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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理想家园 -> 只谈爱情 (原创小说--修改完善版,在一至十一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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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目悲观者





级别: 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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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 457
威望: 466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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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一定。今天还在改一点东东。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10 楼 | 2010-04-22 18:09 顶端
盲目悲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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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站在窗前,今晚正好有一轮月亮,圆圆的镶在深蓝夜空中。我答:“我在煮意大利咖啡。”

他只简短地说:“把地址告诉我。我这就来。”

咖啡刚好,门铃就响了。我打开门,孟卫华站在门外,西服搭在臂上,一件白衬衫,袖子半卷着。

我用双臂急急抱住他的腰,伏在他的胸膛上良久。

“你不打算让我进门吗?喂,我想要的也不光是拥抱。”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这是孟卫华第一次来,简单地看了一下,说:“你把家里布置得很舒服。”

我让他坐到沙发上,端来咖啡,音乐轻轻的,几乎让人不觉得。他先说:“这是什么音乐,很好听。”

他又说:“我一直找你,以为一会儿功夫没看住你,就和人私奔了。”

我不语,贴着他坐,依然把头伏在他胸膛上。我能感到他的体温,也能感到自己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他一定也感觉到了。我只好不抬起头,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只觉得你很亲切。本来想把你的落在我车上的东西还给你,可是你给我的是周小刚的名片。”他轻笑一声。

我一怔,回想一下,可能。和周小刚见面时,我可能顺手把他给我的名片放到了我自己的名片夹里。又阴差阳错地在那天匆忙抽出给了孟卫华。

他继续说:“我还以为以后再也找不到你了。结果那天在吕航办公室遇见你,才知道你就是他一喝醉就滔滔不绝说的初恋情人。”

我不由打断他:“单恋情人。”

“嗯。你将来会怎么和别人说起我?”他问,我听不出他的语调。

我在心里回答:我不会和别人说起你。

他继续说下去:“那次之后,我只知道我总想再见见你…….”

“所以你利用职权,让我们公司的销售调动得我一次次跑来跑去。”我打断他。“你难道没有想过至少送送花?”

他也笑:“你可能不相信,这是我第一次辛苦地想接近一个人。完全没有经验。”

我轻轻答:“我想到了。”以前他一定是其他人追求猎捕的对象。因为他的魅力,或者也因为他的职位。“所以,也许你也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喜欢追求的新鲜感觉。”

“如果是这样,你怎么办呢?”他逗我。

“我会在你清醒过来之前,尽量地缠住你,享受过了总比从未发生要好得多。”我又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到他胸膛里。

“你真是不可思议。口吻简直象,嗯,在娱乐场所寻欢作乐。”

“喂,你对娱乐场所这么有经验?”

他要起身拿东西,我不放手,他疑惑地看我。

“你看过张国荣演的《阿飞正传》吗?一个花花公子追求女孩子时让她看表,说过去的这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你不可改变。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每一刻都逝去不再来,所以要分秒必争。你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秒钟,我都要象连体婴儿一样不和你分开。”

他不由笑:“你为什么总是这个腔调?我一定会自己做的事负责。你放心好了。”他虽然是在调笑,但语气认真。

我听明白他的意思,很久才说:“我真希望你不是孟卫华。”

“什么意思?你希望我是梁朝伟?我知道你们都迷他。”他也不是不会开玩笑。

“我希望你不过是一个让我着迷的普通白领。那样我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和你天天泡在一起,直到双方都厌倦得再也不想见到对方。”

“啊?天天?”他取笑我。

“嗯,一般剩女的感情爆发出来后总是没办法收拾。不要说我没有警告过你。”

孟卫华却没笑,他用手指轻轻敲打我的手,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忽然又重复说:“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对你负责。”

我笑:“孟总,你过时了,我希望你说:我一定会对你好。”

他也笑:“从来没有人总是这么笑话我。”

我只是紧紧靠在他胸前,非常恍惚。这一切太象一个梦,我需要不停提醒自己,象一切的美梦一样,总有醒的时候,要做好准备。否则不知跌下来是会有多惨烈。

第二天中午,孟卫华忽然打来电话:“你在哪里,我想见见你。”

“有个同事从欧洲来。我在他住的某某酒店的餐厅请他吃饭。”

“什么时候结束?”

“可以在半个小时之内。”

“我到饭店大堂等你。” 孟卫华并不多话。

我和同事在大堂道别,约着过两天带他去鸟巢和水立方看看。分手时,那个德国人自然地俯过身来和我拥抱道别。

我回转身,想给孟卫华打个电话,忽然发现他就站在不远处,当然还是一身深色西装,一张脸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我走过去:“你真快。”他不答。

我静立一边等他。他还是不说话。我只好开口:“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低声下气,轻轻拉拉他的西服一角。

他似乎因我的低姿态有点不好意思,简短答了一句:“我开车了。”

他今天没用司机。发动车之后,他一直没说话。我也没问去哪儿,等他先开口。窗外霓虹不断掠过,他只是沉默不语。车内狭小空间内有种压力。

我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他忽然问:“那个外国人是谁?”

“啊?一个同事啊。”我没反应过来。

“他在追求你?”

“什么?”我惊讶地笑,“怎么可能?他有三个孩子。”

“我看见你们拥抱。”孟卫华的声音冷冷的。

“噢,”我有点明白,“他们欧美人总是这样的,和我们握手一样,是个礼节。”我努力解释。

“你是欧美人吗?”他质问我。

我不由一笑:“孟总,我庆幸自己不是你下属。你质问人的时候太凶了。”我心里不明白孟是看见这个拥抱才不高兴,还是本来就不高兴,在借题发挥。他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男人。

我侧脸看看孟卫华,一张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又是一阵沉默。

我深吸口气,轻轻说:“那你能允许一个刚拥抱过外国人的女人也拥抱一下你吗?”不待他回答,我轻轻揽住他的腰,把头贴向他的胸膛,停留了若干秒钟,然后抬起脸来,轻轻吻了一下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

他依然沉默。良久,叹口气,用一只手轻轻地摸摸我的头发。车一直开着,没人说话。我一直以为他有目的地,可是渐渐发现他不过在随心所欲地乱开。于是我轻轻说:“孟总,如果您能原谅我刚才不检点的行为,能允许我请您喝杯咖啡吗?”

孟卫华终于忍不住笑了,拿手背拍拍我的脸颊。

我轻轻说:“真高兴你终于笑了。”

孟卫华沉默一阵,说:“抱歉,刚才因为一些事有点不痛快。迁怒于你了。修养不够。”

我轻轻答:“我喜欢你一切时候的样子。只是看你不高兴,有点心疼。”语气一转,说:“你刚才严肃的时候,很象原来有一段时候的你。那时候我就想,其实孟总严肃的时候更英俊,有味道。”

他笑:“那我以后总对你严肃好了。还可以发脾气给你看,我发脾气的时候更有味道。”

“你喜欢怎么样都可以。”我顺口说出来,听着象讽刺他或讨好他,但是是真心的。

他还是有点心神恍惚。我知道他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我的电话铃响,我看了看号码,对他说:“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他点头。

电话是一个马克张手下的一个销售打来的,他协助马克张负责科创的销售。还是关于科创公司正在执行的内蒙项目。

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内蒙那个项目,我们F系列的产品是哪里产的?”

我一愣:“公司现在是全球生产调配,要查产地得等我回到公司在系统里调。”

“客户发现产品上面写着的是中国制造!”他气急败坏。

“那说明是在深圳保税区产的。”

“可是客户说他们付的是外币,怎么买回了中国制造的产品?”

我耐心地答:“这个可以和客户解释。我们在深圳保税区有工厂,在深圳生产当然要打中国制造。可是保税区生产的产品一样要到香港之后,和其它的货整合到一起再正常报关进入中国。所以付款当然是外币。”

“客户要求调换成美国生产的产品。”

“这个恐怕做不到。我们公司现在在美国的工厂本就不多。恐怕F系列现在全在美国以外生产。而且公司有自己的质量体系,我们对在世界任何地方出产产品的质量全是统一标准和承诺的,而且保修承诺也是一致的。客户不用担心……”

他打断我:“那我不管!科创是大客户。他们在这个项目上不满意,下个大项目怎么可能给我们!一定要把F系列给他们换成美国产的。而且他们要求我们保证以后所有产品都是美国或欧洲产的才行。”

“这个恐怕承诺不了。”我讨厌这个人嚣张的态度,管了科创这个大客户,他就狐假虎威起来。

“那丢了单我可不能负责!”他又大声说:“你老板是谁,你解决不了我找你老板解决!”

我不由笑:“这件事就归我管。你的要求不合理,谁也解决不了。我可以和客户方面谈一下。对他们解释清楚了,相信他们会理解。”

“我不和你说!你就告诉我你老板是谁!”

我静静地把我老板长长的英文名字全报出来,然后说:“我提醒你一下,管理客户的期待值也是你的工作。客户提出不合理要求,一口答应,最后其实也不能取悦客户。你把客户的期待值弄得不合理地高,以后的工作自然难做。这个,我也会和你老板去讲。”我挂断了电话。

孟卫华静静地看着我,嘴角象是一直挂一丝微笑。车厢狭小,他一定能听到电话里的声音。

他果然说:“我可以让吕航去讲一声。估计我们公司那个同事对这件事情不太清楚。”

我摇头:“不用。这是我的工作,我会解决。”又笑笑地看他:“我说过我们之间只谈爱情。

孟卫华摇摇头,不赞成地皱皱眉。

孟卫华开车转了几圈子,终于还是把我送回到办公室,我夸张地学着刚才和德国同事的样子,拥抱他告别,在他耳边轻轻说:“这样就可以吗?还是要吻面礼?”

他微笑,认真地说:“这几天我随时会找你,你不准和那个德国人或任何人再搂搂抱抱。”

“你说了算。”我郑重答应他。

他转头凝视我:“你是认真答应?”

“当然。”我奇怪地回看他。

他皱皱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听话。你刚才打电话时一副有理有利有节的样子。”

“那怎么一样?公司付我钱只让我做事,没让我受气。而对你,我是自愿的。”

如我所料,他被我逗笑。我真喜欢看他的笑容。

他说:“邱宜,你总知道说什么让我高兴。”

我微笑:“是吗?那太好了。公司里总说,工作做得如何并不重要,重要是让老板高兴。我就只会笨笨地做事,从来想不出到底怎么做怎么说才能让老板高兴。让你这样一说,我才知道。原来错不在我。错在我那些老板们。遇到你,我只要做自己,就能让你高兴。”

他注视着我,他的目光很温和:“我希望你真是在做自己。我不想让你故意改变自己来取悦我。”

我笑:“这个你尽管放心。这门技巧我如果会,早就不用苦哈哈地加班苦干才到这个位置,拿这份薪水。而且你身边这样的人到处都是。贵公司地灵人杰,我怎么比得过?就算比得上你也不稀罕。”

他不由扬扬嘴角:“你和以前在泰国时好象两个人,现在我一句话,引出你这么多话。原来逗你说你也不说。”

“你身上有强磁场,一靠近我,我的系统就反常,不是说太多,就是不会说。”我故意扮活泼逗他开心。其实他是聪明人,他看出我在避重就轻,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要我怎么说?我选择对他百依百顺,不但是因为我喜欢他,而且是因为我预见到这段感情的短命。和一个已婚男人的恋情,有什么好结果?而且这个已婚男人还是公司大客户的高层。和周小刚不过是纯情地动动心,最后就落得那样一个结局。我不是不恨自己没有长进。只是,命运象是一次次在和我开玩笑。可是转念一想,我又高兴。能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而且这个人也喜欢自己,已经很幸运。否则我会如何,和俞明干巴巴地一周约会一次,拖一段时间,拖到无可再拖就无可无不可地结婚?再生个孩子来排遣寂寞,相信有了孩子之后总会有感情?我宁可和孟卫华有过一段哪怕很短的火热爱情,也不愿用它去换另外的更为实际的东西。

少年时和邵凡一起看书,记得有一段是说生命不在于成就什么,而是在于经历什么(not achieving, but being)。倒是在多年以后的今天,日子渐入平淡轨道时,才渐渐觉出这句话的味道。
 


如我预料,这之后是一段值得我一生回忆的日子。白天照旧上班,只是有时孟卫华会约我一起吃饭。有时也骚扰我不让我好好工作,无端端就要我出来陪他,其实他是忙人,说是陪他,经常也不过是见缝插针地在星巴克坐一坐,或是在车里聊天亲热一下。晚上,孟卫华本是一个人住,他不肯搬到我家来住。我也从不去他家里。他其实是几乎天天晚上有应酬的。偶尔抽出时间来,我就会安排一点他平时不做的事。

比如,看一出无聊但很搞笑的小剧场话剧,没心没肺地笑得前仰后合。他哪看过这个,啧啧称奇。过了没几天,吕航就向我打听某个话剧,说是孟总最近吃饭时提过几次。估计他佯装自己也熟,不好意思问剧的名字。知道我平时看得稍多,所以向我来打探 ,要赶快补课。我心想:要做到吕航这个样子才真正能取悦老板,在事业上走捷径大红大紫吧?我好在是个女人,没有雄心大志,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我也带孟卫华到游戏厅,没进门他就皱眉,说:“太吵了。”我不让他离开:“很好玩的。”他还是不想进,停住,皱着眉,被我硬拉进去。我们开始几乎每样都尝试一下。他很快喜欢上了一种简单投球游戏,不断用球去击打屏幕上出现的各种怪物。出来时,他说:“我的胳膊现在才觉得疼,估计明天都举不起来。”

我也拉他去室内攀岩馆。事先不对他说是去什么地方,到里面一看他就有点犹豫。我笑他:“这才是真正运动,打高尔夫是典型的中老年人运动。” 看他身材就知道,他是个爱运动的人。他尝试几次,果然渐渐攀得不错。我开他玩笑,在爬到一半时,淘气地凑过去吻他的耳朵,他故意夸张地站立不稳滑落下来。后来他对我说,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

只是这样的时候不多。多数时候,我总得等他,他有时来得了,有时来不了。有时来了也心神不定想着工作的事,一直打电话。他又不肯住在我家里,很晚也要收拾着走。有一次他已喝得十二分的醉,对司机说出的地址是我家。我面对那个扶着他,十分尴尬地站在门口的司机,只好故做镇静,让他帮忙把孟卫华扶到床上。他一晚上睡不好,很难受的样子。我索性不睡,看DVD,随时照顾他。到了凌晨,他终于睡熟。我拉开窗帘看窗外一弯月牙已经苍白得几乎不见,晨光越来越弥漫进来。

第二天孟卫华起来后就匆匆梳洗走了。临走前我上前拥抱他,抱得很紧,他有点奇怪,笑说:“昨晚太丢人了。今晚我早点下班。我们去吃你喜欢的新疆菜。”

到晚上他并没有再和我联系。我一直等,无聊时就只能工作,只有这个能在家里一边等他一边做,而且做着做着就忘了等他这件事。我心想本来已经有人说她是老姑娘,无事可做才寄情于工作,现在倒真做实了是这样。

第二天他来电话,说他要出差两周。

我真有点累了。这一阵有种兵荒马乱的感觉。想稳一稳。于是恢复平时的生活,和同学去唱唱卡拉OK,或是晚上和国外来的同事泡泡酒吧。

他回来的时候,大概是拿着行李直接到我家里。发个短信给我,说在我家里等我。我想想,还是没有请假提前回去,坚持到下班才走。到家时发现他在沙发上熟睡。胡子没有刮,青青的一片。我这才发现他平时是染头发的。这一阵可能因为是出差,没有及时染,鬓角的发根已经有一片灰白。我心疼地吻他的脸颊,心里有种悲哀。我总是预感到一切离结束的时候不远。

他醒来,我正在煮汤。我说笑着回头对他说:“还是上次去泰国时专门买的冬阴功汤的调料。你不是喜欢喝冬阴功汤吗?尝尝我的手艺好不好?”

他并没有尝到。有人打电话给他,他听了三两句就答:那我马上来。然后就刮胡子换衣服出门。天气在他走的这两周已经变热。他的行李里全是西装和长袖衬衫。他有点犹豫。我拿出新为他买的T恤。知道他那个圈子里的人讲究名牌,特意在名店花了四位数的钱买一件貌似极普通的白色T恤。他穿上照照镜子,低声说:“你把我打扮得太年轻。”我微笑。我始终记得初见他时他穿白衬衫的英俊模样。

他的行李放在我家里三四天,他才又出现。那天我无精打采地下班回家,推门发现他居然坐在沙发上,在喝红酒。桌上放着酒瓶。我想起那是我放在冰箱里喝了一半的红酒。

“怎么不告诉我就来?”我惊喜,鞋只脱了一只,顾不得另一只,就跑过去拥抱他。

他扬扬嘴角:“我是突击检查,看你会不会和什么人一起回来。”

又说:“你是小酒鬼。我上次拿来一箱红酒,今天只找到这半瓶。”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不能说最近总是有点失眠,而且恶梦连连,不是他忽然就对我冷冷的,不肯理我,就是他太太从加拿大飞回来,找到公司来当众骂我。所以,总要喝上两三杯才睡得稳。

看他的样子已经很疲倦,大概不想出去吃。我打电话叫外卖------经历了上次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做一桌饭菜。他忽然说:“邱宜,我们找一套房子,以你的名义买下来,我们住在一起好不好?”

我一怔,想想才说:“我这里不是还可以?你喜欢可以住过来。我没有提,是以为你想要自由。”

“我要自由做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我向他挤挤眼睛。

孟卫华过来作势要掐我的脖子。两个人笑成一团。

他忽然说:“最近你好象总有点心事,不大高兴。”

“这是你提出要买房子的原因?”

“不是。我只是想我们这样有点累,住到一起会好很多。而且我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住你的时间,不用担心你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他半玩笑半认真。

我不答,到了晚上,他又要走,我实在忍不住,说:“如果你方便,就住在这里吧。”

他忽然对我笑:“你第一次这样说。我以为你是讨厌我打呼噜。”

我只好笑,我立定主意一切顺着他。我要将来分手后,他总有一天会后悔,想起我时他会觉得从没有人对他那样好过。所以他要走我当然从来不留,免得他拒绝我为难,我也难堪。他当然应该知道我巴不得一刻不和他分开。他如果不知道,那也就算了,说出来没什么意思。

他低声说:“所以我说我们要快快买房子啊。”

“如果为了住,我这里住得也算舒服。”我轻轻说。

“那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好不好?”

“那我情愿要花或者你陪我到南美玩。房子做礼物有点粗俗。”我笑话他。

他愣一愣,有点认真:“你想出去玩?我最近两三个月的事情全排满了,恐怕不能休假。”

我摇摇头,在他身上贴得更紧,用更轻的声音说:“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和你一起呆着。花钱买都愿意。”

“你现在是越来越得寸进尺。说你调戏我,你还真就调戏上了。”

我哈哈笑。

他想想,说:“你想不想到我们公司来?有几个职位……”旧话重提。

我很少打断他的话,但是这次却开始低头从他的手指慢慢沿着手臂吻上去,他说不下去了。

“喂,你坐好,规矩一点。喏,坐这里,离我一米远,好好听我说。”

“我就说过,你早晚要说能不能坐远一点。”

他也笑,还是不肯放弃地说:“你愿意来吗?工资可能会比你现在少点,不过待遇和福利不错。你喜欢有的挑战性的岗位也有,喜欢轻松点的也有。”

“有可以天天看得到你的吗?”

“那你只好做我秘书或者司机。”

“司机吧。不过你坐我的车只能坐前座。”我只想把原来的话题岔开。

可是孟卫华似乎打定主意要讨论:“你觉得怎么样?”

我微笑着摇头:“不。我现在的工作也很舒服,你可以不必担心。”

他又想想:“也好。可是有时看你好象很累,外企的压力总归太大。你如果什么时候不想做,就不做算了。我来养着你好不好?”他轻轻拨弄我的头发。

我搂住他的腰,把头俯在他胸口,低低说:“我希望你没有那么多的权力和钱,让你总想着要改进我的生活。我生活得很好,现在连精神和肉体的需要都已经满足了。”说完我自己也不由笑。

“真的吗?你没有什么愿望我能帮你实现?”他是玩笑的口吻。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他好象一定要为我做点什么。他似乎总不明白他已经为我做了我可能想象出来的最好的事。

“有是有。你答应了不要做不到。”我故意很认真。

这次,孟卫华的眼睛里没有再露出提防的神色,一段时间下来,他大概对我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他的眼神反而有点高兴,只简单地低声说:“你考验一下我好了。”

我伏到他耳边低低地说两句。

他居然有点脸红,一把把我推开:“嘿!”看我要大笑,又一把把我拉回来:“你越来越不象话,我不收拾你,你真以为我是吃素的。”

“岂敢。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阅尽人间春色…….”

一晚上的时间,这样混混就飞快过去。我发现孟卫华在看表,就轻轻说:“要不别走了,明天反正是周六。”

“我不想住在你家里。感觉象占你便宜。”

“喂,更大的便宜你都占了,现在想否认。”

“咦,明明是你调戏我!”我又笑得肚子疼。

他后来还是又提起来:“房子早晚也要买的。我不会住到你这里来。我们早晚要再买一处。你这里愿意租,租出去也行。留着给你自己一个自由空间也行。”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提到以后的安排。他一直注视着我,我只好勉强笑答:“我不要什么自由空间。”

“也许你和什么人要幽会一下。”他一本正经地说,眼神里却全是笑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说:“欧洲男人里面其实是德国男人最帅。那天你的同事就很高大英俊。”

我用手指去封他的嘴:“我没想到你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喜欢妒忌。”

他有点认真:“真是的。这是新的人生体验,以前好象没有这样过。”转回头来,他很郑重地说:“你给我很多新鲜的感受,我这段日子觉得特别年轻,有劲头。很久没有这样过。以前即使提职,也不过兴奋一阵。但是这一阵感觉状态一直是盼望着什么,有什么好的事情好象马上要发生。”

“不要给我压力太大。我就这几扁斧。没有新鲜的东西了。”

“请你不要岔开话题。房子你愿意可以自己去挑。”想想,他斟酌着说:“其它的事,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谈。也许我错了,可是我总觉得你并不计较。”

我拉起他的手背,偎我在脸上。轻轻说:“你说的对。我不在乎。你不必刻意为我做什么。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这么坐着。对我已经是很大的享受。”

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肉麻,我只好捂上脸做不好意思状。心里却骂自己傻乎乎。

他沉默一会,忽然说起另外的事:“我没对你提过我的儿子。他再有两年就上大学了。最近几年一直在国外,一年我们见面不到一个月。我常觉得只要我不断满足他的各种要求,就还是好爸爸。”他停一停,又说:“邱宜,你相信不相信,这些年,只有你一个人是喜欢我这个人,而不是我能做的事。”

我有点心酸。我轻轻抚摸他的手背。

这个人前风光无限的男人,背地里心事复杂沉重,压力巨大,工作拼命,无聊的应酬繁多。与很多普通小白领比,除了事业和职位给他带来的满足,我常觉得他欠缺基本的娱乐。比如,他其实喜欢看《红楼梦》和相关的红学研究文章。可是没有时间,他对市面上早已热卖的红学书都不甚了了。一次在我家里偶然发现一本,就津津有味地看上半天。他会打高尔夫,也好象经常打,但我真得不觉得他很喜欢,大概只是因为他那个圈子里大家都打。他有时也去卡拉OK,因为经常是集体活动,或其他人有兴致,他不好缺席。

我想让他高兴一点,于是故意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暧昧地说:“其实,我喜欢你这个人,也喜欢,嗯,你能做的事。”然后开心地看他又恨又气又笑地拧我的脸颊。

  这一刻,我不知为什么想起邵凡。年少时那一清如水的爱情,爱得那样执着,却那样愚蠢。一直自寻烦恼地追究这份爱是不是百分百的纯正与真挚,反复去想这段感情可有前途,却没有想到N年后周围有百分之三十的朋友和同学在我还没结婚时就离了婚。就在这种愚蠢的计较中浪费了所有可能完美的、幸福的时光和机会。真的要到蓦然回首时,才明白席慕容的那首诗:如果你在年少时爱上一个人,那你一定要对他温柔相待。这样了无遗憾的青春才会象山岗上那轮圆圆的满月。我不由想:诗人自己是不是也因为年少时的遗憾,而在中年时写下这样的诗?这样的错误在孟卫华身上我下定决心不会再犯。我会珍惜他,我会纠缠他,直到一切已经山穷水尽。这样,才怎么都不会遗憾。

一天正上班,孟卫华打来电话:“晚上你有时间吗?能和我一起吃饭吗?”

“没问题啊。”

“嗯,你打扮一下好吗?我有个老同学也会一起来。”

我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要求我“曝光”。

我试探性地说:“不合适吧?你们叙旧多好,三个人聊天不开心。”

他停一停,才说:“他也是两个人。”

“那就更不好。”

他又停一会,说:“我不勉强你。不过如果你能来,还是来一下,他是带他女朋友来。”

我于是说:“好的。我早点下班回家收拾一下。你告诉我地址。我直接去。”

“可能要喝酒,你不要开车。我让司机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连忙说,不安。他真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停停,又说:“他们都说你在曼谷和周小刚跳舞时穿的那件旗袍漂亮极了。我还从没见你穿过。你今晚能赏脸穿那件吗?”

“孟总,那是无袖真丝旗袍,就算这样的天气我不怕冷,你不怕在饭店引起围观?”我叹口气,周小刚是这个人的一个心结,我算服了。他当然不知道那晚的刻意打扮本来是为了他。“您放心,我会穿一件漂亮性感的衣服到场。”

我下午请假,回家特意到发廊吹了一下头发。他说旗袍,那就旗袍好了。在外企工作,为了在各种场合里唬洋鬼子,旗袍我有不只一件。我挑了一件合身的杏色七分袖旗袍,配一条在印度买的绣花披肩,还特意穿了高跟鞋。化妆并不夸张,但唇彩涂得晶莹剔透。我对着镜子看,叹口气。我不觉得自己长得不好,除了站在邵凡或者孟卫华旁边。可是我又总是努力纠缠上这样的男人。是宿命还是偏好决定惨淡运气?

我先到。孟卫华来的时候,并不落座,凝视着我,然后低声说:“你能站起来让我看看吗?”

我冲他眨眨眼:“我去一下洗手间。”站起来故作婀娜地走开。

回来时,他低声说:“我好象第一次发现你身材这么漂亮。”

我能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热,仍然努力轻松调笑:“过关了?不让你丢脸?”

他的同学叫尹军,好象是一个相当成功的商人,虽然相貌堂堂,但整体上依然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女朋友很年轻很漂亮,据说是艺术系毕业的学生,在他的公司里工作。那女孩非常懂事,有眼色,席间把两个男人捎带上我照顾得密不透风,几乎一伸手她就机灵地把你想要的东西递过来了。说话也十分温柔,不时娇俏地撒个娇,但分寸把握得非常好,让人舒服。

我索性很放松地把自己当客人,就坐在那里自在地吃菜,听他们聊天。他们两个人是中学同学,看起来当年关系相当亲密,现在虽然不经常见面,但一见面一点儿陌生感也没有。我也难得看到孟卫华这样放松和随意地说话和开玩笑。

他的同学夸我的衣服漂亮。我只笑笑。其实那女孩身上如果穿的是真名牌,一条丝巾就抵我三件旗袍的价钱。

孟卫华对尹军说:“她今天是特意为了你请客才穿的。你不知道她平时上班,一律黑灰蓝的套装。我看到她总觉得象是回到六七十年代。”

他是真的觉得我穿着单调吗?他倒是没对我说过。我喜欢穿素色套装是因为我是公司最年轻的部门经理,穿得显成熟点有利于工作。我好象也不大适合鲜艳的打扮。象旁边这个小妹妹穿的水果色的衣服,在我身上不知为什么就总不对劲似的。时间久了,连试也都不会浪费时间去试了。

“如果我们公司有象您二位这样有英俊的男同事,我自然会打扮得漂亮。”我只好开玩笑。

尹军哈哈大笑,孟卫华对他说:“她最擅长花言巧语,你不能信她。”

中间,那个小妹妹要去洗手间,我想孟卫华他们两个人可能有体已话要说,就说我也和她一起去。在洗手间,我添点口红。小妹妹忽然问:“你这个包很漂亮,什么牌子?”

“这是手工做的。没有牌子。”那其实是一个米色帆布质地的手工晚装包,上面手绘着几支带着露水的粉色荷花,配上黑色写意的荷叶,很有风致。我在杭州逛街时无意中发现,如获至宝,都不大舍得用。

“噢,”她马上不感兴趣,又说: “你打扮得真好看,一看就很有品味。”

“打扮是一件非常花费时间的事。只买一件衣服怎么够,各种配件搭得好就已经要累坏人。一样一样到处去找。而且漂亮的衣服多半不实用,再配上高跟鞋,走路都慢上几拍。没有值得的人,我有那么多时间宁可多睡一会儿。”我忽然想抱怨两句。看她身上穿戴,我虽然不懂也知道十分时髦。

“我倒不觉得,我喜欢没事去转,想着怎么搭配。如果将来我不愁钱,我一定天天去逛商店。”她笑。

我也笑,这个女孩虽然有点过于伶俐和浮华,但挺可爱。

这一餐吃的是意大利菜。尹军说:“听说邱小姐在外企工作,一定喜欢吃西餐,所以特意选这里。”

“您叫我邱宜就好了。这里很贵,我还从来没来过。”

“不会吧?孟卫华这么小气?”

“是,我哪能和尹总比?”孟卫华也笑答,又转头来问我:“哪道菜最好吃?下回还让尹总请。”

我做个鬼脸:“餐前免费的面包烤得最香了。”

他们三人一怔,然后对视大笑。

尹军也说:“我也觉得这意大利菜就没什么可吃的。不如咱们中国菜。”

孟卫华看着我:“尹总把你当假洋鬼子,以为你会爱吃这个,所以特意请你。结果……”他哈哈大笑。

虽然已经很熟,看他这样开心的笑脸,我的心里还是一动,心跳加速。

席间又说到旅游。尹军说他和女朋友刚从法国度假回来,指指她身边的手袋说:“这就是在那里买的。还说是最新款,我回来看到我们公司打扫卫生的大婶也背一个一模一样的。”他哈哈笑。

他女朋友轻嗔薄怒地推他一下。那姿态都那么漂亮。

我在心里叹口气,很多东西是天生,学不会。

那女孩说:“我就是俗气,怎么样?你看邱宜的这个包,是独一无二的。我最佩服邱宜这样的女生,才不在乎用不用名牌,忠于自我。”------我说过,她太会说话,总让人舒服。

尹军却不肯放过孟卫华:“孟卫华,这是你的不对啊。我就经常被教育,女朋友穿什么用什么是男人的面子。”

孟卫华看我一眼,扬扬嘴角:“那我们也去法国购物?”

这时尹军不知为什么和女朋友开始说话,我乘机附在孟卫华耳边说:“我们就关在房间里一周,然后我到秀水街买上三个假包,就说我们从法国回来了。”

他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嘴角含一个笑。

吃完饭,尹军建议去唱歌,孟卫华同意了。那个小妹妹唱得非常好,但是同时又一直照顾着给这两个男人点歌,陪他们唱对唱,照顾得极之周到。我看着都觉得累。心想做这样的“女朋友”还真是份全职,没有休息的时候。她又不忘了问我想唱什么,我歉意地摇头:“我天生五音不全。只会唱一首,就是《迟来的爱》……”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的女声只需要念对白。”孟卫华含笑帮我解释。

他们点了《广岛之恋》在唱。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地听这歌的歌词。忽然有感慨,对孟卫华说:“这歌词写得真好,尤其这句‘愿被你抛弃’。不知填词的人是怎么想出来的。”

孟卫华嘴角扬一扬:“亏你这么一个人,难道没听过韦庄的那首词?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他故意用《红楼梦》里的口吻。我白他一眼,笑。我还真不知道这首词, 想想:“是,这句歌词是从这个意境里延伸出来的。”

我用手机从网上找到完整的这首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越读越有感慨,不能作声。我又不唱歌,只能抱住手里那杯红酒喝。孟卫华看着我笑,说:“虽然是尹总请客,你也别喝醉了。”

终于唱完歌,尹军有司机开车等在外面。他要送我们,问我们住哪里。孟卫华说了我家的地址。

那小妹妹马上说:“啊,这个小区我听说过。位置好,房价很贵。”

孟卫华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是邱宜自己的房子。”我可能多心,仿佛听出他口气中的不自在。

尹军说:“是,我听孟卫华说过邱宜最能干。”

我客气地答:“哪里。早三年房价便宜,这个地段那时也没有这么火。算我运气比较好。”

尹军又随口问孟卫华:“那你现在住在这里?”

我马上知道以孟卫华的个性会觉得尴尬,就抢着说:“我要求他住在这里,他不肯,他怕住在我这里就要完全听我的话。”

大家笑,把这个话题岔开。

回到房间里,我沏茶解酒。孟卫华拉我坐到他身边,忽然说:“你从不和我提将来,不问我什么时候离婚。也不提为你买房买车啊。”

我笑:“怎么,你还有意见了?”

“你想过我们的将来吗?”

“自从你说一个物种长也不过存在一亿年,我就恢心了,不想那么远的事。”我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只得继续开玩笑。

“你不想和我结婚?”他突兀地问。

我一怔,只得说:“难道你的虚荣心还受伤了?因为我没有求你和我结婚?没有让你为难地拒绝我?”我笑。心里却忐忑不安,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忽然低声问:“如果我现在可以结婚,你会不会同意马上和我结婚?”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容易的当然是说:会啊,求之不得。反正说说也无所谓。

可是,我不想对他说假话。我的确从没有想过和他结婚的事。一是不可能的事就没去想。二来他真的并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他的生命已经太满太忙碌,没有多少空白留出来。而我根本没有指望靠婚姻甚或类婚姻的关系来达到自己独自无法达到的任何高度,或者更容易地在某个高度维持下去。我想要的其实不过是一个可以一起作伴,享受生活的人。

我只得四两拨千斤:“我以为男人都最怕女朋友逼婚。”

“这么说,你从来就没有打算过要和我结婚,那我们之间这算什么?”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冷静,可口气冰得冻人。

我只好说:“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只想爱你。”

“你的爱情就是不结婚?”他忽然发脾气。

我只觉心如刀绞。我想:豁出去了,结婚就结婚好了,只要他愿意。大概是一生中最后一次如此燃烧的爱情吧?以柴米油盐为结尾虽然煞风景,可是倒算最彻底的奉献。

于是,我蹲到他身边,用脸贴住他的膝盖:“如果你真想结婚,我愿意。”

他半晌无言,然后站起来,走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天没有消息。

这一日,我回家。这几天我故意找事情做,天天在办公室耗到很晚。进了门,甚至懒得开灯,借着月色的微光,我直接打开冰箱,拿出喝剩半瓶的红酒,倒出半杯,没有喝,拿在手中,先叹口气。

角落里也传来一声叹气,似我的回声。

我一惊,马上明白那是孟卫华。我顺手打开门厅的灯,微弱灯光下看到孟卫华靠在沙发上,西服和领带随便地扔在一边,白衬衫已经皱巴巴。

我走过去,仍然蹲在他膝盖旁,把脸贴在他膝上,哽咽着说:“我想你。”禁不住泪如雨下。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终于开口:“你瘦了。”又说“我始终没有明白你。你应该是喜欢我。可是说到结婚,你是这么勉强。为什么?”

他又接着说下去:“如果不想结婚,我们这样算什么?”

我想说:无论是情人还是同居,难道不是当下最时髦的男女关系?可是哽咽得玩笑话不能出口。他静静等我回答,我终于努力控制住自己,说:“如果,如果等到你可以一星期不见我,也不想我的时候,如果你还想结婚,我们再讨论结婚的事吧。”

他带着笑斥责我:“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想说的只是,如果这种感情的高烧退掉了,还想结婚,那说明是冷静的婚姻。当然只有这样的婚姻才能长久。可是如果感情的高烧退掉了,他就更不是一个理想的结婚对象。他太强,他的能力和地位要求他身边的人都是陪衬,以他为中心。而我,长期可以做到这样迁就吗?我的姿态低得这样彻底不就是因为一开始就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夏日雷阵雨般的恋爱吗?来得疾去得快。

如何生活在一起呢?他一年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在出差,在北京的时候也是总有活动和应酬。现在他眷恋着我,时刻挤时间出来会我,也不过这样。正式成为夫妻,他不过晚上回家睡觉,在一起的时间甚至不会比现在更多。那也许比失去他还要惨。纵然我可以继续和朋友过自己的生活,可是我想找的是一个伴侣,而不是一台印钞机。人生苦短,他更是已经在抱怨体力日渐不如从前,难道真的等他六十五岁退休,再陪着五十岁的我周游世界?不不不。我的人生观、生活观和他不同。我不想无端钓得金龟婿,日日抱着LV手袋感叹。我只想要一个知情识趣的伴侣,小康即可,一起舒服地享受生活。

何况,他如果想离婚,会有多麻烦,我都想象不出来。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结了婚又如何,我慢慢不过成为他现在太太的翻版。可能还不会做得那样好。我的至怕甚至不是失去他,而是让他失望,和他吵架。只是他不会明白。他缺乏我这样的想象力。他是个至实事求是的人。

“反正,你愿意我陪你,我会一直陪你。”我向他表白。虽然我不觉得他提出结婚是为了怕失去我。

“直到你结婚?”他的声音冷而刻薄。

“不,直到你厌倦。”我苦笑,“我从来不曾主动离开我爱的人。除非我不爱他了。”

“周小刚呢?”

“哎,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感觉你应该喜欢的是那种特别风流倜傥的女生。有无数情史,可以让你讨论和嫉妒。不象我,只有一个周小刚,害得我们之间的话题这么枯燥。”我讽刺他。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声音威严。

我叹口气:“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事实上,我离开公司后他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一直到最近,他发现我的工作可以帮到他,才又开始恢复邦交。”我没有对孟卫华说,我离开联飞后还一直一直用原来那个邮箱,直到那个网站关门。我明知自已这样挺无聊,周小刚如果想找我肯定有办法找得到。

他忽然转移话题:“你最近找过吕航?”

我一怔:“是。”

“有事找他帮忙?”

“是。”我有个七绕八绕的表弟,大学毕业后想到北京来试一下机会。专业倒正好是科创公司需要的。我找过吕航,问他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只要他们下属的什么子公司或业务上的关联公司,合同工即可,主要是积累一些工作经验。吕航就介绍他到了科创的一个长期供货商那里,也不是多大一个人情,不过是一份普通工作,社保都不给上,一个星期工作六天,月工资不过二千元,好在提供宿舍,而且工作本身也还能学到东西,所以还算能在北京这个米珠薪桂的城市生活下去。这件事孟卫华怎么会知道?

孟卫华看着我,不放开我的目光:“你为什么没对我说起过?”

“是件小事,就没觉得有必要说。”这是实话。我差点想说:我们之间的时光其实分秒宝贵,我不舍得说这些不相干的、没意思的事。

他还是看着我,眉头锁紧:“邱宜,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你宁可找吕航帮忙,也不找我?我可以帮你做得更快更好。”

“啊?”我还是不明白,“你因为这个不开心?”

“你什么也不让我帮你做,为什么?是因为你可以容易地离开我,离开我时,可以心安理得?”

我经常奇怪他是如何在保持音量音频不变的情况下,把话说得这样的有威严和份量,让我心悸。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努力地想,终于说:“如果为我做事可以让你更高兴,那好,你就做吧。我想要若干个LV包,劳力士金表,每半年你付钱让我到巴黎最贵的店订做手缝的衣服,每一年到瑞士滑雪一次,每二年做游船周游世界一次,每三年给我买一套二环内的豪宅。这样可以吗?足以表明我的诚意了吗?如果还不行,那就只能是餐餐买两碗鱼翅,吃一碗倒一碗……”

我没办法再说下去,他已经扑上来,恶狠狠地把我整个人压到沙发,象是要消灭我一般。

我终于挣扎着能说话,又继续:“还有,当务之急是你要拿出一笔巨款,让我到韩国把整张脸重做一下,还有丰胸吸脂,务必达到杨玉环的脸,赵飞燕的身材。以后每五年保修一次,让你无法离开我…… ”

他把脸埋到我的肩膀和颈项上,一阵麻痒让我不能说话。

他低声问:“你还要这样讲话吗?”

“好好好,我不讲了。这次算你赢。”

我们两个人坐好,他忽然低声说:“邱宜,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我并没有能力提供你刚才描述的生活……”

我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什么?当真?那你还要和我结婚?想都不要想!”我郑重声明。

他没笑,继续说下去:“我其实也不过算高级工薪阶层,拿一份工资,说低不低,说高也不算高。虽然有公司的股票,但是……”

我捂耳朵:“贾宝玉说过,要想讲仕途经济,就请史大妹妹到别的屋坐坐吧。”

他看来是下定决心要把他想说的话说完:“我知道外面有的人可能觉得以我的位置,说不定有家财多少。”他轻轻嘲笑一下:“就因为我能给你的太有限,所以你什么也不要,才让我更难堪。”

我在心里叹口气,不再和他开玩笑,静静说:“我倒是听见外面的人说孟卫华这个人很有事业心,加上前途无量,所以非常自爱。”这话是真的。

他眼神略带惊讶地闪烁一下,我以为他要追问这话的来由,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哼”了一声:“前途无量也不见得。只是到了一定的位置和年龄,经济上也有了一定的基础,要想物质上更上一层楼,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有时自己会觉得也没有太大意思,不值得。”忽然,他看看我,提高一点声音:“当然,你可能不同意。我经常发现现在女的比男的都更胸有大志。”

“那是。没有红太郎,就没有灰太郎。”

“啊?”他没听懂。

“我也和你一样,也到了年龄,有房有车,我所追求的也不在是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而是找一个英俊的男朋友,无限缠绵。”我做出陶醉的样子来逗他。

他扬扬嘴角,没说话。我就象个孩子一样伏在他胸膛上听他的心跳。

他忽然低声说:“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今晚提结婚的事?”

“啊?”我坐直了,用手去抚他皱着的眉头,挺挺胸:“那当然是因为我的魅力让你不能抗拒,你害怕失去我嘛。”

他“哼”一声终于笑出来:“你啊,拿你没办法。”他停一停,自己解释:“是因为尹军。他夸你,还说能看出来你是真正爱我。”

我眨眨眼:“我早说过,只有你看不出来我为你神魂颠倒。”

他一贯地不理我打断他说他所谓的“正经话”:“我说你什么也不向我要,甚至从没提过要我和你结婚。结果被他嘲笑。他说现在其实越是不爱你,越不会和你提结婚。真正喜欢你的人才要和你过一辈子。否则陪你几年,只要有对应的收益就好了。我们这个年纪又不算老,拖到我们寿终正寝,人家也从青春年少变黄脸婆了,就算有更多的钱也没意思。不如拿到相当数量的收益,见好就收,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总得是默多克或至少李泽楷,才有人想方设法给他生孩子,好继承天量家产。”他停一停,又补充:“他说他的女朋友也从不要求和他结婚,只是不断要求更多的物质和钱。”他摇头苦笑。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看来也是听了这个说法而深有感慨。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几秒,才缓过神来:“啊,如果这样,那我为了表示对你那海枯石烂的爱情,就天天催你和我结婚好了。”我看到他又扬起嘴角,想说什么,就急急抢在他前面说:“只是,不要弄假成真才好。最后把你弄得烦不胜烦,最后象前几天新闻里说的浙江那个什么领导那样,索性把苦苦逼婚的情人杀了,再碎尸扔掉。”我做无比害怕状。

他用手虚拟着做势要掐我的脖子,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我自爱吗?怎么会呢?放心吧,你是安全的。”他也笑话我。

我忽然又想起那首词:“真没想到那么多年前,在礼教束缚那么厉害的时候,就会有人写出那样大胆不羁的词,而且千年以来,不断有人共鸣。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越想越觉得爱得那样放纵和彻底,真是惊心动魄。”

他却说:“邱宜,我真想不明白你喜欢我什么。我常常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无聊的人。有时甚至觉得除了工作上这点能量,好象什么都没有。而看看你,你这么年轻有活力,有生活情趣,把一切安排得丰衣足食又津津有味。我从你这里得到这么多,可是又不能为你做什么,我真感到内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话不象是说完,而象是电池没有电的收音机一样,慢慢消失。

我心里不好受。我早已发现他是个不愿意流露感情的人,更不愿意表述感情。说到这个地步,在他已经是最大的努力。

我用手指封住他的嘴,不让他讲话,“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固然丰衣足食,可是没有灵魂。就好象没有太阳的地球,不可能有多彩的生命。”

他扬扬嘴角:“你总是会说好听的话让我高兴。不过,其实没有恒星,哪有行星,你这个比喻不恰当。”

“是,孟总。你说的总是对的。”

“嗯,现在你又变听话了。”他低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温和的笑,使他的那张脸看起来那么动人。

我的心软成一滩,却兀自狂跳。这种感情真的就是: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极端传神。

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又和以前有微妙不同。从我的角度,我对他的畏惧少了些,我待他更轻松随意。他也发现了,一次说:“你现在不象以前那么尊敬我了。”边说边扬起嘴角。

“对,你现在是煮熟的鸭子了。”我做得意扬扬状。

但他还是不肯在我家里过夜,他借口没有更换的衣服。

他说:“国外流行说,谁要是穿前一天的衣服去上班,人人知道他昨晚有艳遇,没回过家。”

我咕哝:“好象你那深色西服加白衬衫,换不换有谁能看出来似的。”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愿意。他其实很传统,对相当多的东西他非常介意。

虽然明知如此,我还是趁去香港出差的机会,为他挑了一套灰色的西服,基本也算深灰,但比他平时穿的那件就算浅多了。还有全套的内衣袜子和两件名牌白衬衫,加上领带。我没告诉他,就存在我的衣柜里,以备不时之需。

在香港的时候,他打电话对我说他过几天会在密云开两天会,问我有没有兴趣请一天假,他会后可以多住一天,和我去爬金山岭长城。我同意了。但我不肯和他住同一个酒店,我自己在密云订了酒店,要求他:“你开完会就搬到我这里来。我们在房间里喝啤酒。”

他明白我的忌讳:“我说过没必要。其实大家早晚会知道。不过,你要这样,就听你的好了。”

我已经请好了假,可是回到北京后,又被老板几道金牌紧急追回办公室。我向莉莉打听:“最近有什么事吗?这么急着让我回去,让他在电话里说他又不肯。”

“没有啊。科创的那个大项目就象喊狼来了一样,一直说要启动启动,一直没动静,吊人胃口。你知道产品部专门为这个项目有针对性地招了人,好向科创显示我们的诚意和实力。现在这些人天天闲着没事做,老板们急得跳脚。最近经济不好,裁员压力大。部门里养着这些闲人,太难交待。可是不养又怕狼真的来了的时候,来不及。”莉莉笑。

她倒是提醒我想起一件事:“这么急着找我,不会是因为裁人吧?要给我白信封让我走?”我开玩笑。

“如果真是这样,就不用急着找你了。弄不好是让你裁你下面的人。哎,朱丽,如果是那样,要是裁我的话,你可得提前告诉我,我自己辞职走。我可不想那么丢人,被裁掉。”

“那才笨,一定要拿了解雇的PACKAGE才走啊。不少钱的。你算算,肯定够你买LV包的。”LV包是莉莉的理想,已经有了一个,还在策划买第二个。淘汰别人介绍的男朋友的时候经常这样说:“一看他就买不起LV包。”

我推不掉,只得不情不愿地答应不休假去上班。硬着头皮给孟卫华打电话,告诉他去不了了。

他在那边“嗯”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话。

我就好象心虚一样,忙忙地哄他:“我们周六周日也可以去爬山城的。周六还在密云住一晚。”

“再说吧。”他淡淡地说,挂了电话。

我一路没精打采地到了老板办公室。他一见我,就忙忙地让我关门,好象有心腹之言似的,把我搞得紧张起来。

结果他是问我愿意不愿意去新加坡工作。那是一个不错的机会,有一些新东西做,新加坡加上是我们公司的亚太总部所在地,接触面也会比较广。而且公司还会负担我的租房费用,工资会根据当地水平涨一大截,还有每年额外的探亲假期。我只奇怪这个馅饼怎么会落到我头上。

但是我想都没想,在感谢完老板抬爱之后,坚决地说:“可是我不想离开北京。可能就不会考虑这个机会了。”

他意外地吃了一惊:“为什么?你不是一个人在北京吗?也许你在新加坡会认识什么人也说不定,那边也是华人,说中文。”―――好象这些我不是比他一个美国人更清楚似的。

我想想,决定实话实说:“我刚刚有了个男朋友,感情还不错。这么一走,就难说了。”这样的机会,不用这个理由,的确让人觉得我莫名其妙,给人一个神鬼莫测的印象以后,一定会影响我以后在公司里的其它机会。

老板连说理解,但还是让我回去再慎重考虑。

下午,马琳就跑到我办公室,极度不解地说:“听说你拒绝了那个去新加坡的机会?怎么可能?”

我也只得把刚才那个理由又用了一遍。她有点恍然:“怪不得你和俞明坚决分手。”

我不想解释说没有这个“男朋友”,我看我和俞明也长不了。于是只笑笑。

她却不肯走,说:“朱丽,你比我小几岁,我可能是错的,但是我得对你说,为了感情而放弃事业上这么好的机会,不值得。你们认识能有多久,还在蜜月期呢。万一不如意,这机会可是已经没有了。”她非常诚恳。

我很感动,她是个不轻易说这些话的人。也许是有感而发吧。我只得对她说:“我很喜欢这个人,哪怕将来不一定有什么结果,也不舍得放弃现在能在一起的机会。”

马琳瞪着我看,仿佛我忽然头上长出了角似的。她摇头说:“你得好好想想,不要将来后悔。”

我心想:我是宁可后悔失去十个工作机会,也不愿意将来后悔不曾抓住一切机会和孟卫华共渡时光。

第二天,我正式回复给老板,说我不会去。老板想想,谨慎地要求我保密,然后对我说:“最近总公司已经把裁员指标下到亚太区,亚太还在研究如何进行部门整合,估计最近一两个月就会有相当数字的裁员。商务部也不见得例外。你可真要想好,在这个时候去新加坡这个职位,算是避风港。哪怕就算去体验见识一下也好。这经济危机总不会持续三五年吧?情况好了你再调回来,到时至少提一级,是很理想的事。你工作得这么好,从私心里我当然不愿意你走,可是真的觉得你不拿这个机会非常可惜。”他连连惋惜。

我只好微笑,并不动心。但是不知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我破例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孟卫华,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到家里来。他明显是旁边有人,只是说:“嗯,我争取,应该问题不大。”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孟卫华发来短信,说会稍晚一点,让我不要等他吃饭。

我也吃不下饭,就一直在床上抱着电脑看网上下载的电影等他。,到近九点他还没来。我有点烦躁,就开了红酒喝。空腹喝,容易醉。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不知道孟卫华什么时候到的,我大概在半夜醒来,觉得口干舌燥,叹口气,挣扎着下床找水喝。有人在我旁边说:“醒了?”

我一惊,可是马上意识到那是孟卫华。他递上一杯水,我不忙着喝,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真不好意思。我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我真的很懊悔。这一阵加上出差,足有十天没见到他,那种想念几乎已经变成了切实的疼痛。

“你先喝水。”

我干杯,他把杯子接过去。我过去靠在他怀里,又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反正我到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电脑还开着,满嘴酒气。而且眼睛都哭肿了。”

我听不出他的语气,忙解释:“那部片子很感人。”

他过一会儿才用玩笑的口气说:“我以为你会说为我风露立中宵,才悲从中来的。”

我想想又问:“现在几点了?”

“大概三点吧。”

“啊?那你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照顾你这个小醉鬼。”

我不好意思,又高兴:“如果是这样,那我天天喝醉。”

第二天,他走得很早,说是有事。我要求他穿我从香港买回来的衣服,他温和地说:“西服和衬衫都要熨整齐才能穿。”

“啊。”我不好意思。转念又想:那这段时间谁在照顾他这些?我从来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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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贴被盲目悲观者在2010-05-27 21:12重新编辑 ]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11 楼 | 2010-04-23 17:27 顶端
绿山墙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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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掉眼泪了。因为自己陷入无望的感情……

好多菩提树,好多明镜台,本来好多物,好多的尘埃。
12 楼 | 2010-04-23 18:18 顶端
yl86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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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真好,就是当年时的心情感受,期待更新
13 楼 | 2010-04-23 20:19 顶端
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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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没有“后来”
我也可以笑容了!


不再胡闹!
14 楼 | 2010-04-26 18:14 顶端
盲目悲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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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size=3]这天快下班的时候,孟卫华打来电话,约我晚上吃饭。我有点为难:“今天部门的同事一起去卡拉OK,不好推。”因为头一天晚上的事,这有点象赌气。但其实半个月前就已经约好。

他在那边沉默一会儿:“我能加入吗?”他不知为什么,原来好象还是不怕这段感情曝光,现在恨不得故意想让人知道。

我更为难:“大家都不带朋友的。就是同事间的聚会。”

他在电话那边倒是轻快地答:“那好。我们再约吧。”

我到家已经半夜,进门时发现门廊里亮着灯,轻轻叫:“是你吗?”

屋子里一股烟味。孟卫华坐在黑暗中不知吸了多久的烟。

我走过去,蹲到他脚边,抱歉地说:“如果我知道你等我,我一定早点回来。”

他轻轻用手摸摸我的头发:“如果我告诉你,我心情不好,没地方去。你相信吗?”

我不语,坐到他旁边,轻轻靠在他身上。把手搭到他手上,用食指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抚摸。昏暗中我已经看到他的脸色,还有他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一团。他在为某件事情非常烦恼。

我忽然特别沮丧,在一起一段时间,我已经没有新鲜的招数让他高兴。

过一会儿,他低沉着声音:“抱歉,也许不该来。本来你挺高兴的。这下让我把情绪全破坏了。 ”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能和你在一起,是我最想做的事。不管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舒服一点、开心一点。”

“我们这样能持续多久?”

我皱皱眉,猜不透他的意思。他到底要怎么样呢?

一般人当然认为恋爱的最好结局就是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可是看看我和他?年龄,背景,爱好及生活方式,全不相同。最大的麻烦是他要离婚,这是最头痛的事,儿子都要上大学,近二十年的夫妻关系,千丝万缕,说分开谈何容易。我又想得多,很多身居要职的人就是离婚离出大麻烦来。他纵然现在一时迷恋,真的打算如何,操作起来的繁琐不会让他烦躁和后悔吗?到时说不定迁怒于我,那时就没意思了。到时冷静下来一看,他会不会奇怪自己为什么鬼迷心窍,为了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子。或许离婚也不是那么难,只要付出让他太太满意的钱,再拖上一阵,让他太太心死。可是为什么要这样费事呢?这段感情凭什么可以不象大多数的婚外情一样从热转冷,自生自灭呢?我没有信心。只要我们之间“友好”分手就已经很好。不要象报纸上登的那些新闻和某些网络故事那样变得丑陋不堪,我已经知足。

我仿佛已经看见,启动了离婚结婚这个庞大工程之后,他和我都犹如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欲罢不能。日日相对无非是一切琐碎的细节,前因后果,林林总总,把人磨到喜怒无常,精疲力竭。真的要到那样山穷水尽的地步吗?

忽然在这一刻,我仿佛如醍醐灌顶一样,看到了命运的轮回。我脑海里清楚地重现多年前和邵凡分手的那一幕。

就是为了这样的一个决定,我一直后悔: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自己最初也是最纯的爱多一点时间和包容?或者至少纠缠至不能不分开,才挥手道别多好?那样我就不用每每想起,次次惆怅。-----虽然分手总还是不能避免,以他的和我的个性,加上青春年少时的无知以及对人对已的高标准严要求。可是长和短,丰富与贫乏,当然不一样。

我一直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让我在葱绿的青春岁月就有如今的智慧,我一定会宽容聪明,我会享受有他的每一刻,而不去计较所有的值得与不值得。可是在面对孟卫华的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不不不,人生重来,只怕我走上的还是那条老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可以为孟卫华把姿态放到低无可低,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不可能,我不会做。我无法对抗的,不是命运,而是那个自己。

我轻轻反问孟卫华:“你是为我们之间的事心情不好?”

他一怔,答:“不算是。”

“能持续多久是什么意思?你是已经嫌太长,还是怕太短?”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如果是前者,你知道我只要你一个暗示,就会从你生活中消失。如果是后者,我就没办法了。早就‘枕前许尽千般愿’,你要我陪你,我总是陪你。再说下去,我自己都听厌了。还是我说的太动听,所以太不象真的?”

他没被我逗笑,只是看着我,但是目光渐渐温和。

他终于说:“不讨论这个问题了。以后再说。”他起身,要走了。

我站起来,不知该说什么来挽留他。在这段关系中,我无比被动。

他站到了门口要开门的一瞬,我终于忍不住恳求他:“太晚,别走了。你当住酒店,就住一晚,付钱给我好了。”

他轻轻“哈”一声,忽然扬起嘴角,眼神闪动一下看着我:“付钱住一晚?”

虽然已经亲密这么久,我的脸还是马上就烫起来,我只得转过头去笑,不能看着他。

他低低地笑出声。

他的笑让我的心一轻,话脱口而出:“或者我来付钱给你,包你陪一整晚要多少钱?”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我按到墙上,开始吻我,他腮上的胡茬轻轻刺痛着我的脸和脖子。我听到他喃喃地但是很坚决地说:“要你一辈子来换!”

第二天我忽然醒来,迷糊地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他,用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他要走了。

“几点了?”

“还很早,才到五点。你再睡一会儿。”

“为什么走这么早?”我已经看清楚他,因为没睡好,他很有点憔悴。

“我今天早上的飞机要出差。所以要回家取行李。”

“啊?”我内疚,“我不知道。要不,昨天不会留你。”

“没关系。我要走一个星期到十天,再给你电话吧。你自己一个人当心。有事找我。”他按住我,不让我起床送他,很快门一响,他走了。

我躺倒在床上,五脏六腑如同被掏空一样,莫名地惶恐不安。

到我终于起床时我才发现,他把手机落在我这里了。那是一个IPOD,随意地放在床头柜上。我忽然有了好奇心,我想看看里面的照片。我没让自己多想,知道一想就不会做了。我打开找照片。让我失望,没有。这符合他的个性。可是这下我的心思被勾起来,如同吸毒一样,欲罢不能。我索性打开他的短信收件箱。我很快找到了我想找的东西,他太太给他发的彩信,时间有一段了,大概一年多以前。打开,果然是他太太和儿子的照片,好象在学校的一个什么活动上。

我愣住了。以前隐约听人说过孟卫华的太太很能干,当时还有人开玩笑说:成功男人后面总有个能干的女人。但是没有人提过,他太太是这样一个美女。照片里的这个人看着很年轻,要不是她身边这个少年已经高出她大半头,说她和我年龄相仿也许都有人信。再客观地看也就三十多岁,太阳镜顶在头上,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看着镜头笑得很自然。我不能详细描述她的五官,只是马上想起一个词:风情万种。最先发明这个词的人一定就是亲眼见到了这种女子,才有感而发的。自惭形秽这个词大概也就是在我这种情况下的人第一个想出来的。

我坐到沙发上,半晌,忽然讪笑:如果早让我看到他太太的照片,估计我就是脸皮再厚也不会好意思勾引他。不过也不奇怪,美女很少嫁普通人,以他的条件,我早就该想到他的太太也必定极为出众。

我忽然思绪飘移,想起一次和马琳部门里的一众单身小姑娘一起吃饭。有人抱怨在外企工作接触面窄,不认识什么青年才俊,否则不会这么愁嫁。马琳事后对我不屑地说:“灰姑娘的故事看多了。以为她们认识了就有机会了?其实大多数的王子还是娶公主为妻。”是她一贯的风格,句句刻薄,句句真理。

我这时不知为什么想起马琳的这句话。我怔怔地坐了好久。忽然转念,不由一笑:真的是曾经拥有,就应该万分知足了吧?

可能是因为他不在,也可能是因为别的,这几日我无精打采。中午还是懒得吃饭,不得不新买了一条皮带,因为裤子已经松出好多,可是又懒得去添新衣服。莉莉好心地劝我:“朱丽,现在虽然说是越瘦越美。而且你一瘦总是先瘦脸,有点显得皮肤不如以前好。”

我只得笑笑说:“没事,这一阵工作上的事有点烦,过几天闲下来,吃喝几顿体重就回来了。”

“我听说科创那个‘狼来了’的项目真的快要启动了。过一阵只怕会更忙。”

“咦,我怎么没听说?”我奇怪。

“我也不知道。我还是听马琳的秘书无意提了一句。他们不知为什么先知道了。你可以和马琳吃饭时问问她。”莉莉提醒我一句。

我这才意识到我和马琳有一阵没一起吃午饭了。我这一段时间心不在焉,没有约她,她怎么好象也在忙什么,没象以前那样经常过来找我。

第二天我约马琳吃饭,她说中午要赶东西,已经叫了外卖。我没当回事,就和莉莉他们出去吃,结果在饭店遇到马琳和我老板在吃饭。她神色如常,和我打招呼。我以为她下午会过来,可能一时改了计划,临时决定出去吃饭,以她做人的周到,她解释一下。可是两三天过去,她没出现。我再约她,她犹豫一下,说:“这几天忙,明天我找你吧。”

这个“明天”又过去两三天也没来。到这时公司关于科创项目启动的传言已经比较多了。而且已经有人奇怪地问我怎么不清楚。

我想想,决定先找马琳探探消息,再想要不要开门见山地找老板谈谈。和孟卫华的关系虽然一直在地下,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是从来不谈工作上的事,但是我也想过双方之间公司的关系,加上我和他,的确敏感。我想过换工作,只是这一段感情上的起伏使我总是处在神魂颠倒的不正常状态,还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或是采取任何行动。

  马琳办公室关着门,我敲门,是她不耐烦的声音:“请进。”

  我进去,她半背着门,对着窗外,在打手机:“我知道的。这个项目前期都是朱丽下面的人做的,我这边从头做太慢也没必要,还是早点说清楚,我好找那边的人拿信息,或是直接把人调过来做。”
 
  这时,她忽然侧脸看见了我,马上说:“对不起,来人了,我再打给您。”挂了电话。

  我不以为意,我们两个部门经常有业务交叉:“你要找我的人要什么?要东西可以,调人过来做我可得考虑,最近我们人手也紧。我听说科创那个大项目要启动了,不是我小气,只是到时恐怕实在腾不出人手了。”

  马琳的表情很尴尬:“噢,没什么。你缺人手,那就,那就算了。只是个想法,不提了。”她搭讪着整理桌上的文件,低下视线没看我。

  我马上意识到气氛不对。迅速回想判断一下,故作轻松地说:“那就好。中午一起吃饭吗?”

  这时马琳的秘书进来,说:“您要的东西我在楼下的工程部找到了。”她见到我也是一怔,马上把手里的文件翻过去。可是我已经看到那是科创这个项目,我们商务部和技术部当初联合做的风险分析。

  我心里一闪,说:“你们忙?那我们再约吧。”就迅速出来了。

  我坐回到办公室里静一下,想一会儿,又打了几个电话。这一段因为心神不定,周围的事情对我特别象老式照相馆里的布景,好象是有,可是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和同事也疏于聊天。打过电话,了解了一些零碎的信息,象一个拼图,加上我的想象力,已经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正好这时周小刚给我来电话,说:“邱宜,科创那个项目听说你不管了?”

如果他这个电话在几个小时之前打来,我肯定会莫名其妙,现在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还没定。”

“我有确切消息,科创的法律部正在准备保密协议,要求所有的投标公司先签一份保密协议,然后才发全部的技术招标文件。这说明马上就要启动了。”

“嗯。”我答应着。

“我今天晚上约你们公司这个项目的销售团队吃饭,要细谈一下,你一定要一起来。”周小刚很有兴头。

“您也知道,我有可能不管这个项目了。再说现在太前期,没有确切的商务信息,商务方面也不用动作这么早。您和销售部门的人先聊吧。”

周小刚沉默一下,又接着说:“邱宜,在这种经济情况下,谁拿下这个项目就够吃三年的,能把经济危机扛过去了。公司内部也一样,你如果把这个项目拿在手里,位置就巩固了。”

他说的对,可是我现在志不在此。何况,一份工作,即使是一份相对理想的工作,对我,从来也不象对他那么重要。

周小刚见我敷敷衍衍,就说:“信号不好,我们找时间坐一坐,见面谈吧。”但是又忍不住说:“邱宜,你不要象刚毕业的时候那样。不过有些机会还是要抓住。”

我放下电话,又怔忡一会。忽然想找个朋友聊聊天。我于是打通了婷婷的电话。是豆豆接的电话。婷婷这个三岁的儿子可爱的一塌糊涂。周末如果郭新加班,我有时会开车拉着婷婷和豆豆出去玩,也让婷婷松口气。豆豆由此喜欢我,一次婷婷劝我不要眼光太高,将就些,还是结婚好。豆豆气得都快哭了,对婷婷喊:“我长大了才要和邱宜结婚呢!”------他一向跟着爸妈叫我邱宜,“邱宜阿姨”也的确太绕嘴。

婷婷和我笑得前仰后合。婷婷问他:“你不是说长大了要和我结婚吗?不算数了?”

豆豆不好意思地说:“你不是和爸爸结婚了吗?”又小声说:“邱宜还会开车呢。”逗得我和婷婷大笑不已。

婷婷对我说:“你看,这么小就这么势利。”

我对婷婷笑言:“这才是生存之道。难得豆豆无师自通。”

“那倒是。”婷婷有感慨,“我一点儿不会这个。”这话的背后不是没有故事。郭新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当年大学毕业时算待遇不错。近年来却每况日下,但郭新安之若素。一个月大概三四千的薪水,在我们这些同学中,应该算是低水平了。可是婷婷好象根本不在乎这些,这些年对郭新一直保持学生时代的那种“有情饮水饱”的爱情,从不嫌郭新收入少。加之婷婷自己收入不错,福利更好,郭新没有压力。

其实我也一向认为薪水是次要的,钱本来就是多有多的花法,少有少的过法。只是我做不到婷婷这样彻底。我总认为做为一个男人更应该在工作上有所建树吧?能够增加价值,有成就感。我不只一次听郭新讲他们单位的管理水平还恨不得停留在九十年代初,人事倾轧得厉害,提升要讲关系。郭新的工作本身好象也非常虚浮,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在做。每次聊天总听郭新说起来工作时在MSN上聊天啊,打游戏啊等等。而且郭新似乎相当安于现状,不思改变。说实话,我不理解。一个男人在三十岁之前还不能在职业上找到一个点,积累经验,努力做下去,就算没有失业的危机意识,工作难道只是借以养家糊口的工具,一生过得不无聊吗?

  我打通婷婷的电话,约她中午一起吃饭。话说到一半就已经听出她状态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在办公室不方便说。我问那要不要约晚饭,可以好好聊聊。她马上说:不行,最近郭新忙,晚上没人带豆豆。

中午见到婷婷,我就一怔,她虽然照常打扮鲜亮,但掩不住脸上的憔悴。

结果婷婷倒先对我说:“咦,你怎么了?整个人好象没精神。”

我苦笑,说:“你呢?你也是一脸灰色。”

婷婷也不隐瞒,压低了声音:“郭新在外面交了个女朋友。是他的同事。”

我震惊,不知说什么好。

婷婷似已接受现实,语调平和,就事论事地继续说下去:“对方比我小二三岁,一直未婚。研究生毕业分配到郭新同一个部门,不知怎么就好上了。我是最后知道。估计他们已经来往了有一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婷婷叹口气:“他现在晚上和周末基本不在家。就说是工作忙,单位有活动。我索性坦白问他是不是要离婚,他连有外遇也不承认,推得一干二净。我受不了,吵两句,他就说我无理取闹,说我精神不正常产生的幻觉。”婷婷平静的语气无限凄清。

“你怎么打算?”

“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我想想:“一般就二条路。如果还有感情,就只好耐心等他回心转意。和他吵也没有用,更伤感情。否则,就给他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我也下过,没有用。他根本当没听见。”

我在心里叹口气,人前婷婷和郭新总还象热恋时一样拥抱相依,打情骂俏,不知事情如何就急转直下,变成这样的局面。“你要是下了狠心,也没什么不好办。把他的东西收拾收拾,叫个快递送到他的办公室。让他们双宿双飞去。反正房子也是你的,豆豆也一直是你亲手带。”

婷婷苦笑地看着我:“可是,我,我还爱他。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会放弃。我还是会一直等他回心转意。”

我和婷婷对坐,谁也吃不下。我不想虚言安慰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说不出什么话来。我想和她聊的事自然根本都没有提起。本来是想向她诉苦的。哎,这下子真是相信“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和婷婷相比,我的烦恼就小得多了。科创那个项目已经开始筹备阶段,现在大家已经都敏感地意识到公司把这个项目的重心任务交到马琳那个部门,而不是由我来做。我知道谣言已经不少,最主流的猜测是马琳所在的部门要和我所在的商务部合并成一个部门。借此可以整合一些职位,减人减费用。所以科创这个项目可谓晴雨表,大家对于新部门由谁来领导已经有了猜测。

莉莉索性跑到我办公室里开门见山地说:“朱丽,你不能这么消极。马琳最近活动得很厉害,到处找人谈,整夜地加班。科创这个项目她号称要给第一流的支持。明摆着是要把我们以前的工作比下去,好争取下一步的机会。你的能力比她强多了。你应该找大老板谈一谈,一定要主动。你知道大老板对你印象不错……”

我明白。可是怎么谈呢?我想不出来。我一向不喜欢和人家争。马琳在这家公司已经多年,本来她的职位比较虚,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好处是钱多活少。不好的地方是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她的位置就有点危险。她的个性又比较张扬。以前我和她算走得近,可是也不妨碍她有意无意地争功,人前显示她比我能干。我只一笑了之。相信时间长了,大家自然明白。这年代谁也不笨。而且在公司里,总要有几个级别相仿的朋友才不寂寞,遇到事也有人通风报信,商量对策。只是我没想到,事情一来,马琳居然这样果断地翻脸。其实不过是一个工作机会而已。至于这样穷心竭虑吗?也许她在这公司久了,沉默成本太大,不能割舍。而我,虽然不是不重视这个职位,也不是不想做一些事来巩固或保住自己的利益,只是,事到临头,还是茫然。怎么找老板甚至老板的老板去说?

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在我和马琳之间考虑一个人做新部门的经理。我有如下这些那些的优点和长处,所以我认为我比她更适合这个职位。”

还是策略点?“科创公司的这个项目,前期一直是我的团队在做。一切都熟,而且表现良好,得到客户的认可。临阵换将,对项目有极大不良影响,望你们三思。”

我想想,还是只能苦笑。话还是说不出口。毕竟工作时间不长,而且离开联飞后在外企一直比较顺利,只知道有猎头来挖人,加薪提职后我去炒老板,还没有过需要处心积虑要保住工作的经验。这下才知道什么叫全球一体化,金融危机的影响这么快就直接到我这里。

转而又想:前一阵老板许诺给我新加坡的那个职位,可能就是在为下一步做铺垫。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我自己不领情,现在再去争不是更不好意思吗?

退一步想,又何必搞得那么紧张?反正即使让我走,也会有一笔合理的解雇金,拿了钱走,正好逍遥一阵,再找新工作好了。和婷婷的事情比,不是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虽然还是不舒服,但多少释然一些。加上孟卫华来电话说他很可能因故要再晚一阵回来,我没有盼头,反而放松下来。

因为工作上最近比较放松,份内的工作还是象以前一样做,但其它的中长期的事情就略放了一放,不想为他人做嫁衣裳。我的时间稍多一点,加上婷婷比较苦闷,我就比较多地在晚上或周末去陪她和豆豆。

周六开车带豆豆到天文馆玩,因为豆豆在里面玩得太开心,不肯走,回来得有点晚。婷婷建议就在家里下点面条吃吧。我同意。进了门,意外地看见郭新也在家。最近虽然我一直频繁出入婷婷家,可是郭新早出晚归,周末总是杳如黄鹤,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看婷婷的表情,也很惊讶,或者说是惊喜。

我忙说:“那我就先走了。你们一家三口吃饭吧。”

婷婷留我,郭新也连声挽留。郭新说:“我知道你是嫌婷婷做的菜不好吃。今天我来下厨。”

郭新兴冲冲进了厨房,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说:“我买的水果放在桌上了。你们尝尝,今天的龙眼和桑椹都不错。”

我礼貌地一样尝了一个,惊讶:“郭新是在哪里买的?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龙眼和桑椹了。”

郭新在厨房里回答:“在网上订的。你不知道吧。有一个专门送水果的网站,里面的水果特别好而且新鲜。这个龙眼是泰国进口的。下回你来,我买杨桃招待你。那才是真的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呢。”

我对婷婷笑说:“郭新还和以前一样,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话一出口有点后悔,怕触动婷婷心事。

可是婷婷却深有同感地也小声说:“所以不舍得他。很多男的和他比都象块木头,一点儿生活情趣也没有。”

郭新很快端出来两菜一汤。

郭新的厨艺不错,我吃得很多。

饭桌上郭新批评婷婷不会做饭,婷婷好脾气地说:“是,我有口福,郭新厨艺一流。”

饭后婷婷去哄豆豆睡觉。我和郭新聊几句,郭新平时阅读面和交往面都挺广,说起什么来,颇能头头是道地讲一会,时间倒很容易过去。婷婷把豆豆哄睡了,过来一起聊天。

因为很小的事,郭新开始特别不屑地说婷婷:“你连这也做不好。”

婷婷脸色一变,看我一眼,要对他反唇相讥。我心里一阵辛酸,看郭新说话那自然的语气,他绝不是偶尔对婷婷这样。只是因为我这个外人在,婷婷为了面子,不得不还他两句。

我连忙开玩笑:“你们要吵架等我走了再开始,否则我有心理阴影,以后更嫁不出去。”

郭新接口:“真是的。没想到我们中你结婚这么晚。你看人家某某,都已经结第二次婚了。”

我笑:“那是。就象以前跑步,扣圈最正常不过。”

气氛缓和下来,我就起身告辞。

婷婷送我到楼下。她叹口气,轻轻说:“现在我做什么,郭新都看不上。要刺我几句。我总是告诉自己要忍,可是事到临头还是经常失控。”

我同情地拍拍婷婷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想想忽然又说:“我抱怨了这么多。你不要对郭新有偏见。你不要笑我,结婚这么多年,我还是觉得他很有魅力,觉得任何一个女孩喜欢上他都是很容易的事。我已经很幸运,所以我决定要忍耐。”

我在心里叹口气,说:“你打定主意就行。”

过了两天,当郭新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惊讶。虽然都是同学,我和郭新的来往都是因为婷婷。郭新约我午饭,我猜他是因为婷婷而有话对我说,马上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是郭新找的,离我的公司不远,是家上海菜,环境清雅,服务员都穿修长精致的旗袍。环境不错,菜也可口。在写字楼林立的地方有这样的所在,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一定贵。否则稍微经济一点的饭店在这时候一定都挤满出来用午餐的白领。我虽然在这儿工作了一年多,还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郭新点的菜也不错,服务员问叫什么茶,他和我商量:“上次你说胃寒,那就喝乌龙?乌龙性温,可以暖胃,适合你。”

  我同意,心里一动,更明白婷婷为什么说就算可以重新选择,她也宁可要他而不要别人。和俞明这样的人一比,郭新的确让女生舒服。

寒暄几句后,郭新开始批评婷婷。“她怪我下班不回家,和同事在外面。你说我回家做什么?我一个男人,天天回家哄孩子洗澡睡觉,然后看电视?”

我不由说:“很多人不是这么过?孩子是两个人的,得天天洗澡睡觉,总得有人做。”

郭新看着我:“不,如果婷婷想找这样一个人当老公,我不是。”

我想,是,婷婷当年至看不上一般的循规蹈矩的男生,所以挑了花样多多的郭新,谁知若干年后这花样实在难以消受。

我轻轻问:“那你希望婷婷如何?也许你们好好谈谈,婷婷可以做到。”为了朋友,不得不如此。如果是我自己,早已拂袖而去。为他生儿育子,反而让他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

“希望她象你这样,她做得到吗?”

“我?”我一怔。郭新的眼睛看着我。这些年他生活很舒服,不能说脸上一点儿也没有岁月的痕迹,可是那一点点改变,只使他比大学时还好看潇洒。他向我笑笑,眼睛里象是闪闪发光。我忽然有个猜想,心里一晃,又笑自己无稽。怎么可能?

中午这餐消化起来有点困难,还没有成功,老板就找我。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倒替他难过,差点想说:如果是白信封,直接拿出来就好了。可是现在不是活泼的时候,所以我只是正襟危坐,虽然这几天不算没有准备,中午那没消化的饭菜还是变成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梗在胃里。我已经大概算过自己会拿到多少解雇金,打算趁此机会到欧洲玩一圈。自己一个人。也许去德国?以前出差到过德国一次,一切井井有条,可是却不乏味,他们的白葡萄酒特别好喝。自助旅行最为方便。火车到站的时间一分不差。婷婷就笑我说欧洲那么多国家没听谁说特别喜欢德国,只有我,大概因为我性格中的某些理性和逻辑感,与德国特别合拍,思想家不是很多出在德国?我打算带上三件白衬衫两条牛仔裤,不做计划,一个城市呆够了再坐火车到另一个,那味道一定不错。

我已经在联系猎头公司发简历,估计回来会有一些消息,再去面试。这样想好之后,我反而盼和奥特赶快一拍两散。如果事情已经定局,我最讨厌拖泥带水。

老板对我说:“下面我说的话你要严格保密。我会调到亚太区做一个职位,大概会在下个月宣布。再过两个月就会到新加坡上班,这里面因为涉及到其他一些人,现在不能对外讲。你如果同意到新加坡这个职位,还会汇报给我。另外,你大概已经听说两个部门要合并,你和马琳谁来做新部门的经理,公司正在考虑。有人很看好她,认为她做更合适。如果你坚持留在现在的位置,公司很都难做。你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表现很好。公司,尤其是我,当然不希望失去这样一个好员工。可是如果你坚持不肯到新加坡,恐怕我们一时也找不到合适职位给你,向后就难说了。”

我要回答,他拦住我:“你不着急回答。回去想想,下周答复我就行。新加坡是个很好的地方,这个职位又有前途,你不去才是愚蠢的决定。”

我明白在公在私,他都希望我去。只好答应了,走出来。下午我基本什么也不做,就给所有的猎头公司发简历,打电话。我真的要找新工作了。

心情还是受影响,而且今天孟卫华回来,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我,所以难免忐忑不安。回家等着他,又怕他不来,我空等一晚上,那滋味不好受。如果打个电话问他来不来,一是怕他说不肯来,被他拒绝我总要郁郁上好久。二来总想保持点恋爱的滋味。次次问是不是下班回家吃饭,老夫老妻的有什么意思?所以我打算到商场随便转转杀时间,就对莉莉说要提前下班。她同情地看我,小声说:“朱丽,你比马琳能干多了,可惜你不会见风使舵。你看她,干的活都在表面上。凡是和老板以及大老板涉及的事,她都冲在前面。我们部门倒是把基础的工作做得扎扎实实,可惜只怕累死老板还没看不到这块。不如她,做一分恨不得让老板看到三分。”

我微笑,不是不明白,只是让我做,我不见得做得出来。所以那就是人家的本事。不过,也不过是一个饭碗,又不是找不到别的机会。犯不着。

在商场心神不宁地走了走,也不想买什么,还是回到家。

刚进门手机就响,是婷婷约我晚上吃饭。我这才想起刚才和老板谈话回来后,发现手机上有个她的未接电话。因为心思乱,没想起来给她加电。我对婷婷说已经到家不想再出去了。婷婷关心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忍不住诉说两句:“不是。公司组织架构调整,要把我调到新加坡去。好机会?嗯,机会是不错。我在考虑,所以有点心神不定。嗯,是,如果我去,你和豆豆一定要过来玩,那边的夜间动物园很好玩,听说还要开一个环球影城。”

挂了电话,我叹口气。也许可以说我没法在四季皆夏的地方生存,所以不能去新加坡?我胡思乱想。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想吃点水果,发现家里没有,虽然不想动,也只得到楼下去买。刚打开门,忽然听到背后有声音,我回头,发现孟卫华站在我的卧室门口,我非常惊喜:“啊?怎么是你?来了多久?我以为你在办公室。”他一向工作勤奋,应该是中午的飞机到,一般都直接到办公室。

他答应一声,停一下,才说:“飞机晚了几个小时,我就直接到你这里了。”

“你睡着了?”我心疼,他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大概是太累了。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他不答,把我拉近一点,凝视我,我有点不好意思,闪开眼光。又说:“在家里吃还是出去?”真不想他说在家里吃,我还得做。实在也是倦得没有精神。

他终于说:“我走了这些天,你还好吧?”

我点头。不想说那么多。

“有什么特别的事讲讲听?”他又问。

我笑笑,婷婷的事,我自己工作的事,似乎都不值得一讲。于是摇摇头。

他轻轻点点头,说:“你也累了,到楼下随便吃点吧。”

晚饭的时候我打起精神逗他开心,给他讲最近同事闹的笑话:“我们有个同事最近总听人家说芙蓉姐姐,想当然以为是特美的一个人。看见我们一个女同事穿条漂亮裙子,就说你今天象芙蓉姐姐一样。他还以为是夸人家呢。结果女同事吓一跳,连说不会吧不会吧。”我自己边说边笑。孟卫华原来也不知道芙蓉姐姐的典故,前几天还是告诉他。

他勉强扬起嘴角:“我们都太落伍。”

我觉出气氛不对,猜他今天又因为工作有心事。我又从不问他的工作,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招手结帐。出了餐馆门,他犹豫一下:“我回去了。”

虽然意料到他不过是过来拿手机,我的心还是一沉。我点头,又搭讪着说:“你的手机拿好了?”只想拖延时间多和他呆一会。

他点头:“这几天在外地一直用别人的,不方便。”

这么平淡的话也说完了,我再找不出理由不让他走,就送他上了出租车。自己回家直接上床睡觉。

过后的几天孟卫华一直没有什么消息。我也没有主动找他。象我一直承诺的那样,我会做到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最初的新鲜感和挑战感过去,如果他倦了,我会自动消失。我早已准备好。

我开始着手安排德国之行,申请签证,在网上查攻略,务必使自己的时间填满,不多想。

就在这时,郭新又来电话,约我吃晚饭。我推掉他,不理会。

谁知婷婷打来电话:“郭新说他在你们单位那边办事,约你吃饭。我猜他是想和你聊聊我们之间的事,你如果有时间就见见他?”

我在心里叹口气,说:“行。我给他打电话。”

有了尚方宝剑,郭新约的索性是晚饭。我爽快地答应下来。

“你喜欢吃日本料理,我们就吃那个吧?”

我也用同样的阴谋得逞的语气说:“我能带上男朋友一起吗?”

“那不合适。约会的原则是一对一。”郭新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郭新是个很会聊天的对象,海阔天空,很丰富有趣。但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单独吃饭。

“这餐饭我来请。”我想开玩笑接着说否则不知是不是鸿门宴,吃不尽兴,借此引他谈他的真实目的。

结果郭新脸色马上变了,他忍一下,控制着说:“邱宜,你知道你条件不错,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吗?”

我一愣,不高兴。这种事婷婷怎么说都可以,他说,也太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吧?

我也沉下脸来看着他。

“我知道我没有你赚得多,可是饭还请得起。你这个面子也不肯给?”他不容我说话,又缓和了语气,说:“做为老同学,我得对你负责。得告诉你这个,女人真的强不要紧,男的最怕的就是一个女人一直做出来一副最强最能干的样子来。”这种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就象调情一样,不难听。他的笑容不知象哪个电影明星,挺好看的。

我在心里叹口气,这样的男人注定命犯桃花。郭新情不禁地就要挑逗别人,不管他是不是真对人家有兴趣,这是他说话的一种方式。在大学时就多少有点这样,工作以后大概因为太闲,多余的精力总要出口,在这点上更是犹胜昔日。难怪有不明世事的小姑娘以为他对自己情有独衷,勇往直前地冲上来。婷婷只知道这一个,我却私下里怀疑这并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忽然笑笑,做了一个决定。

我借口出洗手间,悄悄发一个短信。

大概半个多小时,我正坐得越来越不耐烦,有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我有数,回头,正是孟卫华。

我马上亲热地招呼他:“怎么才来接我?”没站起来,只伸出手去握他的手,轻轻摇晃两下,以示不满。

“我刚才在和人吃饭,一时走不开。”孟卫华看着我,默契地扬扬嘴角,一边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肩后的椅背上,很大方但也很亲密。我在心里又叹口气,这个男人总有种把握局面的能力和气度。一切到了他那里总是那么举重就轻。和他相比,我总显得过火或可笑。

“我来介绍,这是郭新,我的大学同学。”我故意没说孟的名字。

郭新愕然。

“你们不用急,再聊一会儿?”孟卫华的姿态依然非常从容得体。

“不。我九点还有一个电话会议。”

“我的车就停在外面。先送郭先生回去?”

“他不用。他开车来了。”我快速地说。

郭新还在愕然中,我已经站起来,向他笑笑:“既然你那么说了,那你结帐好了。免得你说我没女人味,嫁不出去。”

郭新弱弱地争辩:“我没说你嫁不出去。”

我故意小声对他说:“看在老同学份上,我也得负责的告诉你一件事,女人最讨厌男人告诉她,男人最讨厌女人什么。”

我一路忍住笑,上了车才笑出声来。

孟卫华不出声,嘴角微微扬起,看着我。

我这才说:“真对不住。麻烦你。今天算帮我一个忙。我发过无数条短信,只有你肯来。”我逗他。

“咦,你应该见惯这种场面啊,知道怎么处理。”他也不甘示弱地取笑我。

“哈,他才不是追求我。他有太太有孩子,不过是没事拿我消磨时间。”郭新不是坏人,只是有点无聊。而且幼稚,只有婷婷才耐烦一生照顾这样一个人。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看看孟卫华,惴惴不安。孟卫华看了我一眼,说:“没事,我没有多心。”说完象是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松口气。越接近我家,我越心慌。我紧张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不知他是会把我送到就继续开车走,还是会和我一起上楼。

他拐弯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的那一瞬,我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他听到了,迅速看我一眼,目光税利。

我们一起坐在沙发里,我紧紧靠住他,翻开他的手掌认真地看,不出声。

他忽然说:“邱宜?”

我答应了抬头看他,他却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你想我吗?”他问。

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电话?”

我以为我们已经过了这个试探和追究的阶段。我坦率地答:“我一直说,我总是陪你的。你不找我,我想你是忙。”

他注视着我看,那神情就象我们在泰国的时候,象我们之间那一直误会对方的阶段。他象是要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坦然面对他的眼睛。

他忽然说:“那你为什么打算去新加坡工作?”他的声音没有提高,语调也没有加快。可是我的心跳一停,然后马上又咚咚地狂奔起来,一瞬时我敢肯定我看起来象背着他做了什么坏事。

他转过头,没有再看我。我从侧面看到他拧紧的眉头。他停一下,说:“对不起,那可能是个很好的机会。其实你如果早对我说你喜欢到国外工作,我也可以帮你努力。当然,你肯定会觉得这是与虎谋皮。”他又轻轻扬扬嘴角,算是自嘲。

事出突然,我只会傻呼呼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新加坡的事?”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眯了一下,溅出一点很特别的亮光。他忽然很低声,但非常清晰地说:“邱宜,我不会放过你,让你走的。”

我还没有反应、回答,他就象旋风一样把我包裹起来,我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就再也不能言语。

仿佛海啸,突如其来,排山倒海,一下子把我毫无防备地拍倒在沙滩上。我本能地挣扎,可是徒劳,一浪又一浪根本不理会我,按着它自己的节奏将我完全控制与击败。那种渺小无助的屈辱感转眼消失,一种要毁灭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地害怕。可是同时我却不可思议地真实感到另一种害怕,我怕他放开我,好象脱离了身体的接触,他就会转眼无形无色地消失在空气中,此生无法再见。

每次他接触到我的身体,我都有深度醉酒的不真实感,但同时感官又无比清晰敏感。但是哪一次都和这一次不一样。无法形容。

我伏在他怀里,只是空白。

我等他说话,他一直不说。

过了很久,我终于想起来新加坡那件事,奇怪的是那好象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了。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不去新加坡。”

他不说话,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象是到了零点,滴水成冰。我被迫重复表白:“我不去。我不想去。”

他不相信我似的摇摇头,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我的眼光下礼貌地扬扬嘴角。

忽然他说:“我希望不是因为我刚才出色的表现,让你改了主意。”

我“噗哧”笑了。说:“你在语言表达上和我学习得真快。”

他用手拧我的脸。我脸上一疼,忍不住“哎哟”一声。他的眉毛一皱,用更低的声音说:“对不起。”眼光挪开看向一边。

“啊?”我忽然反应过来,下床去照镜子。然后回来:“你如愿以偿,真得养着我了。没法见人。”又咕哝:“这下知道什么叫吻痕了。”

我以为他会笑,但是他没有。

他认真地重复:“邱宜,对不起。我真的抱歉。”又说: “邱宜,你总有一天会埋怨我、讨厌我吧?”

“总有一天?我现在就怪你。”我吻他的嘴角,他下意识躲了一下,我不干,强行扳过他的头,恶狠狠地碰他的嘴唇一下。他终于微笑了。那笑容象阳光一样直接照进我的心里,我几乎觉得自己颤抖了一下。

我忽然想说,也没多想,就说了:“你想买房子就买吧。我想搬进去,和你住到一起。”哪怕这让这段感情迅速折旧我也不怕了。

他一怔,目光闪烁地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什么意思。

我扬扬眉毛:“怎么?你后悔了?以前说的话不算数?”可是心里有点后悔,为什么那么讲呢?我真的准备好了要和他同居吗?可这段感情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果想继续,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再努力控制节奏,感觉还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依然努力地推动我向某个方向踉跄扑去。

他还是没说话,过一会儿,才说:“邱宜,如果我说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你一定会笑吧?可是你真的好象把我人性中恶的一面全勾出来了。”他的声音又是越来越低,象是不能说下去。

我不知如何对答。被他的语气冻住,心里一阵难过与害怕。

这回的沉默终于是我胜,他先开了口:“我知道你有一天会骂我,会让我走得远远的。只是不知这一天来得有多快。”

我困惑地看他,他什么意思?他不是信口开河的人。这些话必有来历。心里那莫名的害怕现在象一团墨汁一样荡漾开来。

我决定还是用我一贯和他交流的原则,直接问:“什么意思?你如果已经知道,你可以不做让我骂你,让我离开你的事啊。------反正我怎么海誓山盟说不离开你,你看来都是不信的了。”我努力让语气轻松。

他扬扬嘴角,仍然抚摸我的头发:“我刚说过,你把我藏着的那恶的一面全勾出来了。那种放纵,我有时自己都奇怪,甚至有点害怕。到了中年以后,遇到更大的事,也没有这样觉得不能控制自己,不想控制自己。”

他大概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眼神温和了一点,声音也放缓些:“你害怕了?对不起。”

我点头,实话实说:“我一直怕你。”

“嗯?”他的眉头拧到一起,目光闪动,那一刹那的样子十分英俊,却也象冰一样冷冷地闪着一棱棱的晶光。

我下意识向后缩一下,他并没有拉住我,任我脱离开他的怀抱。

我忽然一阵辛酸:如果我真的要离开,他也不会不让我走吧?说归说,做归做。他是那种骨子里骄傲至极的人,我不能想象他挽留任何弃他而去的人,即使他不舍得。

我对他静静地说:“起初的时候,见到你时我总怕自己会失态,总觉得在你面前做什么都可笑。后来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开始害怕自己爱上你。因为单恋最最可怜,自己和自己能活活斗争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清迈时我很主动,可是同时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鬼迷心窍了。后来看了一本西德尼谢尔顿的小说,里面有一个男子一直搞不懂某个女子为什么搅得他心乱如麻,于是决定sleep with her, just once。觉得这样就可以一了百了。我看到这个情节,愣了半天,回头才明白自己的潜意识。可是他没能一了百了,我也没能如我料想的那样只是给自己抢出一段回忆,无奈地看着你越走越远,也就死心。到了今天,更怕。怕你忽然不喜欢我,又怕你一直喜欢我。对你更不好,对我也不好。也许同居是最好的通向皆大欢喜的路。多少火热恋人也过不了这一关,相爱容易,相处困难。到时感情自然折旧,大家和平分手。”

他一直耐心而认真地听我说,目光没有一刻离开我的眼睛。

到这时,他才摇摇头,说:“如果这是你的打算,我觉得你会失望。即使我们住到一起,你大概也会一直容忍着我,直到你忍无可忍。不过如果没有外力,那可能会是比较长的一段时间。”

我看着他。啊,他是明白我的。

他也看着我,忽然说:“邱宜,以前没有人象你这样喜欢过我。以后也不会有了。”

我又重新靠回到他怀里,他用手继续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他继续说下去:“所以我虽然知道你去新加坡是最明智的选择。事业上,算是好机会。感情上,正好顺理成章地脱身。以你的聪明,你当然早把这一切分析明白了。可是我真的不能放你走。”他轻轻笑一声:“以前如果有人说我小气和自私,我绝不会承认。”我抬头看,他的嘴角讽刺地扬起。

我更紧地贴向他的胸口:“我不会去。你放心。”想想,我又不知道他听说了多少,听说的是什么,索性更充分地解释一下:“公司里有这个想法。我说考虑是给一个台阶下,断然拒绝太不给面子。我从来没有打算去。否则一定会和你说起的。”

他轻轻摇头:“你不象一般的女人,你很能藏得住话。一般的事你都能容忍和处理,可是我觉得你也不是不在乎,不是没有想法,只是不说。我常觉得你一旦决定了什么,是不会改主意的。你很有那种孤注一掷的精神。在清迈的那个晚上,你邀请我到房间里喝酒,就是那种表情,豁出去了的样子。我睡不着,又回到酒吧喝酒,看到你也回来买酒。你没想到会遇到我,在走向我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象是要英勇就义一样。你不能怪我误会你和周小刚的事,任何一个男人听说了那些背景的流言,再看到你那些误导的表情,也会觉得你是为了帮助情人而贡献自己……”

我打断他,实在是因为我肯定自己已经脸红的象块红布了:“如果你那么以为,你后来的做法也太不仗义了。应该是还君明珠,坐怀不乱才对啊。”

他的嘴角含一个温和的笑:“你啊你。这张嘴。不过,我当时的确是想:如果有人这么爱我就好了。我当时真的觉得哪怕只是很暂时,我也真的很想,”他轻轻附在我耳边把声音压低到几不可闻:“占有你。”

我的脸更烫了,想从他怀里坐起来,可是他的手臂扣得紧紧的,让我动不了。

他叹口气,补充:“我还是得说,是你把我心里……”

我抢着说:“最恶的一面勾出来了。”

他扬扬嘴角,忽然用手臂更紧地把我箍向他。

“啊”,我意外的一阵疼痛,轻轻叫了一下。

他皱眉,放开手臂,看他刚才搂的地方,我也看,我的胳膊上有几块淤青,一定是刚才亲热的时候弄出来的。

他低声歉意地说:“对不起,邱宜。我太过份了。以后我保证不会这样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当然最好是调笑:“别啊,我喜欢你这样英勇。”可是终究无法出口。如果说:“没关系。我不介意。”好象也不对。这样一想,时间又过去了,再说什么好象都不对了。

他忽然又轻笑一声:“不知你怎么想我,其实我不是个随便的人。我并不,嗯,在外面随便和别人这样……”

这下我反应过来,找到话说了,打断他:“当然,你说过你最不喜欢陌生人碰你。”我哈哈哈地笑了。

他有点尴尬,可是一转念,也微笑了。

他又说:“房子的事,你是真的同意了?你打算在什么地方买?买多大的?恐怕一次性付清我做不到,不过……”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虽然他平时和我说话也总是很专心,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这次特别专注,语速也比平时慢,似乎在一字一句地等着我的反应。

我打断他:“你看,我就是讨厌这种琐碎的话题。一陷入这个圈子里,就一点儿趣味也没有了。我都能想象出来,以后我们每次见面就是讨论小区的交通啊,绿化啊,房子的朝向啊,楼层啊。你心里那恶的一面这下可以安全地藏起来了。这种事以后可以慢慢地讨论,反正一辈子长着呢。你还是听我的,过一阵神仙眷侣的生活再说。”我逗他。

他看着我,表情略放松一点;“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好象对物质真的不感兴趣。”

“才不是。只是现在有更吸引我的东西。”我做陶醉状,开心地看他自然地扬起嘴角。

我忍不住去吻他的嘴角,又是一阵眩晕的心悸。这种爱怎么可能持久?一个人正常的体力和健康恐怕不能长久支撑这样的感情。我想着,笑了。

“我以为,你听我说要分期付款,就会失望。”他低声说。

“你没看过《2012》那部电影,亿万富翁给自己女朋友做隆胸都是要求分期付款的……”

他已经把我压到他的身体下面,他的重量让我喘不过气来,感觉整个人一直陷下去陷下去,可是又是那么的喜悦与刺激。

他喃喃地在我耳边说:“邱宜,无论怎样你不能离开我,我不会放你走。”

在这种情形下,我还清醒地想:这就是所谓“枕前许尽千般愿”了。人生有过这份经历, 不算白活。



我上班,直接到老板办公室,告诉他我不会去新加坡,知道他有难处。他一定得做的事,他是一定得做的。(You have to do what you have to do.)美国人爱说的这句话真是又简单又到位。我其实的意思是:如果要解雇,快拿来白信封。我理解,只要价钱合理,马上一拍两散。

然后我就轻松地跑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只来一年多,就积下乱七八糟这么多杂物,想想,人有时真是活得不必要的麻烦。

莉莉和马琳部门的安妮走进来,安妮嗫嚅几下,还是没开口。还是莉莉解围:“今天下午科创公司要求我们去做商务澄清。马琳感冒,到医院大夫怀疑是甲流,暂时不让离院。这之前的文档都在马琳自己手里,安妮也不了解情况,现在老板让她去,她实在心里没底,想问您能不能陪她去一次。项目上的事情您前期一直在做,最熟。”

我想一想,这一定是老板让安妮来的。他自己肯定不好意思来找我去。其实莉莉也熟,只是这个项目大,不能疏忽。

我痛快地答应了:“没问题。”又对安妮说:“投标文件的最终版本你有吗?没有?只在马琳的电脑里?项目经理呢?在去科创的路上?”怪不得安妮着急。我想一想,“这么大的投标文件一定是总裁签字的。他的助理琳达一向做事周到,这份文档她很可能会备份一份。你去问一下。”安妮绝处逢生一样跑出去办了。

莉莉看着我:“要是我,就看他们笑话。”

“哪能这么容易就让你看到笑话?不过麻烦点,最多让客户觉得我们不专业而已。真的有实力拿合同,不会因为第一次商务澄清做不好就出局。反而让老板觉得我们小气。不如顺水推舟算了。”反正已经输,索性大方点,姿态做得漂亮,还不算惨败。

下午到科创,我坐在安妮旁边,她答不上时我才接话补充。如我所预料,第一次的会非常形势化,不难应付。真正的重头戏应该是在后面。

我们的部分做完,我和安妮在大厅里等公司做技术部分澄清的同事,他们那部分还没有结束。

忽然看到周小刚、章继明还有于瑾一行几人也从一个会议室出来。我迎上前打招呼。“还顺利吧?”我客气地问。

周小刚脸色不好看,他们要过的是供货商审核这一块,据说科创新建立了供货商认证制,对联飞不利。如果认证通不过,即使奥特的产品最后在选型过程中入选,也没有联飞的销售机会了。



[ 此贴被盲目悲观者在2010-05-31 15:25重新编辑 ]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15 楼 | 2010-04-30 10:2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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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楼 | 2010-04-30 11:04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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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孟卫华也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穿我给他买的那套西服,这颜色比他平时惯常穿的要浅一点,样子也更为时髦,显得他与平时不同。他也看见了我们,微微一怔,停一停。

我规矩地站好,客气地打招呼。于瑾已经迎上前:“孟总,您刚才提的问题非常切中要害,周总和章总正在说今天晚上加班,也要尽快给您一个回复。晚上你有时间,一起吃个便饭好吗?”

她见孟卫华惯例的沉吟一下,马上撒娇似的说:“孟总,我也是某某大学毕业的,一直想和您这个师哥一起坐一坐,聊一聊。您看?”

我不由微微笑,“师哥”都叫出来了,于瑾真不是一般的人才,我自愧不如。

孟卫华没漏过我这个快速掩盖起来的笑。他目光闪烁,看我一眼:“那邱经理也一起去吗?”嘴角隐着一个淡淡的笑意。他在嘲弄我。

我怕自己脸红,回答:“我就不去了吧?晚上还要加班。”

周小刚马上说:“邱宜去,一定去。”

我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说:“听周总的。安妮也一起好不好?”

在酒桌上,于瑾非常活跃,不断给孟卫华敬酒,恰到好处地招呼奉承着。她酒量似乎不小,一杯接一杯地敬孟卫华,每次都是说“先干为敬”,喝得非常爽快。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孟卫华在一群人中一起喝酒。孟卫华的酒量一向著名,我早有耳闻。今天又发现他的“酒风”很好,大方但又低调。别人敬他的时候,他从不推托。但他自己绝不逼着别人喝,他敬酒,如果看到别人为难,总是说:“能喝多少喝多少。”他等别人喝了,看人家喝的量,自己再喝,总是不少于对方,也不让对方尴尬。

我只推不会喝酒。章继明打趣我:“不会吧?听说朱丽在联飞时是好酒量。一向是帮周总挡酒的。”

这个章继明不是省油的灯。他明知周小刚不愿意把联飞、我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

我只得笑笑说:“岂有豪情似旧时。”不肯喝。

章继明一直纠缠,孟卫华则一直嘴角似扬非扬地看章继明轻佻地和我推太极。我有气,他越让我喝我越不喝。周小刚打圆场:“邱宜象征性喝一点吧,不要扫大家的兴。”我不好再推辞,只好举杯,装作没看见孟卫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周小刚的酒量也不错,但是今天可能不在状态,不一会儿就有点不胜酒力。孟卫华再一轮举杯时,对我说:“邱宜以前是周总的助理,代周总喝一杯也是应该的。”章继明也起哄称是。我扬扬脸:“我不大喝酒,已经醉了。还是于瑾代好不好?”我不动声色地和孟卫华交换一个眼色,意思是:我才不上你的当,真代了这杯,回去你又要取笑我。

结果章继明故意,反而一定要挤着周小刚代我喝一杯。周小刚连干两杯,放下酒杯没一会就离席出去了。我有点担心,一般这种情况下于瑾或章继明应该出去看一下,可是他们俩位一点儿动的意思也没有,一直和孟卫华谈笑,于瑾更是目光灼灼,无比仰慕的姿态向着孟卫华。

我心想:大概周小刚在联飞已经是大势已去吧?我低声嘱咐安妮:“我去洗手间,再打个电话。”就出来了。

我在饭店大厅的沙发上找到周小刚,他是醉了。

我叫服务员端来热茶,陪他坐:“如果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司机送您回家?”

他摇头,忽然说:“你就不如于瑾机灵,她知道孟卫华离婚了,你看多主动?”

“孟总离婚了?”我震惊。

周小刚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有点得意:“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去年就离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是个高招吗?离婚了,万一将来出事,财产也早转移到太太那儿,就安全了。”

我好象被人打了一下,脑袋嗡嗡响,暂时不能思考,只是不断对自己重复:他离婚了?

周小刚继续说下去:“我在泰国的时候就看出来孟卫华对你有好感。你要抓住机会,他手里还是有一定权力。最理想的是你自己成立一个代理公司,让他松松手,给你一些订单,很轻松地收入就会相当不错……”

我不想再听下去,周小刚醉的时候话多。

我劝他早点走,自己就回到席上。

那边于瑾正在给孟卫华敬酒,恰到好处地恭维他能干英俊。孟卫华见我回来,扬扬嘴角,眼光闪动一下,象是笑话我。

我勉强也笑一下。脑海里却一直在想:他早已离了婚。难怪他提起和我结婚的事那么轻松,可是他为什么不对我直说呢?他有什么担心?他又为什么离婚?

我忽然觉得发冷。一转念,我又提醒自己:我不是打定主意只看光明的一面,只爱他,尽情享受恋爱吗?千万不要梦里不知身是客,又计较执着起来。可是我忽然特别生气,控制不了。他为什么不对我说他离婚了?他一点儿也想不到我和他之间这段感情,我一直背负着多重的负担吗?因为有当年金慧那一幕,我不知多少次做恶梦,梦见孟卫华的太太找上来羞辱我。梦里,我连挪动脚步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站在那里,全身发抖,死也只怕更好受些。每次醒来后我都是一身汗,心狂跳半天也不能恢复正常。

我努力吸口气,再吸一口气。反复对自己说:你说过的,至少这一段感情要无怨无悔,不管孟卫华做了什么,你都不会和他生气发脾气。一定要留一份完美的回忆。

这餐饭终于结束,章继明建议继续唱卡拉OK,孟卫华拒绝了,说想休息。转头看我:“邱经理,我们两个人一路。我先送你回去吧。”

我有点惊讶他这样直接,只好点头道谢。

到了小区门口,我要下车,看他不动,我奇怪,低声问:“你不上来坐坐?”

他扬扬嘴角,付钱下车。低声说:“我以为你不会问。”又补充:“你今晚有点神不守舍。”

“嗯。”我答应着。是。只是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是看不透他,我也从来不想看透他。但是他有意地瞒我一件事,好象没有过,而且这和他不乐于表白是两回事。我不能释怀。

他忽然又说:“你没什么精神,我还是回去吧。”他是不高兴了吗?

我也许应该挽留他,可是我的确是神不守舍。

他转头又叫住那辆就要离开的出租车,上去之前,转头看我一眼,皱皱眉,勉强说:“你好好休息。”

我当然没休息好。第二天到办公室,没心思上班。心想:老板再不把白信封拿出来,我只怕就得冲到他办公室去问他到底想怎么样了。

正想着,老板的助理来电话有请。我做好心理准备,平静地进去。

晚上,我打电话给吕航:“我知道你忙,开门见山直接说了。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我可能要被裁员裁掉,对我们公司的什么人打过招呼?”

吕航十分惊讶:“你?不会吧?一直听你们公司的人说你在公司里能干,很受认可啊!”

我了解吕航,他如果做了这件事,见我问他,一定会高兴地显示一下他的能量。

我明白了。我对他说:“噢,公司为了应对金融危机削减费用,架构调整。我这个职位没有了。不是我个人的表现问题。不过公司今天忽然表示要把我调到人事部,而且职位还不错。我猜想可能是你在背后帮我说话。如果不是,那就是我真的表现太好了,老板们太不舍得我。”

我放下电话,心里如明镜一般。老板的明示和暗示都说明能把这个职位给我是有特殊原因,有具影响力的人帮我说话,他也非常高兴我能继续留在公司云云。我试探地表示还想留在原部门,职位无所谓,汇报给马琳也可以。结果他表示为难,说以我这种情况不易留在原部门。我就明白了。如果是孟卫华出面,公司当然不肯为一个人的职位而得罪他,但当然也不会同意再让我留在可以接触到价格的核心岗位。虽然天知道近几年在极白热化的竞争里,我们的价格对于科创已经透明得不能再透明。

他们不见得就知道我和孟卫华的关系,但是一定有了合理的推理和怀疑。这样,如果我想留下来,以后就一定一直会在非核心业务部门了。虽然在人事部专门做培训也没什么不好。可是,我愿意这样吗?

我有点明白,孟卫华那天为什么反复说将来我会怪他。他不想让我去新加坡,所以就大概用了什么方法,把信息传递过来,让公司给我另行安排一个职位。

他太明白我一直不想让他干涉我的生活。所以才那样不安。

我连假也没请就离开公司,跑到我和孟卫华一起去过的电子游戏厅,把里面的游戏逐一玩下去,兴奋而投入。

从游戏厅出来已经很晚,一直没有吃饭,生理上有饿的感觉,可是同时身体里又好象有团火在烧,什么也不想吃。我走在华灯盛放的街上,和很多人擦肩而过,可是那种孤独感,觉得我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属于我。我想起柏拉图的经典理论,一男一女本是一个整体,被分成两半。于是一生都在惶惶不可终日地寻找另一半,找不到就始终不完整不自在。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居然有十几个孟卫华的未接电话,从下午一直到刚才。游戏厅里那么闹,我当然没听见。我马上打回去给他,连声道歉。

他似乎在一个饭局上,周围有人在聊天。他只淡淡说:“等结束了我去看你。你等着我。可能晚一点。”

我只得答应。可是他不明白在家等他是最难熬的事。一颗心永远悬着,听力变得异常灵敏,楼道里电梯上下的声音、开合的声音,都能让我的心提起又落下。常常觉得这样的恋爱肯定是折寿的,太消耗了。

我决定去找婷婷。我给她打电话,问她方便不方便和我在她家楼下的茶室聊聊天。我听见她身边的豆豆在大哭大叫。可是婷婷还是答应了。

   见面时我很内疚,把她从豆豆身边抢出来。婷婷却笑答:“你不知我有多感谢你。名正言顺不用带孩子了。让郭新管去。我感觉自从生了豆豆,已经三年没过上夜生活了。”

我其实并不想向婷婷倾诉什么,本来唯一可讲述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的人就是婷婷,可是因为郭新有外遇的事,让我如何对婷婷启齿呢?

我只得问婷婷的近况。婷婷向我笑笑,颇有看破世情的无奈与泰然:“老样子。我其实已经想得很明白,爱一个人,只能全盘接受地来爱。郭新其实就是这样子的人。当时我和他恋爱时,我记得你就劝过我,说如果郭新追求你,你是不会接受的。你说这样的男生安全系数太低。只有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反正不承认有外遇,我现在就装聋作哑。他赚的钱他花好了。我有本事养活自己和豆豆。其它的义务他该尽的也还要尽。我已经旁敲侧击过了,他现在收敛不少,周末至少有一天是陪我们过。周五一般也在家里。其它时间我给他自由。”婷婷苦笑。“现在我们达到平衡点。至少表面建设成和谐家庭了。我既然不想离开他,看来就得接受他的这个‘缺点’,争取在这个前提下如何把日子最优化地过下去。”

婷婷想得这么透彻,让我只觉得凄凉。

婷婷忽然振作一下,说:“听郭新说他见到你的新男朋友了。”

“什么新男朋友,我一向纯洁,只有这一个。”我一本正经。

她边笑边说:“是是是。郭新说乍一见吓一跳,以为你和邵凡重修旧好了。”

“啊?有那么象?”

婷婷微笑,又说:“郭新说他年龄看着比我们大。我猜他是已婚吧?”

婷婷这样直接地问,我只好也直接回答:“不是有意不说。只是因为你最近的事,我觉得说出来,不太合适。”

婷婷点头:“我猜到了。你一向比我们这些同龄人成熟。又有英雄情结,总是喜欢在气势上能让你倾倒的男子。这样的人通常都是年龄大你一截,工作上高你几级的。”

我发呆,让婷婷一点破, 我才意识到。喜欢周小刚,也是同一原因?

婷婷又继续说下去:“你有打算将来吗?他们中年人,有一点特别不好:背景和心事复杂。如果有前妻有孩子,就更多麻烦。你一向最讨厌束缚和琐碎,如果愿意长期发展感情,可得想好了要忍耐。以我为榜样吧,样样不计较。反正自己的房子,自己还有一份不错的收入,我知道你不会在钱上和他计较,再打定主意也不和他在时间和感情上计较。你就有资本指望修成正果了。”

我无言。真是把事情看得这么通透,一开始就有“天凉好个秋”的曲终人散感,索然无味倒还罢了,只是觉得懒到没有动力,不想继续。

我对婷婷说:“我今天辞职了。”

婷婷眼神里全是疑问。我把事情的经过向她解释,说:“他这样做,让我在公司里怎么做下去?”

婷婷笑笑:“很多人求之不得。”

我摇头:“我不行。”

婷婷点头:“当然。要不,你也不会离开联飞。”

我感激地握握她的手,她是懂我的。

可是她担忧地看着我:“这个人听起来是很大男人,很有控制欲的一个人。”她后面的话没说,我懂她的意思。

我小声解释:“爱上他是身不由已。开始的时候我没想过要和他结婚。想当然地以为他是已婚。只想‘让我一次爱个够’就不枉此生,对得起自己。”

“没想到,还真让你遇上一个钻石王老五。别人梦寐以求呢。”婷婷取笑我。

我苦笑摇头:“现在不知如何收场,一直忐忑不安。我是越接近他越喜欢他。鬼迷心窍。你想象不出,我甚至怕他知道我辞职的事。他会明白我是为什么辞职,他会不高兴。现在倒变成我心虚了。”

婷婷看懂我的表情,苦笑一下。她伸手握握我的手,忽然说:“我给你看张照片。”

她从手机上调出一张照片。是近十年前的大一或大二的一个春天吧。我们几个人在学校春假的时候到植物园去玩。其中有她和郭新,我和邵凡。我们散坐在一棵正开花的丁香树下,每个人笑得都很开心。那种灿烂的、干净的笑容。

婷婷微笑:“我小时候总听爷爷奶奶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现在渐渐明白了。我们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得早早打算,否则算计不到,一生委屈。至少也要早早明白自己,做好打算认命。这样好歹也能在认命的前提下,给自己人工创造幸福。你劝我的话,我现在原物返还来劝你:总之你要想好,想好之后就打落牙也要和血吞,因为沉默成本也不小呢。”

我一路思考婷婷的话,回到家里时,未打开门就隐约听见里面电视响,我知道孟卫华已经来了。我开门进去,对他说:“你结束得不晚啊。”又说:“我在楼下买了冰啤酒。”

又说:“咦,你在看《2012》?这个在电影院看了好看。”

“那天听你提起,我找了张盘。发现是很好看。”

我过去坐到他身边。

他问我:“如果现在你可以上船,让你带一个人,你带谁?”

我豪不犹豫:“我才不上。全人类都毁灭了,我上船做什么?而且总得下船吧?到时还得茹毛饮血,辛苦地重建家园。那时有用的是体力和手艺。我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人只怕三两天就得被淘汰。我才不那么辛苦。不如趁生命最后的时刻尽情享受算了。”想想又笑:“听过一个笑话吗?说是女的问男的,如果世界还有一小时就毁灭了,我们做什么?男的答:我们就疯狂作爱啊。女的想想再问:那剩下的五十九分钟做什么呢?”我自己先笑起来。

孟卫华一怔,醒悟,用手扣住我的手腕,拉向他:“你真是要命。”边说边扬起嘴角,还是忍不住也笑了。

他忽然说:“邱宜,有时你冷静的分析能力真让我惊讶。相信你在公司一定是个好员工。永远理智,有逻辑。”他的口气并不是表扬我。

“你已经喝过酒了,那我给你热杯牛奶吧。上次你说宜兰的薄牛舌饼好吃。我特意托台湾的同事带来一些,你尝尝。”我岔开话题。

我很精致地用南瓜形的骨瓷杯盛了温牛奶,把点心细细地摆放到一个净白的骨瓷方盘里,端给他,连纸巾都是淡米色角落里印着小朵玫瑰。一样一样给他整齐地摆到茶几上。

他低声说:“你弄得象咖啡馆一样。”

“一般的咖啡馆哪舍得买这么精致的餐具。”我又补充:“我这是私人会所,只给一个人服务。”我向他挤挤眼睛。

他没笑,向我伸出手臂。我听话地又坐回到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邱宜,我以为今天你一定会很生气。”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当然猜到公司一找我谈调我到别的职位,我就会知道是他从中干涉。我自然地回答:“我不会和你生气。”

“不是你不生气。而是你选择不和我生气。”他语调平静如常,却是一针见血。他是聪明人。

我不回答。拿起一块牛舌饼,一点一点心不在焉地咬着。

“邱宜,我不明白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困惑和担心。我能感到自己心里那么真实的疼痛。

我只得避重就轻:“我本来也不想去新加坡。现在反正结果都是不会去。也没什么大区别。”象我对婷婷说的,我不但不能义正辞严地告诫他不可干涉我的生活,我甚至没有勇气告诉他我已经辞职。我不想和他吵架,更不能忍受看他不高兴。也许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因为我太自私,我不能让自己看他痛苦的样子,那样我更难受。

他依然凝视着我:“你还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点头。我清醒地想:他得寸进尺地开始从请求原谅一方变成了质问一方了。可是我愿意这样宠着他。

他忽然象是看清了我的心思一样笑了笑:“邱宜,你把我惯坏了。”

我心里又是一阵绞痛:我和他都这样地明白这件事。

他犹豫,比平时惯常的停顿要长,终于还是低声说:“你辞职的事,为什么不对我说?”

我一怔,他这么快就听说了。一刹那居然有点感动,让这么一个忙人在我身上花费这么多时间和心思。我轻轻说:“我能不回答吗?”

“不能。”他咄咄逼人。

“那好,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交换。”

他不答,只是皱眉看着我。

“你为什么离婚?为什么一直不对我说。”我是故意的。我忽然有点反感他的步步紧逼和他的威严。心里有种破釜沉舟的毁坏欲。或者他不告诉我他离婚的事才是真正让我不能接受的一件事。在刹那不由自主地爆发出来。

他的脸色突变,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瞬时变得僵硬,他的目光让我心里一冷,我马上就后悔了,我恨不得把这句话收回来。我觉得自己象是把猫从高楼扔下去的孩子,不是一点恶意都没有,可是,真的没有想到猫会摔死。没有想到,无比后悔。

他似乎在思考问题,停了很久,我觉得自己都快哭了。他终于开口,以他惯常的低声说:“邱宜,你说的对,不是所有的事我们都愿意开口解释。你也不必回答我的问题。”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几乎想对他喊:我愿意回答和解释。我不回答是因为我知道你听了会不高兴。我该怎么说?我再爱你,也不能放纵你干涉我的生活?我更不能过那种生活,人人知道我是某某人的什么人。做一份闲职,人人对我客客气气,还有什么工作挑战和成绩可言?这和几年前周小刚许诺给我的职位有什么本质不同?我难道在努力几年后又重新回到海拔更高但本质不变的原点?

他没有给我机会,他扬扬嘴角,静静说:“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吧。你一定累了。”他站起来,开门走了。

我呆呆地靠墙站了放久,象是忽然失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之后的日子好象电影剪辑混乱,忽然情节乱套了,全是一些零散的镜头被混乱放在一起。他不再联系我了。过了如同三年一样的三天,我决定找他。他接电话时背景是开会的声音,他只说:对不起,我在开会。第二次,他还是在开会。第三次,他在机场,我听到背景里登机广播的声音。----我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一向是多么肯迁就我,给我机会和时间。如果他想淡出我的生活,是多少容易。他自己的生活本就是象东北大花布一样挤得满满的,色彩丰富到已经刺眼,让再有想象力和勇气的人也踌躇着,很难再落笔添点什么。

我不明白。他是因为我辞职的事情终于看出了我们之间不相容的个性与生活方式,还是因为我问他离婚的事情刺痛了他,得罪了他?所有的事我都不明白。可是我只明白一件事,就是我想对他说:孟卫华,你要怎么样都可以,你要结婚也可以,同居也可以。你要给我买房子也行,你让我在什么地方工作都可以,不工作也可以,只要回到以前。不要离开我。我还要你喜欢我。

我想起婷婷,最痛苦的时候,我都替她受不了,我对她说:真的没有想过离婚吗?长痛不如短痛。她说:她只要和郭新在一起,她不能没有他。只要一天他不提出离婚,她就一天一天过下去。

现在我多么理解这种心情。渴望一件事到极致,就已经没有自尊,连带没有选择。象张爱玲说的低到尘土里。真正爱得痛入骨髓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话。

我以为自己以前的姿态已经低无可低,现在真的要失去他,才明白,不,还可以再低、再低。

我开始重看《小李飞刀》。觉得只有这本书可以代表我的心情。每次看到阿飞爱林仙儿爱到连自尊都不要的情节都会泪如泉涌。

我终于又打电话给他,很快地说:“孟卫华,我无论如何要见你。我不管你有没有时间,你如果还在开会我就到贵公司门口去等。你如果是出差,我就到你出差的酒店门口去等。我说过如果你要离开我,我不会纠缠,可是至少,我要再见你一面。”我哽咽着说不下去。

他在那边沉默了足有十秒钟,当他那低沉的声音传来时,我的心“咚”地砸下来,我整个人可笑地摇晃了一下。我连忙用一只手扶住离得最近的家俱。

他说:“邱宜,抱歉。这几天公司里真的是有一些意外的情况。我不是和你生气。我觉得其实是你应该和我生气。我做的不对。我明天要出差,早就定好了要去德国,不能改期。今天晚上公司有个重要的宴请。你等我回来吧。要十天左右。”

我马上说:“你是飞法兰克福还是柏林?”我想到我已经申请下来的德国旅游签证。

他回答:“法兰克福,明天下午。”

“好的。我们再见。”我迅速挂掉电话,时间有限,我要抓紧。

第二天,我在机场见到了他。他当然是和一群人在一起。他似乎并不意外我会出现,大方地走过来和我招呼。几天不见,他瘦了,眉头拧得更紧。

我一阵心痛,忽然后悔自己这样放肆。很多事情,在对方喜欢你时做,是浪漫。在对方不再想见到你时做,就是可笑。我惭愧地说:“对不起,我是鬼迷心窍了。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到了法兰克福我就消失,我本来也是打算在德国自助游的。我的行程都安排好了。你不用管我。”

他低声说:“你把手机一直开通着。我会给你电话。”但是他的眼神是那么心事重重。

我们在法兰克福机场一起等行李。他还是大方地站在我身边和我说话:“你住在哪里?我们有车,也可以送你。”

我摇头:“我直接坐火车到美因兹。有个德国同事住在那里,早就安排好,我会住在他家里。”只是提前了一周来。

他这种公事公办的样子,让我胃里绞痛得几乎想蹲下来。

他点头:“那好,再联系。”

我在美因兹的第二个晚上,正在和同事和她丈夫谈第二天的行程,我说我要乘船沿莱茵河而下,看那最著名的宾根到科布伦茨之间的两岸风景,然后再找个产葡萄酒的著名小镇,住上几天,看风土人情,再天天喝当地产的白葡萄酒。正说着,电话响。我马上接起来。是孟卫华:“我正要去火车站,一会儿坐火车到美因兹。你明天有什么安排,我们可以一起。”

我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他明明说是十天的公务出差。

他以为我是觉得为难,低声说:“我已经订好酒店。一切以你的方便为准。”

我马上说:“我到火车站接你。”

在火车站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忽然手足无措,我想拥抱他,可是我不敢那么做。

他似乎看穿我的心思,他紧紧地拥抱我,在我耳边低声说:“这里是欧洲,在公众场合亲热也没有关系。”

“是。”我索性吻他的嘴唇。

他帮我抹掉眼角渗出来的眼泪,什么也没说。

我求他:“你可以住我同事家里吗?我一定要和你一起住。他们又一直盛情不放我去酒店。他们的房子很大,我们自己甚至有一道门出入,很方便,就住一晚,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

他低头看着我,我说不出他眼神的意思,我从来没见过。他低声说:“邱宜,我听你的。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迁就我?你也给我个机会宠宠你行吗?”

我震惊于他语气中的那种奇怪的味道,竟象是悲伤一样。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说话了,只是拉住我的手向前走。

到了同事家里,他们很热情,两口子已经在后院忙着烧烤,反复问孟卫华是不是也喜欢吃这个,要不要另做米饭--------他们知道中国人喜欢吃米饭。

孟卫华非常合作,比平时话要多。他的英语不错,发音准,语法正确。只是说得少,不大流利。他帮他们忙一起烧烤,饶有兴趣地问他们的花园啊房子啊。晚饭时大家又喝香槟又喝红酒又喝啤酒,大家又谈酒又谈中国茶,一派热烈气氛。

晚上终于回到房间里,我看着他,很心痛。他大概一直在赶着要把工作做完,一脸的憔悴。我从来没见到他这样没有神采过。我说:“我知道你一定累了。谢谢你,为了不让我扫兴,一晚上还强打精神敷衍应酬。”

他扬扬嘴角:“这和我那些无味的饭局比,根本不算敷衍应酬。我挺高兴的。”

我又惊讶:他以前从来未曾对他的工作以及随附的这些应酬有过任何抱怨。

   他又说:“我觉得你喜欢的好象就是这种生活吧?小俩口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回家做做饭,弄弄花园,品品酒。假期就旅行一下。”

   我笑答:“是。再生一两个孩子。很多中国人说听起来都厌倦得要疯。”

   他微笑不语。我倚到他怀里:“你明天要回去吗?”

   他摇头:“我已经对他们说我有事,中途离开。”

   “啊?”我极度惊讶。这不是孟卫华,这肯定不是孟卫华。他敬业,而且喜欢工作。他不是这样的。

   我内疚到极点:“抱歉。我不该心血来潮地和你捣乱。害你……”

   他不让我说下去:“邱宜,你并不了解我。我从来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已经做的事和现在做的事,并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愿意这样做,我认为这样做能让自己高兴。”他看着我,又温和地说:“失望了吧?你没有想到我是这样的人吧?”

   我摇头:“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你。”我用英语说。然后不由笑,又用汉语说:“这样肉麻的话,用中文真是说不出口。”

   他扬扬嘴角,眼睛里那种让我不安的神情淡了一点:“我忽然想起以前学生时代听过罗大佑唱的一首歌,叫:你是我生命中的精灵。”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怀孕了。惊慌过去,我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要一个他的孩子。在梦里,我不知为什么知道他不会和我结婚,于是我对老板说:我愿意去新加坡啊!最好去香港或美国。我知道那里是落地制。孩子生在那里就会有那里的身份。可是老板冷冰冰地说:“朱丽,你已经辞职了,你不会不记得吧?”

   我只好疯狂地在网上发帖,愿意出钱,给孩子买一个合法的父亲,孩子一生出来就离婚,我只要给孩子一个在中国那么重要的身份。

   在这种慌张与绝望中,我醒了过来。半夜,房间里一片漆黑。可是有一朵亮光。我奇怪了一会,才明白那是孟卫华在抽烟。他没有烟瘾,只有在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才吸烟,或者在特别需要思考什么的时候。

   他轻轻拍拍着我,柔声说:“做恶梦了?”我一时间搞不清是不是他把我从梦中叫醒,又有点犹豫不知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梦话。

   他只是说:“对不起,我大概吵了你,让你睡不安稳。”

   我这才反应过来:“你一直没睡。”

   我感觉他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我贴向他的胸膛:“如果能让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我再不会和你吵架。”说完之后我就想:是真的吗?是真的吗?邱宜,你做得到吗?

   他搂搂我,低声说:“邱宜,你没有和我吵架过。你没有结过婚,不知道夫妻间吵架是什么样子的。”他轻笑一声,还是那种讽刺的笑。“你上次问我为什么离婚,也并不是不应该的问题。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知道这件事。所以大概恼羞成怒了。”他又轻轻笑了一声讽刺自己。

   我心里特别不好受,急急说:“我并不在意。我不是想让你和我结婚。只是当时你问我辞职的事,我有点不高兴,所以故意也找一个尖刻的问题来问你,伤害你。我错了。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我迫不及待地表白着。可是同时,仿佛有另一个自己,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冷冷地问:邱宜,你在做什么?你在许诺你明知自己做不到的事?你能这样扭曲自己的个性多久?如果他这样爱你,他爱的是你吗?

   孟卫华沉默良久,终于说:“邱宜,你没有错。我也知道你不是想和我结婚。”

   他的声音如常,可是我的心一凉,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他忽然说:“不说了。我本来的计划是陪你在德国好好玩玩。也算好歹为你做了点什么。结果又让你不高兴了。我在私生活上可能是个挺让人扫兴的人。”

   我决定不再说话,这时身体语言应该更管用。我在黑暗中轻轻亲吻他的胸膛,听到他轻轻叹口气,用他的手抚摸我的后背。我就这样偎在他怀里,直到快天亮才真正睡着。

   第二天,我对孟卫华说:“在德国就全要听我的了。”

   他含笑点头。我们两个人坐游船沿莱茵河向上,两岸果然美不胜收。起伏的绿色山峦,转一个弯就总有一个或存或废的城堡静静立在一个山峰上。有时路过城镇,一片错落的房子,中间高耸一处两处三处或圆顶或尖顶的教堂。

我们坐在甲板上,春天的阳光洒在身上,那么温暖舒适。我索性点了葡萄酒,拿在手里喝。他笑我:“中午十二点以前你就开始喝酒了?”

   我回应:“反正和你在一起总象喝醉酒。不觉得有区别。”

   船到了著名的罗蕾莱俏壁。我给孟卫华讲那个故事:“据说是女神,也有一说是自杀而死的女子化作河妖,夜夜出来唱歌,引得水手们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就驾船撞到峭壁上船毁人亡。”

   他静静听我讲。我指给他看河中心那LORELEY的雕像和峭壁,说:“我特意在网上查了海涅写这里的名诗。”我背给他听。

   他还是不语,只把我的手更紧地握一握。我附到他耳边说:“你就是我的Lorelley。”

   他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你看你已经为我付出多少。”

   我本来是想调情似的逗他高兴,没料到他这样说。我一怔,马上说:“遇到Lorelley的水手不见得觉得他们自己不值。朝闻道夕死可矣。而且说不定你将来会认为我是你的Lorelley也不见得。”

   他伸手搂搂我的肩膀,低声说:“如果那样,我也是自愿的。”

   在圣哥尔,我们下船。小城小到几步就走完,我们来到城外一点的城堡废墟,那实际上百多年前,莱茵河上负责收费的要塞。在战争中已经被完全摧毁,现在大而空旷。我拿着地图,领着他有滋有味地转来转去。走到一处长长的走廊中,曲曲弯弯,中间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索着向前,不忘回头对他笑说:“不知几百年前,这里都走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

   孟卫华不答,黑暗中他轻轻搂住我的腰,开始温柔地吻我,我闭上眼睛,享受那天旋地转,对他喃喃地反复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不答,用嘴唇制止我说话。

   终于走出山洞时,白花花的阳光让我特别有不真实感。而且他的举止反常,他一贯不是这样。我非常不安。

   我找到一个面对莱茵河的小平台,上面设了座椅,我们在那里坐下。我靠在他怀里,阳光温和地照下来。我们一起沉默地看河上的船过去一条,又来了一条,又过去一条。我怕他饿,拿出准备好的面包、香肠、巧克力和啤酒。我故意缓和气氛,笑着对他说:“我有一个同事,在德国出差两个月,结果掉了二十斤份量。我真是不能理解。德国的面包和香肠这么多,这么好吃,还有啤酒。只吃这些也不会瘦啊。”

   他淡淡地答:“有些东西虽然好,不适合天天吃。”

   我象被针刺一样,悄悄看他,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紧皱,注视着前方的莱茵河。他这几天总是这样,好象和平时也没什么不一样。我总觉得他平静表面下心事重重。也许是我太多心了。因为前几天担心就此失去他,我知道自己象惊弓之鸟。

   那几天我们过得真是神仙眷侣一样的生活。同事介绍我们到一个产葡萄酒的小镇住两天。游客不多,很安静。镇上随处可见漂亮的老房子,小酒馆里的白葡萄酒相当不错,物美价廉。我特别喜欢一种所谓“半干”白葡萄酒,淡而微微偏甜,酒精浓度虽然一样,却特别容易入口,不知不觉间就可以喝到微醺。

孟卫华非常纵容我,他中午陪我喝当地的啤酒,晚上喝白葡萄酒。下午甚至也坐在路边的葡萄藤下来一杯冰冰的白葡萄酒,握着他的手看夕阳下远山顶上城堡的废墟,镀着一层土黄色的金光。他取笑我:“你现在就差早上也来二两二锅头了。”他酒量大,总是不动声色,我则在半醉的时候笑对他说:“我看书上中,德国有一位什么国王,最嗜酒,在日记里曾经写下著名的话:今天我又完全地醉了。”

   孟卫华扬扬嘴角:“是。他以前是住在海德堡山上的城堡里。那城堡里还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木桶。是以前国王收税用的。农民把葡萄酒都倒在里面充当交税。你一定很感兴趣。”我以为他会顺口说将来我们一起去看,但是他没有。现在是换过来,是他一句也不肯提将来了。

   我对他说:“你知道我最喜欢这里什么?”

   他如往昔一样拧拧我的脸:“那还用说?酒啊。”

   “不是。是这里的日子长。”我不谙地理,可能是德国地理位置的原因,在春季,到晚上八九点钟,还是天光大亮,只如黄昏。让人觉得这一天的时间特别经用。对我,特别合适。我希望这日子总也过不完。
   
   中间,孟卫华一直有电话,他尽量安排在德国时间很早的早晨,国内的上午。我知道他在我还在睡着的时候就洗漱了出去打电话。我不安。告诉他他如果有事要处理,他尽管做。他只扬扬嘴角不语。

   一天早上,我也早早起来梳洗了到楼下找他。他坐在院子里一棵极老极粗的葡萄藤下,用低低的声音打着电话,眉头紧锁。
   
我等他打完,走过去,说:“你可以在房间里打电话啊。这儿的早晨多冷。我已经辞职,你公司里的事也不用背着我了。”我努力使自已听起来轻松。

他看着我,眼光温和:“是。我没忘了你是因为我辞职的。”

我心头一凛,急急地争辩:“不是这样。本来公司也没有我的位置了,你最多不过让我损失了一笔解雇补偿金而已。你如果真的过意不去,把那笔钱补给我好了。”

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看着我:“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这样讲?其实你们公司在你坚决不去新加坡之后,就打算还让你做原来的职位。让你的那位同事离开。只是因为我阴差阳错的介入,他们才决定把你调到一个和我们公司的业务不相干的岗位上去。”

我愣住,我还真的不知道这些。我来不及细想,只知道他的眼神里有那样一种让我不安的东西。我连忙说:“你不要以已度人,这份职位对我哪有那么重要?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现在市场转好,你看我有多快可以找到一份甚至更好的工作。不象你,你那是事业,我这不过是职业。”我急急地说个不停。

他扬扬嘴角,自嘲地笑一下,没有再说话。

我隐约觉得我又说错了什么,可是想不出来。心里一阵恐慌,象是走夜路的人因为怕黑而高声唱歌,我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下去:“我已经面试了三四份工作,其中一份很有希望的。可能这几天就有消息。到时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他伸出手来,让我坐他身边。我惴惴不安地坐下。其实他也没有说什么,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我不知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和担心。

他低声说:“一大早,我们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今天想到哪里玩?我听说附近有个城堡,是这个地区唯一没有被毁坏过的。里面再现了几百年前的生活方式,你要不要去看?我租一辆车,我们一起去。”

我们开车经过一大片又一大片的油菜地,春天的油菜花开得金黄烂漫,令人目眩。天高而远,朵朵厚而姿态舒展的云彩在我们头上不动声色地飘过。转眼居然就下起了大雨,雨刷器机械而勤奋地一下又一下地在眼前晃动,却只是徒劳,白花花的大雨转眼又糊满窗户,让我们看不清道路。那种感觉好象宇宙洪荒,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不由象恋爱之初那样,伏到他身上,抱一下他的腰,轻轻亲吻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我说:“我会永远永远记住这一刻。谢谢你来。”

他不语,好象只在专门开车。过一会儿,他抓起我的手,用他的嘴唇在我的手背上深深地吻一下。

我如中电击。可是心里却一片澄澈:这不是他。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是准备好要离开我了吗?

我仿佛看到命中注定的悲伤如同猛兽一样已经窥伺在一边,只等孟卫华一离开,就扑上来将我整个人攫取。我并不意外,这不是在这段感情未开始时我就预备好的结局吗?它的轮廓终于在时光中清晰起来时我并不惊讶,只是默然等待。

在城堡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我对他道歉,跑到一边去接,是一家猎头公司打来,告诉我,我应试的一个职位对方对我非常满意,只是一点,他们想把这个职位放到上海。问我可不可以到上海去工作。猎头怕我拒绝,马上说对方知道我需要搬家多有不便,所以愿意承诺更高的级别以及更好的待遇和工资等等。我回答说我会考虑,但是很可能不会愿意离开北京。同时答应几天后给他最后回信。

我收好手机,回过身来,孟卫华就站在远远的地方等着我。

我快步走向他,为了让他轻松一点,我把电话内容告诉他,并说:“你看,我没说错吧。工作并不是这么难找的。既然上海的好工作已经来了,北京的好工作还会远吗?”

   他低声问:“这么说,你是不打算接受这个机会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摇头。

   他犹豫一下,又问:“是为了我吗?”

   我马上摇头。

他笑了,那种不相信的笑。他低声说:“邱宜,你太迁就我了。我不值得你这样。”他没再说什么,拉住我的手向下个景点走。

我们一起回国。他帮我升舱到商务舱,可以和他一起坐。我开玩笑:“这样奢侈惯了,你将来如果不要我,我可要惨了。”

他低声说:“你其实才不在乎这些。”

我沉默不知说什么好。整个旅途,除了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终于笑话我:“你现在不怕被人看见了?”

我忍耐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表白:“以前,我也不是为自己。”

他停一停,说:“对不起,邱宜。我一直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

这回是我后悔,何必说呢?其实他一直是个明白人。

在北京机场等行李时,他低声对我说:“邱宜,那个工作机会,你慎重考虑,先不要回绝。”大概看见我不解和担心的眼神,他微微扬了扬嘴角,又接着说:“算是为了我,行吗?”

我点头,心里极度不安。

孟卫华的司机来接。一路无话。他把我送到家里,在房间门口,他踌躇了一下,说:“我回去了。这几天我会特别忙。我就先不和你联系了。”

我如同被天上落的一块带着火的陨石击中。来了,怕的事情终于来了。我想象着自己扑到他怀里,对他说:“不,请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离开你。我这样地爱你……”

可是,我自己说过的,如果他不想再要我,我会悄悄地消失,不给他带来一点儿麻烦。

所以,我只若无其事地对他微笑说:“好的。你忙你的。有空再联系。”

他就走了。没有一个拥抱甚至是握手。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既混沌又混乱。我几乎感觉自己每天如同上了弦的机器一样飘来荡去。灵魂不知所终。

婷婷担心我,来看我。她什么也没问,只帮我买了吃的喝的,说:“我最近相信萨特的理论,凡存在必合理。”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才明白,当年没有纠缠邵凡到底,也是因为明知纠缠没有用,白白扔掉自尊。近十年过去,重新走,以为会不同,其实还是一样的老路。没有新意。人生的悲剧。

晚上,我和婷婷带着豆豆去看《喜羊羊与灰太郎》。豆豆问我:“邱宜,你最喜欢谁?”

我答:“灰太郎。”

“啊,你为什么喜欢那么可怕的动物啊?”豆豆十分不解。

婷婷笑得前仰后合:“都说灰太郎是最理想的老公。”

“是。”我没精打采,“只有有福气的女生才知道喜欢灰太郎呢。”

手机响。我看一下,是孟卫华。我的心格外地一跳,然后停止。我接起来。

“邱宜,我想到你家来看看你。”

“抱歉,我没在家。要半个小时以后才能到家。”我一边说一边奇怪自己是多么正常而平静。

“我知道,我已经在楼下了。”他停一下,“那我能进去等吗?”

“当然。”我明白了,他大概是来对分手有个交待的,同时钥匙还给我吧。

他有那种老式的绅士风度。在这种情况下,就不会象以前那样自作主张进屋等我了。我苦笑,这正是我喜欢的做法。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我喜欢的。

婷婷问我:“是他?”

我点头。

“也许把握这个机会沟通一下?”婷婷总说虽然也许分手最好,可是不忍看我这么受苦。好象听过的霍元甲的故事,他妻子看他戒大烟太惨,明知不对,还是偷偷给他大烟,因为太心疼。

“不必吧。早晚是这个结果。个个婚外恋都成功那不社会大乱了。”我笑话自己。

“他其实不是已经离婚了吗?”婷婷提醒我。

“我不知道啊。所以在我,这总是婚外恋。”

婷婷摇头,于是我们两个人相对苦笑。

我迅速回到家。打开门,孟卫华还是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那部讲地球毁灭的《2012》。

他站起来,似乎要迎向我,终于还是没动。我轻轻招呼:“对不起,回来晚了。没想到这么晚路上车还是多。”

他几乎察觉不到地扬扬嘴角:“我应该提前对你说。最近忙,事情有点杂。刚好晚上有点时间,就过来了。”

我问:“喝什么?啤酒?茶还是牛奶?”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电视,好象老夫老妻一样。我打定主意不先开口讲话。电视里真正是山崩地裂,一家人拼命地逃,想上救命的大船。在这一刻,我只觉得可笑:活着真有这么好?我却这样痛不欲生。

他终于说:“上海那份工作,我还是建议你考虑。去两三年也不错。虽然是合资厂,可是听你讲,那个位置很重要,能接触到全盘的管理。做得好,以后职业上升的通道就打开了。对你的将来的发展很有好处。”他分析的非常清晰。

我想象自己冷静地对他说:“所以,最重要的是我这份以及上一份宝贵的工作?”我想象我扑向他,对他拳打脚踢,发泄这几天我的愤怒、伤心和委屈。而他会抱住我,顺势缱绻一番,我们就算合好了,直到下次再因为类似的原因而重新冲突,再合好;再冲突,再合好。然后到最后,都倦了,不是结婚,就是分手。

可是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郭新对婷婷说,孟卫华长得极其普通。可是在我看来,他却这样英俊。

心里一阵阵难忍的疼痛涌上来。

他慢慢地忽然又说:“我的工作最近也有变化。公司也在重组,重组之后会成立一个集团公司,现在的科创就是这个集团公司的下属公司了。”

那这个变化有他有利还是不利?我慢慢地想着问:“那你还是现在这个位置?”

他点一下头。

“噢。”我就不关心了。我也懒得问这个变化会不会使他更忙,还是怎样。失去了这个人,一切都不再重要。我一直准备的事终于来了:他终有一天会厌倦吧?我靠什么留住他?结果,真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和考试不一样,准备得再好也没有用。那疼痛一样精准地打击我心灵最柔软的那部分。

电视上还在演着。以为飞机要落在海里,结果发现沧海桑田,海变成了陆地。大家又忙着脱救生衣,刚才的忙乱准备全没用了。多讽刺。

他犹豫地站起来,我也慢慢站起来,他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我只答应着,随着他向门口走。一路上,一些桥段不断映入我的脑海:他出去,我关门。过一会,我忍不住又把门打开,结果发现他还在门口。于是四目相对,拥抱在一起。或者,在他要开门的一刹那,我放声大哭,他转头抱住我,说:我也还爱你,我们不要分开。要不,就是我忽然抱住他不放,开始倾诉我那早已准备好的台词,然后我们疯狂拥吻。

我还没想出更多的情节,就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住,回头看着我,犹豫再三,终于只是说:“你早点休息吧。以后有什么事情,你随时找我。你知道的。”我不断点头。

门一响,他消失了。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的房子是这么大,这么安静,我仔细地听墙上石英钟的运行声,忽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是说是无声石英钟吗?原来还是有声音。

第二天,我打电话接受了那份工作。准备去上海。

这期间俞明居然还来了个电话,意思是说听说我被男朋友甩了,而且还丢了工作。我明白他是好意,是想安慰我一下。可惜听着象幸灾乐祸。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一直乌鸦嘴式地说的那句词: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放下电话,不由笑出声。真是太讽刺了。

去上海之前,我争取了一个月的假期。其实也没事情做,就是帮婷婷接豆豆,上网发帖,甚至研究菜谱。没事泡在婷婷家,用她家齐全的设备和调料实验。婷婷笑言:邻居要以为我们两个结婚了。

吃不下饭的阶段过去了。可是现在任我怎么大吃也不胖。婷婷就事论事地说是伤心最消耗卡路里。她最爱说:“我才不同情你。你是吃饱了撑的,寻找什么爱情的极致。这下知道了,还是按社会通行标准找个丈夫,要不金龟婿型的,要不灰太郎型的。最实惠。不过这件事的好处就是你从此大概就会脚踏实地了。好在不太晚。”

“当然当然,我就以你为反面典型。”我们经常这样互嘲。

这样转眼就快混到出发的日子,一个晚上,我正对着家里摊了一地的东西发呆,只是没有心情整理去上海的行李。拖来拖去就是不想动。

一个陌生的号码来电话,我不想接,十之八九是卖海景房,推销马术俱乐部,或者中介问我租不租、卖不卖、或买不买房子。

结果对方执着地一直打,我不胜其烦终于接了,是个女声:“是邱宜姐吗?”

“是。”听着就象中介。

“我是某某某。”对方报出一个我根本没听过的名字。

我直接说:“我不记得您。您有话直接说吧。”

对方难堪地停一下,补充:“我们一起吃过饭。我是尹总公司的。”大概怕我又说:尹总也不认识。对方连忙又加一句:“就是尹军。孟总的同学。”

其实我已经想起来,特别不好意思,马上热情地寒暄,小心地解释。

对方聊了几句,说:“尹总想和您说几句。”

尹军虽然摆谱不肯亲自电话,但是态度非常热情,而且直接:“关于孟卫华,我想和你聊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派车去接。”

我也爽快:“现在就可以。”

“那好。地址我的司机还记得,他现在就去。”

尹军一见面就直爽地说:“你瘦了这么多?”又问:“孟卫华只是说你辞职了。为什么?”

我只好说:“做得有点厌倦,就想歇一段再说。”

尹军看出我不想说,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想想,说:“邱宜,我对你印象非常好。我觉得你也是个直接的人,我有话就直接说了。我觉得你和孟卫华之间非常可惜。所以自作主张想和你谈谈,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看着他,也直接说:“是他不要我的。我能怎么办?再跑去重新追求他?”最可悲的是我知道没有机会。否则我大概也说不准会去吧?象孟卫华说的,不为了别人,为自己。

尹军笑了:“孟卫华说一直是他追求你。”

我嘀咕:“他自己把那叫做追求?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追上他太太的。”

尹军接住这个话茬:“他和他太太离婚的事你是怎么听说的?”

我微笑喝口茶,不答。

“这件事应该知道的人不多。我总觉得没必要。可是孟卫华这个人,一辈子争这种没意思的气,他是觉得丢人,算是被他太太抛弃,所以不肯讲。”

“啊?”我惊讶。

“我最不愿意在背后说人是非。尤其说孟卫华,我最怕他发脾气。”尹军哈哈笑。“我总和他急,他也不怎么当回事。他和我急一次,吓得我十年没忘过。”

我也笑,是,孟卫华是这样的人。心里一阵痛,不过不再那么锐利。还好,有进步。

尹军接着说下去:“他前妻很漂亮,也很能干,有个性。”他忽然对我一笑,眨眨眼说:“孟卫华总是喜欢你们这样的人。所以我说活该他吃苦受罪。”

我只得笑,幽默地说:“谢谢。”

“他前妻一直觉得,嗯,以孟卫华现在的位置,可以做更大的事。”他冲我笑笑,表示尽在不言中。“孟卫华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是很在乎钱。否则他到我公司来,我求之不得,比他现在赚得要多得多。他比较喜欢重权在握的感觉,或者说,有事业心。这样,家里的经济情况就不如很多和他类似的人。他前妻不甘心。两个人一直有摩擦。后来她带儿子到加拿大去读书。在那边自己做一点小生意,又认识一个人。就和孟卫华离婚了。”

我震惊到无以复加。我再没有想象出是这个情节。

“孟卫华开始还为面子不肯离。我还劝他,说升官发财死老婆,这三件事你算占上两件,多幸运啊。再说,对方那个人不错,你可以放心。他前妻又是个一旦拿定主意决不回头的人。我觉得拖下去也没意思。后来他自己想开了,就离了。但是一直严格保密谁也不让提。我当时就觉得他简直变态。不至于啊!”

我听着,心里一阵绞痛。这是孟卫华风格。一身骄傲,宁死不屈。

“后来他对我说认识了你。 是我一定要见见你。我怕他吃亏。他这个人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爱好,也没有经验。不象我。”他冲我做个鬼脸。

我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尹军笑出声:“抱歉,让你尴尬了。我这人就是这样。估计孟卫华要不是和我‘青梅竹马’,肯定特别讨厌我这种人。”

我被他逗笑。

“我一见到你就特别喜欢。孟卫华对你说过没有?没有?我就猜他不会说。我当时就说如果他要是和你处不长-----和他能亲密处长的人不太多,一点儿生活情调也没有-------一定告诉我,我候补。“尹军又向我挤眉弄眼,可是又转了语气,说:“我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他喜欢的这个类型。难得你也那么喜欢他。所以我劝孟卫华赶快和你结婚。我劝他趁你不了解他真面目的时候就生米做成熟饭好了。免得被你发现他其实没什么积蓄,钱都给他老婆,不,他前妻,带到加拿大做生意。而且说实话,本来也没多少。我当时以为你既然在外企,又是那么时髦聪明的一个人,肯定也会在意这些。至少谁能想到孟卫华这样一个人还靠工资生活?

“我早就劝他要把他离婚的事尽早告诉你。我还建议他干脆说是为你离的。”他不好意思地笑。忽然又开玩笑:“你觉得我这样的人你有可能喜欢吗?”马上又说:“开玩笑开玩笑,不要当真。”

我坦白地说:“他没告诉我他离婚的事,我原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的确因为这个不高兴过……”

尹军抢着说:“你还不明白他的为人吗?他一直觉得对你开不了口?对自己喜欢的女人说自己其实已经早被自己老婆甩了?打死孟卫华他也不肯。”

我的脑子里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但是我反而能更清楚地思考。是,尹军说得没错。孟卫华不折不扣是这样的人。我努力辩白着:“可是,我们分手不是因为这个。”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回事。孟卫华说是他不对。他害你丢了工作。我就搞不懂了。他是你的大客户,怎么会让你丢了工作。问他,他又不说,眉头一皱,我算怕他,不问了。再说他帮你安排一个工作不是很容易吗?到我这里我也求之不得-----当然,他才不干。”尹军又哈哈哈地笑。

我开始有点喜欢他了。这个男人有种特别的味道,挺可爱的。

“而且你再找一份工作也没那么难吧?外企不是一向流动性很大吗?孟卫华又总说你能干。”

我摇头:“我们之间的事和工作没关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猜他大概就是不喜欢我了。这也很正常。”

尹军瞪着我看,我也瞪着他。我们两个人静止了几秒钟。

尹军收拾起演小品的态度,严肃起来:“邱宜,他肯定还喜欢你。前天他专门打电话过来,让我到北京来陪他喝酒。我们没喝多少,他居然喝醉了。--------你是知道他的酒量的。他对我断续说了不少。我只听出来他很喜欢你。你对他特别好。所以我才搞不懂你们是怎么回事。才想和你聊聊。我以为是你不喜欢他了。”

他看见我在摇头,接着说下去:“那你能给我个面子吗?和孟卫华主动联系一下。你一定有办法和他再和好的。他其实,就是太……哎,反正这件事,主动权在你。只要你稍微主动一点,他肯定是投桃报李。”他忽然又不舍得似的,换了刚才的玩笑口气:“你给我这个面子。将来万一有什么事要用钱,靠孟卫华那点工资不行,你就找我,没问题。”他又冲我做鬼脸。可是他的眼神里全是担心,他心里没数我会如何回答。

我心乱如麻。不,我凭直觉知道孟卫华不会回头。也许这样最好。我知道这样最好。可是,心里这不能忍受的疼痛不明白,不受理智控制,不断蚀我心肺。

他又接着说:“尤其最近,他特别不顺。你听说了吗?他们改组,在他上面成立了个集团公司,本来把他调到现在这个岗位上就是许诺给他,成立了集团公司让他升做集团公司总经理的。要不这在当时算平调,他原来的职位还比这个赚得多呢,权力也大。结果他运气不好,碰上金融危机,业务下滑。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时有心杀贼,还无力回天呢。可是公司需要一个替罪羊。他就当上了。没提上。这下他的顶头上司还是原来不如他的人。”

“真的?”我脑海里灵光一闪,刹那间寒彻骨髓。

“是啊。所以我劝你对他好点。要不他现在真是喝水都能噎着。”

我一颗心沉下去,一直沉下去。我慢慢摇摇头:“没有用的。”刚才还以为已经知道心如刀绞就是这样的滋味,现在才明白原来还可以更疼。

“怎么?”尹军有点着急。

“他如果现在还是春风得意,也许可能。可是现在,他绝不会,再让我回到他身边……”我努力地挣扎出这些字,说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尹军是不是懂我的意思。我扭过头去,迅速抹掉已经漾出来的泪水。

尹军张着嘴瞪着我,象看一个怪物,半天没说话。终于,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当然是了解孟卫华的,他懂我的意思了。他伸出手来拍拍我的肩膀。

我感激而无助地看着他。

他又叹口气,忽然说:“昨天我看孟卫华那么难受,就对他说我要来找你聊聊,做个中间人,看事情是不是真的不可挽回。孟卫华明白我是想说服你让一步主动来找他,他当时只说:不用白费力气。邱宜绝对不会再来找我的。现在看来,你了解他,他也了解你。你们两个人啊,这真的就叫‘不是冤家不碰头’!”

我不觉得难过,反而好笑,想:如果孟卫华在这里,我大概会对他挤挤眼睛,他会对我默契地扬扬嘴角,因为我们会都想起《红楼梦》里贾母说宝黛吵架,也是用的这句。

尹军说下去:“我这下再不觉得我不如孟卫华了。本来我还说找个女朋友,他都有本事不动声色地找个这么喜欢他的。现在看,还是我活得自在。孟卫华这个人啊……”他说不下去了。

若干天后,尹军给我打来一个电话:“邱宜,我可能是多此一举,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孟卫华拿到了一个支边的职位,要到西藏去几年。”他接下来讲了那个职位的重要性,大有可为,以及孟卫华有了这段经历对他以后的发展是多么有利。他总结说:“孟卫华总归是孟卫华。”

我明白尹军的意思。事业是孟卫华血液中的东西,他想放也放不下。也许这一切早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从来没打算仰人鼻息地做个高薪虚职的总经理,所以在他突围离开之前,他要快刀斩乱麻地先把我从他生活中剔掉。或者是,先把他,从我生活的中剔掉。他以为这样对我们都好。他当然是对的。我如果跟他到西藏三五年,去做什么?

或者,我可以去当志愿者,到那儿教孩子们学汉语和英语?我看过藏族孩子们的照片,那么可爱。可是当然实际生活不是故事情节。孟卫华早想透这点了吧?

我静静地想。一切只如雨打在透明的雨伞上,我毫无被淋到的感觉,但是知道下雨了。

几天后,吕航也打来电话,表示要给我送行。我说不必。他却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孟总很快也会去西藏,我算一起给你们送行。就我们三个人。孟总一向对你印象很好,他知道你要去上海的事,已经答应会来。”

我的心一颤,再没说什么。

见到孟卫华的时候,我特意穿了他提到过的那件真丝旗袍。饭店还是吕航最中意的那家法式餐厅。百年老房子,上世纪初,北京名流汇集的最红的交际场所。沧海桑田。

我到的非常早。孟卫华和吕航一起来。

我站起来,还是规规矩矩地招呼:“孟总。”

他依旧一身黑色西服,方脸,细长眼睛,眉宇间有个隐隐的川字。他伸出手来和我握手。还是那宽大,骨感的手掌,极为有力。一刹那,我想起那些个夜晚,我靠在他身上,捧着他的手掌来回看,他笑我象小孩子拿到新玩具。

我们坐下。吕航谈起我的新工作,夸我能干,说转眼找到一份比在奥特更好的工作。我只想看孟卫华,又不敢看他。有点象做梦。

吕航不想冷落孟卫华,又迎合地谈起《红楼梦》。这是个安全的话题,我也话多起来。说到“迷失”的后若干回,我说:“好象只有宝玉出家是大家都认可的结局。”

孟卫华同意:“因为脂评里有明确地写,而且明说宝玉有‘情极之毒’。”

吕航没听明白,问“情极之毒”是什么意思。

孟卫华踌躇一下,似乎不知如何解释。

我接过来:“就是好象罗大佑有首歌里面说的:情到深处人孤独。”

孟卫华摇头:“也不是。”他的目光忽然跳动一下,和我的目光如同电流交汇般一碰。

我同意地点头:“是。这个词是《红楼梦》里独创。可以意会,很难言传。”

吕航忽然笑:“邱宜,你这次去上海,工作机会当然好。主要是要把握机遇,看有没有合适的男朋友。上海男人很顾家,我建议你优先考虑。我总觉得你在感情上有点不切实际。”又说:“今天喝得高兴, 多说两句,你别介意。”

我只微笑。我所追求的那种爱情的极致感觉,已经享受到了。所有不现实的憧憬都已经变成了现实发生过了。有了这个浪漫的底子,以下的事也无所谓了吧?安静下来,实事求是地找个结婚对象,应该不难。然后过每个人都过的那种生活,我相信婚姻也要如工作般经营才可能美满。我应该对此有信心。

也许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这样来爱一个人。经此一战,我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或者,等待孟卫华重新春风得意,也许他会转过这个弯来再来找我。如果他还能想起我。我想象着:孟卫华给我打电话时,我可能已经奉子闪电般成婚,他听到背景里婴儿的大哭声,眉头皱皱,我在这边匆匆说:“我再回电话吧。”然后是悠长的立于不败之地的忙音。

恐龙存活了一亿年,好象没看到讲恐龙的书里说到恐龙的爱情观和恋爱模式。也许我应该查一查。

(全文完)



[ 此贴被盲目悲观者在2010-05-31 10:35重新编辑 ]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17 楼 | 2010-04-30 11:34 顶端
fan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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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这是新的人生体验,以前好象没有这样过。你给我很多新鲜的感受,我这段日子觉得特别年轻,有劲头。很久没有这样过。以前即使提职,也不过兴奋一阵。但是这一阵感觉状态一直是盼望着什么,有什么好的事情好象马上要发生。




写的很好啊 、


继续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18 楼 | 2010-04-30 13:0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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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蝴蝶酥等更新!
19 楼 | 2010-04-30 14:45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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