我擔心,囑我不必前去打擾,總之,一切由他們負全責。」
半年後,小晴康復回家了。
她很健康,精神奕奕,沒事人一樣。如常地生活、工作。照舊紅紅火火,萬人迷。
回港翌日,已召開記者招待會,宣傳一張失蹤期間秘密灌錄的新專輯,在時代廣場舉行簽名會。
車禍對她沒有絲毫影響。二十三歲,青春少艾身體底子好,一下子又蹦蹦跳跳做人,不累,連傷痕也沒有。
「恭喜你了。」醫生說:「年輕人倒下很容易便站起來。」
「不過——不對勁!」女人不安:「外貌一模一樣,聲線、舉止、小動作……都沒變。」女人強調:「可我是她相依為命的母親,我的直覺告訴我:有點奇怪。」
「她的記憶力有毛病嗎?」
「不,生活細節都記得。」
「愛好呢?」
「同以前一樣。」
「會不會是你心理作用?」
大概因為相隔了半年不見,又日夕擔憂掛念,雖然公司派員來安慰,但以為隨時傳來死訊,以致神經衰弱、多疑,所以一時間不能接受好消息,還以為在夢中。
「有些人會有這樣的不安。」醫生開解她:「辛太太,我給你開一些鎮靜的藥,過一陣就沒事了!」
「不!」
最初也像失而復得般驚喜,噓寒問暖,照顧周到。女兒投身娛樂圈,走的是什麼的一條路,怎會不清楚。挺辛苦的。
青春女孩,長得好,能演會唱幾下子——但,得依靠有背景人士強有力的後台「力捧」催谷,栽培成商品,可以賣錢,才算前途無限。
母女也很清楚,得付出什麼代價。
「有時她要出去陪老闆,和老闆的朋友、客戶……喝酒應酬伴唱——當然還有其他。我們也心知肚明。」
女人低下頭,聲音也小了:
「其實小晴歌喉不錯,但也並非唱得極好,她的實力與聲譽不相稱,是堆砌打造的搖錢樹。而且奔波宣傳,還得『隨傳隨到』去侍候。很多時覺得自己不乾淨,不能好好正常戀愛,悶悶不樂。有一回重遇中學時初戀情人宏志,他與女友甜甜蜜蜜,雖齊說羨慕她名成利就,可她察覺人家瞧不起。又妒忌得情緒低落,在半夜裡偷泣、失眠。她常這樣子。醫生,老實告訴你,小晴有服食軟性藥丸麻醉自己的習慣……」
醫生等她繼續說下去。他知道,不必引導,也毋須催促,很快,就到了重心。
「這次她回來後,雖然一切都不變,但她情緒太穩定太亢奮了。沒有哭過,甚至眉也沒有皺過一下——總是欠了點什麼似的。」
女人道:
「我明白了——她失去了羞恥心。」
醫生心裡想:「這樣,豈非過得更快樂嗎?」
臉色有些蒼白,但意志開始堅強了。她正視醫生:
「我懷疑……那平安回家的人,不是我的女兒,『她』是另外一個人!」
「說下去。」醫生鼓勵。「你懷疑她不是『人』?」
「啊不,她有體溫、脈搏,在太陽下也有影子。她是實在的人,可以摸得到,肌肉也有彈性,我總不會以為她是『鬼』。——但不是『我的女兒』,真的,請相信我,醫生……」急淚奪眶而出。
醫生耐心地聽罷,還是盡忠職守:「現在聽你一番話,到底是否幻覺或什麼問題,也需要作出詳細的交談、心理分析,甚至身體檢查,才可知悉真正原因的。」
他叮囑:
「你明天,唔,appointment定下午三點半吧,把小晴帶來好嗎?」
辛太太擦淚:
「你一定要幫我。我快瘋掉了!」
她忐忑地離去。
醫生轉身,把房間中的白布簾拉開:「封老闆,你聽到啦?『1號』不行了——」
封老闆沉吟:「明天來了,你佯作體檢,設法說服她。」
「母女血緣關係,瞞不下去。」
「遲早露出馬腳——」封老闆當機立斷:「待會我打個重要的電話。今晚七點正,全部到我家開會。」
封宅是獨立的house,三樓有間長期封鎖的會議室。這晚,座上來客全是有頭有面,運籌幃幄的高層人士,除了封老闆和他旗下的方醫生外,有廣告商、唱片公司電影公司的頭頭、荷李活的監製、地產商……還有國內高幹。開會只為一個目的:——辛小晴。
「投下重本,才打造出來的明星偶像,絕不能放棄!」
「本來是取之不竭的油井,怎能變成枯井?二十三了,是賺錢的黃金歲月——」
「不,是鑽石歲月,再過五七年,也沒用了。」
「照說『1號』乃度身訂造,外觀完全配合,皮膚還白裡透紅。我們所掌握一切資料,包括每月的生理周期亦輸入了,應該天衣無縫吧。」
「就是不累,什麼都肯,敬業樂業,服務至上——太完美了,到了『無恥』程度。對人和背人時,也笑得很持久……」
「人有情緒是因為有自尊,有選擇。對非心甘情願的事表達不滿。」
「這點我們當然清楚——可是機械人不會明白。它們樂於效犬馬之勞。」
「犬馬也有自尊。」
「這是次要的問題。」
「說真的,小晴車禍後,骨折破相,左頰有三道裂痕,結了疤臉容完全扭曲。精力也大不如前。做過腦部手術後有70%機會成了植物人,即使復元,也報廢。」
「光會呼吸的明星?行屍走肉要來作甚?」
「富豪和公子們也不肯玩。」
「我們放棄小晴,做了『1號』代替,是為大局著想。」
「24小時可當48小時用呢。」
「沒有一個fans起疑,照舊瘋狂崇拜,為她尖叫流淚。」
「——可是,瞞不過一個人。」
「真是後患無窮。」
有血有肉的生財工具,同機器打造的生財工具,本質一樣,但人們會抗拒,認為這才算真正的「騙局」。且是犯法的。
合同早已簽好,七部電影、十二個廣告(只花兩天拍照已可收七位數)、中國二十個大城市巡迴演唱(門票黃牛炒至二千元人民幣一張)……到時交不出人,統統得賠償。壓力很大。
荷李活那片約未簽,只因仍可爭取更高條件。每年四至六張專輯保持江湖地位。那個耗資×千萬的大型musical已在部署。特首連任的祝捷會邀她助興。明年國慶唱壓軸,早已預定。每月都有××大使、××代言人、××慈善活動……非她不可。
公司組織了歌迷會,長期養著一群職業fans,每有公開宣傳場合即召來助威,他?她們是支月薪的。不像其他偶像,一次$150那麼cheap。
助手把「排期表」攤在桌面,足九頁,密密麻麻,工作一直排到2003年底。到時她還會出版小說、散文集、攝影集、設計時裝以自己名字為新品牌……還捧她當導演,拍一部改編自她愛情小說的電影。若有空,劇本當然自己執筆。
這時管家通報,有人匆匆趕至。
他是保險公司的代表Robert。
「對不起對不起,我遲到了。出了什麼岔子?我們已付出一筆不菲的保險費了——」
保險公司為免賠償天文數字的保險費,所以參與機械人「1號」計劃,保守秘密,萬萬不能公開噩耗。否則,他們會因此而垮掉。
「『1號』遲早被識破。」封老闆最恨人遲到,不過在這緊張關頭,他也心無旁騖。「到底還是不夠完美,該淘汰了。」
「老闆,未栽培到另一個之前,別輕舉妄動。我們還是要『她』!」
Robert問:「為什麼被識破?」
「簡單地說:她不懂得臉紅。」
「不是『人』,還需要臉紅嗎?」
「故被至親發覺——」
對,在至親面前也「矯飾」?難怪懷疑她是另外一個人。
大家沉默,苦思良策。
電話忽地響了。劃破死寂。
等了半個晚上的封老闆,緊張地抓牢了聽筒:
「喂——是——進展如何?——長多高了?——發育?——體能呢?——好——不錯不錯——有點怕光?這不行!一定要習慣活在聚光燈下——沒問題——好好改善——可以——多等一個星期——催谷一下,錢不是問題——跟合同加10%——總之要有七情六慾,情緒高低,有脾氣,會不好意思,臉紅——臉紅沒有得偽裝的——太好了!再聯絡。」
大家望定封老闆。
「是『前衛細胞技術公司』。」
封老闆莊嚴地,緩緩宣布。
「各位,放心。『2號』成功了!」
「嘩!太好了!」
舉座歡欣,舒了一口氣。
自1997年首隻複製動物,綿羊「桃麗」面世後,全球頂尖科學家、醫學家、DNA權威……已在地下火速進行複製人的研究。
並且研究成功。
「桃麗」早成歷史陳跡了。
他們從人體皮膚細胞中,抽出含基因資料的細胞核,與女性體內的卵子進行單性生殖,複製胚胎,並以高科技催生,令發育快速成熟,長大成人,半年內已可培育一個複製人。
人類早已把創造生命的權力,從上帝手中奪過來,還可自作主張,自行設計調適,要多少有多少。「2號」倒下了,還有「3號」、「4號」
……
過程複雜?不是我們擔心的。
「幸好植物人仍有月經。」——說到底,小晴「2號」,還得靠她自己的卵子。
「一星期後,我們再無後顧之憂!」各人十分開心。封老闆心想:「初夜還是我的。」
散會。
又開始忙了——忙於如何盡情利用「辛小晴」這棵搖錢樹。
醫生目送眾人離開後,向封老闆細語:「萬一做母親的仍來嚕囌?」
他皺眉。不一刻,輕快地道:
「明天來,也借意給她抽血、驗身,套取體液、頭髮及所有DNA資料,開一詳細file。辛太太再多事,必要時我們只好……」
「噢?」醫生來不及反應。
「複製一個星媽也不困難。這樣便100%安全,皆大歡喜了。」
送客時,封老闆附送一句:
「做人,睜一眼閉一眼本來便很快樂。煩惱自尋,一切都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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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楼 | 2009-03-12 07:24 顶端
姜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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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Kate,
<<棉被>>好恐怖!


幸运者做猪不幸者做人,我是个幸运的不幸者,起码我睡的象猪.
33 楼 | 2009-03-13 23:24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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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清朝的紅茶 (2002.07.18)

轉自香港《壹周刊》

黃 昏 下 了 場 急 雨 。
雨 之 為 物 , 能 令 晝 短 , 能 令 夜 長 。 天 色 刷 地 一 變 , 陰 暗 起 來 , 白 晝 馬 上 結 束 。 雨 漸 漸 大 了 。 簷 前 的 水 滴 像 一 個 個 過 分 地 扯 長 了 的 感 歎 號 。
沒 有 人 會 在 下 雨 的 黃 昏 宣 誓 、 立 志 、 憧 憬 未 來 。 因 為 「 不 合 時 宜 」 。
聽 着雨 聲 , 無 論 如 何 總 帶 點 傷 感 — — 即 使 某 些 傷 感 也 隱 含着少 許 快 樂 。
我 喜 歡 泡 一 杯 好 茶 。
茶 分 紅 、 綠 、 青 、 黃 、 黑 、 白 各 色 。 比 水 複 雜 , 比 酒 神 秘 , 比 咖 啡 莫 測 。 香 氣 有 一 百 八 十 種 以 上 。
為 了 配 合 早 來 夜 色 卻 又 不 想 早 睡 , 我 會 選 擇 心 愛 的 Earl Grey ( 格 雷 伯 爵 紅 茶 ) 。
把 新 鮮 又 完 全 沸 騰 的 開 水 , 以 稍 高 的 姿 態 灌 注 圓 形 茶 壺 中 。 壺 中 的 茶 葉 便 因 對 流 而 上 下 翻 滾 。 對 泡 茶 之 道 講 究 的 人 , 稱 之 「 跳 躍 」 ( Jumping ) 。 但 我 覺 得 「 舞 動 」 ( Dancing ) 還 更 好 。 何 必 墨 守 成 規 ?
茶 葉 因 充 分 的 舞 動 , 才 可 把 它 本 身 的 味 道 散 發 出 來 。
我 們 聞 到 難 以 形 容 的 芳 香 。
茶 杯 , 愈 簡 單 愈 好 。 陶 瓷 土 器 , 以 牛 或 家 畜 的 骨 給 燒 磨 成 粉 , 是 名 貴 的 「 骨 瓷 」 製 品 。 一 定 要 白 , 雪 白
— — 繪 上 花 蝶 水 果 蟲 魚 、 長 春 藤 、 格 仔 圖 案 的 茶 杯 , 漂 亮 , 但 破 壞 了 情 趣 。
與 咖 啡 杯 不 同 , 茶 杯 是 寬 口 而 淺 身 , 易 於 散 發 茶 香 , 亦 可 欣 賞 到 艷 麗 茶 色 。 一 杯 好 茶 , 茶 杯 周 圍 還 出 現 黃 金 光 環 , 令 茶 色 潤 澤 透 明 。 所 以 色 、 香 、 味 、 質 感 、 茶 得 「 過 四 關 」 。
Earl Grey 之 命 名 , 為 紀 念 格 雷 伯 爵 ( 二 世 ) 。
據 說 , 1830 年 ( 清 道 光 十 年 ) , 曾 來 華 任 外 交 使 節 的 英 國 格 雷 伯 爵 , 將 佛 手 柑 油 ( Bergamot oil ) 加 入 中 國 茶 葉 中 , 調 製 了 帶 獨 特 甘 香 的 極 品 。 不 止 英 國 王 室 , 連 遠 至 丹 麥 、 荷 蘭 、 瑞 典 等 國 的 王 室 , 也 聞 得 美 名 紛 紛 定 購 引 進 , 大 為 傾 倒 , 漸 漸 地 流 傳 。 其 配 方 則 秘 而 不 宣 , 一 度 成 謎 。 是 「 個 性 紅 茶 」 。
佛 手 柑 為 香 櫞 之 變 種 , 果 實 長 橢 圓 形 , 前 端 裂 開 , 如 指 爪 。 外 表 有 縱 行 的 皺 紋 , 果 肉 帶 檸 檬 、 柑 橘 和 某 種 東 方 神 秘 香 味 。 由 於 形 狀 奇 特 , 顏 色 金 黃 , 香 味 濃 郁 , 可 作 觀 賞 、 供 佛 之 用 。
— — 而 且 , 還 與 紫 禁 城 中 的 慈 禧 太 后 關 係 密 切 。
帝 王 家 , 豪 華 奢 侈 , 規 矩 大 , 生 活 講 究 。 宮 中 香 料 的 耗 費 驚 人 。 皇 帝 上 朝 聽 政 時 要 點 香 爐 。 丹 墀 上 的 鎏 金 銅 鼎 、 銅 龜 、 銅 鶴 … … 散 發 松 柏 枝 的 幽 芬 。 殿 內 外 、 寢 宮 中 , 也 有 檀 香 的 煙 霧 繚 繞 。 出 外 行 幸 時 , 身 上 掛 有 精 美 縷 雕 的 金 、 銀 、 銅 小 香 爐 。 亦 遍 灑 花 露 。
你 別 說 , 慈 禧 老 太 太 也 真 有 點 品 味 。
她 不 喜 歡 松 柏 檀 香 。 別 出 心 裁 的 規 定 : 用 時 鮮 水 果 代 替 香 料 和 香 木 , 所 以 儲 秀 宮 、 體 和 殿 、 樂 壽 堂 … … 等 慈 禧 地 盤 , 永 遠 漾着那 幽 幽 甜 甜 , 清 新 自 然 的 果 香 。 所 用 多 是 南 果 子 : 柚 子 、 蘋 果 、 香 蕉 、 木 瓜 … … 至 愛 佛 手 柑 。
水 果 精 心 挑 選 , 個 兒 大 小 勻 稱 , 碼 放 整 齊 於 官 窯 精 製 的 缸 內 、 盤 上 。 定 期 更 換 , 以 保 持 水 果 的 芬 芳 。 但 果 子 並 不 永恆, 每 月 初 二 和 十 六 是 「 換 缸 」 的 日 子 , 換 下 來 的 水 果 分 給 幾 個 貼 身 侍 候 的 宮 女 。
風 過 處 , 佛 手 柑 猶 有 餘 香 。 宮 女 們 學着主 子 , 也 擺 在 自 己 屋 裡 享 受 一 下 。
看 來 , 慈 禧 是 今 時 今 日 流 行 天 然 香 薰 的 始 祖 。 我 們 用 的 香 薰 精 華 油 , 較 好 的 得 百 多 元 至 數 百 元 一 小 瓶 , 蒸 薰 時 每 回 數 滴 的 下 , 雖 一 室 清 香 , 卻 比 不 上 新 鮮 果 子 呢 。
不 過 佛 手 柑 不 是 經 常 可 見 , 隨 時 買 到 。 而 且 , 說 真 的 , 這 東 西 太 有 「 人 性 」 了 , 一 時 似 留 了 長 指 甲 ( 或 戴 了 指 甲 套 ) 的 女 人 的 手 , 一 時 因 果 實 分 裂 又 糾 纏 如 「 十 指 緊 扣 」 的 姿 態 , 看 來 有 點 恐 怖 。 它 乾 枯 後 會 變 黑 , 如 殭 屍 的 爪 。 我 們 無 法 不 聯 想 到 慈 禧 的 「 餘 威 」 。
愛 佛 手 柑 味 道 的 Earl Grey , 就 無 「 肉 體 陰 影 」 了 。
格 雷 伯 爵 紅 茶 還 可 做 茶 凍 、 蛋 糕 、 薄 餅 、 巧 克 力 、 泡 芙 、 果 醬 、 慕 思 … … 一 家 麵 包 店 還 做 過 紅 茶 麵 包 。 它 微 紅 色 , 混 了 茶 葉 碎 , 剛 烘 好 出 爐 時 , 香 濃 迷 人 , 冷 卻 後 反 而 失 色 。
可 見 麵 包 得 趁 熱 吃 。 茶 得 趁 熱 喝 。 人 得 趁 熱 愛 。
記 得 月 前 看 過 國 際 權 威 醫 學 雜 誌 《 刺 針 》 報 導 : — — 一 名 每 天 大 量 飲 用 ( 約 四 公 升 ) 格 雷 伯 爵 紅 茶 的 四 十 四 歲 男 子 , 出 現 視 線 模 糊 , 手 腳 抽 搐 遲 鈍 的 症 狀 。 後 來 他 自 動 減 少 飲 用 量 , 有 關 病 徵 隨 即 消 失 。 奧 地 利 一 名 腦 科 專 家 表 示 : 「 伯 爵 茶 主 要 含 有 佛 手 柑 油 , 裡 頭 的 『 香 柑 油 內 酯 』 物 質 , 對 人 體 有 影 響 。 」 云 云 。
其 實 任 何 「 過 分 」 , 都 有 毒 害 。
人 會 「 醉 酒 」 、 「 醉 油 」 ( 長 期 在 廚 房 燒 菜 , 猛 火 沸 油 會 釋 出 丙 烯 醛 等 有 害 物 質 令 人 不 適 ) 、 「 醉 啡 」 、 「 醉 情 」 … …
當 然 亦 會 「 醉 茶 」 。
長 年 累 月 沉 迷 或 離 不 開 某 一 種 東 西 , 它 便 令 你 中 毒 昏 眩 ( 即 使 「 自 我 陶 醉 」 , 也 一 樣 ) 。
想 不 到 2002 年 時 , 我 們 發 現 這 杯 1830 年 清 朝 的 紅 茶 , 如 一 隻 「 魔 爪 」 , 已 深 沉 地 , 伸 延 了 二 百 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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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34 楼 | 2009-03-23 06:59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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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酒」信箱 (2002.07.11)

轉自香港《壹周刊》

本 期 的 《 「 荔 枝 酒 」 信 箱 》 , 是 由 500 字 引 發 的 。
原 來 一 時 興 到 , 在 《 蘋 果 》 寫 寫 做 荔 枝 酒 的 經 驗 。 因 這 果 中 尤 物 是 一 年 豐 收 , 一 年 歉 收 的 。 趁 今 年 大 造 又 便 宜 , 豐 腴 白 玉 甜 蜜 動 人 , 幾 乎 吃 到 流 鼻 血 也 吃 不 完 。 好 的 東 西 不 長 久 , 也 留 不 住 。
不 若 做 幾 瓶 荔 枝 酒 吧 。
中 國 是 荔 枝 的 故 鄉 , 也 是 世 上 栽 培 歷 史 最 早 的 國 家 , 始 於 秦 漢 , 盛 於 唐 宋 。 以 嗜 荔 的 楊 貴 妃 為 飛 騎 千 里 連 枝 帶 葉 傳 送 進 宮 , 樂 極 一 笑 而 名 留 青 史 。 既 已 二 、 三 千 年 了 , 那 麼 荔 枝 酒 的 製 作 早 在 民 間 流 傳 。
過 往 我 做 過 兩 種 : — — 濃 膩 的 糯 米糍加 進 米 酒 ( 或 日 本 清 酒 ) 中 。 但 糯 米糍很 快 便 過 造 了 , 想 多 做 一 瓶 , 市 面 已 買 不 到 , 有 點 惆 悵 當 兒 , 桂 味 還 在 招 搖 。 桂 味 沒 它 甜 , 但 清 香 , 所 以 應 配 桂 花 陳 酒 。 酒 得 選 上 佳 的 。
密 封 後 可 以 放 數 月 、 半 載 、 一 年 。 明 年 荔 枝 黯 然 時 , 冰 鎮 芳 香 的 荔 枝 酒 , 一 雪 白 、 一 琥 珀 , 皆 醉 人 , 可 慰 相 思 。
做 荔 枝 酒 是 閒 適 的 玩 意 , 即 「 不 務 正 業 」 — — 想 不 到 引 起 大 家 興 趣 , 各 自 釀 造 。 而 且 電 郵 來 不 少 有 趣 又 奇 怪 的 問 題 。 我 不 是 專 家 , 只 是 玩 玩 而 已 , 要 回 答 , 迫 得 大 做 research 和 訪 問 。 《 蘋 果 》 專 欄 紙 短 , 只 好 移 師 至 此 , 一 次 過 綜 合 回 應 。
答 完 後 , 荔 枝 大 概 又 快 與 我 們 作 別 。 趁 它 尚 未 飄 然 遠 引 , 快 快 動 手 吧 !

問 : 你 說 「 桂 花 陳 酒 得 選 上 佳 的 」 , 但 怎 樣 去 判 別 它 「 上 佳 」 ? 市 面 上 的 桂 花 酒 好 像 只 得 一 兩 種 。 也 差 不 多 。 請 你 推 薦 名 牌 。
答 : 桂 花 酒 是 優 質 的 葡 萄 酒 加 入 八 月 時 待 放 的 桂 花 製 成 , 低 度 飲 料 酒 , 本 身 已 經 芳 香 無 比 , 但 以 「 陳 」 為 佳 。 市 面 不 止 一 兩 種 。 如 不 知 牌 子 , 揀 貴 的 那 款 不 會 錯 。 我 會 揀 貴 的 , 和 酒 色 較 清 淺 的 。
問 : 請 問 荔 枝 酒 是 否 屬 於 火 燥 呢 ? 我 對 這 酒 很 感 興 趣 , 但 因 我 是 一 個 偏 向 燥 熱 的 人 , 恐 怕 飲 後 會 受 不 了 。
答 : 荔 枝 含 豐 富 蛋 白 質 , 脂 肪 、 維 生 素 C 、 礦 物 質 、 果 糖 、 果 膠 … … 等 等 。 但 一 顆 荔 枝 三 把 火 , 多 吃 了 會 得 「 荔 枝 病 」 , 輕 則 噁 心 、 四 肢 無 力 ; 重 則 頭 暈 、 流 鼻 血 , 昏 迷 , 以 荔 枝 殼 煲 水 飲 用 可 解 。
所 以 荔 枝 酒 基 本 上 是 「 火 酒 」 , 肯 定 受 不 了 。 請 你 不 要 喝 , 千 萬 不 要 做 — — 除 非 你 忍 不 住 。 後 果 自 負 。

問 : 什 麼 時 候 做 荔 枝 酒 比 較 適 合 ?
答 : 荔 枝 新 鮮 的 時 候 。
你 買 一 大 堆 , 吃 一 半 留 一 半 。 荔 枝 本 名 「 離 枝 」 , 十 分 嬌 貴 , 不 耐 儲 藏 , 放 入 冰 箱 或 暴 露 空 氣 中 , 都 走 的 下 坡 路 。 離 本 枝 後 , 一 日 變 色 , 兩 日 失 香 , 三 日 變 味 , 四 日 色 香 味 化 為 烏 有 。
問 : 若 荔 枝 有 蟲 , 能 造 酒 嗎 ?
答 : ( 一 ) 醫 生 會 說 , 蟲 是 蛋 白 質 , 更 添 營 養 。 沒 問 題 。
( 二 ) 蟲 是 天 下 間 最 「 勢 利 」 的 東 西 — — 蟲 愛 吃 的 蔬 菜 水 果 才 好 吃 。 不 甜 , 連 蟲 也 瞧 不 起 。
問 : 浸 荔 枝 酒 要 不 要 剝 殼 去 核 ?
答 : ( 一 ) 為 果 肉 晶 瑩 完 整 , 應 剝 殼 去 核 , 小 心 取 出 。 用 水 果 釀 酒 , 千 萬 留 意 別 沾 水 氣 , 尤 其 是 自 來 水 。 水 氣 會 使 酒 腐 爛 , 壞 了 味 道 。 可 用 蒸 餾 水 清 洗 小 雜 質 後 , 抹 乾 。 再 盛 少 許 主 角 酒 ( 米 酒 或 桂 花 陳 酒 ) 泡 洗 兼 殺 菌 , 才 把 荔 枝 放 入 寬 口 玻 璃 瓶 中 密 封 。 過 程 別 用 金 屬 器 具 接 觸 , 用 木 或 竹 筷 、 竹 籤 。
( 二 ) 也 可 連 殼 帶 核 , 荔 枝 先 清 淨 。 充 份 晾 乾 , 再 以 小 刀 在 外 皮 劃 上 三 四 道 裂 縫 來 浸 泡 。 荔 枝 核 性 味 甘 溫 , 有 行 血 散 寒 止 痛 功 用 。 荔 枝 殼 解 燥 — — 以 上 會 帶 點 苦 澀 味 , 不 及 純 果 肉 芳 香 。

問 : 做 好 一 瓶 荔 枝 酒 後 是 否 放 入 冰 箱 ?
答 : 當 然 不 。
酒 放 進 密 封 容 器 後 , 別 置 於 太 陽 直 接 照 射 到 的 地 方 , 應 選 一 個 陰 涼 、 通 風 處 保 存 , 不 要 有 事 無 事 去 搬 動 搖 晃 , 你 天 天 騷 擾 , 它 怎 能 靜 靜 發 揮 「 美 色 」 ? 浸 釀 過 程 中 它 是 「 腐 屍 」 。
放 入 冰 箱 中 則 是 「 殭 屍 」 — — sorry , 這 樣 形 容 好 煞 風 景 !
問 : 用 什 麼 容 器 最 好 ?
答 : 一 切 寬 口 的 密 封 玻 璃 瓶 ( 罐 ) 。 瓶 口 墊 有 一 塊 膠 圈 的 更 存 氣 。 若 無 , 用 回 原 來 的 酒 瓶 也 可 — — 不 過 瓶 頸 狹 窄 , 果 肉 不 能 完 整 , 釀 好 後 也 不 易 取 出 。
其 實 把 荔 枝 酒 冰 鎮 後 飲 用 , 再 加 上 幾 顆 新 鮮 的 荔 枝 肉 才 更 誘 人 。 人 稱 鹹 魚 拆 肉 蒸 鮮 魚 為 「 生 死 戀 」 , 這 杯 美 酒 是 「 隔 世 緣 」 。

問 : 要 不 要 用 一 塊 黑 布 把 酒 瓶 蒙着? 我 的 祖 母 告 知 做 米 酒 時 是 這 樣 的 。
答 : 「 盲 婚 」 時 代 的 祖 母 , 以 及 中 國 古 老 風 俗 , 都 習 慣 了 神 秘 — — 掀 起 蓋 頭 才 知 「 真 相 」 , 才 知 結 果 。 現 代 人 和 酒 也 不 必 蒙 面 。
問 : 本 人 買 了 五 斤 糯 米糍浸 入 一 大 瓶 米 酒 裡 , 用 了 多 層 保 鮮 紙 及 膠 紙 封 口 。 不 料 過 了 一 星 期 , 頂 端 的 荔 枝 脹 大 還 變 色 。 本 人 浸 酒 的 步 驟 跟 你 差 不 多 , 為 什 麼 會 搞 成 這 樣 ?
答 : ( 一 ) 五 斤 糯 米 糍份 量 好 多 , 有 沒 有 寫 錯 ? 抑 或 你 塞 得 太 滿 ? 封 得 不 嚴 ?
( 二 ) 遇 到 部 份 水 果 發 霉 變 色 , 趕 快 把 那 些 去 除 , 再 將 酒 過 濾 ( 可 用 紗 布 ) 後 放 到 另 一 容 器 中 浸 泡 。
( 三 ) 釀 造 荔 枝 酒 時 注 意 只 能 裝 到 七 分 滿 , 因 為 果 肉 發 酵 會 膨 脹 , 有 酒 氣 產 生 , 所 以 瓶 中 應 有 足 夠 空 間 容 納 , 否 則 還 會 爆 裂 呢 。
( 四 ) 荔 枝 果 肉 較 柔 軟 , 易 融 , 而 釀 酒 是 發 酵 過 程 , 會 有 點 混 濁 , 乃 正 常 現 象 。 若 影 響 視 覺 和 口 感 亦 可 過 濾 後 再 繼 續 保 存 — — 但 非 必 要 勿 常 啟 封 , 這 樣 酒 不 香 。

問 : 糯 米糍好 甜 , 荔 枝 酒 會 不 會 太 甜 ?
答 : 若 感 覺 太 甜 , 可 加 一 兩 片 去 皮 後 切 成 圓 形 厚 片 的 檸 檬 共 釀 。
相 反 , 不 夠 甜 時 可 加 少 許 碎 冰 糖 。 用 冰 糖 比 任 何 糖 好 。
當 然 , 最 好 「 無 添 加 」 , 原 汁 原 味 。

問 : 到 了 季 尾 荔 枝 都 不 佳 , 只 剩 一 些 淮 枝 , 怎 麼 辦 ? 又 , 是 否 糯 米糍最 好 ?
答 : 荔 枝 除 了 糯 米糍, 還 有 三 月 紅 、 黑 葉 、 妃 子 笑 、 桂 味 、 一 品 紅 、 掛 綠 , 各 有 風 味 。
最 珍 稀 的 是 增 城 掛 綠 , 在 清 朝 是 王 室 貢 品 。 近 日 的 「 荔 枝 王 拍 賣 會 」 中 提 供 十 粒 , 港 商 連 同 內 地 中 資 機 構 組 成 新 財 團 , 以 五 十 五 萬 五 千 人 民 幣 投 得 一 粒 西 園 掛 綠 母 樹 荔 枝 — — 這 是 長 線 投 資 用 , 重 果 核 多 於 果 肉 。 這 種 虛 榮 感 不 適 用 於 釀 酒 閒 情 。 也 付 不 起 代 價 。
至 於 荔 枝 過 造 , 如 人 生 的 輪 迴 , 有 起 有 跌 , 有 生 有 死 。 不 要 緊 , 荔 枝 去 後 , 馬 上 上 「 荔 枝 奴 」 , 即 龍 眼 , 又 名 桂 圓 , 也 是 一 種 晶 瑩 甜 美 的 佳 果 — — 以 同 樣 方 法 做 一 瓶 桂 圓 酒 吧 。

問 : 今 天 我 與 友 人 在 超 級 市 場 中 , 找 到 一 款 finish-product 的 荔 枝 酒 。 無 色 的 , 不 太 香 , 但 很 甜 , 價 錢 不 貴 。 雖 沒 自 製 的 好 味 , 但 市 面 上 有 賣 的 , 何 必 那 麼 辛 苦 去 自 己 做 ? 日 本 也 有 現 成 的 。
答 : 解 決 生 理 需 要 , 也 有 很 多 現 成 或 即 食 品 。
— — 但 , 為 什 麼 人 們 仍 要 戀 愛 ?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35 楼 | 2009-03-23 07:08 顶端
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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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一杯清朝的紅茶

09年的龙井就这两天上市~

我将于4/7到北京,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去杭州一次。。。。。。 有没有jjmm在苏杭一带想一起去茶园?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与谁同
36 楼 | 2009-03-23 10:55 顶端
刹那芳华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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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中喜欢桂味,爽脆,香,糯米糍太甜了。


[ 此贴被刹那芳华0305在2009-03-23 11:30重新编辑 ]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37 楼 | 2009-03-23 17:19 顶端
秋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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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动手酿酒
想来味道是好的
小时候
阿娘在过春后,用过年时多下来的糯米酿酒
那时年幼,制作过程繁复
记忆中能留下的就是:
阿娘在厨房和天井之间忙出忙进的身影
装酒的深褐色坛子
以及开坛的霎那,扑鼻的酒香


月有阴晴圆缺
人有悲欢离合
38 楼 | 2009-03-23 18:01 顶端
kate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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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 (2002.1.21)
轉自香港《壹周刊》

小鰻之所以盲,是因為「愛情」。
那是一段侵略式的痴戀。
本來愛是無罪的。你愛他,不管他愛不愛你,你也可以自得其樂自食其果——因為這是「心」的事。
但小鰻,她開始了第一步。不單叫她付上代價,終身抱憾,也禍延世世代代,永不超生。
就因一頭栽進愛情的牢獄……
小鰻本是一種奇特而神秘的魚。她的家族分支極多。在沒有失明之前,她眼瞅著這一幫花枝招展在ball場各領風騷的同類,實在有點妒忌。
自己長得細長瘦弱,沒什麼誘人身段。無骨骼,無背鰭,無鱗,無色彩。口像個橢圓形吸盤,四周長了小鬚。舌上有細碎銳利的牙齒,一笑,格外小家敗氣。
她不像電鰻那樣,體態妖嬈,尾部兩側各有兩個發電器,能發出
500-800伏特的電力,誰碰上誰被電到,著迷成了她的俘虜。
小鰻亦比不上鰻鱺那麼豐腴美味,營養豐富,是人類滋補佳品。廣東人稱之白鱔,可見皮膚滑溜,一白遮三醜。
七鰓鰻是圓柱形,眼後有七個鰓孔,鰓孔與小眼睛並列,一如「八目」。她是女強人,天賦一套吸血的本領,靈敏而狠辣,一旦相中目標,便如箭般直射而去,稍稍移近,伺機衝上,以吸盤將對象吸住,飽餐一頓,再大的魚,亦遭纏繞數日,終「筋疲血盡」而亡。七鰓鰻瀟灑地揚長而去——這點,令小鰻艷羨不已。
錦鰻最追上潮流,華衣美服。背棘鰻的背飾遠遠便見著,十分矚目。……
小鰻有點自卑,自傷自憐。她一直沉在海底,埋在淤泥中,只露出頭部。
但只要一見到那不知廉恥的所謂「領航魚」,她就一臉緊張,妒火焚身。忍不住生氣彈跳。瞧不起:
「哼,說什麼『領航』?還不是厚顏地在他身邊游來游去,打小報告?待他飽餐後,剩下殘屑才是你們的佳餚。好不知羞,還游進他嘴裡吃牙縫的碎肉!」
恨得牙癢癢。
小眉小眼的擬鰤為了一點小恩小惠小吃,作「海中霸王」的哨兵,幫他覓食,又靠他保護——就是賤!沒什麼宏願、奢想,只求安定的生活,得一口飽飯。為奴為婢。
是小鰻不安份!
她愛上了霸王。
灰星鯊,作為地球上最古老的魚類——鯊魚中的一份子,在四百萬年前已經存在。他是族中最俊朗、最有氣派的一員。
他的表皮是低調的灰色,極優雅,佈滿閃爍的星點。大型胸鰭,一如飛機的機翼,可以提供上升的力量,使自己不會像其他鯊魚,因為沒有魚鰾,一旦停止游動,便像石塊般沉入海底。
作為鯊魚,灰星鯊也是永不歇止地前進,不斷行動。也因為這樣,他耗費的體力需要大量食物補給,故天生勇猛、兇殘、強悍。在攻擊和捕獵時,他的英姿,著實令楚楚可人的小鰻入迷。
看到他對血腥的追逐,瘋狂進食,甚至撕咬同伴時,小鰻按捺不住地興奮莫名,春情勃發。
「他什麼都吃吶!」小鰻躲在一角傾慕地目不轉睛:「大小魚類、海鳥、海龜、海豹、垃圾、煤炭、罐頭、皮鞋、人……而且全部可以消化。好棒!」
他愈吃得多,體力愈充沛,強者之風愈盛。他的霸氣,透過五層細胞的表皮,帶著幽冷嚴峻的青光,照亮了黝黯的深海。
小鰻愛得不得了。愛得不行了,必須讓他知道,縱換來白眼,輕蔑的冷笑,這愛情陷阱她還是樂意跳進去。那怕萬劫不復!
她躡手躡腳地游近,在他頭部悄悄亮相。希望引起注意。
太不起眼了,灰星鯊根本沒見著。即使他敏銳的遠觸覺偵知有物振動,發出微弱電訊,但他身邊佳麗太多,視若無睹。
小鰻鼓起勇氣再走近,她看到他硬度與精鋼相等的利齒,它們森森耀目,無堅不摧。她看到他又厚又韌,佈滿星斑的外皮,刀劍不入。他用「漠然」的,把她當作透明的眼神瞅視一下。
小鰻忍不住,諂媚地輕吻他。
——他是她心中的英雄!
他沒有什麼反應。
小鰻決心終身相許。她緊密地貼在他頭上、身上,前後左右上下,不離不棄。只盼有一刻,他給她青睞。
作夢吧?
英雄、霸王、萬人迷,對小小一個依附的fans,又怎會動心?多一個崇拜者,由她。
小鰻隨他到處游弋,「闖蕩江湖」。間中,他對她皮笑肉不笑,足已樂上半天。她開始想太多了,也開始提出意見:
「那鰻鱺有什麼好?她身上是有毒的。不如……」
「蝠蟦可以吃,但他的味道不佳,壞了胃口,還是……」
「再沒有別的魚比我更為你著想,你看那擬鰤……」
「為了你肯對我一笑,我是什麼也……」
她一步一步向他靠攏、痴纏。灰星鯊漸漸不勝其煩:
「他媽的你是什麼東西?你有什麼資格?上床掀被子的,真犯賤!滾!」
看她晴天霹靂,泫然欲泣,他只覺無比討厭:
「再不走,我便吃掉你,一了百了!」
她用盡全身力氣看他一眼:
「好!我願意一死!」
她把心一橫,把身一縱,便讓他吞進肚子中去了……
被灰星鯊吞下?一了百了?再沒希望?……
趁著大嘴巴尚未合上,小鰻尚未被咽喉食道的軟滑肌肉推送到他肚子中,心有不甘,她急急逆流而上游出來——希望他回心轉意。
「或者是一時衝動吧?」她想:「他把我吃掉了,到底是一條命啊!」
給他,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小鰻奮力游至他的鰓邊,細語:
「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呢?」
她仰望深愛的他,胸口發疼。不自量力,但不能自拔。她在他鰓邊戀戀不捨地徘徊。他的皮膚堅韌牢固,鱗棘突出,由琺瑯質和齒質構成,當然像天然盔甲——想不到他的心一樣硬。
灰星鯊擺動尾巴,一個回轉,根本懶得夾纏不清。他調戲她,逗弄她,她是「之一」。何必認真?
胸鰭傾斜,轉彎滑翔。如飛機之升降。平常尾巴擺動的游速是每小時三公里,猛然發力,全速衝前,可達每小時二十五公里。他用這種嬉玩的方式來擺脫她。威猛的他道:
「區區一個怨女,真如燙手的山芋!」
聞言,小鰻蕩漾春心,已化作一撮死灰。
你既無心,我大勢已去——她不肯相信自己從來沒有得勢過。自己蠢,眼光不夠,又怎能死纏爛打?我最大的過失是錯愛。
她恨他!終於決心走出這一步——
衝向前。這回,堅決殉情。速度極快,奮不顧身。沒命中他的大嘴巴,反而衝進他的鰓。鰓裂皺褶,把她小小的身體一層一層往內推送,一緊一慢的抽搐,令小鰻靈魂顫抖,昏眩,失神。恍如她一生中最初和最後的高潮。
她不由自主地墜落深淵,帶著滿足的疲倦的愛和恨。
她鑽進龐大的體腔,四下都是奇景。灰星鯊的胃大得驚人,像個「冷藏庫」,說得上名字或辨不出原狀的「物體」,都在裡頭。他飽餐之後,看來好幾個星期都不需進食。他的腸子是多層漩渦狀,增加吸收養分的面積。吸收過程中,膽囊裡的黃綠色膽汁會釋入。養分送往肥大的肝臟作進一步處理。無法消化的廢物則集中在直腸——它是特大號的管子。
小鰻在回復神志的三個小時內,一一巡視,洞悉結構。
「啊!我現在是『霸王』的心腹了!」她竟有點沾沾自喜:「我不怕死,我永遠是你的『心腹之患』!」
世人誤會:「小隱隱於陵藪,中隱隱於司官,大隱隱於朝市。」不不不。巨隱是隱於心腹!
今後,我是揮不去,趕不走,見不著,除不掉,忘不了的……供在心靈深處一尊邪菩薩,真惡魔。
小鰻甚至跳起舞來。
一興奮,她身上特別的腺體會分泌出大量黏液,令他體內水分都變得乳白色。
小鰻有點臉紅了。
——他以為把她吃掉了?其實他是「吃不了,兜著走」。
灰星鯊開始覺著不對勁,說不出的噁心時,小鰻已把他的心腹研究得一清二楚。她也開始了一天三餐的養生之道。
從這一陣起,灰星鯊總覺得飢餓。
往常他大快朵頤之後,讓食物慢慢消化,他可以到處獵艷,或向其他不肯就範的佳麗施暴。正所謂「飽暖思淫慾」。
但如今,腸胃老是發出訊號,體內震盪,掏空,令他不斷地覓食。憑嗅覺,聞到幾千公尺以外的氣味,或血腥刺激,他極速追,張嘴狂吞,掠食一切。連沉船也不放過……
總之如奴隸一樣,為口奔馳。
為什麼呢?
小鰻天天在他身體內興波作浪,幹掉新鮮的食物了,她便一口一口的蠶食他的內臟、肌肉、脂肪、血液。
不知如何,一尾小魚,懷著恨意,化悲憤為食慾,她的食量如此可怕,每小時吞吃的東西相當於自己體重的兩倍。
小鰻壯大了。
她一邊吞吃,一邊排洩,一邊到處亂鑽,找尋生鮮。她的牙齒愈來愈尖利,她當初輕吻他的嘴已化成嗜血的吸盤,當她吃他時,他痛苦難熬,不斷翻騰、擺動、打滾。他用盡力氣擠壓腹腔,企圖把她擠壓出來。但遲了。是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她已豁命。
她應付「吞噬」的手段,是「反吞噬」——她從內部開始吞噬。即使他強悍,但自己也不弱。甚至可以說是「優秀的復仇者」。
在情場上,最大的復仇是「同歸於盡」吧?
人人聞風喪膽的霸王,血清能殺死癌細胞的強者,在一個月色清寒得射透漆黑海水的靜夜,五內如焚。他重重地嘆一口氣。
「我一代英雄,竟落得這般田地,竟死在一個小女子手上!」
已經過了十多天。
無愛無淚的小鰻,冷冷地,默默地,把她一度為之心搖神蕩迷失自我的灰星鯊,活活吃成一個空殼。只餘厚韌的皮膚,裹著失去生命的殘骨。
一切化為烏有。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她的冤枉相思。
——誰也得不到他了!
小鰻見大局已定,夙願已償,悠然自得慢慢從他空洞的身體鑽出來。
好了,這段孽緣結束了。她也逃出生天。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再尋找另一個春天吧。
她游出來,一直游,一直游。咦?好像沒有盡頭……
她見不到盡頭。
外面的世界變得怎樣?
凡塵海天有何新鮮之事?
為什麼完全沒有色彩?
「咚!」
一下巨響,叫小鰻頭疼昏暈——原來撞一塊嶙峋的怪石,尖角還令她受傷。
她看不見!
她看不見!
深入魚腹苟活,她弱質的身體結構和骨骼更不發達。還有,長期不見天日,眼睛已因無用而退化,變成瞎子!
為了盲目的愛情,她真的盲目了。她付出了代價。
以後,人們就喚她「盲鰻」。
直到今天,在夢與醒之間,在理智與迷惑之間,她呆呆地可以坐上一兩天。四下黑如地獄,偶爾閃過一下銀灰的星點,是千萬年之前的回憶。所有的東西,她見過的,愛過恨過的,全部變成回憶了。
盲鰻反覆思量:
「在某一天,我那一步,該不該走?…」


微笑走每一天 淡泊寧靜 悠然自得
39 楼 | 2009-03-26 07:2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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