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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目悲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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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谈爱情 (原创小说--修改完善版,在一至十一楼 )

我不知道是何缘故
我是这样的悲伤
一个古老的传说
萦回脑际不能相忘
凉气袭人天色将暮
莱茵河水静静北归
群峰侍立
璀璨于晚霞落晖
            ------选自于海涅的《罗蕾莱》






看到周小刚那一刻,我正站在宁海饭店的大堂里。上午的会议已经结束。很多人星星落落站在大堂里聊天,等着吃午饭。

我几乎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周小刚。这几年,不只一次想象过这场重逢,甚至在梦里也不只一次经历过。事至眼前,心还是剧烈地跳了几下,然后就觉得嘴唇发干,面部僵硬,好象一把火忽然从身体里烧到喉咙口和脸上。几年未见,周小刚明显憔悴衰老了。或者主要是他的姿态?显得没有精神,而且紧张。他虽然在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但是他的整个姿态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压力之下的无可奈何的中年男人。他现在真的象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我想着,有点出神。周小刚似乎感觉到什么人一直在看他,他转头向我这个方向张望。我下意识想把目光移开,但还是控制住自己,大方地向他点头微笑,向他的方向走去。

我在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我现在的形象。因为是正式的场合,我穿了一套浅灰色套装,是我一贯喜欢的低调的颜色加上合体的剪裁。特意用了稍艳丽的口红,以弥补衣服的暗色调。头发刚好是刚修过的,短短的,很精神也有点俏皮。

运气不错,现在正是我状态好的时候。

这么想着,我已经走得离周小刚很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他明显没有认出我来。他脸上有一个礼貌而困惑的微笑。

我以为自己的心里会刺痛,因为他居然认不出来我。但实际上,我却只是觉得好笑。

在距离他只有一步远的时候,我提前向他伸出手来。

在那一刹,他那恍然大悟的眼神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了。

几乎同时,他轻呼一声:“邱宜!”

我们握手:“周总,很长时间没见了。”他的手,还是那样骨感而微微潮湿。虽然当年算是人人皆知的勾引老板的狐狸精,只有他和我清楚地知道,我们除了手,没有过任何其它身体接触。

在这里见到周小刚我其实并不意外。我早就知道他现在已经是联飞公司的总经理。联飞公司是我现在所在的美国奥特公司的代理商。这次是科创公司这么大项目的招标会,联飞当然也会参加。

而且我事前听说,联飞公司对这个标寄予很大希望。当然在今年经济走弱的情况下,只有科创这样实力雄厚的国企才有底气和能力这样一掷千金地采购设备吧?这算是本年度难得一见的大项目,各个厂商们都全力以赴。联飞因为去年业绩平平,今年更是惨淡,所以志在必得也不奇怪。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是来……”周小刚看来一点儿也不知道我的近况。

“也是来参加这个会。我现在奥特公司工作。”我从包里取出名片。

周小刚扫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看名片上的英文:“原来他们一直说的奥特公司新来的商务经理朱丽就是你啊。”

“外企就是这样,我们自己用英文叫惯了还不觉得什么。外人听着很别扭。”我微笑看着周小刚。刚才那种烧灼般的感觉没有了。我几乎可以用第三人的眼光客观地打量这个场面:一个最最普通的办公室女白领,打扮齐整,和代理商在寒暄。

“晚上一起吃饭吧。”周小刚邀请着,初见面时的惊讶,现在忽然变成了兴奋。也许他知道我就是奥特公司的销售团队口中的“朱丽”之后,他有了什么想法。很多人都以为奥特公司的商务经理有着很大的权力,审批价格,决定付款、发货等等。其实以一个成熟美国公司的动作模式,这个职位不过是在轨道内、体制下运行而已。个体很难在此之外发光发热。

“真不巧,今晚我有事。我们改天再约吧。”

周小刚显然想到了别处,急忙补充:“是这样的,今晚本来我和你们销售部总监,还有几个销售约好一起坐一坐。你一起来,大家热闹一下。”

我不由微笑,周小刚一定是以为我不愿意单独和他吃饭,所以强调席上还有别人。“周总,今晚我真的约好人了。”我坦白地说:“就是吕航约我一起晚饭。我们也是好久不见了。”

“吕航?”周小刚有点奇怪。

“您大概还不知道吧?吕航现在是科创公司的总经理助理。”我又补充:“他刚才还在这儿,您一会儿可能会见到他的。”

这次周小刚真的象是没有做作业的小学生被老师抓了个正着,所有记忆中星星点点的东西在提示之下才串到一起来:“原来他们说的科创公司新招来的几个海归中,那个姓李的总经理助理,其实是吕航?”周小刚脸色明显一变。

“吕航几年前从联飞离职以后就出国读书,毕业后在英国工作了一段时间,然后就被科创招进来。”我给他补课。

“你一直和他有联系?”周小刚很惊讶。

“也不是。也是他到了科创以后,我们又遇到的。”

“听说他是孟卫华亲自从几百个候选人中选出来的?”

“可能吧。吕航是清华的硕士,离开联飞后在英国的名校读了MBA。毕业后又在英国工作了三年。应该说条件非常好,教育和行业背景都符合科创的要求。”我看见周小刚的表情若有所思,还有几分尴尬。吕航当年在联飞工作时,是在周小刚的太太金慧领导的科技部。我辞职后,吕航大概是替我不平,借故和金慧大吵一架,被停职。他索性辞职去英国读书了。若干年后回来,他反而在周小刚大客户的公司身居要职。难怪周小刚不自在。

晚上吕航请客的地方是一个法式餐厅,菜还行,就是价格奇贵,所以门庭冷落,倒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喝下几杯香槟后,吕航明显话多了。

“你比以前漂亮多了,要不是事前就知道你会在宁海饭店,真是在街上遇见,我肯定不敢认。”吕航开心地笑着。

我也微笑。二十七八岁会比二十二三岁漂亮?可能吧,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女生了。吕航的外表看起来也和以前不同,他本来就可算是个英俊男生,现在与联飞公司时的他相比,更显得成熟而自信,有一种青年才俊、春风得意的味道。

我们一直在讲当年在联飞公司里的事。他和我同年进公司,但因为是研究生毕业,所以其实大我三两岁。大家住在同一个宿舍里,工作不忙,下了班就混在一起吃小馆子、喝酒、打桥牌,有时也游泳,唱卡拉OK,或是溜冰蹦迪。总之,在工资允许的范围内极尽开心。打桥牌时我们算是搭档。我哪肯在这种事情上下苦功夫,开始不过是被拉着凑数,因为吕航打得好,所以渐渐带动我也有点兴趣。

吕航至今取笑我:“我打过那么多次桥牌,叫牌叫得象你这样冒进的,我还真是一个也没见过。你打桥牌其实很有天份。只是我发现你喜欢挑战,你有一种赌徒心理,信奉高风险高收益。”

“我哪有那么有心计?经常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我嘲笑自己。

“这个恐怕只有我信。”他对我眨眨眼,我忽然疑惑他是不是另有所指,不由有点脸红。我搭讪着举起一杯酒,向他举杯。

他忽然说: “邱宜,你是我见过的女孩当中喝酒最豪爽的一个。”

我也笑:“这是我的秘密。我从不和奥特公司里的人喝酒,总说不会。”

吕航自顾自说下去:“我对你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当时我们科技部和财务部联欢。周小刚那时算是财务部的主管副总,也参加了。互相敬酒的时候大家就叫起劲来。财务部的女员工多,比较吃亏。周小刚首当其冲,干过无数杯。我记得他喝到拿着一杯白酒直为难。就在那个时候,你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杯子,说:我来代了这一杯怎么样?然后一饮而尽,照一照杯,轻轻扬一扬头,眼睛眯一下。那样子又潇洒又媚气。”

我感觉自己的脸更红,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但笑不语。过一会儿,忽然又说:“我辞职后一直在找你。但你就和失踪了一样,联飞公司的任何人也没有你的消息。”

他的这句话象是轻轻刺了我一下。他一定是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马上说:“我喝得有点高,话太多。你尝尝这个,据说是这里的招牌菜。其实我觉得他们的菜做得一般,卖点是这个地方。”

“是,这是百年老建筑了,只要想象一下上世纪初这里是北京城最有名的歌舞场,张学良就是在这里和赵四跳舞时得知日本人侵略东北的。大家就觉得这餐饭值这个钱了吧?”我也顺着他把话题引开。

回到自己家里,我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不能入睡。五六年前的事了,又是刻意让自己忘,本来真的以为淡化得差不多了。经过和吕航这番谈话,才发现时光不过象是落在铜版画上的灰尘,虽然积得厚,可是那底下的每一处刻痕全不是灰尘可以抹平的。总还是深深地印在那里,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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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刚在两天后打来电话,约我吃饭。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周小刚选了一家日本餐厅,灯光柔和曼妙,使人的脸看上去都格外好看。
他调侃地说:“知道你能喝一点,点清酒好吗?”

我摇头:“今非昔比。我可以陪您喝一点,不过您不要期待太高。”

他明显一怔,目光闪烁一下,炯炯地打量我。我明白他是多心了,在想我是不是话外有话。我在心里叹口气,无论过去还是今天,他是根本不明白我的。我何尝有这种说话技巧呢?

大家客气地寒暄一番,然后周小刚开始讲联飞在科创这个项目上的销售策略。我始终有点心不在焉。我忽然有点明白,我同意今天一起吃晚饭,就是想好好看看对面这个男人。当年算是爱上他吧?青春年少时那种幼稚但又勇往直前的冲动热情。我仿佛看见几年前的自己,大学刚毕业,急不可待地买了套装,烫了当年时髦的发式,一本正经享受着做白领的心情。虽然不过是周小刚的秘书,每天只是帮他处理一些琐碎的文件等等,但是一点一滴全争取做到最好,无懈可击。印象中的他是一个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中年人,新做到副总的位置上,处事十分低调,但是为人却非常有活力,风趣开朗,喜欢放声大笑。他对我很好,非常耐心容忍。做为一个新毕业的学生,无知而没有经验,但是他始终没有大声说过我。我犯了错,他不过轻描淡写地笑话我两句,象是:“这张支票在你手里压了两天都没有送到资金部。人家资金部经理心脏病要犯了,以为你卷钱跑了。”是那样爱上他的吗?象任何一个老套的爱情故事,年轻女孩一厢情愿地爱上富有成熟魅力的中年男上司?

这些年想起他时,都不记得他的五官到底是什么样子,甚至戴不戴眼镜,只记得他温暖的微笑和开心的笑声。今天仔细看面前的这个男人,眼角的纹路和沉重的表情,我不由有点恍惚。

“邱宜,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对面的他急切地问我。

我定定神,微笑一下,努力回想他说的话。我不由问:“周总,你真的打算报这么低的价吗?”

他刚才讲了那么多,其实不过是说在这个项目中,做为我所在的奥特公司的代理商,联飞想报一个成本价,即用奥特公司给他的代理商价格直接报给最终用户科创公司。这样他就能在众多竞争对手中以价格优势胜出。

“是。我想这一单不赚也没什么,只要打进科创的这个大项目,以后他们扩容时,我们再拿单子的可能性就是百分之九十以上。我们可以放长线吊大鱼。现在我想的就是,我们这一次合作,要联起手来,奥特必须得支持我们才行。我们都做出点牺牲,你们给我们的价格折扣再好一点。我们中标,你们奥特公司不也把其它那些竞争的国外厂商挤出局了吗?”周小刚很有信心地说。

我只好说:“这个标恐怕没那么简单,虽然价格一般起关键作用,但并不一定每一次都是最低价中标。这一次,我们目前还不清楚科创最注重的到底是什么。他们目前资金充裕,又是科创总经理孟卫华任上第一个大项目,很多情况我们目前还没有摸到底……”

  周小刚打断我:“孟卫华这个人城府很深。我们不如约吕航坐一坐。听说他现在是孟面前的红人。”

  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您可以约他啊。我不在场,他可能说话更随意一些。”

  周小刚犹豫一下,不情愿地说:“我约了他两次,他全推了。”

  我明白了周小刚的心思。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也许心里应该有点不舒服,以为他约我是为了叙旧,至少为了想见见我,其实他是觉得我有用处。我的原神出窍,站到一边,看着这一幕。一个急切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半向前探着身体,对面一个女子,矜持地捧着一杯茶,低头一口一口地抿着。

周小刚没有理会我的沉默:“我刚才说的价格的事,奥特公司再让几个点,你这里应该没有问题吧?”

是他语气里的笃定让我不舒服。我抬头看他,慢慢说:“我不建议这样打纯粹的价格战。这样会把奥特以及联飞的价格底线全露出去,一旦这个标丢了,业内知道了这条底线,在别的项目上一定会来压奥特和联飞。对于联飞又特别不利,因为奥特事后可以都推到联飞身上,说是你们宁可亏钱也要拿这个项目,你们可没人可推。”不过我还没说完就看出来,周小刚沉浸在他已定的计划中,根本没有听进我的话。或者说他太自信了,根本没有把自己前秘书的判断力放在眼里。我在心里叹口气,决定就这件事再也不说什么了。

几天后是奥特公司进入中国二十周年的庆祝酒会。我不喜欢这种场面上的事,再加上手头事情多,不想参加。隔壁办公室的马琳力劝我参加:“至少有个机会可以把漂亮衣服露一露。”

她生在中国,早年留学美国,加入美籍,后来又长期被派在大陆工作,是奥特中国公司的某个部门的经理。说不上有多大年纪,但是应该至少三十五岁左右吧。她是个很讲究的人,每天的穿戴都搭配得无懈可击,化妆也总是浓淡适宜。因为办公室在隔壁,她经常过来和我聊两句。再加上都算大龄未婚女子,我们算是有一些共同语言。比如情人节的时候,大家会开上几句玩笑。

她会说:“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加班,要不让人家知道我们没有约会,太丢脸了。”

我会说:“正好相反。今天一定要在办公室加班,这样才能告诉所有人:我们还待字闰中,名花无主。”然后一起哈哈哈地笑。

我知道她专门为这个酒会买了一件很考究的晚装,于是开玩笑:“我哪有什么适合这种场面的衣服?”

马琳不为我所骗:“楼下全是卖时装的店,没有一百家,也有五十家。你跟我走,包你一个小时内就从头到脚打扮起来。”

  我只好笑而不答。

  她又说:“你要是嫌烦,我们就到宝姿店里转一下好了。反正大陆人认这个牌子。”

  嗯,一件衣服动不动就是以二打头的四位数,够我买一台洗衣机,或是资助贫困儿童读完九年书。我才不买。

  我想想:“你不用管我穿什么了。一会儿我们一起去酒会好了。”

  我在办公室里常备一双高跟鞋,也有一条深蓝色露肩连衣裙,再加上一条鹅黄羊绒披肩,在一众宝姿的衣香鬓影中,估计也勉强混乱得过去。如果有名牌狂来问,我就说是从法国带回来的衣服,法语牌子,不认识。万事大吉。
 
  我进到举行酒会的大厅没有多久,周小刚就迎了过来。寒暄两句,他又开始讲述到他的计划。我不想听,这个人已经执迷不悟。说下去没有意思。我于是顾左右而言他:“那是您公司的副总章继明吧?我还没有正式见过他?您能给我介绍一下吗?”我指一指一个方向。不待他回答,就向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等着他。

章继明是联飞的新任副总。我事先已经听公司里的销售讲过他的事情。三十五六岁,早年离异后一直未再婚,自恃高大,长得不难看,以风流倜傥自居。女朋友专挑异常美貌或是小有点名气的,比如什么不知名频道的小有名气主持人之类。和任何一个年纪在十六岁到六十岁之间的女性说话,声音里都带着一分到十分的调情味道,配以疑似暧昧的眼神,好象对每个人都刮目相看似的。据说是上面派来接周小刚的班的。所以周小刚压力才这么大。

周小刚还没有介绍完我,章继明就做相见恨完状,热情地说:“久仰久仰,一直想见见。只是没有想到Julia这么年轻漂亮。而且听说Julia以前在联飞还工作过一段?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玩?”一边为我拿来一杯红酒,眼睛笑笑看着我,配合着他的寒暄,努力传达着真诚的信息。

我和章继明客气地对答几句,道声抱歉,想离开。周小刚追了一句:“邱宜,一会儿我还要找你继续谈谈刚才那件事。你先忙吧。”

我答应一声。心里又叹口气。我不喜欢应付眼前这个局面。

四顾一下,酒会渐入高潮,一派热烈气氛,算是成功的。我不惯穿高跟鞋,站得有点累。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太足。虽然有一条披肩,我仍然觉得冷。于是想到外面暖和一下。

我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记得宴会厅门口有一张台子,可以放下酒杯。走出门口,那张台子却已经被挪走了。一个男子站在附近,背对着我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怎么会拖这么久?现在……”并不是在发脾气,却自然有种威严。他大概天生有低沉的声线,磁性的那种厚,即使在说不愉快的事,但是声音依然很好听。邵凡的声音也是这样。我有一刹那的失神。说时迟那时快,他所站之处,其实是另一道门,正在这时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他当然下意识向后退两步。可是他没料到我正站在那里。这迅速的两步正好让高大的他撞到我的酒杯上。我猝不及防,一杯红酒全泼到自己的晚装和披肩上。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不悦地皱眉头。那男子也吃惊地回转头。

和他一照面,我就怔住。那是一张非常符合我审美标准的方脸,单眼皮,细长眼睛,鼻子高而挺。年纪应该不轻了,因为两眉中间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川字形,不皱也在那里。可是应该也不会太老,因为他的身材还保持得很好,一件普通黑色西服也穿得非常挺拔,不象一般坐办公室的中年男人那样到了一定年龄不是臃肿就是枯瘦。

我还没说话。对方已经在一迭声道歉:“太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那样窘的一个场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好听。

我和一般的女子一样,见到好看面孔就已经原谅他。何况他有那么好听的声音,象邵凡。

因为我没说话,他大概以为我很生气,连忙提高声调叫服务员拿纸巾。我顺着他尴尬的眼光看,才发现自己半边鹅黄披肩已经全被红酒染花,晚服因是深蓝色还好一点,可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裙角正在一滴滴地向下滴红酒。

看着对方难堪的样子,我不知为什么想笑,就笑了,答:“不要紧。我站的地方不对。”又说:“您自己的西服也弄脏了。”另外小半杯红酒大概洒在他的西服上。

我镇静一下,到洗手间想收拾一下,可是其实实在已经没什么可以补救的了。我想想,给马琳打了个电话,解释一下,说万一有人找我,请她代为解释。幸好随身带着刚才在办公室穿的白衬衫和真丝裙子,我换上,就打算离开。

到了酒店门口,我想起自己的晚饭还没有着落。记起这家酒店旁边的胡同里有家门面不大的小店卖牛肉面,味道好极了。现在不如过去吃碗面。

正是晚饭时间,简陋的小饭店里坐满了人,人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面。我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一个空桌。要了份面,坐下来,正要吃,门口进来一个男子,西装搭手臂上,白色衬衫上还有红酒渍,也四顾着找座位。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是刚才那个人。我不由笑了,下意识扬扬手,招呼他。对方眼神略为困惑,但马上一亮-------他也认出了我。

他在我对面坐下,说:“抱歉,让你参加不成酒会。”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他却说得那么低沉动听。我的心不由跌荡一下。

我赶快掩饰着说:“我在里面正好冷得受不了,要出来暖和一下。而且我最爱吃这里的面,有网上评,说这是全北京最好吃的一家牛肉面。本来也要偷跑出来吃。”

他也笑:“是吗?我爱吃面。刚才本来只想在门口抽支烟,结果被这味道引过来。”

“您不会失望。我在这里吃了十年。”

“十年?不可能。十年前你才多大?上中学?”他惊讶地说,然后嘴角上扬,笑了。

我也扬脸笑。这个男人有一张严肃的脸,眉头习惯性微微皱着。可能因为皱得太久了,在他展开眉头的时候,依然有一道淡淡的“川”字形痕迹。所以在他放松的时候,尤其是笑的时候,有一种冬天阳光般的对比的好看。

吃面的时候,他不小心,一筷子面滑回到碗里,溅起的面汤又溅出来,我的白色衬衫上马上是大大小小的几点棕色印迹。他尴尬地“呀”了一声,看看我,张口结舌,终于还是不知说什么好。

我忙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大笑。

他也跟着无奈地笑,说:“哎,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我该怎么赔偿你?”

我微笑:“请客吃面好了。”

“没问题,没问题。”他一口答应。

吃完,他付过钱,说:“我送你回家吧。”

“您不用客气。您不回去那个酒会了吗?”

他扬扬嘴角,摇头。拿出手机,打通一个电话:“吕航,我有点事,不过去了。你代表我吧。另外,你明天早上一上班就到我这里来一下。”

我一怔:吕航?他的口气轻松随便,是和自己下属说话的语气。那么他是孟卫华?一直听公司里的销售说孟卫华精明尖锐,不苟言笑,动辄给人难堪。他的著名故事是:人家报上来文件,打官腔说:同意否,请批示。他直接就批一个字:否。

眼前这个男人却长得这样好看,而且举止非常随和可亲。

他转过脸来对着我:“我的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

我上了车,他几乎还没有把车驶出车库。就接到一个电话,我坐在他旁边已经清楚地听到电话里是吕航的声音:“孟总,于总也来了,刚才还在找您。您是不是还是过来一下?”

孟卫华犹豫不答,回头看我一眼。我马上说:“您忙吧。我叫一辆出租车回去很方便。”我说着就解安全带要下车。

他对电话里说一声:“我就来。”然后对我抱歉地笑笑:“太不好意思了。这样吧,我改天请你吃饭。”他在口袋里找名片,但是匆忙间没有找到。后面已经有车在按喇叭。我马上从自己名片夹里拿出一张名片给他,匆匆说声:“再联系。”马上下车。

我叫了出租车回家。一直不知为什么有点恍惚。到了家里才发现自己带的装着弄脏的裙子和披肩的袋子没拿回来。细想了想,却想不起来是忘在孟卫华车上,还是忘在出租车上。裙子也就罢了,那条披肩还是俞明送我的生日礼物,价值不菲,丢了可惜。

第二天,吕航来电话。看到手机上显示出来的他的号码,我的心还狂跳几下,心想会不会是孟卫华让他归还衣服,可是他只字未提,只说:“昨天你怎么走的那么早?你同事说是你让人洒了一身红酒。不是周小刚吧?因为你不肯给他帮忙?”吕航边说边笑。因为当年的事情,他一直和周小刚十分对立。

我答:“吕先生,你消息太灵通。有时大智若愚一点更好。”

吕航似乎替我不平:“你说他怎么好意思?”

我的心象被针刺了一下,静静说:“我其实是没有能力帮他。”

吕航在那边也沉默几秒钟,才说:“邱宜,我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你还喜欢周小刚。”

我吃一惊,我?还喜欢周小刚?我下意识想争辩,可是一时又不知如何解释。这时马琳进来,我忙对吕航说:“我有同事来,我们改天再聊。”

吕航在那边轻笑一声,他大概不相信真的是有人来,以为我不想谈这件事:“那如果你到我们公司来,一定过来聊聊天。”

马琳笑笑问我:“终于看到你也打私人电话了。和俞明进展不错?”

俞明算是她介绍给我的。是一个不知什么人介绍给她,她对我笑:“算是对我的恭维,居然介绍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给我,可是我从不和比我小的男生约会。”想想,忽然说:“朱丽,你如不介意我介绍给你如何?说是北大毕业后在美国斯坦福读的硕士、博士和博士后。现在回国,已经在名校做副教授。好象记得你说过喜欢这样的人。”

  就这样开始,相信我和俞明第一次见面对对方的印象都比较平淡,只是大概都觉得对方客观条件不错,自己年纪不小,似乎不应轻易筛掉这样一个人。于是也就慢慢相处起来。居然到今天也已经近一年。我一直在想:再这样拖下去,是不是也就结婚了?记得我对婷婷抱怨,谁想到我这么一个险些早恋的人居然这么难嫁,不知为什么别人都那么容易就结婚了。婷婷似笑非笑地说:“结婚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想结婚。有愿望才有缘份呢。”看着她家里那满地乱跑的三岁大的豆豆,我想她说的大概有道理。

几天后,我去科创公司处理一个订单的事情,顺便去看一下吕航。

吕航有一间很漂亮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摆着他妻子和女儿的照片。

聊了两句,吕航忽然无端地发感慨:“按理说,现在比几年前在科创时物质上不知富裕多少,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总觉得那种好时光是一生也不会再来了。你还记得我们那些人那时在单位的多功能厅通宵唱卡拉OK的事吗?”

我笑:“是。记得是你建议唱通宵。还是由我厚着脸皮向周小刚提出,请他打的招呼借的多功能厅。可是你自己唱到两点多钟就倒在椅子上大睡。这边我们故意放摇滚都震不醒你。”

吕航也笑:“你那时比现在活跃多了。我记得整个活动由你安排。大家周五下班后叫麦当劳,吃饱了以后就一直又唱又跳。后来半夜我都累得不行,你还领头带我们跳DISCO。”

我却想不起来这一段。有过吗?我并不爱跳舞,也许只是凑兴吧?回忆起来象是一个世纪前的事。自从离开联飞再没玩得那么疯。

吕航接着说:“周一就有人投诉。还好是周小刚出来说是他同意的,算是年轻职工联谊。后来索性以假作真,成立了一个什么联谊会,他还给争取了一笔经费。”

这个我记得。周小刚当时对我不错。我记得他微笑着对我说:“年轻时就应该尽情地玩。人不风流枉少年。”我猜他的青少年时代一直过得循规蹈矩,到了中年回头想想不由遗憾。

可是他的中年,一样过得中规中矩。当年我算出生牛犊不怕虎,而且充满“海的女儿”式的盲目奉献精神。一心相信真正的爱情是:“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周小刚选择装聋作哑,以及回避。(多年以后回头看,当然那是他唯一合理而且明智的选择。)当时,我把那当成是他的正派与高尚,因此更加尊敬与仰慕他。直到那件事发生,打破我的幻象。

我正有点出神,忽然看见吕航毕恭毕敬地站起来,招呼了一声:“孟总。”我回头,看见孟卫华站在门口。他还是一身黑西服,手里拿着一摞纸。

事出意外,我感觉自己的脸忽地一下子热起来。我心里骂自己莫名其妙,却无法控制。

孟卫华在那一刻的表情似乎十分诧异,目光在我脸上停一停,犹豫一下,又看吕航。

吕航当然机灵地马上介绍:“这是我以前在联飞的同事邱宜,现在奥特公司工作。我和您提过的。”

“嗯,是。我们在奥特公司的酒会上见过。你好。”孟卫华若有所思,伸出手来和我握手。停一停,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又转身对着吕航,把手中的文件倒扣在桌上:“这个月月报的一个数字有问题,我已经标出来,你找财务部对一下。”

然后转向我,礼貌地点点头,又犹豫一下。

我马上识相地说:“那我先告辞了。”

孟卫华很快说:“我没有事。你们再聊聊吧。”然后离开了。

吕航看着我做了个鬼脸,笑。又说:“孟总平时看着严肃,其实他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人。我早就对他说过,我有个老朋友,现在奥特工作。我们总在一起吃饭。------这种事,说是要和他说一声,要不让别人告诉了他反而不好。”

看得出,吕航对自己现在的工作以及在公司的地位很满意。

我微微笑,说:“你先忙。我们再找时间聊天。”

走出科创公司,我站在门口打车,白花花的太阳晒得我有点眼花。这时才觉出快速的心跳。


第二天下班之前,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是邱宜吗?”

我的心似乎被这声音一把推了下去,自由落体一样,没完没了地在一片空茫中忽然掉了下去。我机械地回答:“是我。是孟总吧?”

听得出他有点惊讶我能这么快就听出他的声音:“是,我是孟卫华。你那天把衣服落在我车上。怎么还给你比较方便?”

我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我仿佛看见自己轻快地答:“好啊。您还欠我一餐饭呢。不如请我吃晚饭时还给我。”

我想象着在一间清静的日本菜馆,我坐在他对面,他依然是深色西装,那张好看的脸在一天的工作后,略略带着倦意。我们一起聊天,他的声音那么好听。一直聊到饭店打烊,他才招呼付帐,对我说:“很久没有说得这么开心。我们以后一定要找机会经常坐坐。”我因为喝了一些清酒,已经两颊绯红,专注地看着他说:“我也是,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甚至可以对他说:“第一次听到你说话的声音,我就觉得很亲切,非常象我原来的男朋友。”我可以看见我自己的目光闪烁一下,捕捉着他的眼神。虽然象是调情,其实是事实。

可是,现实中,我只是轻轻说:“那麻烦您了。我下次去科创公司时取回来就行。或者您如果方便可以叫个快递,我会把我的办公室的地址发到您的手机上。”

我希望他说让我去取,这样至少可以再见他一次。

可是他低沉的声音很清楚:“那好。我叫快递给你送过去。”他又补充:“你那天给我的名片不是你自己的。所以一直没办法和你联系。昨天见到你,从吕航那里才拿到你的电话。”

“啊。抱歉。”我磕巴地说。那我在慌乱中把谁的名片给他了?我庆幸他看不见我的红脸。

放下电话后,我呆坐很久。忽然苦笑:个性决定命运。我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有什么艳遇。不是没听说过某些技巧,只是不知为什么做不出来。呆头呆脑。

衣物第二天就收到了。他肯定送去洗过了。但那条鹅黄的披肩其实已经洗不出来,上面一大块深色的渍子。

晚上我和俞明吃饭,他絮絮地和我讲他学校里的琐事。他的天地就是那么大。也难怪,从六岁入学,到三十三岁做完博士后,他一直没有离开过学校,不能说完全与社会脱节,只是所有经历简单的人都有点单纯,他也不例外。他喜欢开玩笑,但其实天生不具有默感,他的笑话都取材于他的研究和学术范围。我笑经常是因为最可笑的是他讲笑话的方式和他自己,而不是笑话本身。要和他继续约会下去以至结婚吗?我不知道。我打不定主意。和他共度一晚其实不比我看一晚研究红楼梦的书,或是几集美剧更有意思。但是以后可能还有五六十年的岁月,终不成把闲下来的时间都用来看研究红楼梦的文章或是美剧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一天,负责科创公司这个客户的销售经理,我们叫做马克张的,跑过来,要我和他一起去科创开会。我不明白:“关于什么?前一段签下来的那个项目的正在执行中。发货情况我们上周已经通报给他们的相关部门了。正招标的那个项目他们不是因为内部原因暂时停一下吗?”

马克张也困惑:“说是公司高层关心在执行项目的进度。要求我们汇报一下。”

我部门里的同事莉莉很机灵,看我皱眉,马上说:“那我去好了。我准备一下,去之前,朱丽,我给你看一下。”

我不由夸奖地看她一眼,如今新毕业的大学生比我们那个时候不知机灵多少倍。

马克马上说:“人家点名要商务部的朱丽去的。”

我轻声说:“没问题。我过去。”

马克走了,莉莉嘀咕:“什么客户点名?都知道是他自己想让你去。每个销售都觉得他自己的项目和客户最重要,恨不得都让朱丽自己做。”

我没说话。

在科创开会那天,一切顺利。项目经理先介绍项目的前期设计和现场准备。我来做供货以及第三方采购的介绍。讲到一半,孟卫华进来了。

孟卫华上班时似乎总穿西装,整齐地打着领带。大家当然都停下来和他打招呼。

他摆摆手,低低地说一声:“你们继续吧。”

科创的人大概因为孟卫华的出现,想借机表示自己的能干,不断地提问题,有的其实是早就解答过的,有的又特别没必要地尖锐。我只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孟卫华一直坐在那儿认真地听,一个问题被纠缠到最后,还是他出来打圆场说:“这个问题,可以让他们回去考虑一下,下次再讨论。”会议结束后,他过来和我握手,低声说:“你们准备得很充分。”我不知说什么好,就只是微笑。

他又犹豫,好象还想说什么,这时吕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说:“邱宜,你过来开会也不对我说。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我犹豫,看一下孟卫华。吕航笑:“孟总中午一般就简单叫个外卖。我们吃午饭都不叫孟总的。”

我想象自己微笑着对着孟卫华说:“那我们也吃的简单点好了。不会浪费孟总时间。多希望能有荣幸和孟总一起吃饭。”我太想多看看这个男人,听他的声音。有多久没有这种心动的感觉了?有一点点象是学生时代暗恋邵凡的时候。哪有什么目的?只要看到他就心满意足。或者说,看见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本身就是目的,就是享受。

可是我只能看着孟卫华礼貌地微笑一下,什么也没说。

孟卫华又是惯例地停一下,嘴角扬一扬,温和地开玩笑:“吕航要好好招待啊。”然后离开了。

中午吕航点了很多菜。我却吃不下什么。倒是喝了不少加冰的饮料。吕航一直在讲话,象是飞机里的背景噪音,我一句也听不进。终于告别时,我只觉得嘴角保持微笑都有点僵硬了。

隔一周我又被要求到科创去了一次。孟卫华还是在会议中间进来。依然还是深色西服。这次是深蓝色,配上条纹衬衫,显得他略略年轻一点。他还是坐下,认真地听,什么也没说。眼光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放幻灯片的屏幕。坐了一会儿他说:“你们继续开。”就先离开了。我不知自己是因为紧张,还是衣服穿多了,一身的汗,西服里面的衬衫全贴到背上。

两周以后,是公司一年一度的亚太区产品展会。这种会是销售和产品部的同事邀请及陪同客户参观产品,没有我们部门什么事。时间又刚好是俞明没什么课的时候,我就打算休假,建议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玩。江浙一带这时风景正好。就是在西湖边走走也很享受。他本科毕业就出国,国内其实没去过什么地方。所以也很愿意去,只是一算花费就心疼。他在美国做学生,其实生活朴素,没什么花销,回到国内,被花花世界吓到了。居然连MSN的签名都改成“找个贤慧的老婆很重要”。这次他说:“这么玩一次要几千元啊!可不可以住便宜一点的旅馆?国内没有青年旅馆吗?”其实本来我订的也不过是三星级酒店。出差住惯了四星五星,再向下将就,就不如在家里呆着。我只好骗他:“我们公司有待遇,每年可以报销一点休假的费用。酒店的钱我可以报销。”-------谁说过吧,夫妻之道在于互相迁就。现在看来不迁就,都没机会做夫妻。

“那我们坐火车去,飞机太贵。”

我好脾气地解释:“五百元就是火车票的价格。”心想:他不会要求我不买卧铺吧?马上补充:“软座也要三百元。就不省这点了吧?”

俞明自然吃惊火车票居然要五百多元等等。说:“我还一直说国内生活成本比美国便宜很多。”

我在心里叹口气,什么也没说。事后难免对马琳抱怨几句:“我不算爱花钱,也不是很重视钱。我只是不喜欢在有些时候总谈钱。本来很有兴致的事,讲到那么琐碎,一下子就没心情了。”

马琳笑:“他条件不差,三十几岁没有女朋友,除了在美国难找一点,后面一定有原因。”又说:“你要看主流吧。大体上没问题就不要轻易放弃。”

我没精打采地答应着,可是却没了心气再安排什么。正犹豫着去还是不去,老板却找我,让我参加在泰国的这次展会。我奇怪:“不是一向说没我们什么事吗?”

老板说:“销售部找的我,说是科创想让商务部也去人。”

我只得答应,手忙脚乱办签证。

  俞明好脾气,临时改计划他也没意见。我建议他也和我一起去。他说不感兴趣。其实我知道他是觉得花销太大,也不勉强。

  吕航中间给我来了电话,遗憾地说他要代孟总到上海开会,去不了。“要不我们可以一起在曼谷好好玩玩。”他起劲地说。

  因为白天还另外有事,我选了近傍晚起飞的航班,虽然公司很多人在今天飞曼谷,但我猜大家都不会选这一班,因为到达已经半夜,实在太辛苦。我事先做好准备,打算上了飞机就是吃、睡和看书。

  在候机厅,我正找座位休息,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叫我,我转头,不可置信地看见孟卫华。他大概也是从办公室直接来,还穿着深色西服,只是领带已经摘掉,衬衫领口散开着。

  他嘴角扬一扬:“真巧,没想到我们坐同一班飞机。”我看见他的膝上放着电脑,知道他在工作,犹豫一下,轻轻说:“您在工作?我到那边坐吧。”

  他已经拿开旁边椅子上他的包,示意我坐。我有点窘,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不说什么,他是一贯的轻轻皱着眉,说:“我关一下电脑。”我抱歉地看他,心知打扰了他---------既然遇到我,他不好不招呼我坐旁边,就不能再继续工作。

我坐下。我想象自己自然地问他:“您去过很多次泰国了吧?喜欢哪个城市?这次除了工作还会走走吗?”

  如果他回答,我就可以趁机也很自然地说:“啊,那个地方我也一直想去,但是没有去过,如果您方便,到时我来安排,我们可以一起去?”

  可是实际上,我只是木讷地坐着,手足僵硬。他也没开口,但不同的是他坐得非常自然,一派自在的样子。我只好搭讪着拉开包,从里面拿出自己随身带的电纸书。但一拿出来我就更窘了,我拿这个干什么?不说话干坐着也就罢了,不成还自己看电纸书不成?可是我拉开包也就这个还能拿,要不我还拿口红或是钱包出来数钱?

  谢天谢地,他开口了,低沉而磁性的声音是那么好听,我在心里叹口气。

  忽然意识到他正看着我,在等待的样子,我才意识到他刚才说了什么话,我明明听到他那好听的声音,可是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走神。您是说?”

  他的嘴角扬一扬,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微笑。他指一指我手中的电纸书:“这是?”

“噢,电纸书。里面可以存一千多本书。您感兴趣可以翻翻看。”我忙递给他。

他没见过这个东西,好奇地接过去。我教他怎么用,解释:“我去年刚进奥特时一年要去美国四次,我在长途飞机上不太睡得着。总要带十几本书才够来回看。找到这个宝贝就不用背那么多书了。您感兴趣,就拿看着吧。”

他很感兴趣,又问我:“借给我,你看什么?”

我从电脑包里另拿出一本书:“我还有这个。这本书在网上找不到,没办法下载到电纸书里。”

他非常惊讶:“你看这个?”

我手里是一本吴世昌写的研究红楼梦的书。

我有点不好意思:“看着玩。有时觉得红楼梦研究比侦探小说还好看。”

他点点头,从他的包里拿出一本已经翻得有点旧的《红楼梦新证》。我不由笑。他也笑。

我从他手里拿过电纸书,找到一篇文章,又递给他:“张爱玲写的《红楼梦魇》。我觉得很多观点非常新鲜,但又合理。您要是没看过,可以读一读。里面倒有一些新鲜观点,比如一些前后矛盾的地方,张爱玲认为是作者前后改写的结果,也就是作者自己写着写着改主意了。作品太长,有些地方没来得及或忘了改成前后一致,所以后人看着糊涂。”又忍不住补充:“主要是她没认为脂砚斋是个女人,就是史湘云的原形。这个观点我最受不了。”

他微笑,说:“看来你还真看了不少。”

上飞机时他当然坐商务舱,我暗暗松口气,可是同时也惘然若失。

飞机起飞后,我拿出那本书,可是一直出神,看不进去。忽然听到有人说:“今天的飞机很空。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我抬头,是他。他看看我披着的披肩,低声说:“真抱歉。这条羊绒披肩洗不出来了。很可惜。”

我微笑。是可惜。俞明不懂送女生礼物。这一条还是他姐姐帮他挑了送我。他送我时反复说为什么一条围巾会这么贵,羊绒其实也不过就是好一点的羊毛嘛。

我可以想象他为什么回国一年多,按他自己说相亲一打以上,也没有什么结果。他这样做人和做事,一般的小姑娘早就拂袖而去吧?而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羊绒披肩贵一点,我自己随便买个几条也不成问题。只想找个情投意合的人一起聊聊天,使生活有意思。可是,俞明是那个人吗?我还真不知道。

我回答孟卫华:“没关系。现在这样正象今年最流行的所谓分段染色。刚好最时髦。”

孟卫华还是歉意地笑,没再说什么。

我喜欢这个男人的深沉。我始终同意《围城》里的话,会说话的人很少,有话可说的人更少。尤其在公司里,大家都争着发展意见以显示自己的重要和见解独到。或者象俞明,努力讲笑话,以表示自己是个有趣的人。

孟卫华一直坐在我身边,随意翻着我的电纸书看。

有他坐在我身边,我一直紧张。翻着手里那本书,但始终不知其所云。他似乎看出来了,找话说来缓和气氛:“你平时是不是很忙?”

我回答着,这回是不知自己所云。还是紧张。好在这时飞机上送餐了。

泰航的服务不错,供餐时特意把商务舱的餐盘端到这里来。孟卫华看看我:“你吃这份吧。”―――他这份高级一些。

我摇头:“我节食。”

他信以为真:“你还需要节食?”

我不由笑。心里有点高兴,这是我表现得比较好的一瞬。

他明白了,嘴角又扬一扬。

我继续说:“我其实吃得很多。以前和吕航同事时,他总取笑我这一点。说是一餐都不能少,吃饱了什么都好说,饿的时候脾气很坏。”

“吕航和我不止一次谈起过你。”

我有点脸红,就是不喜欢吕航这点。他有时得意忘形。

我想问:他说我什么?可是说不出,只好笑笑算数。
 
  一起吃过饭,孟卫华和我打了个招呼,回到商务舱。我这才松口气。

飞机到曼谷已经是半夜,我们一起等行李时,孟卫华低声说:“你很累了吧?吕航给我订了酒店接机,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到酒店。”

“不,我不累。”我奇怪地看他一眼。

他解释:“因为你在飞机上一直不说话。”

“噢,我不太喜欢在飞机上聊天,因为周围都是人,如果说话,感觉象在公共浴室洗澡。”

他又笑,这回不是扬嘴角,而是笑出了声。然后他说:“邱宜,吕航说的对,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我感觉脸红了,只好搭讪着找行李,侧过脸去。

展会的第一天,我在会场看到了孟卫华。他在一群人之中走进来,他身边的人大多是他公司来参加展会的人吧?还有一些奥特公司的销售和技术人员陪着他们,一路介绍产品。我正站在一块核心产品的展板旁帮忙,孟卫华走到这里,看见了我,微微一笑,算是招呼。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跌荡一下。我心想:那么多穿西服的男人,只有他穿得最漂亮,真是如电影演员般英俊挺拔。

那之后一直没有见到孟卫华,当天晚上有一个晚宴,是在游船上。马克张特意过来说:“朱丽,今天孟总和你我在一桌,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招呼一下。”

会议结束,乘车去游船之前,我特意抢时间回房间打扮了一下。我幸好带了一件米色底,左侧有手绘荷叶荷花的旗袍。穿好,特意把头发拢到耳后,学当地人在左耳后别一支不知什么名字的花,乳白色,特别饱满晶莹。

下楼后遇到马琳,她特意过来,在我耳边说:“这件衣服真漂亮。其实你平时也应该这样好好打扮。”

我一直控制自己不东张西望,可是等我那一桌人全坐满了,也没见到孟卫华。晚宴开始时,才听马克张和科创公司的什么人说了句,大概是孟卫华临时有事,不来了。

周小刚也来参加这个展会了。他在晚宴中间过来和我打招呼,寒暄过后,他忽然说一句:“邱宜,你比以前漂亮多了。”

我一怔,只好微笑,自嘲道:“在外企久了,有点洋鬼子作风。其实穿成这样,在中国人看来可能有点可笑。”

“不,我觉得很漂亮。”他强调地说。

我端起酒来慢慢地呷一口,搭讪着转头看船舷外的月亮,今天大概是阴历十五左右吧,一轮满月又圆又亮,镶在深蓝夜空中,好看极了。

晚宴接近尾声,船上的主持人动员大家跳舞,周小刚向我伸出手:“邱宜,我们有好多年没一起跳舞了吧?”

是,当年刚工作时,流行卡拉OK和交际舞,一般公司的活动结束后总是又歌又舞。周小刚做人一向中规中矩,就是跳舞,也是部门女同事一个一个请到,我都替他累。一般总要到很最后才轮到我。他其实不会跳舞,我们两个只是和着音乐在散步而已。可是当时对我,能够和他那样接近已经感觉无限温馨,值得期待。

我站起来,搭住他伸过来的手。两个人转了几圈,周小刚开口:“科创那个标,推迟开标了。”

我知道这件事。我们公司普遍认为科创可能正在调整他们整个项目的计划。所以想再多一些时间来规划。

周小刚又接着说:“我们这边的销售工作做得很到位。这个项目联飞是志在必得。”

我还是不知有什么可说。我的思绪回到若干年前。那时的我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中年男人?爱上男上司是很平常的事,少女情怀容易被成熟男人的风度吸引?或者只是因为寂寞?我当时没想明白,现在也糊涂。

周小刚接着说下去:“我可能还是需要你帮忙。”他犹豫一下没再向下说。我们都已经看到章继明和一个漂亮女生一起舞过来。章继明向我扬头微笑,算是招呼。他的舞伴也微笑向周小刚点头,眼光又犀利地从我脸上扫过去。

周小刚就停下来没有再说。我已经感到他与章继明之间的微妙关系。听公司的销售讲,章颇得总部赏识,很多人传言是专门来接周小刚的班。所以周小刚才这么紧张,一定要拿到科创的这个大单,今年才过得下去。否则可能就要被调走任一个闲职。

一曲终了,章继明和他的舞伴走过来。周小刚介绍:“这是于瑾,在联飞的总经理办公室工作。这是邱宜,是奥特公司的商务经理。”

于瑾很热情地说:“是,早就听说过朱丽,是奥特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经理,而且是在商务部非常重要的职位上,又能干又漂亮。听说当年在联飞,还有现在在奥特都有很多秘密仰慕者。”她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是奉承,又带几分玩笑口气,听着顺耳。

我只得回报以微笑,说:“哪里哪里。”

“这里这里。我就是其中一个。”章继明一本正经地讲。

大家只得一起笑。

章继明是我不太喜欢的那个类型的男人。所以,我只是微笑,不怎么积极地和他们聊天。

我们四个人一起回到酒店大堂。在大堂里,周小刚犹豫了一下,很轻声地对我说:“邱宜,我们一起到酒吧坐坐?”我抬头看见他的热切的眼神,不好拒绝,低声回答:“让我回去换双鞋,我穿不惯高跟鞋。”

我换了平跟鞋,正要下楼,接到章继明的电话:“朱丽,我们几年轻人要到外面转转,你要不要加入?”也许是我多心,我听到他在“年轻人”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礼貌地拒绝:“不了。我还有事。你们玩得尽兴。”

曼谷的这家酒店我不是第一次来,以前公司开会总在这里。我熟门熟路地带周小刚到附近一家酒吧坐下,点了当地的啤酒。

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几句。我忽然想:这不正是我若干年前最憧憬的事吗?和周小刚在一个月色曼妙的夜晚,单独坐在露天小酒吧里,也不用多说,只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一聊,看着他就满足。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当年是怎么回事?难怪周小刚的太太金慧会反应过激。其实当年周小刚倒从来没有给过我这种机会。他那样一个见多识广的人,怎么会喜欢那么一个傻乎乎的青涩女生呢?

忽然周小刚眼神一闪,然后站起来,我顺着他的眼光回头看,是章继明、于瑾和另外三两个人也沿着这条路走进来,章继明已经看到我们,向周小刚打着招呼:“周总,真巧。”我却已经看到后面的那三两个人中有孟卫华,不由一怔。

这时他们已经走近,章继明转向我:“怪不得朱丽不肯和我们出来,原来还是周总比我更有魅力。”他话中有话,向我挤眉弄眼地笑笑。

我不肯让他挖苦,轻描淡写地回他一句:“那当然。您不会才知道吧?”

章继明一怔,故意哈哈大笑,说:“怪不得大家都说朱丽说话最厉害。”

我不再回答,转头向孟卫华微笑,招呼:“孟总。”

他照例只扬扬嘴角,算是招呼。倒是伸出手来回应周小刚的握手。

章继明不肯轻易放过:“那我们不打扰周总和美女谈心了。”

我马上答:“岂敢岂敢,章总不是已经和美女同行了吗?”然后看向于瑾笑一笑。眼角余光却扫到孟卫华微微诧异的表情。他大概是没看到我的这一面吧?

章继明只得又笑,说:“那是那是。”

于瑾自然地接过:“我才是岂敢岂敢。”

本来看到孟卫华我只怕自己又好象中了魔法一样变得木讷,和章继明这样一番对答倒让我预热成功。我看向孟卫华,大胆邀请道:“要不一起坐?前面没有什么酒吧了。”

章继明看孟卫华,孟卫华停一停,说:“我正好遇到章总他们,不过走走,就回去了。章总他们可能有意坐一下。”

章继明马上说:“我们也是走走,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们明天见。”边说边向我笑笑的使个眼色,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我装没看见。听到孟卫华讲话时心里已经忽悠一下,我一边奇怪自己居然会这样失望,一边向他笑笑,说:“那好,大家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我到早餐的地方,已经看见孟卫华一个人坐一张桌子。我有点犹豫。我的作风一向不肯向领导身边凑。一停顿间,他也已经看到我,四目相对,他的嘴角扬一扬算是招呼。他的那个气场又控制了我,他的眼光就好象按动了我身上一个按钮,让我马上心跳加快,血压狂升,同时主管协调功能的那部分人体组织功能性失灵。我立时浑身僵直,笨手笨脚,随时怀疑自己会在一平如镜的地板上绊一跤或是随手就打翻一个盘子杯子什么的。

我暗暗深呼吸一下,正打算走过去。于瑾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已经热情自然地在和孟卫华打招呼,并问:“这里没有人吧?”把包放在他对面的位子上。我轻轻松了口气,感觉身体功能恢复一半。 我向孟卫华勉强笑笑,由着服务员把我带到另外一张桌子。

从早饭开始我一直有点恍惚。这一天又正好不顺利,一天都不愉快。上午接了老板一个电话,责问我某某项目的发货为什么至今没有报告。我告诉他因为工厂排产的问题,发货期没有出来。结果被他指责我们部门的人没有及时跟进,一定要天天给工厂打电话云云。老板平时还行,对我也不错。但今天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也因为这个项目受了气,披头盖脸就说了整整十分钟。我当时就气得胃痛,本来就吃得不痛快的早餐现在化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横在胃里。

中午又临时有个电话会,我本来订了送餐到房间,可是中午的电话会拖时,根本没有时间吃。下午站在展会里,到了四点多钟,我只觉得一阵阵眩晕。展会里本来还有事,可是我心情太差。我和同事打个招呼,说自己不舒服。就径直跑到餐厅去吃饭。可是现在时间不对,只能到咖啡厅要杯咖啡和三明治。也好,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三明治上得很慢。我正抱着咖啡杯出神,有人低声叫我:“邱宜?”

我转头,居然是孟卫华。他今天换了身西装,不再是黑色或藏蓝,而是深灰,配一条很好看的领带。他的方脸,他的细细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算是微笑着和我招呼。我忽然被咖啡的热气熏得眼睛一阵湿润。我站进来和他招呼。

他有点犹豫,然后才走过来。

我解释:“中午没来得及吃饭。所以叫个三明治。没想到这么慢。”

他点头:“我坐在那边和人谈事,看你一个人坐了一会儿了。”

我忽然找到自己正常的语言功能:“您要不要坐一下?这儿的咖啡还不错。”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坐下。

等咖啡时我们说到昨天的游船晚宴。他有点遗憾:“昨天晚上有事,没有去成。我也听说不错。”

我说:“不要紧,要求马克张今天晚上再给您单独安排一次好不好?”

他的嘴角轻轻扬一扬:“我们两个男人晚上跑到游船上吃月光晚餐?”

我不由也笑。也许是咖啡在空腹中起了作用,我的手指和半边脸都有点微微发麻,但这反而给了我特别的勇气。我忽然说:“那我请您呢?”

他一怔,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我。

我的心一沉,马上故作轻松地补一句:“您公司如果有别的人一起来,我一并安排。”

他不答,仍然似乎困惑地轻轻皱眉盯住我看。我感觉自己都要窘得哭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好。那晚上六点大堂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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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贴被盲目悲观者在2010-05-30 11:38重新编辑 ]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楼主 | 2010-04-16 17:51 顶端
盲目悲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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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吗?想先做个“市场调研”。嘻嘻。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1 楼 | 2010-04-20 10:21 顶端
蠍子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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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目悲观者,这是你写的嗎?
刚看了,感觉还不错,支持!


如果亦舒的小說不再是你的那杯茶,请你悄悄离开,无须发帖毀損,徒令人反感。
因这里是爱好亦舒的坛子!


2 楼 | 2010-04-20 11:02 顶端
sandyd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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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感兴趣,请继续呀

写得很好,就象我自已和同事发生的故事一样,很亲切耐看

不过我在深圳,离北京很远,象OFFICE 中发生的故事,很亲切,文笔很好

断续呀


珍惜现在得到的一切
尽量开朗,多笑一笑
3 楼 | 2010-04-20 11:04 顶端
绿山墙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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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看呀,昨天上来一趟,看你没写完,就等着。
看过你的两个了,都很好看。
看你这个,文字的况味,让我想起很小时候看华严的小说的感觉。


好多菩提树,好多明镜台,本来好多物,好多的尘埃。
4 楼 | 2010-04-20 15:24 顶端
盲目悲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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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size=3]我的会在六点才刚刚结束。我冲回房间,只来得及换上一条无袖连衣裙,匆忙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抹了点口红。镜子里的人两腮粉红,一双眼睛熠熠闪光,几乎已经不象我。

  孟卫华还是穿着白天的那条西裤,只是脱了西服,只穿一件黑色衬衫,上间杂着极细的暗红和白色条纹,显得他比平时年轻生动。看见我匆忙跑过来,他的嘴角礼貌地扬一扬,低声说:“不着急。”

在码头等船时,照例有当地打扮的年轻女孩子过来,要给我们拍照。我倒忘了还有这一项。他们是照好了,马上洗出来,把照片镶在镜框里拿给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也可以不要。我窘得马上摇手,说:“不不不。”

孟卫华站在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只微笑着,不说话。

这个男人有种镇定的气派,让我显得特别小家子气。

  终于到船上坐下来,我才有点放松。

他问我:“喝一点红酒吗?”

我点头,说:“好的。谢谢。”

  他皱着眉头,有点烦恼似地笑。

  “怎么?”我轻声问,象每次一样,见到他的这种勉强的笑容,我总有点不安。

  他犹豫一下,说:“你对我,嗯,总是尊敬得好象我是你的爷爷。”

  我被他逗笑,又有点不好意思。索性举杯,不讲话。

今晚的月色比前一天还要好。那轮月亮黄澄澄地发出很润很美的光晕。如同以往,离他二十米以内我就会紧张,总觉得自己会做出不得体的事,我也不想讲话,只得向他频频举杯。他配合我,每次我向他举杯,他就似笑非笑也看我,也把杯子拿起来。

忽然他低声问:“还要一瓶吗?”

“啊?”我惊异一瓶红酒喝得这么快,不好意思。

他微笑着不说话,在等我回答。我只好说:“您定吧。”又补一句:“听说过您是海量,从来不醉。”

他忽然轻声叹口气:“怎么可能从来不醉?除非不喝酒的人。”又说:“今晚难得,我们再来一瓶,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不用勉强。”

他扬手又叫一瓶酒。我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我知道这一刻很难得,就象少年时和邵凡在丁香花开的季节一起放学,在黄昏时骑自行车,空气中满是淡到几乎闻不到的花香。我不由想,人的一生能有多少这样的值得回忆的时光呢?

和昨天一样,船上的歌手一支接一支地唱着很老但很好听的歌。两边岸上的建筑物被灯光勾勒出简洁美观的线条,在深深的夜色中特别动人。我靠在椅子上,一会儿看月亮,一会儿看建筑,一会儿看他。我真是觉得他好看,那样整齐有棱角的五官,单眼皮,眼睛明亮,牙齿雪白。

空腹喝酒,有点醉意,我真想伸手去摸摸他的眉头,帮他舒展开那个川字。我不知为什么特别可笑地担心自己真会那么做,一时间有点面红耳赤,搭讪着看月亮,不敢再看他。

孟卫华也随着我的目光看月亮,他低声说:“今晚的月亮真的很美。难怪古人有那么诗和词来写月亮。”

  我点头:“我最喜欢的一句是: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他微笑看我:“小小年纪,这么多感慨。”

  我惊讶地笑看他一眼,心里说:还小小年纪?

  他明白我的表情,补充:“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你现在是多么的年轻。大把时间可以计划和挥霍。”

  我一时又笨拙地不知说什么好。我只觉得奇怪:他是最不该抱怨的一个。我听过公司里的同事讲,他是坐过他这个位置的人中最年轻的一个,而且据说极有前途。

  他扬扬嘴角,接着说:“坐在你对面,是有种幻觉,觉得自己好象还是很年轻的时候。”他忽然摇摇头:“不说这些了。说说你自己吧。”

我微笑:“我的生活特别乏味,真的没什么可说。”

他以为我是不肯,就说:“那我来说说我自己吧。我的生活才真正没什么可说的。所谓名校毕业,分配到国企,几年后公派出国留学,学成回来。继续工作。感情生活就是结婚生子,有了家,生活就好象变得特别琐碎和复杂。一件一件应付下来,却发现孩子已经大了,要到国外读书。现在老婆孩子都在国外。我自己一个人在结婚这么多年后,又重新单身了。”他摇头自嘲地笑。“现在该你说说了吧?”

我只好说:“我嘛,无非是读书一直到大学毕业,先在联飞工作过两年,然后进外企。因为资质一般,能力普通,所以只好加倍努力,以升职加薪作为人生目标,频频加班。然后发现老大不小,找不到合适男友,耽误下来,日日惆怅。”

孟卫华被我逗得哈哈笑:“你私下和在工作时完全两样。我侧面听说你在公司里很厉害,做事快,讲话也不饶人。上次一个老外无理取闹,你一直告到总部,到他向你认错为止。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你是这样?”

“人总有很多面。在外企,虽然说是男女平等,其实女子一样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拿到一样的结果。如果不强,有人会欺负到头上来;强呢,惯了,难免在生活中带出来,没有女子味道,生生成为剩女。左右为难。”

他皱着眉头微笑: “剩女?”

“喏,就是我这样大龄未婚,被人家挑剩下来的啊。”我自嘲。

“我知道我们公司里就有人想找吕航介绍和你认识。吕航不肯。”

“为什么?”我惊讶。又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有兴趣。只是觉得吕航奇怪。”

“他说你连他都看不上,那些人还不如他。”他仰头笑。我看得有点呆。我喜欢看他开心的笑容。

他又问我:“你喜欢泰国吗?”

“喜欢。我喜欢吃泰国菜。只是曼谷的堵车太可怕。第一次来的时候,从办公室回酒店时正是下班高峰,上车前,当地同事特意问大家要不要去洗手间。我当时觉得一个男人怎么这样琐碎,莫名其妙。结果车在路上走了三个小时,我才明白。”

我们一起笑。

他又说:“吕航说你喜欢到处旅游。”

“才不是。不过我有年假,有时不走走,实在没事做。总不能天天在家睡懒觉吧?”

可能是酒,也可能是船上的气氛让我放松,我对他讲起来:“我去过四川的一个地方,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手机和电视信号。路上很险,车一旦开下悬崖就尸骨无存。

“上次去,认识一个人。大家都叫他四哥。他一个人管理一处院子,院子里是一排帐篷,有自助游的人和旅行社租住他的帐篷。他就靠这个以及挖些草药之类谋生。养一条狗,叫小狼,说是狗和狼生的。他住的地方,抬头就看见雪山,天蓝如同水晶。当地藏民还自行发电,看VCD,他只发电照明。至于手机和电视信号,他根本不需要。他也走过很多地方,后来爱上这个地方就住下来,生活过得非常潇洒。也看不出多大年纪,从二十九岁到四十九岁就有可能。我在那儿住了几天,差点爱上他,就不回来了。”我边说边笑。

孟卫华端着一杯酒,津津有味地听我讲。

我忽然有点发觉:“我的话匣子打开了,滔滔不绝。您听烦了没有?”

他却问:“你还有计划去什么地方?”

“其实到处都有好玩的地方。泰国的清迈就很好。据说是邓丽君最喜欢的城市。她最后的日子就是在那儿过的。”

我边说边举杯,孟卫华扬扬嘴角:“我发现你很能喝酒。”

“还好。我大学时有一个朋友,他教会我喝酒,那时我们两个人一学期总要一起找个清静小酒馆喝上几次。他有点嗜酒。我也多少被带坏。”我稍稍有点头晕,但很享受。

“现在他在做什么?”

“在新西兰。结婚生子,做个标准父亲,存钱为儿子上大学。”我不由回想起邵凡,他那张阳光般英俊的脸,还有他那好听的声音。就象孟卫华的声音。

“你和他怎么会没有发展?”孟卫华踌躇一下,低声问。

“我们认识得太早了。当时都觉得人生路还长,好多东西没什么了不起。动不动就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到双方都后悔,发现白白走了近十年,其实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好的。两个人之间又已经隔了十个小时的飞行距离,谁也不愿意放弃已经经营好的生活。”我轻轻叹口气,又掩饰着笑:“今天酒喝多了。话太多。”

孟卫华忽然有点出神,想一想,微笑着说:“我在大学也有个女朋友。有一次和她在学校操场聊天聊高兴,错过了宿舍关门的时间。她不好意思回去叫门被人说。我就陪她在操场坐了一夜。

“虽然是夏天,但后半夜也很冷。蚊子不少。开始很高兴,后来就有点后悔,不如厚脸皮回去叫门。但越到后来当然就越得挺下去。当时我就想,原来一切与众不同的事其实做起来总有好多困难。做人也许还是按部就班的好。

“现在想想,其实很值得。后半夜很静,操场上很开阔。我第一次看到了流星。真的是天似穹庐,忽然间一颗很亮的星星就划过黑色的天空,消失了。那种神奇的感觉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

“后来呢?”

“后来就回宿舍了。同宿舍的同学一直在取笑我。那时这种事在学生中算大事。”

“我是问后来您和她。”

“噢,后来就分手了。原因都不记得了,少年时觉得是大事,不能接受。到了中年连到底为什么其实都想不起来。”

“您和她有联系吗?”

“有。她后来到了美国,嫁了一个美国人。一次我到美国出差,还约她一起吃了顿饭。她好象很享受她美国人的身份。叫她中文名字她都要求我先叫名后说姓,说这才是她现在合法的名字。”

我微笑:“她一定后悔。”

“她其实不关心我现在如何。她似乎觉得没到北美生活的人全是失败者。所以她奇怪我为什么不到北美过好生活。然后又说理解我似的说,新移民在北美的确不容易找工作。”

孟卫华与我相对而笑。

我说:“我梦见过和初恋男友重会。我一个人坐在约好的餐厅苦等。他没来。我打电话给他,结果旁边桌子的一个秃头啤酒肚男人的电话响起。我们互相怀疑地对望,然后都惊叫。我就吓醒了。”

他哈哈大笑,说:“邱宜,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船过了一个桥洞,又行了一段,然后调头向回走。

这回月亮在我们的左边,歌手现在在唱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孟卫华忽然又叹了口气。我疑问地看他,他只扬扬嘴角,停了一下,终于说:“邱宜,谢谢你今晚特意抽时间带我来这里。我很久没有这么愉快了。我知道你很忙。要多谢你。”

他又说:“刚才听你说今天中午忙得连饭也吃不上。我真是抱歉。其实是我要求最好你能来的。本来以为对你是件好事,可以在泰国玩玩。上次你在我们公司开会,休息时我听你和别人聊天,说起这次会,你说泰国好玩。又说你一直想到清迈。”他说到这里,向我歉意的一笑:“没想到你工作这么忙,一边出差一边还要处理国内的事。”

我心里电光一闪,明白了,他还是在为上次洒酒的事情抱歉,所以创造机会想补偿我一下。我心里暖一下,可是更加空落落。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说:“我还是想去清迈。说是邓丽君最喜欢的城市。她最后去世时就在那里。有时想想,那样一个女人,也过得那么寂寞,我这样的人,有些不如意再正常不过。”说完我就后悔。和他说这么多干嘛?

他目光闪动一下,很温和地看着我,他明显想说什么。我耐心地等着,心不在焉地吃着甜品。

  他终于要开口了,可是忽然,深蓝夜空中“呯”地一声,一个光团升上天空,然后五彩四射:是礼花。我还没明白过来,又是一个礼花在夜空中绽开。

我忽然想起:“这周末是泰王的生日,今天大概已经开始庆祝。”

他点头。我们一起专注地看烟花,好象我们从来就没看过烟花似的。

  船的最后一程,台上的歌手照例开始鼓励大家跳舞,大家不踊跃,他们就过来一一请下场。我去洗手间回来,看到那个漂亮的女歌手正在和孟卫华一起跳舞,两个人轻声谈笑。不知为什么,我忽然非常嫉妒,而且难过。难过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长得太平凡了。我忽然想起简爱里那句著名的台词:如果我长得美,能让你难以离开我就象我难以离开你一样。我的心一阵刺痛。我不想再想下去,就喝着红酒看天上的月亮。不断还有礼花升上天空,十分灿烂。

  他回来时我对他微笑。他也笑,并不坐下,伸出手给我:“我请你跳舞。”

  我轻轻摇头:“我不会跳舞。”

  他只是温和地看着我,手仍然固执地伸着。我只好站起来,象模象样地一只手搭到他肩上,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很小声地说:“我是乐盲,听不出音乐的节拍。大学时同学都取笑我只能跳两步的那种贴面舞。”

  他不语,过一几秒钟才说:“我不介意。”

  这是他第一次取笑我,我仰头看他的脸,发现他脸上全是笑意。

  我脸红了。

  他似乎轻轻把我揽近一点,或者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但我的确能感到他胸膛的热量。我很想再靠得近一点。可是身体却似灌了铅一样,除了和着音乐的节拍和他的脚步轻轻摇摆,其它的全做不了。

  那之后我们谁也没有怎么说话。下了船在出租车里,孟卫华忽然轻声说:“邱宜,如果我邀请你一起到清迈玩两天,你会不会觉得很莫名其妙?”

  我一愣,正在想怎么回答,   车已经到了酒店,有门童拉开门。我似乎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是展会的最后一天。中午的时候,我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孟卫华一贯低沉的声音:“邱宜,我打算从曼谷去清迈度周末,然后再回北京。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站在那里,感觉所有的血全涌到头上,但是我听见自己的声调静静地回答:“好的。”

  孟卫华象是没料到我会答应似的,停了一下,才说:“机票和酒店我都会安排。今天晚上就走,你方便吗?”

  我还是听见自己同样自然地回答:“可以的。”好象这件事天天发生,最自然不过。

  我们约定的时间比会议正式结束的时间稍早。我在大堂等他。孟卫华大概是直接从会议室出来,还穿着西服。见到我已经换上一件大花连衣裙,太阳镜顶在头上,一副度假打扮,他低声说:“你的裙子很好看。”

  我对他微笑。我只能对他微笑,我能说什么呢?说你不管穿什么都永远那么英俊?我总不能告诉他:每次看到他,我都能真切地感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响亮,象是听到大雨将来时远处闷闷的雷声,虽然明知只是幻觉,可是还是总愚蠢地担心其他人也可以听见。于是就更紧张,一边担心会失态,同时却清楚地、客观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僵硬,语言死板,却无能为力。孟卫华就象一个只对我一个人作用的强磁场,让我不可救药地失重、失真和失态。

  在去机场的车上,我故作自然地和他寒暄了几句关于展会的事。大家都很客气,就象两个不熟的人正好坐一辆车去机场,转眼就各登各的飞机,各奔各的前程。

  先到机场,再到侯机室等着登机去清迈。两人继续沉默。孟卫华对我说了抱歉,就一直在忙着接电话和回邮件。我拿出一本书来看。却总是心不在焉。忽然想:他是真的这么忙,还是故意把自己占住,否则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终于登机,我轻轻对他说:“有点累了。您如果不介意,我打个盹。”-―――――这回是我找到借口不用和他讲话。

  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闭上眼睛佯睡不久,居然还真的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梦。梦的背景开始很模糊,仿佛我独自在旷野里乱走,疯狂地想找一个人或是一件东西,可是就是找不到。而我知道时间就要用完了,于是急得快哭了。忽然孟卫华出现了。和他平时一样,西装笔挺,没有什么表情的方形脸,十分有棱角地英俊。看到他的一刹那,我忽然放松了,象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我向他伸出手,他仍然轻轻皱着眉,低声说:“你找的其实不是我。”我不理,仍然抓住他的衣角不放。他却试图推开我。

  梦在这时醒了。我花了三四秒钟,困惑地看着孟卫华,才明白过来,刚才是一个梦。而现在真的是他在轻轻推我。他这次的微笑比他平时礼貌地扬嘴角要更真实。他说:“飞机要下降了。你得把座椅靠背调直一下。”我不由脸红。刹那间觉得他的微笑别有深意。虽然知道不可能,可是还是愚蠢地觉得他看见了我刚才做的梦。

清迈在泰国北部,气温比曼谷凉爽很多。坐到出租车上,我摇下窗户,深深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

到了酒店,在前台办入住时,我拿出护照,同时拿出信用卡。他摇头:“不用。我请你。算我上次弄脏你衣服的赔偿。”

我不和他争,只轻声开玩笑:“没想到那条披肩值这么多。”

“是,还有一件衣服,我还没有想出来该怎么陪你。”他也回应我的玩笑。

我们住在同一层。在房间门口分开时,他低声说:“你一定累了,早点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吃早饭?”

早上我到餐厅时,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穿一件白T恤,布裤子,运动鞋。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打扮,一时没有认出来他,直到他向我挥手。

我坐下来,还是那样,有他在的时候,尤其刚看见他的那最初半个小时,我总是有点僵硬,从身体到表情到语言。

他似乎察觉到了,问:“怎么,没睡好?”

我摇头,部分实话实说:“没见过你这样穿。好象有点陌生。”

他微笑:“可是你穿牛仔裤很漂亮。”又问:“我们今天去哪里?”

“到清迈还能去哪里,就是看庙。”我拿出地图,画出我们今天要去的庙。又说:“晚上有清迈最著名的周末夜市,我们可以去转一下,那里也有吃的东西。”

清迈的庙各不相同。我们象一切游客那样,先去最有名的那几个,拍照、参观,随便对答几句。我们谈到泰国的男子一生中都要做一段时间的和尚。做为佛教徒,要守的规矩,诸如不偷盗、不撒谎等。孟卫华忽然笑,对我说:“你如果生在泰国,是个男的,一定没办法守这个规矩。”

“为什么?”我不明白。

他说:“做不到不撒谎啊,否则怎么能总对我们说你们公司给我们的已经是最好的付款条件,最短的发货期,已经派了最有经验的人在做。”

我这才明白他是在取笑我,不由脸红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看见我的窘态,哈哈大笑。

我想想也笑,心里十分温暖地开心:他是一个沉默的人,但不是一个无趣的人。他其实很有幽默感。

我似乎应该提醒自己要警觉,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为什么总是纠缠上不可能的男人?刹那间不知为什么,我想起金慧,身上不由自主一阵发冷。我悄悄看看孟卫华,他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见我看他,也回应着对我扬扬嘴角。我心里不由又跌荡一下,连忙转开目光。

最有意思的事发生在清迈最古老的清曼寺。参观后,孟卫华去洗手间,我随意坐在长椅上等他。忽然有人轻声用英语说:“打扰一下。”我回头,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小和尚走过来。我有点印象,他刚才一直坐在我后面不远处看书。

他在离我大概半步远的地方站定,用英语说:“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已经看到他手里是本中文课本,于是答:“当然可以。”

他解释说他在自学中文,很难。就开始按着他标出来的地方,问我一些字的发音和意思。我一一解答给他。全都回答完,他才腼腆地问我从哪个城市来,我答北京。他看看已经站在我身边的孟卫华,轻轻用中文说:“他是你的,朋友?“我微笑点头。他又谢我,我们用中文道别。

  孟微笑着好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泰国的和尚是不能和女性接触的吗?”

我也向他微笑:“我们并没有接触啊。你看到了。他只是问我问题。”

“可是你们站得,嗯,比我想象的,嗯,允许的距离要近。”

“是吗?我没注意。”其实我注意到了。事先读过一些关于泰国的书,也是说女性游客要注意不要离和尚太近,否则被认为非常不礼貌。我也没想到他可以站得离我只有半步那么近。

孟忽然又笑。

我忍不住问:“又是为什么?”

他犹豫一下,答:“我想说,你和他站得比你平时和我站得要近。你总是小心离我远远的。”

我想想,脸红,辩解地答:“他只有十几岁吧?是个小男孩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嘴角一直微微扬着。

和他在一起时,时间总是飞快。一天的时间感觉几乎只有正常一天的一半,飞快地就到了晚上。我们到了清迈的夜市。都说清迈夜市的工艺品很有名,物美价廉,而且很多是独一无二的手工品。只是,人山人海。开始还走得动,后来就只能在人流里蹭着向前挪。走来走去也走不到头,我随便买了一两个首饰盒。已经累得想找地方休息,只是一条街上全是人,不管向前还是向后都看不到头。我犹豫。回头看他。因为人多,他被挤得贴我很近。夜晚的清迈十分清凉,所以更能清晰地感到他在身后发出的灼人热度。我肯定地知道自己一直是面红耳赤,一件棉T恤半湿地贴在身上。我烦恼地想: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我总是这么狼狈?我忽然想回头看看他。其实不用看我也能猜到他的样子,大方自然,没有什么表情,看见我看他,他眼神会闪一下,嘴角向上扬一扬,代表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如果我的表情或是眼神让他疑惑或不太舒服,那个微笑就会换成他习惯性的微微皱眉,轻轻皱一下,然后就看着我,在等我有下文。我忽然想看他现在的表情,于是停下来回头。大概太突然了,他不防,仍然向前走半步,整个人撞到我身上,我向前一跌,他忙用两手扶我的肩。那一刻,象是一个拥抱,一秒钟时间,我已经在他的怀抱里。我的心在那一秒钟之后仿佛狂跳N下,然后停止完全不动。我们都尴尬发静止了半秒钟,是他先开口:“坐一会休息一下?”声音也不自然。

我点头。

路边摆满了小吃摊。我们随便找了一个坐下。不知他点了什么。我心神不宁,他给我什么我就吃什么喝什么,非常机械,神游天外。他还好,似乎拿着杯啤酒喝得挺自在的。只是我发现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按我的观察,他好象只有在想事情时才这样。

忽然他的电话响起来,他抱歉地看我一眼,接电话。电话那边不知说些什么,他的眉头这次真正皱起来,一直“嗯、嗯”的答应着,最后说:“我知道了。我后天会到办公室。”

挂上电话,他看着我:“公司有事,我恐怕得提前一天回去。”

“明天走?”我努力不把失望的表情露出来。

他点头,表情抱歉,又说:“你可以按原计划多玩一天再走。”

我想想,我从曼谷到北京的回程票是只可以改一次的那种。因为临时决定到清迈来,已经改了一次。所以,也只能按计划回国。于是我点头。心里渐渐灰下去。本以为,至少可以一起再呆两天,可以一起坐飞机回北京。

我忽然觉得累,于是轻轻说:“有点晚了,回去好吗?”

他点头。走过一个路口的摊子,摊主很有创意地用小木块做成树根形状的钥匙链,上面画着各种图案,有一个精致而有趣地画了一辆清迈当地随处可见的他们叫做“TUK TUK”的载人三轮车。我不由停下来,拿在手里看。孟卫华拿出钱来,买了。我不好意思地谢他。摊主对我说,上面可以写我的名字,问我要不要写。我犹豫。摊主又热情地怂恿:可以写你们两个人的!

我马上脱口而出:不,不用。

眼角已经看见孟卫华在咪咪笑地看着我。他大方地说:“好啊,你就写M&Q。”待对方写好,他就拿在手里看,说:“怪不得清迈的夜市有名,这里的很多东西设计得特别有匠心。”

我们也坐当地所谓的TUKTUK,车子不大,我尽量给他留出空间,但是清凉夜色中还是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的热量一波波漾过来。我忽然想起,说:“那个钥匙链?”

“怎么?”

我只好直说:“不是送我的吗?”

他认真地说:“你不是说不用吗?”

我一怔,才明白他是开玩笑,于是答:“不要小气。这样吧,把它给我,算你陪我那条裙子了,我们两清了。”

他递给我,说:“送你可以。两清倒还没有。”

他的声音照常低沉磁性,在夜色中格外诱惑。我把那个小钥匙链握在手里,忽然脸红。我喜欢这种提心吊胆,期待憧憬的感觉。象多年以前,在校园里邵凡常去的地方徘徊,假装与他不期而遇。那种难以言传的心情。在这一刻,我下了一个决心,无论如何,回去马上和俞明讲清楚分手。一有比较,高下立现,我一点儿也不爱他,我以后也不可能爱上他。而且我发现,我不可能和不爱的人结婚。尤其在遇到孟卫华以后,这样鲜明地体味了什么叫做动心。对比之下,我不可能再和俞明敷衍下去,瞒得了别人,也瞒不了自己。

回到酒店,到了房间的门口,我停下来,看着他。明天他就走了。

他的眉头还是轻轻皱着,他也注视着我。他想说什么。

我耐心地等待。

时间也许不过几秒,但我却觉得地老天荒般地到不了头。酒店里当然空调充足,我的后背和额头却全是汗。

他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踌躇。

我只好吸口气,勉强地努力着说:“想到我房间来喝杯啤酒吗?”一面似乎看见自己的笨拙和可笑。真是奇怪,在电影里人家做得那么自然而魅惑的事,到了我这里就全不是那么回事。在这样窘迫的刹那间我还能想起那个著名的成语:东施效颦。

孟卫华扬扬嘴角,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似乎觉得我说了什么可笑的事,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很不高兴的东西。

他犹豫一下,低声说:“邱宜,你,嗯,你不必要这样。”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是在礼貌地说“不”,还是一个委婉的“是”?好象当年被金慧当众打一个耳光的那种无地自容,我清楚地感到汗顺着后背流下来,整个人有种要昏厥的压迫感。

我盯住他看,他那种不自在的眼神告诉我,他是在说:不。

啊,我就知道我在自作多情。自欺欺人地让自己以为他多少有意,只是不好开口。其实如同我在内心深处猜测的那样,他并没有别的想法,他真的只是想找个伴说说笑笑,放松一个周末。我居然莽撞地把自己和他置于这样难堪的境地!

好在这些年没有白过,我迅速回过神来,匆忙间找台阶下:“那我想喝酒怎么办?您有兴趣再到酒吧坐坐?”我勉强笑着说。

“好的。”他似乎也松口气,痛快地答应,眉头虽然还拧着,但已经能语气轻松地取笑我:“我从没见过哪个女生象你这样爱喝酒。”

在酒吧,我们坐下来,有商有量地点了酒。

昏暗灯光下,我看着他那张那样让我动心的脸,他的眉头一直轻轻皱着,眼睛东张西望看看歌手,甚至看走来走去的服务员,就是不肯看我。

这时我才真正元神归位。才觉出一背一头的汗,在被空调调节得非常清凉的房间里,让我冷得几乎要发抖。

我忽然恍悟了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他的心思:做为一个中年男人,他要的最多不过是调情和暧昧而已。并不要更多。很多女子总以为自己的身体是多么宝贵,以身相许是给对方多么大的认可。可是我一向没有信心。也许吧,对于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可是对于他,或者周小刚这样的阅历丰富的中年男人,算什么?何况也并不是令人神魂颠倒的绝世美女。男人也有操守,也会考虑付出、风险与收益。很明显,孟卫华并无意与我发展再曲折的情节。

我本来已经冷得几乎要发抖,这时再想到刚才自己主动的投怀送抱,这才叫明白什么是“恨不得有地逢钻”。我几乎想夺路跑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或者干脆直接到机场飞走。面对他的每一秒钟都让我无地自容,懊悔羞愧到几乎已经能感到全身的肌肉在痛。

我不由自主地把手臂交叉抱到胸前,象是安慰一下自己。心里在这一刹忽然如同回光反照一般清明:如果我不是这样冒失,也许以后我还有机会见到他,聊聊天吃餐饭。可是,现在双方都这样尴尬,当然他以后一定会避开我。我再也不可能这样单独地见到他了。我想象着,以后会在科创公司的走廊里偶然遇到他,他可能会匆匆扬一下嘴角,说一句:“噢,邱宜,你来开会?”就擦肩而过,根本都没有略停一下脚步,我的微笑在他走过后才来得及放到脸上,就那样僵在那里,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努力地抹下去,扮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或者,更糟,他甚至停下来,嘴角以我熟悉的样子向上微微扬一扬,低声对我说:“邱宜,好久没见了。今天过来了?最近还好吧?”我毕恭毕敬地站好,客客气气地和他寒暄二十秒钟,然后告别。同行的年轻同事会钦佩地看我,说:“Julia,你居然认识孟总。”我会努力抑制加快的心跳和一嘴苦涩,轻描淡写地说:“是,孟总人很随和。”

我不能想下去,我的眼睛已经湿润。可是象每次走到绝处一样,我的个性在这时坚强地抬起头,撑住我那几乎已经摇摇欲坠的可恨又可怜的肉体。精神的那个自己对肉体的这个自己大声而厌恶地说:“邱宜,这几年过去,你至少有一点进步吧?拿出一点勇气来行不行?难道一定要再当众出丑?”

可是肉体的那个自己已经听不进去,她蜷成一团,只反复呢喃:“原来我已经为他着迷。自己的主动到底真是误会了他的心思,还是自己太喜欢这个男人,所以刻意让自己误会?谁动心谁输掉的道理我不是不明白。在发现他对我有吸引力的最初之初,就应该明智地避开他,为什么允许自己一次次靠近,不顾一切地再次置自己于鲜血淋漓的危险境地?

精神的那个自己不由自主地叹口气。

忽然我从自己的幻觉中清醒过来,孟卫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听见他轻轻问:“怎么了?”

我才明白自己是真的叹了口气。我磕巴地说:“没什么。可能是累了吧?”

他点一下头,眉头更紧地皱一皱,扬手招呼结帐。

我趁他签单时把杯中几乎未动的鸡尾酒一饮而尽。我后悔没有点更烈一点的酒,我肯定地知道自己需要更强的酒精才能睡着。

在走廊道别时我都不知道自己随便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一直没有再和他对视。

那种剜心一般的疼痛让我就想喝醉。

如我所料,我根本睡不着。因为早有准备,我也不打算在床上继续无谓地努力了。我看了看房间里的迷你吧,都是小瓶小瓶的洋酒和易拉罐啤酒,以我那不大不小的酒量,估计不解决什么问题。我真的不想再走出房间,就象受了伤的小蜗牛只想缩在自己的壳里。可是如果叫客房服务送酒上来,没有当场给钱的道理,就一定会算在房费里,他结帐时会发现的,那还不如一夜不睡算了。我想想,果断地决定下楼,到酒吧里去点一瓶烈酒,直接用信用卡结帐,拿回房间喝,神不知鬼不觉。

大概在离开一小时后,我又回到了刚才的酒吧。还是那个歌手,柔曼地唱着我不熟悉的英文歌。这中间几个小时的时间好象没有过去过。

我径自到吧台,故意木着脸掩饰我的不好意思,点了一瓶威士忌,拿出信用卡,说:我直接拿走。

我没怎么喝过威士忌,但隐约记得以前听人说过,应该属于比较烈的酒。

我抓住那瓶威士忌,转身,准备离开。一刹那,我似乎一下子被钉在那里,前面,就在刚才我们坐的地方,赫然是孟卫华,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一刻,真的是四目相对,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我这时才明白,和现在比,刚才的尴尬还真不算什么。精神的那个我仿佛跳出了我的肉体,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因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的头发已经乱如杂草,上身随便套了一件皱T恤,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目瞪口呆。

一刹那,我几乎下意识地想拔腿就跑。还好,理智在最后的零点零一秒控制住了大局。我深深呼吸一下,尽量平稳地向他走过去。几步路,感觉走得象是一个深度醉酒的人在努力装成若无其事,走向一个面无表情的警察。明知对方已经洞若观火,明知终局结果已经无可避免,可是,还是本能地做最后的挣扎,指望还有一丝丝的机会能不那么丢脸。

即使这样,我还清楚地意识到手里那瓶贼赃一样的威士忌,似乎有千斤重。

站到他对面,我勉强微笑,在心底用尽力气,可是却如同做恶梦,无论如何使不上力,哪怕说一句客套话。

他还是没有表情,还是那样奇怪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终于(也许只有不过半秒钟的时间吧),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坐。-------我总是惊讶于他对局面的控制能力,总是那样举重若轻,不动声色。一切突发的情况仿佛早在他的预料和掌握之中。

我想象自己很得体地说:“不坐了,孟总。太晚了,我回去睡了。明天早饭时见吧。”完全可以佯装手中那瓶酒不存在,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优雅地,或者至少不踉跄地转身走开。明天若无其事地和他吃过早饭,随便找点什么事打发一个上午,他就要去机场了。以后想不见孟卫华不难,想见他其实才难。

可是,肉体的那个我根本不听指挥,如同着魔一样,乖乖地坐下了。

我不敢看他,只努力挂一个假笑在脸上,空洞地把目光投向桌子上。

就这样对坐了一会儿,他还不讲话,我只得抬头看他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虽然他依然若有所思似的,眉头皱着,似乎在考虑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可是他还是依然那样的英俊。我大概是太放纵自己了,居然允许自己幻想会吸引这样一个男人。

他向我扬扬嘴角,沉默着扬手招呼结账。我们一起沉默着站起来,沉默着走进电梯。下了电梯,我停住脚步,看着他,他又扬了扬嘴角,仿佛很努力才做到这一下似的,低声说:“你打算自己喝掉这一瓶?这可是威士忌,你这才是海量。明天我就走了,千万别是你醉倒了没人管。”终于是讲话了,而且算是句玩笑话。

我只好勉强笑笑。我能说什么呢?事已至此,唯一好的地方就是:已经不可能更糟糕了。

他忽然深吸口气,低低的声音:“我可以和你一起喝吗?”

我困惑,瞪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一个简单的姿势他也做得那么好看。他向我扬扬嘴角,算是微笑,可是他的眉头还是皱着。

我不明白,可是我有了本能的、不经大脑的反应。我扬头看他,笑笑:“你的房间还是我的房间?”我意识到我的语气轻佻,可是同时又觉得反正这时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他在那一刻有点窘,但只一闪而过,他平静地回答:“随你。”

我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不绝,速度奇快。我向他调皮地笑:“只要有机会和你一起喝酒,哪里都可以。”

他扬扬嘴角,拿出房卡,转身打开他自己的房间门,示意我先进。

他拿来两个杯子。酒很烈,我不喜欢。可是其实无所谓,我们故作轻松地谈了一些生活中有趣的琐事。我喝得很快很多,他微微皱了眉,仿佛不赞成,可是没有干涉。

酒劲上得很快。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真的大醉就是笑话了。我不是不能思想,我是不想思想。我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有种渴望,想向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放纵自己总能带来那样彻底而无可比拟的快感。而且,现在,我已经醉了,醉酒不是最好的借口吗?明天我可以推说什么都不记得。

我想象着:半夜我就悄悄溜出他的房间,第二天早上照常梳洗打扮了等他一起吃早餐,上午还很清凉,我们会一起在清迈的老城转转,没有目标,随便找个寺庙就可以进去走走。然后他就去机场。以后,啊,以后,在最初的几个月,在我,就是漫长的撕心裂肺的等待,每一个电话铃响都让我心狂跳几下,以为有可能是他。几个月过去,我就习惯了。知道这一页已经过去。我要向前走。而我的生活也不会损失什么。就象我失去邵凡一样。是因为我不够好,留不住他。就象周小刚那时对我,也是因为我不够好,不值得他为我多做什么。

我自顾自想象着,微笑了。

他问:“怎么?”他的声音是那么好听,厚厚的,虽然低沉,但总是非常清晰。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一只手,把脸贴上去。啊,我的脸好烫啊。我只觉得头晕。

我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的脸。

我想站起来,可是只觉得身体不由自己控制。

我听见他说:“邱宜,你醉了。”

我不想争辩,朦胧中,他的声音那么象邵凡的声音。这些年来的不如意忽然一股脑涌上心头。我的眼泪慢慢流了下来。我听到他又叹了口气,感到他靠近我,他的身体那么温暖,我舒服地叹口气,虽然不动,也能感到天眩地转。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他的床上,身上还是昨晚去酒吧前随便套上的旧T恤和牛仔裤。孟卫华却已经打扮好了,穿着一件雪白的白衬衫,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我醒来,他向我微笑(还是他那嘴角向上扬一扬的微笑,每次我都会胸口一热,心跳加快)。我的脸马上热了。我喃喃地象是对自己说:“我本来打算夜里回到自己房间的。”

他笑了,这回是出声地笑:“是。你半夜一直在找东西,说找不到钥匙。我把你的门卡给你。可是你说你要的是钥匙。不理我。”

我的脸更热了,只得自我解嘲:“这下醉态全让你看见了。我没有乱讲话吧?”

他的嘴角扬一扬:“放心,你醉得很安静,一醉就睡,什么也没说。”

“噢,那还好,不必杀你灭口了。”我宽慰地喃喃说。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他笑出了声。他把窗帘拉开一点,早晨的微光里,他的那张脸是那样的英俊和精神。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叹口气。啊,就是这样了吧?离开这座城市,我们就回到以前的生活轨道。我会做个懂事的人,不会再纠缠他,也不好意思再纠缠他。只能在开会时看到他,甚至只能远远望上他一眼。我又想起简爱的那句话,我的心里一阵钻心地疼痛,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我听见他担心地问:“你不舒服吗?醉酒不好受?”

我喃喃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睁开眼睛,他正探身关切地看着我。我讪讪地抬手看了看表:“啊,已经快中午了!你要去机场了吧?”

他犹豫,踌躇着点一下头。

我顾不得什么,从床上跳下来,头还是一阵眩晕。

他敏锐地发现了,上前一步,伸出手来象是要防止我跌倒:“嘿,你慢一点。不急。”

我向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给我十五分钟,我送你下楼。”

“你不用急。我等你。”他温和而低沉地说。

我的心一动。他这样随便的一句话我都觉得勾魂摄魄,我算是万劫不复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极快地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还湿湿地滴水,就冲到他房间。他已经提前结帐,我陪他下楼等出租车。

他忽然低声说:“你这样子,显得象个学生。”

我的头还晕,不知是宿醉未醒还是因为众多事件集中发生,我只能向他傻笑。

“你今天下午打算做什么?”

我茫然:“不知道。”

他的眉头皱一下,又是抱歉的样子。

我忙说:“也许参加一个半天的旅游团。酒店就可以安排的。说是在山上有一个素帖寺,很美很灵。”

“你想求什么?”他轻轻取笑我。

“国泰民安,升官发财。”我仰头看他的笑脸,心里一丝丝的刺痛。

车来了,他走了。

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到前台,机械地报名参加了那个我随便想出来的旅行团。回到房间,向床上一倒,学着计算机关机一样,把自己SHUT DOWN,什么也不让自己想,恨不得呼吸都不呼吸才好。到了时间,我起来,随手拿了背包,就下楼上车。车里已经有了一些游客。导游到各个酒店把人集齐了,开始自我介绍,也要求大家介绍。介绍到我自己,导游惊讶地问:“你是一个人?”我这才意识到,周围全是一对对,或是单身男子。可能尤其在泰国,单身女游客算稀奇吧。我说我的朋友今天走了。估计我的语气和表情出卖了我,导游同情地向我点点头。

到素帖寺之前先到一个苗村,应该是早年从中国云南迁徙过去的。村子的生活水平似乎不好,导游带我们参观的那一家更是几乎属于赤贫。一个三四岁的小小姑娘,脏脏的一张脸,大大的眼睛,渴望什么似地看着我们一张张陌生的脸,但是同时又是那么淡漠和茫然,好象并不真正期待。我的心忽然被扎了一下似的疼,我的眼神是不是也是这样?我忽然觉得要哭出来,于是赶快拿钱塞到她手里,走出房子。

随后到了素帖寺。和其它的寺比,这里似乎香火更旺,建筑的色彩也十分丰富。我却只是心不在焉。一个人走来走去,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还是没看见什么。导游好意地问我要不要照相,我无可无不可地把相机递给她。她拍了一张,说那个角度更好。我懒懒地说不用了。忽然身后一个声音,低低地说:“可以给我们两个拍一张吗?”我蓦地回头,是孟卫华!

他倒被我吓一跳,可是马上就笑了,似乎很高兴他制造的戏剧效果。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就要涌出来了。我忙转过头,对导游说:“啊,我的朋友来了。”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溢了出来。我迅速用手背把它抹掉,回头对孟卫华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低声解释:“我把那件事做了另外的安排,今天不走了。我从机场回到酒店,前台说你参加了旅游团。我就叫了辆出租车,也来看看著名的素帖寺。”

我只能“啊”一声,说不出话来。我问导游他可不可以也坐我们的车回城。导游同意了。

到车上,几个刚才说过几句话的欧洲游客对我善意地笑,他们大概是猜我和孟卫华闹了别扭跑出来,这下他追了上来。我心情很好,也回报他们笑脸。在车上,孟卫华贴我坐得比他平时客气的距离要近。我几乎能切实而不是幻想着感到他的体温。而我只是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树木,脑海里一片麻木,心是满的,重重地很充实地压着。

到了酒店,下车时我多多地付了导游小费,她对我展开一个笑容,真诚地说:“祝你在泰国玩得愉快!”我也回她一个开心的笑容。

孟卫华在旁边微笑着看我,说:“我们能先找东西吃吗?我中午饭没有来得及吃。”

我“啊”一声,马上说:“快,找个TUK TUK,我在网上查到这附近就有一家口碑很好的泰餐馆,几分钟就到。”

那家饭店名不虚传,店面不大,装修简单朴实,但是菜的味道非常好,我自做主张点了木瓜沙拉、泰式咖喱鸡、冬阴功汤、菠萝饭等传统的泰式菜,两个人也不说话,闷头先吃。我中午也没吃饭,看到他,心情好,胃口大开。吃饱了,我又点了好几样甜品,对他说:“泰式甜品也好吃。每样都要尝尝。”他扬扬嘴角:“我发现你在吃饱喝足之前和之后,判若两人。”

“那当然,酒足饭饱之后的人生态度比较乐观。”我也能想象到自己喜孜孜的表情。可是,其实心里还是有那一点疑惑。面对这样一个人,我觉得最好的方法就是以诚相见,否则猜来猜去也猜不到他的心思,猜到他的心思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不比以前那些小男朋友,俞明之类,一切在我掌握之中。所以,我索性大方地问:“为什么到了机场又回来了呢?”

他还是惯例的稍稍停一下,才答:“是我邀请你来。这样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太不象话。另外,”他又踌躇一下,勉强说下去:“昨天……”他一时不知如何措词,僵在那里。他虽然绝对不是一个多话的男人,但其实口才是好的。说话一向用词精准,切中要害。看他这样为难地来表达,我心里一阵好笑,但又一阵难过。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么我也不是一点儿吸引力没有?那么他也觉得这样走了也不是一点儿没有遗憾。

我对自己说:看,这不是足够了吗?人的问题是总贪心地想要更多更多,所以苦恼无限。

于是我对他笑笑,接下去说:“我也觉得你这样走了很遗憾。著名的泰式按摩都没有做。”

他扬扬嘴角,说:“你想去?”同时微微皱眉。

“怎么?”

他有点窘:“嗯,我不太喜欢不熟悉的人碰我。”

我不由哈哈笑了。他做了个警告我的手势,说:“不准笑我!”

“要不我们还去逛夜市,清迈有街头画家,现场画的肖像据说极逼真。要不,就到我房间喝酒。”我冲他眨眨眼。-----我现在非常放松,是和他在一起从未有过的那种自在和随意。

他看着我,皱着眉无奈地摇头,但眼睛里是那么让我心动的笑意。

我们还是出去散步,在路边的酒吧坐下。侍者是个五官好看的男生,但是却涂着口红,举止女性化。这在泰国也不算特别不寻常。我只做视而不见。

晚风清凉,我自在地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街边的风景。

孟卫华忽然说:“你今晚心情好象特别好。”

我回答以微笑:“我一向是个想得开的人,享受每一刻。”

他低声说:“你可以坐过来吗?”他用眼光指向他身边的座位。

我摇头:“先生,这是泰国,在公众场合亲热是非常非常不合适的行为。”

  他被我逗笑:“那如果刚才到你房间喝酒呢?”

  “那你恐怕已经在说:你能不能坐过去一点?”我笑出声。

  他轻轻皱着眉,扬扬嘴角,说:“你今天不但心情好,而且特别活泼,嗯,有点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说得我一怔,那怎么好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以为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英俊的男子,更因为他的声音象邵凡,所以有一刻的迷惑。

其实他今晚也显得比平时自在,似乎做了从机场回头这个决定之后,他也如同放下一直背着的担子。

泰国的污染不严重,所以虽然城市灯光闪烁,但是夜空中还是能看到闪烁的星星。我找话说:“知道吗?太阳光到达地球要八分钟。这些星星的光到达地球可能要更久时间。有可能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星星其实已经不存在了。”

他“哈”地一声:“听你的口气就是典型的文科学生。恒星的寿命非常长,哪有这么容易就消亡,你的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

我不服气:“太阳的寿命会有多长?”

他想想:“太阳应该已经存在了四十多亿年,现在推断应该还会继续存在五十亿年。”

我惊讶:“那地球的寿命不也就只有五十亿年了吗?”

他扬扬嘴角:“简单地说,太阳灭亡之前会有一个过程,会把它周围的物质吸进去。”

我更惊讶:“那么说地球还不可能再存在五十亿年。也就是说地球人最多也就再生存,嗯,四十亿年?”

他扬起的嘴角变成了一个笑容。他低声嘲笑我:“一个物种怎么可能存在那么久?恐龙也就存在了一亿年吧。”

“啊!”我张开嘴,又闭上,震惊。所谓天长地久,原来归根结底都是相对而言。

我只得自我解嘲:“让我喝口酒压压惊。”
 
  他伸出手想阻止我:“昨天喝得不少。明天还要坐飞机。”

  我摇头:“我喜欢醉的感觉。”

  这次他不赞成地皱眉,欲言又止。我不想让他不开心,而且已经有点头晕,于是招手结帐。

  他从侍者手里接过帐单,看看,付了钱,用英语简单地说:不用找了。那个涂着口红的男侍者接过钱,忽然睁大了眼睛,不置信地看着孟卫华。然后非常高兴,道谢,并且殷勤地一直把我们送出好几步。

  走出几步后,孟卫华忽然“咦”了一声。

  我问:“怎么?”

  “我忽然明白我刚才付钱的时候弄错了,付得太多。我一时之间把汇率想错了,以为只是给了几美元的小费,其实可能给了二三十美元的小费。”他好笑。

  我恍然:“怪不得那个侍者那样的惊喜。”忽然我想到了什么,严肃地说:“喂,那个侍者明显有一个特别的性取向,他一定误会你别有用心,你……”我笑弯了腰。

  他先是一愣,然后也明白过来,恨恨地在我头上拍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

  我看到他尴尬的表情,更觉得好笑,不肯放过他,接着说:“喂,你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我们?对了,没准他误会我就是男扮女装的…… ”

  这下惹恼了他,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向他,我不防,加上酒意,几乎倒在他身上。我有点疼,但还是不依不饶地说:“喂,我说过了,在泰国不能在公众场所亲热。”

  他松开我,叹口气:“我拿你真没办法。”

  我扬手叫一辆TUK TUK,回酒店。

到了酒店,他说:“你等我一下,我还没有办入住手续,行李还存在前台。”

我对他笑:“孟总,我来做一回你的助理好不好?我来帮你办吧。”

他对我扬扬嘴角:“我知道我的英文不如你的好。”

“是,我难得有机会卖弄一下。”我取笑。

我过去一会儿,回来走到他坐的沙发前。他伸手,我摊开双手。

他疑惑:“门卡呢?”

我答:“现在是旅游旺季,谁让你又退又回来,人家没房了。”

他不置信地看着我,忽然笑笑:“那我就把你赶到地上睡,我睡你那儿。”他以为我是开玩笑。

我故意叹口气:“那也只好这样了。”

他眉头皱一下:“真的没房间吗?你可以问他们有没有行政房或套房……”

“孟总,请不要怀疑我的办事能力好吗?”

他凝视着我,眼睛闪着专注的亮光,不说话。

  我在他的凝视下,心早悬起来,但仍然努力地做自然的微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不自己拿着行李,现在出去找。要不,求求我,我让你在我房间里挤一晚。”

  他眼神闪烁,眉头收得很紧,只是凝视着我看,象是要把我看透。

  我反正已经下定了决心,索性继续轻佻地说:“放心,我肯定以礼相待,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

  他被我逗笑了,那刹那间展现的笑容象是雨后的彩虹,那样的动人心魄。我的心在那一瞬时狂跳不已。

  他把声音压得特别低:“邱宜,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逆转的?一直是我纠缠你,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你不断地挑逗我?”

  “咦,你什么时候纠缠过我?我也没有挑逗过任何人。”我一本正经地说。

  他无奈地摇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我脸上,不肯放松。他象是在思考一个极困难的数学题,想不明白,又不甘心放弃。

  我在心里叹口气:如果他喜欢这样调情,就这样好了。对我,有什么区别?都是短暂,都是享受。

  我们走进电梯,进到我的房间,关房间门时我还不忘继续取笑他:“今天晚上有人敲门我可不敢开。谁知道有谁误会了你的意思跟到酒店来?不过,那个小伙子其实长得很好看…… ”

  我不能说下去,因为他已经回身紧紧抱住我,不知是酒还是别的,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时空错乱,只好也紧紧抓住他,以免摔倒。

第二天早上,我先起床梳洗好了,到楼下餐厅张罗了香喷喷的咖啡、面包、烟肉和水果,借了托盘,端到房间。回来时发现他也已经起床,他穿了一件白T恤站在窗口,好象是他们公司订做的那种最普通、最便宜的礼品T恤,上面印着科创公司的标志。这样一件衣服在他穿在身上也那么漂亮。我又在心里叹口气,心想这是不可救药地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我完了。

他向我扬扬嘴角,说:“早。”他的声音既不特别年轻也不苍老,但是厚厚的,充满磁性。

我的心里一阵刺痛:这个男人,如果可以和他,哪怕只是短短地恋爱一场也好。

我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来服侍你吃早餐好不好?”

“岂敢。”他开玩笑。但是他的眼光一直盯着我看,那里面有探究和掩饰不住的不安。

我又在心里叹口气。

吃过早餐,他忽然问:“他们怎么同意你把这些拿上来?”

我微笑:“我魅力无穷啊。”

“这我同意。”他的嘴角又扬起。可他的眼神还是不安,他的眉头还是皱着。

我心里一阵难过,我打定主意,要找个办法侧面告诉他,让他放心。

我们利用上午的时间在清迈城里转。清迈的庙真多啊。随便在路边看见一个走进去,院子里就有很美的雕刻和石塔,年深日久的石头,有的地方象烟熏过一样不均匀地发黑。不知名的庙都非常清静,几乎没有人。我们象是忽然闯入了一个有灵性的地方,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他为我在院子里和石刻合影,不断地按下快门。我看着阳光下的他,心里一阵阵的疼痛不能抑止地象浪一样一波波地涌上来。

我看着石刻旁草叶上已经快消失的露水,忽然有感慨:“怪不得中国人喜欢说露水姻缘,很贴切,阳光一出来就没有了,什么痕迹也不留。多浪漫和现实。”

他的脸色一沉,阴晴不定,眼神复杂,还是那样凝视我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转过头,向外走。

我们退房,去机场,在机场换票。一路上,他还是一贯的比较沉默。只是总有一支手臂放在我腰上、肩上,或是握住我的手。但他偶尔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不安和探询,想是想看明白我的心思。

回到北京,在机场等行李时。他终于开口:“邱宜,我需要和你谈一谈。今天你太累了,明天吧,明天我给你电话。”他在仔细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只能在心里叹口气。我预料的,我等待的,总会来,怕也没有用。他不明白,我最不要的就是这个“谈一谈”。何必蛇足?我该怎么对他说:“你不需要对这件事有任何交待。本来是你情我愿。你也不需要有任何担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我也不会纠缠。如果你以后愿意,给我一个电话,如可能,我还会出来?”我在心里对自己笑,这是什么话?我只能冲他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说:“明天我大概会开一天会。等我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他犹豫一下,点点头。



[ 此贴被盲目悲观者在2010-05-27 21:11重新编辑 ]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5 楼 | 2010-04-20 19:01 顶端
盲目悲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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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size=4]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第二天我并没有给他电话。我把整个日程安排得非常满,甚至一整个晚上全是和美国总公司的电话会。他在八点多来电话时我故意把座机上的扬声器调得很响,然后才接他的电话,这样他可以听到背景里有个美国人在振振有词、滔滔不绝地讲着英语。我故意压低声音说:“我今晚有电话会,明天或后天打给你好吗?”

他答应一声,挂了电话。

我叹口气。我是太懦弱了,不愿意面对这件事这个人。再拖一拖吧,拖一下他自然就明白了。

第二天,我收到孟卫华一个短信:今天午饭如何?

我又苦笑:午饭?他怕如果晚饭我又会纠缠他?索性把这最后的谈话放到光天化日之下。

我静静坐了一会,给他拨了一个电话。

他马上接了,很低的声音说:“稍等。”我听到背景里象是开会的声音。过一会儿,他象是走到安静的地方,才说:“邱宜,你讲吧。”他的声音非常温和。

我的心不由一动。我努力吸口气,象是积聚勇气,慢慢地说:“孟总,”我着重着声音正式地称呼他,“我明天要出差。今天事情稍紧张一点,恐怕不能和您吃饭了。我们在清迈一起挺愉快的。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想找人喝酒,一定想着我。”我故意轻描淡写。

他在那边沉默一会儿,低声问:“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也许一周,也许更长。”

他“嗯”了一声,说:“那等你回来我们再说。”

我急了:“您太客气。没有什么可说的。您不要笑我酒后无行就好了。什么时候您有空了,再联系。”我语无伦次。

他沉默了更久,才终于低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好吧。”

“谢谢。再见。”我挂上电话才暗骂自己一句,说什么谢谢啊,愚蠢。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既飞速又缓慢。孟卫华没有再来电话。生活中没有别的盼望了,心如死灰之后,一日接一日就如同苍茫的原野,走上一里与十里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于是在一片苍茫模糊中就不知不觉的一天又一天。缓慢是因为不管白天让自己多么忙,我总会在夜里想起他。想起他的脸,他微微皱着的眉头,他那双有力的手,他手腕上隐隐跳动的脉博,他好听的声音,还有他那些让我看不透的表情和眼神。

我经常吃不下饭,就是冲杯热巧克力补充能量。双手握着杯子,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车流和行人,我常常这样出神地站一中午。

我也会做梦。有一次梦见又在一个大型的酒会遇见他。我和他客气地招呼,然后走开。不一会,他打来电话,低沉动听的声音:“怎么,装着不认识我?来,我请你喝酒。”再次单独面对他时,我忽然非常冲动,我对他滔滔不绝地倾诉我有多喜欢他,多爱他,虽然盲目虽然可笑虽然不自量力,可是我还是想让他知道我的感情。

梦醒了。我在床上睁大眼睛,苦笑。我还清楚地记得少年时我对邵凡的倾诉,对他说我有多爱他。他甚至打断我,他的表情羞愧,他说:“邱宜,你让我觉得我自己特别不象个男人。”我当时就清醒。那时年少的他以做个真男人为目标,这已经是对他自己最低的评价。我心里一冷一痛,觉得他是在指责我。指责我让他感觉这样不好。我明白,如果一个人要离开另一个人,他不想知道对方有多爱自己,他只想心安理得地离开。多年以后,当我看到听到更不堪的男人时,我才明白这已经是体面男人的做法。

所以,从那以后,我知道爱不必说出口。他如果明白,他自然就明白;他如果不明白,那更没有必要说。一说就如同出土兵马俑的彩衣,见风即化,不复为彩色。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周小刚不知道我喜欢他吗?他当然知道。吕航这次见面后还旧事重提地替我不平:“其实当年周小刚可以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他可以把你调到其它部门。你一看就是一个做事的人,他不须给你什么照顾,只要公平对你,两三年后你一样脱颖而出。再说,他至少可以控制自己的老婆不出来撒泼吧?最最起码,在他老婆没有理由地闹了那一场之后,他任由你辞职,不出来解释一声,就任你自生自灭。他算什么男人?我就恨你看不明白他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一切以他的方便和利益为上。你那么无条件地对他好,他为你做过什么?”

我只得微笑:真正想不明白的人是吕航。每个人做或不做一件事都会有一个判断和选择的过程。周小刚当然是觉得我不值得他那么做。

而我,喜欢周小刚也好,选择默默离开联飞也好,是我的判断和选择。自然有我的道理。吕航其实不知道,周小刚过后曾经委婉地问我是不是愿意到一个外地的分公司去工作。他不想向他太太解释她的误会与我无关,他需要调开我以维护他太太的面子和他自己的利益,但是他同时对我承诺,他会给我一个很好的位置,有发展空间,收入也不错。他会给我所有在他能力范围内的便利。

我想都没想就婉言拒绝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或者我也没什么想要的,不过是运气带我到哪里就是哪里罢了。我那时其实已经在找工作。他的这番谈话让我下了立即的决定,第二天就辞职了。

若干年以后,我仍然感谢最初为他工作的那段日子带给我的温暖回忆。在记忆中,他仍然是一个有魅力的中年上司,我仰慕他,每次进他办公室之间都要吸口气,平静一下加速的心跳……拥有过总比平淡一生要好吧?


我把凡是正在执行的科创公司的项目,一概交给莉莉。她奇怪,大概想为什么前一阵科创公司的东西我都自己做,现在又彻底地交给她。不过她聪明地什么也没问。

一次莉莉和科创开完项目执行会后,向我汇报情况。她忽然提了一句:“科创公司的孟总长得其实挺端正的。就是太严肃,而且打扮枯燥,总是西装,否则可能挺有魅力。”

  我的心跳停止,不经意地问:“孟总也来开会?我倒认为他已经是个挺帅的人。”

  “他有时会来会议室转转,不怎么讲话。可是一看就很精明。问的问题总在要害的地方。对了,他有一次还问过我,你是不是经常出差,很久没见你去科创。我说你把科创在执行的项目全转给我做了。”

  周小刚在这期间给我打过电话,说最近拿到了科创一个小项目,虽然比不上那个大的,可是也算有点收获。而且算是个好的兆头。又重提要我约吕航出来坐一坐,我婉言让他自己去约,如果要我出席,我会去。

  他后来就没了下文,我猜以吕航的个性,大概不肯对他假以辞色吧?

  我和俞明约了一起吃过饭,我对他说明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不想继续耽误他的时间。他非常惊讶和沮丧:“可是我刚对家里说有女朋友了。还说下一个长假会带你回家。”他似乎不是在难过不能和我恋爱结婚,而是在发愁如何对家里交待。

  我只得歉意地冲他笑,安慰他说:“不要紧,离下一个长假还早,还有时间再遇到其他人。我也会帮你留意,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人。”我一边说一边觉得荒谬。我现在说话越来越离谱了。

  好在俞明不觉得,他点头同意。他忽然说:“我觉得我们谈得来。以前认识的女孩动不动就谈什么地段的房子多少钱啊,什么车子好啊。说到一百万人民币,就象在说零花钱一样。受不了。”

  我微笑,其实世界很小。我在认识俞明之后,意外在朋友家见到一个也曾经被介绍给她的女生。那女孩不屑地说:“以为他在美国呆那么多年,怎么也得有个绿卡,将来可以带我去美国。至少存的钱在国内买车买房还容易。结果他说他不敢在国内开车,说房子,他就说不是有学校免费提供的宿舍吗?还说两室一厅比他在美国的房子好多了!我都怀疑他那么多名校的文凭是不是假的?”

  我无言以对。很多女子不了解美国的情况,对俞明的期待值太高。她们不明白俞明在美国一直是学生身份,不可能申请绿卡。以学生的奖学金,他当然也不可能存下多少钱。近几年房价飞涨,北京四环以内一处百平米公寓的价格,在美国百分之八九十的城市大概都可以轻松买个独栋的房子。不是俞明力所能及。大多数美国人生活朴素,俞明又一直是学生,他当然也不懂什么奢侈消费来取悦女朋友。

  俞明在国外孤单多年,满以为学成回国,以他的学历和名校副教授身份,有成打年轻漂亮的美眉前赴后继。他没料到现在也不是他出国之前大学时的纯爱时代,漂亮美眉大都自知年轻貌美很可能是迅速贬值的资产,要在其鼎盛时期抓紧变现,抓住绩优股,从此进入水涨船高的上升阶段,以便一生衣食丰足。

  于是大家驴唇不对马嘴,互相都搞不懂对方是怎么回事。

  这大概也是俞明对我还有兴趣的原因,虽然不如他期待中的年轻貌美,但也从没有和他讲过房子股票,没有拖他逛商店,然后施施然拿出他的信用卡买吓他一跳的奢侈品。

  可是俞明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一次和马琳因为大雨被阻在机场六七小时,谈话谈得比较深入。她说到自己一直没有结婚,但是看到当年在国内的同学,结婚生育,如果自己本身没有事业还好,如果有,一样同时还得相夫教子,一个肩膀一个担子,累得吐血。丈夫碌碌无为,回家不见得多做家务,多辅导孩子。丈夫如果功成名就,可能更惨,活活是“红颜未老恩先绝”,只是找个“小三”就算不错,有的索性就把财产隐瞒起来,坚决要求离婚。她说她都见过,所以她对她那些年轻的表妹堂妹的建议就是:除非爱得非他不可,否则世侩一点没什么不好,至少享到福,不吃亏。

  和俞明分开后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我给婷婷打电话,要和她聊聊。婷婷是我的大学同学。当初我和邵凡算是一对,她和郭新是一对。我们四个人经常在一起玩。不同的是,他们修成正果,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三岁大的又聪明又漂亮的儿子。

我告诉婷婷我和俞明分手了。

婷婷看着我:“第一个问题,将来一辈子嫁不出去,做了老姑娘,想起错过这个人,你会后悔吗?”

我认真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会。不过估计嫁了,肯定也会后悔。我决定还是选择这样后悔,而不是那样后悔。”

婷婷仍然看着我:“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的系主任吗?有一次别的老师取笑他们家是模范夫妻,他答:夫妻之间最重要就是互相迁就。 现在我才明白这是至理名言。”

我不答。婷婷爱郭新那是大学里有名的。而且虽然结婚四五年,她至今深爱他。可是关于婚姻生活,她从不多谈。我当然知道那不是天堂,我对郭新颇有一些成见。难得婷婷不抱怨,她只开玩笑说:“要抱怨也不能对你。否则你更有婚姻有恐惧感,不想结婚。”

婷婷忽然问:“你是另有心上人了吧?”

我一愣,诚实地点头。

婷婷也点点头:“我猜到了。你前一阵特别想结婚,所以才肯和俞明来往。他不是你素来喜欢的那个类型。我还以为你脚踏实地了,以找丈夫的标准来选男朋友了呢。现在俞明还是那样,你却不肯继续了,那一定是你又看见了更理想的人,俞明就出局了。”

我不好意思,正想回答,婷婷制止我,接着说:“这也没什么错。我支持婚前多看看、选选。象你说的,一样是后悔,有的后悔更好一些。”她笑。

我只好说:“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谁能不但在大学时代遇到心上人,而且和心上人顺利结婚生子?我如果有你这种运气,我也不会还在这里挑挑看看。”

婷婷微笑,带一丝苦涩:“如果你肯象我这样将就,和邵凡结婚也没问题。”

我黯然答:“关键问题是他不爱我。至少不象郭新爱你那样爱我。”

“首先你对爱情要求太高。其次,其实没关系,等结了婚,早晚都不那么爱了。我们殊途同归。”她边说边笑,让我不知她只是开玩笑还是真话。不过我不想多问。婷婷是这样的,她不爱诉苦,我们之间的默契一向是:对方想说就会说,不想说,另一方也绝不拿出万分关心状来问头问脚。

我忽然想:如果没有遇上孟卫华,会不会我和俞明这样慢慢拖下去,到最后心懒了,也就结婚了。然后就象张爱玲在《金锁记》里说的,日后时间久了,有了孩子,多少会有真感情。也就是一生。


  几天后我接到电话,说是科创内蒙项目出了点小麻烦,美国发过来的货有漏发,因为箱单是全英文,科创现场人员对奥特的货品代码又不熟,查不太清楚具体的漏发货情况。因为项目排期紧,如果真有漏发,一定要赶快补发。正好莉莉在国外渡假,这件事情稍复杂一点,一时对其他的人交待不清楚,我决定自己去一次。

内蒙的天气比北京冷很多。我走得匆忙,忘了这一点。下了飞机就直奔现场仓库。仓库当然没有暖气。我忙了近三个小时才弄出头绪,已经被冻得嘴唇发紫,脚趾生疼。

走出仓库时,外面天色已经黑透,风比下午更加凛冽。我索性把脖子上的围巾围到头上来挡风,双臂抱住自己,站在仓库门口拦出租车。正是下班时分,仓库的位置又有点偏,哪里有车?

冷风里一站就是半个小时,又冷又渴又饿。我正想:再等五分钟如果还没有车,我就给酒店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来接,管它花多少钱呢,也不能沦落在这儿啊。

这时,一辆车在我面前停下。有人在后座把车门拉开:“是邱宜吧?上车。”

我一怔,好象是孟卫华的声音。我不相信地弯腰向里看,果然是孟卫华坐在后座,黑色西服,衣襟上还别着一朵代表嘉宾的缎带红花,没有来得及摘下来。

我一时还是反应不过来。怎么可能是孟卫华,他怎么可能出现在内蒙古一个二级城市的郊区?我几乎以为是冻饿过头产生的幻觉,愣在当地。

孟卫华在里面提高声音:“是要我下来迎接你,还是又要说:对不起,我马上要开会,不能多说?”他讽刺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迅速钻进车里。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骤然的温暖让我真有点眩晕,眼睛也似蒙上一层雾,看不清东西。只知道车里除了司机只有孟卫华一个人。

司机回头问去什么地方。

孟卫华转头来看着我。

“先去饭店吃饭好吗?我又冷又饿。”

孟卫华温和地看看我:“你穿得这么少,怪不得用围巾把头都包上,我差点不敢认。”

我忽然有点反应过来:“咦,孟总,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皱皱眉:“我又变成‘您’了?”还是回答:“开会。正好听分公司的人说你在这儿,想叫你一起吃饭,结果打了无数电话给你,你也不接。我就过来碰一下运气。”

我拿出手机看,是有若干个孟卫华打来的未接电话。我没听到。

到了饭店,上菜之后我就很高兴:“不客气了,我要大吃了。我只是早上在机场吃了一碗面。”

孟卫华在对面微微皱眉看着我:“为什么中午都没时间吃饭?赶得这么厉害?分公司的人催你?我可以对他们说一声。”

我摇头:“我的工作就是这样,习惯了。”

他低声说:“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可能是生活空虚吧?忙点工作还可以骗自己好象过得充实,有意义。”我自我解嘲。

他只是看着我,嘴角似扬不扬,眼光却和他平时非常不一样地无比温和。

我的心里一暖,不由换了口气,认真地说:“您想,我一个人住,天天准时回家做什么?看电视还是九点就洗洗上床睡觉?”

他低声说:“吕航说你们在联飞时可是夜夜笙歌。”他的嘴角含一个笑意,使他的方脸更加生动好看。

“他还真是什么都对您说。”我小声嘀咕一句,提高一点声音:“是,那时我们一帮年轻人住集体宿舍,基本都是家境小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月光族。工作上还轮不到我们忙。上班已经闲得不得了,浑身精力无处发泄。下班了就到处找好玩的去处玩。其实也不过三两年,转眼男同事就开始有功成名就的压力,女生更大的压力是要结婚对父母有交待。大家就各顾各忙。不过现在回头想想,那段日子倒真有点象《红楼梦》里描写的大观园的生活,乐土。”我又补充:“不过象一切乐土一样,注定昙花一现。”

“所以你和吕航都对那段生活念念不忘?”

“他有吗?”

孟卫华忽然笑笑,说:“他一喝到有几分酒意,就开始叙述他在联飞的梦中情人,很感人。”

我感到自己脸红了,匆忙说:“他此刻志得意满,不过借此表示他也是一个有丰富人生经历的人。您还拿这当真?”

他笑了,伸手拧拧我的脸,说:“你这张嘴!”他做得很自然。

我一怔。

他的表情也僵住,慢慢把手收回来,惯例停一停,才用比他平时的声音还低的声音说:“对不起。我失态了。”然后他缓缓的,象是很困难的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一边。

正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他有点烦恼地道声歉,接电话。

是催他参加一个晚宴的,我能听见。

不待他说什么,我已经招手结帐。他抱歉地看着我。我只是微笑,刹那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我把酒店房间的门卡递给他,封套上面有酒店的地址和我的房间号。

他一怔,脸色阴睛不定,眉头拧成一团,凝视我。

我坦然地对他微笑。------我反正已经豁出去了。我故作潇洒地向他挥挥手:“我先走了。”不能再说“等着你啊”,太轻佻了吧?我总是不知道电影里的人如何把类似的一幕做得那么浪漫,我仿佛能看到自己特别做作。可是又有什么关系,至坏的结果就是什么也不发生。反正什么也不做,不也就是这样吗?

到了酒店,我惊讶于自己的平静,还能打开电脑详细把今天工作的情况做了报告,处理了几个邮件,中间还打了两个电话。一切如常,再正常平常不过。

已经近十一点,他还未来。我叹口气。公事已经做完,当然要想做,还可以做下去,只是忽然没了心情。我就到酒店的健身房去跑步,在跑步机上自虐一样一会儿快跑一会儿慢跑,大汗淋漓。明天,明天就回北京。一切纳入正常轨道中,在这个城市与他不期而遇已经是意外之喜,不能太贪心。

我到前台说门卡还是没找到,请他们帮我再做一张,然后上楼,刷卡,进门。

屋里是黑的,可是是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我,你不要害怕。”

“啊?”我十分惊讶,正想问他为什么不插卡取电开灯,只感觉一只手把我一下拉过去。整个房间黑洞洞,只有窗外对着的马路上的路灯象两串黄色项链,晶莹闪烁。我一下子跌进他的怀里,他开始没头没脑地吻我。我清楚地闻到他身上和嘴里的酒气,我也清晰地感到我的汗透过我的T恤全贴到他身上。

若干时间后,我靠在他臂弯里,闭着眼睛,不想说话,不想动。放纵自己真好,难怪世上有那么多所谓自甘堕落的人。明知不该做,可是除了其它一切,特别有种引诱了他的快感。

我听见他叹口气,低低的厚厚的声音在说:“邱宜,抱歉。”

“啊?”我这次反应很快,马上睁开眼来看着他,说:“为什么抱歉?你表现得很好。”

我看到他被我逗得扬扬嘴角,又伸手拧拧我的脸,说:“拿你没办法。”

他又是很久没说话,我又抬头看他。他皱着眉,象是在考虑一个难题。他并不象开心的样子。

我的心里一阵刺痛。

他终于说:“太晚了,我得走了。”还想说什么,可是终于没说,眼神非常不安。

我只好主动,认真地说:“您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除了这个再不知说什么能更让他放心,总不能说:是我引诱你,可是我会守口如瓶?

他的眉头纠结在一起,终于说:“邱宜,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尽管来找我。我不能保证,可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尽力。”

“那当然那当然。”我一迭声答应。心中又可笑又可悲地想:虽然没人愿意爱我,至少他们都愿意为我做点什么,这比一些女子白白献身又付出时间精力,只换回空洞的海誓山盟要好吧?

他要走了,我几乎能感到时光一秒一秒有形地消逝。以后再和他这样亲密,要等下一个渺茫的机会吧?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只想,我不能在他面前哭。我仰起头,徒劳地想让眼泪倒流回去。可是嗓子里有一大块硬块让我喘不过气。那种绝望,象少女时代和邵凡分手。心如刀搅。开始理解殉情的人,不是生无可恋,而是那种疼痛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只想一了百了。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俯身问我:“你怎么了?”

我在这一刻才发现我其实一直畏惧他。我下意识向后一缩,把目光投向别处,怯懦地说:“我醉了。您不用把我当真。”

他烦恼地短促笑了一声,低声斥责我:“你喝什么醉的?水?”

我的眼泪不听话地涌出来,我把头埋向枕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真想继续用那种让他没有负担的轻佻语气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可是,我得给自己几秒钟恢复正常才能和他说话。

他忽然很粗暴地扳过我的脸,强迫我用眼睛直视着他,他也盯着我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好象搞不懂什么事。

他终于慢慢地说:“邱宜,你也有一点真的喜欢我,是吗?”他忽然轻笑一下,是我从未见过的讽刺的笑,他象是在嘲笑他自己。

这下是我糊涂了。他什么意思?

我们就这样奇怪地互相对视N秒,我受不了他把我的脸控制得这样难受,咕哝着呻吟一下。

他马上放开我,低不可闻地说了句:“抱歉。”

我伸手抹掉眼泪,看着他。可看他的样子他又不打算说话了。我只得重复他的问话:“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如果不是,那我为什么这样百般勾引他?他总不会以为这是出于生理需要吧?或者,我飞速分析了一下,他以为我是为了利益?可是他明知奥特的商务部并不拿提成,他的公司给不给我们合同,对我的收入以及利益没有直接影响,间接影响也小得很。那他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我设想过很多,也许太多。我唯一没有想象过的就是他不知道我喜欢他,他怀疑我不是真的喜欢他。那他如何解释我的行为?

他不答,他只是皱着眉头看我。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不想回答或觉得难以回答时就这样。让对方心虚,因此要反复表白,于是越说越错。他更加主动。

我叹口气,意识到自已满脸泪痕,我想下床去洗把脸,整理一下。我刚一动,他就又伸手按住我,他的手很有力。我只好无奈地看着他,恳求道:“大哥,至少让我先洗洗脸吧?这样太难看了。”------在他面前我已经自惭形秽,更不用说再搞成这样。

他勉强扬扬嘴角:“什么大哥,我够做你叔叔的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孟叔叔,我可以洗把脸吗?”我有气无力地说。

他似乎真的考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他坐到床上,但是手还是控制着我,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眼睛。

我放弃了。一动不动,和他对视。

他终于说:“我在等你回答我的问题。”语气威严,还带一丝不满。

我又叹口气,也同样严肃地回答:“是,孟总,我是真的喜欢你。比一点可能还多一点。要看你对‘一点’的定义是什么。”我的口吻是我和科创商务谈判的口吻,以为他会被我逗笑。但是他没有。

他还是很严肃地看着我,似乎想判断我这句话的真假。

我见他又几秒钟不说话,只得演独角戏:“你为什么问?难道你不知道?我不喜欢你,为什么对你这样?你以为是演外国电影?”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周小刚!我和周小刚当年所谓的“桃色新闻”,也许比我想象的流传要广,他不会以为我个性就是这样轻佻的女子吧?我的心一沉,然后不可抑制地鼻子一酸,新鲜的眼泪涌上来。

他慢慢地,象是思考着说:“我的确不知道。”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公事公办,冷漠而没有感情。我委屈的眼泪终于不能控制地冲了出来。我挣脱他的手,下床,奔向洗手间。他没有防备,由我进去,反锁上门。我开始哭。这些天的期待、热切、压抑与绝望一股脑迸发出来,如同火山爆发的岩浆,刹那间高温火红,急速流淌,无可阻挡地融化一切。

等我哭声低下去,有多久?一分钟?十分钟?我听见他在外面敲门,他很绅士地低声问:“我可以进去吗?”

“不行!”我凶狠地说。我开始洗脸,甚至化了妆,用了闪粉和深色艳丽的口红。红肿的眼睛就当是曾经流行过的那种粉色眼部彩妆吧。我最后整理一下头发,确认自己利用这段时间和这些琐碎的动作已经把自己象计算机一样安全地重新启动,才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靠着迷你吧台,忧虑地看着我。

我挑战似的和他对视。可是心里一阵疼痛,我多么喜欢他,我多么想用手再次抚摸他的脸颊和紧皱的眉头。

我等他几秒钟,见他只是看着我不讲话,就凶巴巴地说:“太晚了。我要休息了。您请回吧。”

他忽然笑了:“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为了休息?”

我也被逗笑,但是马上板起了脸,小声说了句:“None of your business。反正你什么也不知道。”

他当然听到。他忽然振奋了一下,说:“既然已经打扮得这么漂亮,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孟总,快二点了,酒吧都关了。”我讽刺他。

“你不是都请我在你房间喝酒?”他温和地提醒我。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我走过去,到冰箱里找啤酒,递过去给他。他坐到沙发上,我坐到他对面。我心情沉重,我从没有想到他会不知道我喜欢他。我从没有想到他会以为我是一个这样轻佻随便的女子。难怪他每次都那么不安,那么犹豫。我倒希望我是那样的人,事实上我是太死板、太没有情趣、太不机灵了。我不由叹口气。

他看着我,温和地说:“你可以坐过来吗?”

我摇头,看到他的脸色一变,我又叹口气,起身坐到他身边,紧紧地贴住他,感受着他的体温。

我们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邱宜,如果你也有一点喜欢我,至少,我们可以有时间在一起,嗯,坐一坐,谈谈红楼梦啊,谈谈太阳的寿命啊。”他轻轻笑一下,才继续低声说下去:“我明白你有难处。也许时间长了,自然会有个结果。”

他什么意思?我彻底糊涂了,只好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我没有难处。是,我曾经避开你,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心想:到底还是难以避免这难堪的摊牌的局面。

他轻轻问:“主要是因为周小刚对不对?”

“啊?”我扬起脸瞪大了眼睛看他。

他的表情让我困惑,他温柔地轻轻拍拍我的脸:“你不想提这个我就不说了。听你的,我们喝酒。象我说的,最好的办法是相信时间可以解决这些。”

“不不不,你为什么提到周小刚?”我真的不明白。

他苦笑,停一停,说:“你低估了流言的能量。你和周小刚的事我当然知道。”他大概看到我变了脸色,似乎象安慰我一样,用手抚摸我的头发,又接着说下去:“吕航说他都很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你还那么喜欢周小刚。虽然我和他一样看不出来,周小刚哪里值得你这样。可是男人看男人当然和女人看男人不一样。”

他又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被你吸引。以前好象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其实早该控制自己。以我的,嗯,情况,如果我向你表示好感,你大概总是不好意思不对我客气一些的。”他又讽刺而短促地笑了一下,“我本来并没有想利用这个客气如何。开始只是觉得聊聊天已经很好。只是人有时难免有点放纵自己,不知不觉就走得太远。约你去清迈是我不对。我猜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或者,”他又那样笑一下,“太明白我对你的意思。所以那天你主动邀请我到你房间,我特别不好受。我其实不想让你误会我想勉强你做任何事,可是我又禁不住诱惑,可悲吧?”

我已经目瞪口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继续轻轻整理着我的头发,自顾自低声说下去:“回到国内,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可是你一直避开我。我知道你是怕我得寸进尺。我也就没再一定勉强你来见我。”他停一停,转了语气,更为公事公办:“抱歉,我只能给联飞那个小项目,我不能承诺大项目将来一定会给他。我也不想骗你,他们做做那个小项目应该是没问题的,他们报的价格也的确是最低的。没有你,我们也会给联飞这个合同。这不算我给你的人情,可是大项目,不太可能他们中标。他们承诺的虽然好,可是他们的技术力量做不到。周小刚的太太这些年一直主管联飞技术部,把那个部门搞得乱七八糟。抱歉。”他好象看起来的确有点内疚。

他见我没反应,又接着说:“其实我应该在我们,嗯,我应该早些和你说明这些。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故意骗你。我只是没有找到机会。”他又轻笑一声,“其实是借口。我是自己选择没说,怕说了你就拂袖而去。所以更觉得对你抱歉。”他摇摇头,叹口气。

我终于有点明白了,象是一张拼图,那么多碎片,终于慢慢拼出了点样子。

我慢慢地边想边说:“你以为,我爱周小刚,为了帮他拿到贵公司的业务,所以和你,这样?”

他急急打断我,说:“抱歉,我知道已经做了这样的事,还把它说出来,真是更下一等。我唯一能为自己辩护的就是,你很吸引我。让我做出不该做的事。我平时并不是这样。”他又自嘲地笑了。

我已经听够。我的胸膛充满突如其来的快乐,膨胀得好象要炸开。这个男人,这个英俊的,富有无穷魅力的男人,他自己亲口说他被我吸引。啊,我快乐的象一只可以吹到无限大的汽球,一直在膨胀、膨胀。

“你在笑?”我听到他不解地问我。

我扬起脸,看他,看他那张对我而言那么好看的脸。所以今天不会是最后一次见他。只这一点就已经让我狂喜。

“你在想什么?我怎么觉得你好象很高兴?”他是真的奇怪。

我镇静一下自己,想一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周小刚?”

他皱着眉还不忘取笑我:“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不说当年你离开联飞的事至今有人还在说,吕航说你现在还在想尽一切办法帮他,而且承认你还,爱他。”最后两个字他是不太情愿地从嘴里挤出来。

“我?承认爱周小刚?”然后我想起上次吕航问我是不是还爱他,我没有直接否认。

“男人也嚼舌头。”我喃喃道,“我还一直高估了吕航。”

孟卫华短短笑了一声,说:“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喜欢喝酒,会喝醉吗?”

“至少我不会和我老板一起喝醉了乱说话。”

他笑了。我抬头看他的笑脸,他真是让我着迷。

他看见我的眼神,脸色又沉了一沉,过一会儿,才说:“我今天才知道,你,也有一点儿喜欢我。虽然事情更复杂了,可是我还是高兴。我们慢慢再看吧。也许有一天,事情会有一个自然而然的解决办法?不过,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我实在不能接受自己和另一个男人分享你……”

我挣扎一下想坐好,想告诉他我根本不爱周小刚。

他却误解了我的意思,他忽然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我的腰,把我一下拉倒在他身上:“我们就做个朋友吧。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有机会,你告诉我。其它的事我就永远不再提了。而在这之前,我要两个要求。”他踌躇一下,很困难地说下去:“一是请你不要再给我提供不该有的机会。在你这里,我恐怕我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来约束自己。二是希望你能同意我们时不时一起吃个饭,甚至如果我再利用职权,”他轻笑一下,“逼你到我们公司来开会,你也肯赏脸。”

“啊?”我忘了要澄清周小刚的事,“那些会点名要我去,是你要求的?”

“算暗示吧。”他扬扬嘴角,表情无奈。

“为什么?如果你想约我,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电话?”我瞪大眼睛看他,不理解。

他也惊讶地看我:“给你电话你就会出来?那时我们几乎不认识。”

我的心情这时如同飘在云中,很难想起上一次这样快乐是什么时候,我取笑他:“几乎不认识?我还以为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他不理我,接着带点无奈地说下去:“可是这一招不灵。我们从清迈回来后,你连会也不来开了。”

他还在说:“我一直以为你敷衍我只是为了周小刚。你为自己当然根本不用理我。可是,我还得对你说我不会在项目上给他的公司什么特殊的关照。联飞公司不具备给我们做大项目的实力。我现在必须得把这件事对你说清楚。你也可以把这话传给周小刚。”他严肃地看着我,眉头皱紧,但是他的眼神是难受的,带着忧虑。他聚精会神地看着我,象入木三分一样。

我忽然想逗逗他,于是认真地说:“孟总,你是说真的?我求你也不行?”最后一句话,我把声音故意放得我所可能的魅惑,同时用嘴唇轻轻碰碰他的脸颊。

他的眼神闪烁一下,他停的时间比他惯例的要长,他终于回答,声音比平时还低:“邱宜,对不起。不行。”他的表情让我心头一紧。

我后悔了。我马上说:“那你就公事公办好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惊讶,眉头一拧,象是在问我什么意思。

我轻快地解释:“我不爱周小刚。我不知道几年以前我对他算不算爱,也许只是一时的小女生的迷恋。反正现在我肯定不爱他。我现在甚至都算不上喜欢他。”

他不置信地看我,深深地看我的眼睛。我坦然地和他对视。----他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这样看他。他知道自己有这样英俊的一张脸吗?如果他知道,他怎么还会担心有女子不喜欢他,他是个完美无缺的人。英俊、事业成功、甚至看《红楼梦》。我想着,微笑了。

他的眼神里的困惑慢慢消失一点。他清清嗓子,努力地说:“那你……”

我等他说下去。

他终于说:“可是在泰国,我看见你和周小刚那么亲热地一起在酒吧里…….”

“我们还跳舞呢。难道不是最正常的交际?我还和吕航单独吃饭呢。这个长舌男没有提到?”我开玩笑。

“吕航说你对他说你还爱周小刚。”

“我才没有说过这话!”我努力地回想一下,“至多是一次,他自作聪明地判断说我还爱周小刚,我没理他。这还用反驳,只有他这样的笨人才会这样想。”我忽然意识到我有点象在指桑骂槐,不由吐吐舌头。

他明白,又拧拧我的脸, 笑容慢慢露出来。他停一停,说:“那么,我有机会?”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居然看不出来我喜欢他。我一直担心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对他的倾倒。

我轻轻说:“孟总,人类历史有很多称不上伟大,但很实用的发明。比如:镜子。你照过镜子吗?”

“嗯?”他奇怪。

“你如果照过镜子就知道你自己是个多么有魅力的男人。我都想象不出来,如果你要喜欢哪个女子,她会不激动得失眠?”

他苦笑一下:“你不就没有?”

“我?”我极度诧异。

“你不是一直在回避我?对我一向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在飞机上我坐到你旁边时你连理也不理我。我一直以为原因只能是因为周小刚。要不,就是你真的太不喜欢我。”

“怎么可能?我们都这样了。你还做这个判断?”我张大了嘴合不上。“噢,”我想起来,“当然,你以为我和你这样是为了周小刚。”我哈哈笑。

他有点不好意思,恼羞成怒的样子。我赶快收起笑容。

他想想,才低声问:“如果不是因为周小刚,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哪有?”我脱口而出。

他皱皱眉,忽然开玩笑,总结性地说:“我从来不和女人争论。”

我也笑了。我想想,决定不再解释,事实上也没法解释。我索性也对视着他的眼睛,清楚地,学他一样,低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你相信吗?”我笑一下,笑自己的文艺腔,“如果我是个美女,如果我有信心,甚至如果我脸皮够厚,我早就放肆地追求你。如果我早知道我对你有一点点吸引力,我也早就不顾一切扑上来。我回避你是因为我以为你不过在我勾引之下,一时做了出格的事,所以觉得对我内疚,所以总要找我谈。我当然不想给你压力。”我的声音渐渐轻下去。我不想说了。这件事说起来都无比凄凉。

他没说话。眼神复杂,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抱怨:“从清迈回来后你约我,都不肯约晚饭,只约午饭。什么人会约午饭?都是谈事情的。约会都是约晚饭。”

他不由低声辩白:“邱宜,你公平一点,我晚上打电话给你,你总说自己在忙。我想,你可能晚上时间都排满了。或者不想晚上见我,所以不得已,我才约的午饭。”

我又张大了嘴看他,他的眼神纠结,但是很坦诚。我只好叹口气,这样纠缠下去真是让人崩溃。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不断地、自信地、完美地误会对方。

我抱住他的腰,不说话。

忽然,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抬起头,问他:“喂,你以为我爱别人,你以为我和你这样不过是有求于你。如果我是这样一个人,你居然还允许自己和我亲热!一点儿原则也没有。你让我太失望了。”

他的眼神一惊,但他马上知道我在开玩笑。他报复似的抱紧我,让我不能呼吸。

“嘿!”我抗议。

他微笑了:“你呢?你以为我不喜欢你。你以为我不过是受你勾引才和你那样。那么你这么轻易就和一个男人亲热。你和我想象的对爱情忠贞不渝,几年如一日的形象也太不一样了。”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担心了。

他看出了我的忧虑。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说:“我和你开玩笑的。”

那接下来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回忆我们之间的片断。

他会突然问:“我请你去清迈玩,你当然就应该知道我一定是喜欢你。”

我回答:“我猜测过。可是怕自做多情。你的条件那么出众,怎么可能喜欢这么普通的我?所以,我一直在小心观察你有没有更多的暗示,可是您规规矩矩,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没有啊。最后不是还是我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吗?我那么主动都被你断然拒绝。所以,我就想,你不过是偶尔闲下来,找个同游的伴儿罢了。”

他温和地看着我:“先不说我的条件是不是出众,为什么一个条件出众的人不可能喜欢上你?你知道吕航现在一醉酒就会滔滔不绝地讲他当年有多喜欢你吗?你知道我们公司里有不只一个小伙子注意到你吗?”

“不可能。”

“吕航说托他介绍认识你的人都不只一个。他不肯,对我说你眼界很高,不如他自己的人你更看不上。又说你鬼迷心窍,只喜欢周小刚一个人……”

我只得打断他:“孟总,你要反省一下你招的这个助理是不是智商有问题?”

他继续控诉我:“联飞公司的章继明也说过,他请你出来也请不动。”

“他?”我不屑,“他在工作上可能是个能干的人。但是在生活上,他的兴趣太广泛,是‘处处怜芳草’那一型的。”

孟卫华犹豫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鼓励他:“你想问什么就问啊。”

“章继明年轻,长得又好,而且前途无量。你为什么不喜欢他?”看起来他好象还真是觉得这是个问题。

“我不喜欢他那自以为风流倜傥,花花公子那一型的男人。”我看着他笑:“我喜欢沉默严肃,真正英俊的男人。”

他低声说:“可是我听人说,在游船上,你一直和周小刚亲密跳舞。回来后还意犹未尽,我就亲眼看见你们在小巷里密谈。”

“我们在小巷里密谈的时候,遇见你们。不记得我邀请大家一起坐吗?当时就被某人断然拒绝了。”

他苦笑摇头:“孤男寡女坐在酒吧里,谁会不识趣地和你们同坐?”

我也只好实话实说:“是周小刚约我出去坐一坐。”

“他约你,你就去?”他很严肃地质问我。

“是。坐在酒吧里,总比他找理由叫我开会好吧?”我取笑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允许你笑话这件事。再说,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忽然非常严肃地说。

我不理:“那我这次全说出来。你不知道那些会给我多少麻烦。您是大老板,一到场,贵公司的同事自然要努力表现,本来好谈的事情,也采取强硬立场,争先表现能力和才干。不是原则问题也要争一争,绝不通融。我简直痛苦死了。”

“可是我记忆中,你表现得很好啊,态度不卑不亢,业务上又很熟悉,很多问题的解决方案都特别令人满意。”他忽然微微一笑,“第一次会后有人就说对你印象很好,这么能干,他们部门要有你这样的人就好了。吕航就说你年薪极高,不可能看上我们这样的国企。”

我笑:“我的一生毁于吕航。”我忽然有种倾诉的愿望,就开始慢慢对他诉说,每次看见他进来,我总是心跳加速,思维不能集中,时刻担心失态。我甚至不能冲他礼貌的微笑,怕会出卖自己。

我控制住自己,没有继续说下去,说和他相比,办公室里其他一众秃头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都没办法看。我当时想,如果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就算减寿十年也是值得。凡是有和科创公司有关的订单,我索性收过来自己管,可去可不去的会议和谈判我都会选择去,我太想见到他,哪怕只有很小的机会。我决定不如小小放纵自己,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看美男子有什么不行?

他耐心地听我讲,愣住:“我真没有想到……你一直很客气,对我就象,就象对一个客户。礼貌,但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使请你到清迈这一次,直到最后我都不确定你会不会来。我在想,如果你不来,我也只得放弃,已经做得过份了。再下去就成了尽人皆知的笑话。”

我忽然想起来,又旧事重提地指责他:“你要见到我,其实举手之劳,打个电话给我,约我出来看电影、吃饭,都可以。为何要到会议室?贵公司的会议室特别大,特别肃穆,桌子两边各坐六至十人。想眉目传情都不可能。你选择这种方式接近我?”

他忽然做生气状:“不认识的人约你,你就肯出来?”又纠缠这一点。

我理直气壮地答:“如果他象你这样有魅力,让我着迷。”

他无奈地摇头,忽然问:“邱宜,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我理直气壮:“因为我一直在追寻爱情。我希望遇见这样一个人,见到他我就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见不到他我就心神不宁,寝食不安。我想要那种感觉。”我做陶醉的样子。

他沉默一下,想说什么,又终于还是沉默。

我有点后悔,我不想给他压力。我只想要爱情。可是我想让他知道,这爱情更多的是我自己的事,我会爱他,可是他不用担心我会纠缠。但是我不懂怎样才能表达出这层意思。索性不说了。如果他是聪明人,时间稍长一些他自然会明白。

我命令:“今晚你不许走。”

他答:“你想把我赶走都不容易。”

我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一直闻着他香烟的香味,看着黑暗中那一闪一闪令人安心的烟头的亮光。



回到北京上班的当天上午,我就接到周小刚电话,说想晚上请我吃饭。我犹豫,孟卫华还在出差没有回来,我又总是不忍不给周小刚面子。就勉强同意了。

菜还没上完,周小刚就匆忙进入主题:“我决定压一批货。科创公司的这一单我觉得还是很有希望能拿到。想先进一批货放在库存里,这样交货期有保障,在争取这一单时就比别的公司有优势。万一这一单不成,以后也可以卖到别的项目上。”

  我不语。现在的市场环境不佳,以后三五个月不见得有起色,代理商都不肯囤货。周小刚这么做必有目的。

  果然,周小刚接下去说:“你们销售部的某某对我说,如果肯现在囤货,他们可以把价格再让几个点。这样在科创公司这个项目上,我们可以进一步降价,更有竞争力。”

  我明白。自己所在的奥特公司这个月的销售业绩不佳,难以对总部交待,所以销售部的最后一着就是让代理商囤货,这样可以补足业绩。可是,如此弱的市场,代理商没有特别大的诱惑,不肯冒险。一般情况下就是用价格作为吸引。

  我还是保持沉默,我知道如果只是这些,周小刚原不必告诉我,这后面他还有其它的话要对我说。

  周小刚果然继续:“可是这批货的量太大,联飞最近的资金稍有点紧张。所以我想向奥特申请信用额度提高。奥特的销售告诉我要找你谈。”

  所谓信用额度,就是奥特根据联飞的资金状况和信用评级,给联飞公司一个金额限制。在这个金额以内向奥特公司采购产品,可以不必使用现金,而且可以在四十五天以后才付款。多数代理商一般就利用这个空间,在四十五天以内从客户那儿拿到部分甚至全部回款,支付给奥特公司。如果信用额度用完,就要使用现金提货,对于代理商的资金链当然就会是一个不小的压力。所谓临时提高信用额度,就是在一个比较短的时间内,给代理商一个临时的更高的信用额度。一般会用于支持代理商做一个奥特认为比较重要或有战略意义的项目。

  我懂周小刚的意思了。不可置信。周小刚难道不知道这单货的数量非常大,没有人能够担保他只要承诺最短交货期就一定能拿到订单,如果拿不到,奥特公司例来不给代理商退货。那么他怎么办?如此不好的市场环境,以他们一年所销售的奥特公司产品的数量,这批货够他消化一年。货卖不出去,无法回款,那他拿什么来还奥特公司的货款?他现在的现金流已经非常紧张,到时如果不能及时给奥特公司付款,按现行规定,奥特就会停发联飞所有的货,那意味着即使联飞有其它的项目,也不可能拿到货了。周小刚居然想行这样的险着?

我在心里迅速想了一下,轻声说:“周总,您可能有误会。我的部门其实并不负责批信用额度。”想想,终于还是又加上一句:“其实这样做风险很大,不一定值得。您得好好想想。”我不想对他说孟卫华告诉我的他认为联飞公司不可能拿到这单合同的话。

周小刚的眼睛里闪过失望,但又以捞稻草的急切语气说:“我听说你们商务部会为财务部提一张风险评估表,这上面你帮帮忙,机会就大很多。”

看来他的功课是做足了。我摇头:“您以为我的权力真的很大?这张表不过是由我做出来,拿到财务会上才能讨论决定。”

周小刚的表情非常惊讶,他象是胸有成竹却忽然一脚踩空掉入水中。也许他没想到我会这样不动声色地就推得干干净净。

他还是努力地说:“邱宜,这是你权限范围内的事。你只要松一松……”

我不愿看他这样,打断他说:“周总,您对奥特公司的操作模式有误会。这并不在我权限范围内。”我当然可以为他一试,只是,这样明显的事,我做了只会让人怀疑我的能力和动机。不过,同时我悲哀地想:周小刚真是山穷水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其实明明应该知道,这样的事他应该找哪个部门的经理去商量。不过也许他已经找过他们,他们踢皮球把他推到我这里来。

周小刚忽然压低声音说:“邱宜,这一单如果做成,你相信我不会亏待你。”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这个人。我简直不相信自己听见的是这句话。

忽然,这些年的心结在这一刻变得无所谓了。他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我,更没有一点点了解过我。

我没有让他送我回家。在出租车上,我的电话响了。

是孟卫华。我高兴地“喂”了一声,等他讲话。他却一直沉默,我只好说:“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他答:“我已经在北京。”

“啊?”我惊讶。又想到他可能刚刚办完事,所以找我。我于是等他继续说。

过了几秒钟,他才说:“你没有话对我说?”

我困惑,他在玩什么游戏?是他打来电话,反而问我。

我只好笑答:“有啊。孟总,您想听什么话?”

他忽然说:“算了。今天太晚。明天再说吧。你好好睡。”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在上班,孟卫华又打来电话:“我在你楼下,想上来看看你。”

我只好说:“不合适吧?上班时间。很多人。”而且很多人都认识他。

“那你现在可以出来吗?”我只好出去。

他象是从会议室中刚出来,西装笔挺,领带似乎是刚刚被他拉松,要透一口气似的。

我坐在他车上,两人都有一会儿没讲话。最后还是我先说:“你穿西服真好看。”

他笑笑不语。他可能真的不信。他好象不太觉得自己长得好,或者觉得男人长得好不是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好象一起在专心听广播里交通台播报着交通状况。他终于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有点奇怪:“你热吗?”因为我手心里有薄薄的一层汗。我摇头。其实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在车里狭小的空间中,我总是紧张,在一种好象什么事要发生的状态中,一直准备着。

他好象有点明白。

我问他:“你还要上班吧?”

“嗯。其实晚上想和你一起吃饭。又不知几点能下班。”

“我已经请了假,我带着手提电脑,可以在你们楼下的星巴克一边工作一边等你。你尽管把事情做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邱宜,你真的很迁就我。我可没为你做过什么。有没有什么事我可以为你做?”

我开玩笑:“当然有。等我要求的时候,你可不要推三阻四啊。”

他认真,转过来看着我:“是什么事?说来听听,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会尽力为你做。”口气诚恳,但是我已经看见他眼神里的阴晴不定。

我在心里叹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力所能及,但是我希望有一场非常值得回忆的恋爱。我想请你允许我爱你,如果有可能,希望你也爱我,能多久就多久,有多少热量就用尽多少热量。”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不象说完,倒象音量渐渐消失。最后,我低头捂住脸做不好意思状。

我感觉到孟卫华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抬头,看见孟卫华的眼睛,他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我微笑。我心里是明白他刚才的担心和现在的放心的。

他忽然表决心似地说:“你要求的我应该能做到。”

我摇头:“不要答应得太痛快。其实这是最难的事情。真是要求你签一两单合同,或者帮个别的忙,即使在别人看来是大事,以你现在的位置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微笑:“你说的对。”又叹口气,“已经不知道怎么恋爱了,你可以教我。”

“我只想享受有你的生活,能有多久就享受多久。”

“你总是这么悲观?”

“我不过是实事求是。”

他又不说话了。我以为我得罪了他,小心地看他。发现他只是若有所思。

我一直在他办公室楼下的星巴克工作。他忙到晚上八点才抽出身下来找我。他到的时候我还正忙着,坐在一众谈天的人群中,戴着耳机,一边打移动电话,两只手同时在电脑上不停地操作。

偶然抬起头来,我才看见孟卫华。我匆匆把电话挂断,抱着电脑站起来:“你来了多久?抱歉,我没发觉。”

“我喜欢看你工作的样子。”

我微笑:“不过是为五斗米折腰而已。”又问,“想吃什么?我来订位。”

“我一直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是很地道的淮扬菜。上次联飞公司宴请,大家乱喝酒,菜很好,但是完全没吃尽兴。我们今天可以好好吃一次。”

我犹豫一下:“我知道那个地方。周小刚是江浙一带的人,一直很喜欢那里。他经常去。遇见了也许不太好。吃淮扬菜也还有别的不错的地方……”

他打断:“我不在乎。反正大家早晚也是要知道的。”

我一怔,看他,他一副坦然的样子。我心里一沉:这个男人,如果不是太有经验地会花言巧语,就是我其实并不了解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不再说话,收拾电脑。孟卫华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

一直到上了出租车,我不讲话,他也一直沉默。路不近。窗外霓虹不断掠过。我出神。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开始只是握着,后来慢慢用力,我有点疼,但也不出声,只是忍着。到后来,实在疼,我的眼泪条件射地在眼球上漾出晶莹的薄薄一层,视线有点模糊了。他其实一直在观察我。到此,才轻轻叹口气,放开手。

到了饭店门口,他忽然说:“你如果不想进去,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我简单地答:“我都听你的。”

“嗯?你不怕遇见周小刚了?”

我惊讶:“我怕?”我有什么可怕?我当然是替他担心。

我们坐下来,他点好菜,看看我:“让我看看你的手。”我的那只手上已经有隐隐的瘀青。他突然问:“你明确地、坦白地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谁?”

“你知道我说的谁。”

孟的声音压低了继续说:“我零星听过一点周小刚的事,不知真假。你今天要好好交待你和他以前的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其实是很乏味的事,远没有传说版本中那么丰富多彩。你会失望。”

“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当时我大学刚毕业,一心一意爱上自己的老板。柏拉图式的爱情,根本没想过表达,只专心仰慕他,就已经心满意足。如此而已。”

“可是我听说,嗯……”他不好说下去。

我微笑:“事情是周小刚的太太弄大。不过总归是我不好。年少无知,以为仰慕总不侵犯任何人的利益。可是现在明白,谁愿意自己老公身边有个小女生整天情意绵绵自我陶醉?我以为我把自己的感情藏得绝密,可是其实公司里自有一众闲人,最喜欢挖掘桃色新闻。大概是有人对周小刚的太太讲过什么吧。周小刚有一晚无故未归,可能回家后又让他太太发现什么不对。她就以为周小刚是和我如何如何。中午当众打了我两个耳光。我就辞职了。”

“可是你至今都肯帮他。”在提及周小刚时,孟卫华的语调第一次非常和缓,还带点安慰的味道。

“我也帮不了他什么。奥特公司这样的美国公司管理比较规范,制度也完善,即使很多所谓高层也不过是体制下的小螺钉,难有体制之外的权力。更何况是我?”

“你不要避重就轻。请你回答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我已经回答过了。如果我喜欢他,我为什么不去求他和我吃饭喝酒?不过总算是当年自己喜欢过的人。虽然也算不上爱情,只是涉世未深的小女生的一时迷恋。但是能做的总会做点。他当年待我不算不好。”我诚恳地回答。

他想想:“若干年后你会不会也和别人这样回忆我们之间?”不待我回答,他又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所以我一定要让你记住我,弄疼你也在所不惜。”

我以极轻的声音说:“当年年少无知,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而且知道不该做,知道自己要付出代价,但是还是在做。”我注视着孟卫华,微微笑。

他仿佛有点感动:“我不会让你付出什代价的。喂,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悲观。不相信我?”

“不付出代价的东西就没有味道,不值得珍惜。我喜欢付出代价。”我故意向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你和前一段时间真是判若两人。”

“是,前一阵以为还可以躲过去。现在已经是在劫难逃,豁出去了。”我举杯,“我已经放弃,决定放任自己爱你。不管其它。”

他忽然问:“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和周小刚去吃饭?而且不告诉我?”

我一怔,他的消息这么灵通?我坦率地回答:“是他约我。我以为你在出差,晚上也不会找我。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还没有机会提起。”想想,我又不平:“喂,我总还有和别人吃饭的权利吧?”

“不,你没有!”他说得非常坚决。

“那好,你天天陪我吃饭好了。”

他沉默一下,忽然说:“邱宜,我来帮你安排一份工作,这样我可以天天看见你。”

“不!”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马上拒绝。

他意外,凝视我,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我只得缓和了语气找个理由来解释:“我这个人最没有城府。天天在你身边深情注视你。很快就尽人皆知了。”

他简短地答:“我不在乎。”

我不由又是一怔,我真的不明白他。我只好轻快地说:“你不怕审美疲劳?办公室情人是最最没有品味的事。我才不做。”

他还是那样异样的凝视我,象是象把我的五脏六腑全象X光一样照清楚。

我不自在,只好继续说下去:“我们只谈爱情好不好?不谈什么工作啊之类的。”

他象是认真在思考我的话,过一会儿,才低声说:“来,坐到我身边。”

“不。”

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出现在他那张严肃的脸上,总是,总是象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不管我说什么,你总是回答不。”他又说:“那算我求你好吗?如果你愿意坐过来,我也愿意付出代价。”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已经有点酒意,仰头笑:“公众场合,请您检点。”又补充:“有点象大学,因为无处可去,只好在公众场合亲热。”

“是吗?”他的声音里充满醋意,“我不知你在大学时就这样不检点。”

我诱惑他说:“我请你到我家里喝意大利咖啡好不好?我的手艺真的不错。”

孟卫华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扬手叫人结帐。

两人站起来时,我小声嘀咕了一句:“主动投怀送抱,却屡屡被拒绝,这真是我的奇耻大辱。”

孟卫华哈哈笑:“你总是逗我笑。”

两人并排向外走,附近有人叫:“孟总?”孟卫华不得不停下来,回头去寒暄。

我心想,还好不是周小刚。他们这些中年男人啊,做着一样的事,去的饭店都差不多。我静静走开,在餐厅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并没有出来。大概是一时不得脱身吧。我又等一会儿,然后决定自己打车回家。

到了家没多久,他来电话:“你在哪里?”



[ 此贴被盲目悲观者在2010-06-03 09:58重新编辑 ]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6 楼 | 2010-04-20 20:01 顶端
盲目悲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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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7 楼 | 2010-04-20 20:0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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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看~

好多菩提树,好多明镜台,本来好多物,好多的尘埃。
8 楼 | 2010-04-21 20:49 顶端
夜风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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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坚持,请继续
9 楼 | 2010-04-21 23:55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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