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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关于亦舒 -> 选妻记   选自《伊人》 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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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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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有点方鸿渐选妻的意思。。
10 楼 | 2010-06-16 17:37 顶端
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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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楼主。

但很讨厌这样的男人,黏黏糊糊,墨墨迹迹,
他所爱的那个所谓了不得的如意,
本质上也不过就是占着自己年轻貌美赶紧的傍大款的女人,
若真有爱,是个男人,就要去争取,去努力,实在不行,那就果断地放开这段不适合的感情,给自己一个积极的心态去面对新的生活。
若真有爱,是个女人,就要懂得去珍惜感情,当你满足了所有的物质需求的话,你会发现,人的最高享受还是精神上的愉悦。
都不是啥好鸟~

11 楼 | 2010-06-17 07:35 顶端
sharon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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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早期的这篇没看过,果然还是这时期的味道浓
12 楼 | 2011-02-17 15:30 顶端
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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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好,花费时间不多,适合懒人。谢谢楼主。
13 楼 | 2011-02-17 18:17 顶端
yoyoj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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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选妻记   选自《伊人》 中篇

怎么会啊,想不通,就当我以为要成功了,最终功亏一篑啊,师太真是说故事的高手
14 楼 | 2011-02-21 17:26 顶端
lily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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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我累死了,第一次觉得看她的文章累。主要看着那个男主觉得太累了,完全是青春期没发展好的样子。聪明面孔笨肚肠,全世界都不如他的意。
15 楼 | 2011-02-23 00:17 顶端
carol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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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的确从未见过完整版的。
不过我倒是很喜爱这篇,觉得代表了年轻时代的一些理想,一些向往,和很多惆怅。
而现实,是多么无奈。

16 楼 | 2011-02-25 21:54 顶端
carol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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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最后一句,我一直不能忘记:
呵如意,你知道吗?自别离之后,我还没有结婚。

17 楼 | 2011-02-25 21:55 顶端
一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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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选妻记   选自《伊人》 中篇

亦舒《伊人》
   

    更好的

            丽娜家里是有些钱的,听说流行旗袍,一做就四、五十件。然而这并没有剥夺她诉苦的权利,她那轻快的怨言有不少是智慧之珍珠,每次与她喝茶,我都尽量吸收,获益匪浅。

  丽娜今日说:“这么虚荣的社会,只要有钱,就条条大路通罗马。”

  我侧着眼看她。“不要这么势利,好不好?”

  “真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价钱。”丽娜扬着手。“我看得多了,别忘了我爹爹的嗜好是收集人。”

  “人总有感情的。”我说:“譬如说我同你,我同你之间,有什么价值观念?外头从来不晓得我认识你,我又一向没有求过你。”

  “湘云,你真是难得的。”

  “所以什么事不能一概而论。我知道以你的身分做人是为难的,谁不想在你身上捞一点便宜,但总有例外。”

  “湘云,”她按住我的手。“我不会天真到以为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会说赤裸裸的老实话,但我相信你不会对我说谎,如果你遭遇到更大的引诱,你会不会高价出售你自己?”

  我莫名其妙。“我不明白,”我说:“怎么出售?谁要买我?阿拉伯哪个酋长老眼昏花?”我笑起来。

  “对了,如果他要买你,你会怎么样?”

  “丽娜,你在说什么?”

  “回答我。”丽娜睁大了双眼。

  我想一想。“我会叫杨志安同他说:‘这女人是我的老婆,眼看手匆动。’”

  “嘿!你根本没想清楚。”丽娜失望的说。

  我反问:“你以为我会借阿拉伯人私奔?”

  “想想你会得到的享受!”

  我假装贪心地大力吞一口涎沫。“私人的岛屿、喷射机、数百克拉钻石,与皇亲国戚做朋友……使我所有的敌人的眼睛掉出来!”

  “不用说得这么远,湘云,难道你不希望目前的生活可以提升一步?”

  “你也知道我不会对你说谎,丽娜,当然,有许多个星期一的早晨,我发誓我愿意将灵魂卖给魔鬼,如果他可以使我不必上班而有收入。”

  “看,如果有人可以提供给你贵妇似的生活,每日早上十一点才起床,与丈夫吃过午饭,才去洗头逛街喝下午茶,晚上接了丈夫赴宴……你会愿意吗?”

  “据说那样的生活,也是很闷的。”

  “嘿!酸葡萄。”丽娜说:“我怎不见我两个嫂嫂闷死。”

  “而且我已经结婚,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道德沦亡,什么样的难关都可以为金钱克服。”

  “丽娜,你太偏激,”我说:“我知道我同志安有一定的默契,我们是可以白头偕老的,我们虽然吵吵闹闹,但这无损于大局。”

  “是吗,信心十足?”

  “唔。”

  她凝视我很久。“可是你目前的生活是这样枯燥辛苦,与你小时候的憧憬完全不一样。”

  “没法子,我们总得与现实妥协。”

  “湘云,别忘了我们是中小学同学,我很了解你的性格。”她问:“你确实不再要‘更好的’?”

  “所以我们是好朋友。来,别钻牛角尖了,我要赶回家去与丈夫同聚。”

  “好,我送你。”

  “哗,不用挤地铁,太理想了。”

  她说:“凭你这样的人才,想过好一点的生活,也不是太难的。”

  我笑问:“你愿意拉皮条?”

  “去你的!”

  到家,杨志安在看报纸。

  放下公事包,我就开始做家务,志安在一旁熟练的相帮。我们太有默契了。

  我忽然转头问:“志安,我们就这样劳碌一辈子?”

  他说:“不会的,有一天我会发财。”

  “怎么发呢?”我有点怀疑。

  “买些酵素回来搁饭中吃下去。”他吻我额头。

  “很渺茫的,”我笑。“没有科学根据。”

  “你跟陈丽娜喝茶去了?”

  “是的,你怎么知道?”

  “每次见了那妖女回来,你总有类似的牢骚。”

  “胡说,人家不是妖女。”

  “不是才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志安不悦。“怎么,又向你炫耀什么?”

  “什么都没有。”

  “我不相信,迟早她会教壤你。”他总觉得我是个纯洁的小人儿。

  我忍不住笑。“来,吃完饭早些休息。”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赶出门去,是个下雨天。

  毛毛雨已经多日,我都没理会,伞重,天天带进带出非常麻烦,不起劲,天天赌雨不会变大。

  今天输了。

  自地铁站钻出来,雨像落面筋似,溅在地上雨花四射,要不是赶计程车,那风景是可观的。

  我耸耸肩,冲出去拦车子。

  一个大汉自横处杀出,大力撞开我,窜上唯一的空计程车。

  我喃喃的咒骂:“中国就是这样强的。”

  快变落汤鸡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平治滑停在我面前,司机推开了门。“湘云!上来。”

  我先听到他叫我,心想今早交了老运,这会是谁呢?先上车再说。

  我跳上车,司机递上手帕,“擦擦头发,”他热络的说:“这种雨天,最容易着凉伤风。”

  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我发誓没有见过他。

  “志安好吗,这家伙,还是不送你上班?”他笑问。

  显然同我们是很熟的,只是我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照说我们没有什么朋友,这样出色的人物,应该不会忘记。

  “他在九龙你在香港,也难怪,”他继续说:“这一阵淡季,他的生意受不受影响?”

  “惨澹经营,”我说:“可以辞的人都辞掉了,剩一个秘书,景气再不起色,他就得扮女声接听电话了。”

  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

  他平安将我送到公司,告诉我:“我就在你后面那层大厦办公。”

  “华美银行?”

  “是的,”他取出名片给我。“我看你并没有记起来我是谁。”

  我一脸尴尬。“对不起。”

  “不要紧。”他向我扬扬手。

  我看看名片:“何以祥,华美银行财务部副总经理”唔!还是想不起来,这人会是谁。

  中午丽娜打电话来。“出来吃中饭。”

  “我最怕赶来赶去。”

  “又吃饭盒子!”

  我悠然答:“有什么不好?何必端架子?在文华吃个三明治好滋味吗?还不照样同是天涯沦落人,中饭吃得再名贵也禁不住老板的吆吆喝喝,最好不要做,像你大小姐,多帅。”

  “你什么都一套歪理,自得其乐。”

  “唉呀,你想我该怎么样,哭呀?”我笑。

  她忽然蛮不讲理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快乐?天天坐牢似的上班,累得贼死,回家还要服侍杨志安。”

  “喂,我老板找我,不说了。”我挂上电话。

  丽娜的话令我三思,真的,有什么好高兴,难为我日日起早落夜,兴致勃勃。嘿,这就是我过人之处,我耸耸肩,这就是我的性格。

  下午她又打来。

  “什么事?”

  “外头有什么新闻?”她问。

  “喏,甲小姐同乙小姐终于吵翻了,众人为了使她们的友谊永固,找丙小姐出来做中间人鲁仲连,甲小姐仍然生气,丙小姐又替自己不值,乙小姐未见声张。”

  “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圈子里除了谁同谁吵架,一点鲜的都没有。这群人太没出息,谁都不会去拿个诺贝尔奖同来石破天惊一下。”

  她补一句:“或是谁去嫁个酋长。”

  我笑问:“经济不景气会不会间接减少离婚?大家都抱着得过且过之心……”

  “你办了移民没有?”丽娜忽然想起来。

  “花旗国公民,你消息太不灵通,各超级大国不接受申请移民已超过十二个月了。”

  “美国好像没有。”

  “以咱们两夫妻目前的收入状况,恐怕连申请旅游护照都没资格,你开什么玩笑。”

  “可是这也并没有影响你的心情,你仍然很快乐。”

  “连我自己都奇怪。”我说。

  “再见。”

  “丽娜,你最近有点怪怪的。”

  “我知道,生活太无聊。”

  “运用那万能的金钱,来消遣解闷呀。”

  她不发一语,挂上电话。

  我发了一阵子呆。

  晚上同志安说:“我有种感觉,我同陈丽娜多年的感情与友谊,怕要告一段落。”是第六感。

  “真的?这真要好好庆祝一下。”

  “很可惜的事,”我白他一眼。“你少幸灾乐祸。”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别再运用成语了,人家这么说我同你,你有什么感想?”

  “我同你?我同你怎么一样?我同你是结发夫妻!”

  我不去回答他。

  过一会儿听他问:“你同陈女士怎么了?”

  “说话不再投机。”

  “我一直奇怪你同她有什么好说的。”

  “她一直问我为啥那么高兴,咦,我总不能把我的痛苦印成招贴四周围张扬呀。”

  “于是你被得罪了,小女人。”

  “你不帮我?”我睁大眼睛。”

  “为这样的小事同二十年老朋友闹翻?男人才不会这样。”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陈丽娜?”

  志安拍拍我肩膀。”但老朋友是老朋友。”

  我觉得志安很高贵很正直,有一句说一句是他的特色,君子爱人以德,他不是纵容老婆至不可收拾然后转头弃之的男人。

  我睡得很安乐,我的满足感不是装出来的。

  第二天,我甫出地铁站,那辆黑色的车子便驶近。

  我上车,看着司机,问他:“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抑或从来没有见过?”已经有拒人之意。

  “见过的,”何以祥从容不迫地说:“在陈丽娜的生日派对中,你与志安同来,坐我们对面,说了半天的话。湘云,你好斗胆,这么健忘,又这么凶巴巴!”

  我涨红面孔。是有这么一次,丽娜二十九岁生日,把我们请去吃饭跳舞,当晚有许多新的朋友,香槟象水那样地喝,每个人情绪都很高涨。

  我说:“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他感喟。“时间过得多么快,那时你刚刚结婚。”

  “对不起,刚才我太过分。”

  “不要紧。如果我长得象个吊膀子的,也不能怪谁。”他苦恼地皱皱鼻子。

  我笑。”这两日都这么巧?”

  “不是巧,来接女朋友,她失约,索性改接朋友,我在这里已经苦侯半小时。”

  “谁那么没心肝?”我很替他不值。

  “一个迟早要后悔的女人。”他说。

  我点点头。“我相信,现在好的男孩子不容易找。”

  “湘云,我觉得志安真好福气。”

  “你与我相识尚浅,未明所以,”我笑。“事实不是这样的。”

  “到了,湘云,一会儿一起吃午饭如何?”

  “我只有一个钟头。”

  “谁不是?”他笑。

  他把我带到马会去,很近很静,替我叫一个海鲜沙拉,非常好吃,我胃口奇佳。

  年事渐高,中午吃了热的东西,老是想睡觉,是以老吃蹩脚三明治,十分枯燥,今天中午算是发现新大陆。

  “你吃那么多,不怕胖?”何以祥问我。

  “从来没有担心过。”我笑。“劳动量大,没有多余的卡路里。”

  他静静的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伸一个懒腰。“以祥,几时你到我们家来,我做菜给你吃。”

  “真的?你公事那么忙,回家还要煮饭?”

  “这是我的嗜好,爱吃什么?”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上海人?我想念上海菜。乌贼烤肉、咸菜炒肉丝笋丝、百叶结鸡汤、清炒鸡毛菜,唉,极普通的家常菜,馆子都做得太油腻。”

  我讶异。“我也是上海人,这些菜是我拿手,志安是广东仔,他老嫌放油多,不大爱吃。”

  “呀?”以祥跳起来,眼看要批评志安没有品味,终于忍住。

  我忽然有点不大好意思。“你周末来如何?”

  “好,这星期六下了班就来,我负责买菜。”

  “好的。”我又放下心。“我与志安会好好招待你。”

  以祥这么神气聪明爽朗,多一个他这样的朋友,求之不得。如果他不嫌弃,真可以常常来我们家。

  那日下班到家,志安有重要的消息等着我宣布。

  我拍手说:“咱们中六合彩头奖了。”

  “没有那么幸运啦,我要到内地去接洽一宗生意,后天启程。”

  “嘎,那么仓卒?”

  “才去一个星期而已,成功的话,今年的花费不用担心,再看明年有没有机会发财。”他趾高气扬的搓着双手。

  志安一向是乐观者中之佼佼者。

  “好,”我与他接一个响吻。“祝你马到成功。”

  “我会跟你通电话。”他说。

  “暧,周末我约了人来吃饭,要不要推掉他?”

  “不用,你自已招呼他得了,否则一个人闷着没节目,怪无聊的。”

  “几时这么体贴起来?”

  “怕你跟阿拉伯酋长跑掉。”

  那日睡到清晨五点,忽然热醒,思潮起伏,日间公司里与生活中所受的委屈,全部纷杳而至,涌进脑袋。一霎时握紧拳头,觉得做人实在苦闷无味。

  我深深叹口气,幸亏不常失眠,否则真是减寿。随即又想到丽娜不知睡得好不好,金钱只能买到床而买不到睡眠,不过躺在席梦思上失眠总比躺在路边失眠好,她睡不着时想什么?那么无底深渊似的寂寞……我很同情她,我羡慕她一柜子的衣服以及其他的特权,但做人要是做全套的,整个包装来算,做陈丽娜也并不划得来。

  也许我祀人忧天,也许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我面孔浮肿。

  志安没发觉。老夫老妻,他不注意这些。

  我想避开以祥的车子,故意早到十分钟,但是他已经在等我。

  他说:“今天是特意等你,我已甩掉那个小姐。”他看我一眼。“你老穿得那么素……咦,今天精神好差,怎么搞的?”他倒是看出来了。

  “天气热。”我说。

  “闹情绪?”

  “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早就没有清绪了。”我笑。

  “你控制得真好,丽娜有你一半成就,已经不得了。”

  “她不同,这是她带来的福气,是应该的,”我认真的说:“她何须唯唯诺诺,笑脸迎人,弯腰哈背。她又不吃开口饭,又不用求人。出来做事的人,自然是和颜悦色的好,俗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有没见过一些吃着大众传播饭的人?一边求人一边得罪人,真可怜。”我停一停。“口气像不像老太婆?”

  “你也不必求人呀。”以祥说。

  我想一想,略感满意。诚然,我与志安自成一国,有我们小天地,自给自足,他帮我,我助他,外头有什么横风横而不必去理它,这就是结婚的好处了。

  谁有钱谁威风谁倒霉谁沦落都成为与我们无关的身外事,所以为这个家再辛苦点还是值得

  人生道路并不好走,实在需要一个伴侣。

  我心有一丝温柔的牵动。

  “中午要不要出来吃饭?”

  “今天要到中环开会。”

  “那么允许我接你下班。”

  “以祥,”我犹豫。“这不大好吧,长贫难顾。”

  “只是一程,我又不是送你到家,顺路。”

  我想一想,这也倒是真的。

  我同他说,“周末志安不在香港,他要出门,我们改在外头吃饭如何?”

  “什么?又要逼我到外头去吃?我不干,你说好要显手艺的,非下厨不可,如果不方便,你到我家来好了,我有老情人,我们不会单独相处--你就是忌讳这个,是不是?”

  我只好笑着说好。

  他真是个聪明人,什么都觉察得到。

  “这样吧,一并把丽娜也约出来,你同她说明来龙去脉。”

  他皱眉。“这么多人!”

  “什么?才三个人而已。”

  “我看看她有没有空,你也应该知道,她晚上的约会,排得密密麻麻。”

  我送志安到飞机场回来就收到以祥的电话。

  “丽娜不在香港,她到南美洲去了。”

  “那好,明天下班见。”

  “明早你开志安的车上班?”他很关心的问。

  “不。”我说:“我不开车。”

  “为什么不?”他大表意外。

  “省一点,隧道来回已是十元,还有停车场每小时五元计,干么?”

  “你也太贤良了!湘云,多少收入只及你三分之一的女人已经嫌地铁臭,你何必太刻薄自己?”

  我陪笑。

  “真是,那杨志安不知几世修到,也许真是他天生的福气,不由人羡慕。”

  “我的缺点也很多,不足为外人道。每个人都有缺点优点,以整个包装示众,像一种化妆赠品,有些颜色适用,有些简直可怕,可是总括来讲有可取之处,就没有关系,可以放心采用。我们明天见吧。”我不是没有感慨的。

  第二天他把我接到他家去。

  车子驶向郊外的道路,我就知道他非富则贵,到达他家门,我张大了嘴。

  一整座红砖的房子有三层楼高,半新曹的英式建筑,高贵而纯朴。我哗的一声。“人间仙境!”

  客厅是白色的,宽敞无比,放着酸枝色的家具,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品,落地长窗透进充足的光线,可以看到海景。

  我们挽着菜进厨房,老佣人迎出来接过。

  “这么美的房子,你一个人住?”我问:“比丽娜的家还要漂亮!你父亲是谁?”我很讶异。

  “一定是我父亲的?”他无奈的问。

  “看,就算你出娘胎就开始赚大钱,你也赚不到这层房子。”我笑。

  心中无限羡慕。我最爱宽大的居所,装修得极其简单责用,像这里一样,这种屋子像家,是个生孩子的好地方,小孩再多都不觉得烦,随他们满屋子奔跑,自由自在。

  他带我参观每间房间,我不住的赞叹,等到参观完毕,佣人已经把食物全都准备好。

  我做个现成的大厨,一下锅就做好三碟简单的上海小菜,复杂的留待下午再做。

  这一顿钣吃得晚,三点钟才收拾桌子,因此吃得特别多,我有点昏昏欲睡,大屋子空气通爽,我在一张白色的沙发上靠着,听细碎的音乐,如登仙境一样。

  此地无案牍之劳形,没有什么是要担心的,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下半世如果可以在这间屋子里无所事事的度过,倒也真够理想。

  地方这么大。志安一直想找一间工作室……可是凭我们的力量,要得到一间这样的屋子,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我太奢望。

  而幸运的以祥,他一生下来就拥有这一切,还有点闷闷不乐呢,谁说人不是最奇怪的动物。

  我的思想飞出去老远。

  “湘云,在想什么?”

  “这间屋子,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屋子。”

  “谢谢你。”

  “快快结婚吧,以祥,生很多孩子,让我们替你高兴一下。”

  他说:“找不到对象。”

  “真的,要配得上这间屋子的女子……”

  “而且不要忽然变种作怪,替我出主意装手势,要改变我这里的装修。”他微笑。

  “一定有贤慧的女孩子。”

  “现在每个人都为自己。”他斟出白酒,“老是想:对方能给我多少,是否愿意供养我,日后我生活有多威风……很少有人象你,湘云,这么美,这么天真,而这么真挚。”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禁不住大突起来。“我以为你在说白雪公主……哈哈哈哈。”

  “还这么乐观!”他懊恼地说:“你与现代价值观念脱节,你根本不属于这个势力虚荣的社会。”

  “可是我看见这间屋子,也禁不住悚然动容。”他把我赞美过度。

  “只有你配做这里的女主人。”他忽然说。

  我一怔,放下白酒的水晶杯子,我没有听错吧?

  他在说什么?这个新朋友露骨地在暗示什么?

  我缓缓抬起头,替自己解围。“怎么,你打算以低价将这幢房子卖出?恐怕我们连保养费都付不起。”

  “湘云,这太幽默了。”

  我说:“我是个已婚妇人。”

  “爱志安?”

  “自然。”

  “我看你们也并不是轰轰烈烈的。”

  我笑出来。“诚然,我从来没有为难他,也从来未曾制造过为他自杀的机会,这样的爱不够标准吗?”

  “不够,爱情是紫色的天空、白色的云、音乐、舞蹈、焰火──”

  “钻石、游艇、名气……”我接下去。“我们两个人的思想有点距离。”

  “但是你比谁都有资格享受爱情。”他英俊的面孔趋向前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别再讨论这个令人尴尬的题目,不然的话,我就要提早告辞了。”

  他凝视我,深深叹一口气。

  “或许有机会,你应当接近志安,他有许多优点,我跟他学会很多。像自得其乐,像充满信心,像好学不倦。他是个好伴侣。”

  “拿我比他呢?”以祥问。

  “你也有许多优点,你有了不起的家世,你也很好学,你英俊、聪明、小心,懂得人的心理、会享受,哗,如果我是个廿三岁的姑娘,追得腿跟发酸也要把你追到手。”

  “现在呢?”他问。

  “又来了。”

  “回答我呀。”

  我看看他。“现在我的丈夫是杨志安,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没有更好的了?”

  “你想想,以祥,这世界上,会有免费的、不劳而获的东西?爱情也需要耕耘,否则何以为继?”

  他吁出一口气。“你太理智。”

  “志安这么好,我还到外边犯险?我当然理智。”

  “说来说去,我还是比不上志安。”他颓然。

  “算了吧,志安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你何必要斗赢他?”

  “为了你呀。”

  “越来越好笑了。”我正色说。

  “并不是笑话,本来倒是为求一笑,但经过接触,我觉得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人。”

  “什么为求一笑?”这裹面有故事。

  “你与你那可笑的价值观念!”

  我等他说下去。

  “有些女人死命说对钱没兴趣,到头来发现最虚荣的原来是她,为一点点蝇头小利就放弃人格,飞身而上。”

  我问:“你何必费时间去证明人家是否口对心?那是个人自由。”

  “可是丽娜想知道你是否口不对心。”

  我只花十秒钟便想通整件事,我“霍”地站起来。

  “我要走了。”

  “湘云──”

  她派何以祥来证明我是否能够抗拒诱惑,看一个“更好的”男人出现后,我是否会仍然坚持志安是我理想的配偶。

  我一刹那非常愤怒。

  陈丽娜实在大无聊了,她生活闷得几近流泪,所以才会找一个真挚的二十年老朋友来开这种玩笑。

  这是一种疯狂、歇斯底里、不负责任、破坏性、心理变态行为。

  我为她难过。

  二十年的友谊就因为有人一时发起神经而告消失。

  我的气忽然平了。

  损失的不是我,而是她。

  她需要我更多。从此以后,谁听她吹牛、胡诌、示威?谁在午夜接她的电话,谁在她寂寞的时倏陪伴她,谁规劝她,给她忠告?

  既然她不重视这个朋友,我干么要觉得不快?我有工作,她没有。我有丈夫,她没有。我有家庭,她没有。

  诚然,她有钱,愿她与她的金钱快乐,哈利路亚。

  我气真的平了。

  “来,”我说:“何以祥,送我回家,这条路上没有公车。”

  “湘云,你真了不起。”他很佩服的说,他看出我心理变化。

  我说:“走吧。”

  “湘云,丽娜一向爱开玩笑。”

  我不置评,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恰当,诋毁丽娜,我也变成小人,放过她,更是虚伪的圆滑,最好什么都不说。

  “而且你已经过试炼,你不折不扣是个忠心的好女人,你怕什么?”

  我仍然不出声。何必分辩?我人格如何,轮不到陈丽娜与何以祥来置评。

  “丽娜这个人很爽直,”他一路开车一路说:“心中不藏什么。”

  我最恨所谓爽直的人,心里有什么说什么,他自己的屎事肯不肯说出来?在人前胡作非为的人,全仗着“我够爽直”这四个字,他发起疯来扼死阁下,还算是美德呢,因为他想什么做什么,不藏奸心里。

  好不容易到了家,我心平气和地同何以祥说,“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

  “湘云,太晚了,”他说。“我要追求你。”

  我警告说:“我丈夫会打断你的腿。”

  “不会的,我不相信,这世界上只有陈丽娜既天真又愚蠢,我会同他公平竞争。”

  “省一省功夫吧。”

  他瞪着我。

  “跟丽娜说,我并不是一个那么忠心的女人,想深一层,也许只因为这个‘更好的’还不够好,假如真的好到世界上无双的地步,也许我会考虑变节。”

  “我有什么不好?”他大为震惊。“我还不够好?”

  我摇摇头。“真说出来就没味道了,再见。”

  他很失措,大概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不够好。

  回到家,关上门,我放下手袋,伸个懒腰。

  当然还不够好,年轻女孩子一见到他也许就种情了。那不过是因为她们还年轻的缘故。

  他有什么好?同我一般做一份工,开家里的车子,住家里的房子,他老子只要钩钩手指尾,他就扑过去听命,这种富家子头脑最清醒,凡事看父亲的主意行事,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没有他父亲,他什么也不是。

  偶然也会出现一个怪胎,一定要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孩,正式结婚也捡不到便宜,在冷宫住几年,还不是苦得知难而退。

  看太多了。

  如为这样的人才就动了心,太幼稚可笑。

  丽娜最幼稚可笑。连生她的气都不是,我叹息。二十年朋友。但朋友是长期论功过的, 真不知应不应同她翻脸。

  电话铃响了。

  我去接听,是志安。

  “我刚到旅馆。”他说:“怎么?没出去吃饭?”

  “已经回来了。”我说。

  “好吗?”他故意夸张。

  我看看手表。“别神经,才分别五小时而已。”

  “如隔三秋。”

  “我也是,志安。”

  “明天再通电话。”

  “再见。”我说。

  他也说再见。

  我舒服的放下电话,搁起双腿。

  电话又猛地响起来。

  又是志安?我连忙再听,他忘了什么?

  “湘云?”是丽娜的声音。

  “是。”我与平时无异的回答她。

  “以祥在我这里。”

  “啊。”我没接下去。

  “他骂我一整个晚上了,要我向你道歉。”

  “是吗?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是我不好──”

  “你没有什么不好,我并不介意。”

  “真的,湘云,我开了你一个玩笑。”

  “你不过是受人利用而已。”我说。

  凡人都觉得被人利用,这句话四季通用,比称赞她是个美女还管用。

  “那么你不生气?”

  “当然不生气。”

  “我实在是不应该──”她说。

  无味的假话滔滔不绝的自我嘴巴里流出来。“什么不应该,你对我好还来不及呢,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应该,大家像姐妹一样,快别说这种话,我要睡觉了,改天再谈。”我不想多费劲。

  “湘云,我约你,你还会出来吗?”

  “当然出来,”我讶异的说:“为什么不出来?”挂上电话。

  生气?生气就表示重视这个人,干么要生气?很久以前就觉得与丽娜有隔膜,现在不过证实了这一点。

  我上床休息。星期日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照样的出门到地铁站,看到何以祥的车子在门口等我。

  “湘云。”

  我同他打个招呼,继续往地铁站走去。

  他自车中跳出来,“湘云!”

  我一刻不停的开步走。

  他说:“上车来。”

  我说:“地铁会比你快。别跟着我了,别浪费时间,外头有那么多美丽的女孩子,都肯为管接管送付出很大的代价,别在我身边兜来兜去。”

  我钻入地底。现在怪没有地洞钻的人,真的可以得其所哉了。

  我顺利到办公室,他打电话来,我不听。

  应付这种事件我是老兵,哪个女人二十多岁时没有拒绝过一打半打的不贰之臣。

  据经验所得,这些人一过了头半个月,还不是去腻别人了,谁也没有为谁殉情自杀,或是伤风鼻塞。也难怪丽娜要大声疾呼,说现代人的感情不值一提。

  下班他的车子在门口等,我假装看没见,扬手叫计程车。到了地铁站,蓦然发觉他站在我身边。

  他跟我一起进车厢。咦,这人把车子丢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一直没有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出声。

  到了家他问我:“不请我上楼?”

  “很倦了,改天志安回来,他同意的话,请你上来吃饭。”我温和的说。

  他摊摊手。“我跟下去也是白跟?”

  “白跟。”

  “送花也没有用?”

  “完全不管用,对这类手法,我完全免疫,以祥,我身经百战,再大的阵仗都见过,你早休息吧。”

  “我们是朋友?”

  “绝对不是仇人。”

  他拍拍双手。“那么再见。”

  我朝他摆摆手。

  志安那天向我报告,工作进行顺利,他可以比预期时间早二日回家,我欢呼。

  他笑。“看样子没有酋长看上你。”

  “真的,没有。”我说。

  何以祥经过一天就放弃了。他那种人要一天见效的,追求一个上午,下午就恋爱,晚上卿卿我我,到清早烟消云散。再去追求另一段故事。

  速食面即溶咖啡的时代,什么都要快,什么都要物有所值。何以祥今天已经亏了本,当然不能再蚀下去。

  我叹口气,想到我十多岁的时候,男孩子仍是浪漫的,花一束束的送,一点要求也没有,甚至没有问是否收到,默默的心怀。还有送书、送时间、送关怀的入。

  不比现在,现炒现卖,花都送到公司去,多一双眼睛行注目礼就更划得来。女人现在都不流行坐在家中了。

  我无端的怀起旧来。

  今日的少女生不逢辰,不知她们损失了多少,难怪丽娜……我仍然怀念丽娜。

  我拨电话给她。“喂,出来喝茶,明天下班等你。”

  她狂喜,几乎哭了。

  友谊万岁。老朋友给香蕉皮踩一下,也就算了,况且谁损失了什么?眼睛鼻子依旧在。

  见到她,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以为你一世不睬我了。”

  “舍不得,”终于说了老实话。“真不明白老夫老妻怎么说离婚就离婚。那么多恩怨,一时怎么理得清,我真是舍不得与你断绝邦交,咱们的感情再多瘢痕,也胜过泛泛之交那种无懈可击的客套。”

  “湘云。”

  我们互相拍击对方的背部。

  我说:“你介绍的那个更好的人,真的非常丢脸。”

  “你的要求太高。”她说。

  “不是,我这个人做事四平八稳,安全度很高。好那一、二倍,三、四倍,都是不够的,要好一百倍那才管用。”

  “哪里有那样的人!”

  “有。”

  “谁?”

  “令尊大人。”

  “去你的!”

  “我真的要走了,我要去接志安回来。”

  我与丽娜在茶室门口道别。

  志安匆匆忙忙的自飞机场奔出来,四处探头张望,这家火,一点也不潇洒,真服了他。

  “湘云!”

  我趋上前去。

  “哗,如隔三秋。”他又是那句话。

  我笑了,更好的?甚么叫做更好的?

  没有谁是更好的,连我自己都不是别人心目中更好的,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少作梦为上。

18 楼 | 2016-12-21 13:05 顶端
一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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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选妻记   选自《伊人》 中篇

亦舒《伊人》
   

    天使任务

            我是天使。

  真的天使,不是人们口中的安琪儿。

  你知道,人类百年归土之后,灵魂由上帝接收。坐在他右边,听他的旨意行事,我就是那种天使。

  每个天使担任不同的任务,我那组的工作,主要是排解男女之间的感情纠纷,对了,部门就叫做感情司。

  有人说,一天到晚在微不足道的、无聊的、幼稚的儿女私情中打滚,简直没出息。

  天使同事间,有些处理战争、发明,以及社会的阴暗面,工作的前提庞大得多,当然,他们的责任也不轻,但爱情也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人们为爱情所作出的牺牲,断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这股力量,历古至今,缠绵不清,人类只要有生命一日,它就如藤缠树,抵死不放。

  我们的责任,就是解关树与藤之间的结。

  忙得不得了。

  几乎每个同事,每天都要处理一件个案,奔波得我有一阵子要求调职。

  但是老板不允,他说我做得好,可以继续干下去。

  今早,她给我一份文件,我一看资料,就懒洋洋,不起劲。

  又是三角恋爱。

  老板说:“女主角情绪非常激动,怕生意外,你下去,去看看。”

  人们为爱情所做出的一切,真不可思议。

  昨天碰到罗密欧,才取笑他,他讪讪解释,当时不知哪儿来的一股浊气上涌,白白丢了小命,害父母伤心,今后得好好劝谕世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话虽这么说,罗君也真的忏悔,可是我可以保证,如果让他再活一次,他一定再度看不开。

  谁不知道百步之内必有芳草等等这些理论,但当事人遭遇情变,大都痛不欲生。

  下去的时候,在途中遇到小王子。

  他刚刚淋完那株玫瑰花,在读圣德修伯里为他所著的传记。

  我问他好。

  他忧郁的说:“他们还在沙漠中等我回去呢。”

  我鼓励他:“现在玫瑰长伴你身旁,再也无憾,你应当笑出你那著名银铃般的笑声。”

  他牵牵嘴角,不语。

  我摇头叹息,且撇开他不理,上我的路途。

  没走几步,又看到一个美丽而瘦削的少女在吟哦。

  她说的是“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疑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唉,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她是谁。

  我朝她笑一笑。

  只见她荷着花篮花锄往前面去了。

  我连忙集中精神,办理我今天要处理的个案。

  资料所示,主角住在亚洲丹凤市落阳路三号。

  我冉冉落在目的地。

  是她了。

  她在哭泣。

  伏在书桌上,双肩耸动,哀哀落泪。

  多么浪费,大好年华,宝贵的时光,花容月貌,如此虚掷。

  女郎阿,女郎,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呢。

  我轻轻咳嗽一声。

  她根本没有注意。

  我见得多了,他们浸淫在苦海中,对身躯四周围的物与事,都不再有兴趣。

  我打开文件夹子,查看她的名字。

  姓周,叫周建国。

  还建国呢,父母为她取这样的名字,当然希望她有一番作为,但此刻的她已不得哭死算了,国家与她何尤哉?

  我拣张舒服的沙发坐下,提高声音叫她:“周建国。”

  她一呆,抬起头,与我打一个照面,粗眉大眼,正是二十世纪末期最流行的样子,算得上是个标致的女子。

  我查看资料。“啧啧啧,北美洲美利坚合众国史丹福大学毕业的管理科硕士,由此可知学历帮不了什么。”

  她擦擦眼泪,惊疑地问:“你是谁?”

  “我是来照顾你的天使。”

  “胡说。”

  “真的,我来救你于水火。”

  “你连翅膀也没有!”她凶巴巴的说:“讲,你是怎么进来的?我要报警拘捕你。”

  我呆住,这小姐,狗咬吕洞宾,看样子她肯为男同胞牺牲,但不一定会对一名天使和颜悦色。老板交代的差使越来越难做,遇到这种难题,天使都要引咎辞职。

  “你是男是女?”她指着我问。

  我委曲的解释:“天使根本没有性别。”

  “怎么没有,邱比特是小男孩,维纳斯是美女。”

  “那纯是画家鲍蒂昔里的想像力。”

  “你到底是谁?”

  我压下怒气。“看,你到底需不需帮忙?”

  “你真的可以帮我?”

  “算了算了。”我站起来预备离开。

  世界变了,世风日下,早百多年,人们只要听到天使下凡,还不是又跪又拜的,现在他们看多了科幻小说,对一切超现实现象早有心理准备,见怪不怪,造成我们工作上的困难。

  “慢着。”她叫住我。

  我停步。“周小姐,请给我应有的礼貌,别对我吆吆喝喝。”她们这一代女性身居要职,对下属吆喝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对不起,你真的是来拯救我的天使?”

  我早跟老板说过、最好发派身分证明文件给我们,省却一番唇舌。

  “我来帮你拯救你自己。”

  “如果你真是天使,请发出雷电霹雳,叫史天生与伊利沙白张立刻死在我面前。”

  这一男一女,一定是她的情敌了。

  我摇摇头。“你心中不应有这么多恨。”

  她睁大双眼,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你要是知道他们如何对我,你就不会这样说。”

  “我全知道。”我扬扬文件夹子。“全在这里。”

  “史天生是我小中大学同学,伊利沙白是我至爱的表妹,他们背着我私恋,你说,罪名该是什么?”

  我既好气又好笑。“你们三人机会均等,背着你私恋又如何呢?人是有权利变心的,你要是高兴的话,也可以背着他们私恋呀。”

  “你到底帮谁?”

  “我不能草菅人命,而目前你的情绪极端激动,不适宜讨论这个问题,你需要休息。”

  我摸摸她头发,使她镇静,她渴睡起来,我移动她的躯体,使之躺卧在床上。

  我得去访问史天生这个家伙。

  他在大学任教,目前正在放假,他与周建国都是高级知识份子,但谈起恋爱来,还不是昏头昏脑的。

  赶到大学教职员宿舍,发觉他正在打字机前忙着著书立说。

  史天生长得很英俊,气质上佳,也只有这样的小生,才配闹三角恋爱。

  我隐身在一边,看他做些什么。

  只见他啪啪啪按一会儿打字键,便皱着眉头把纸拉出,揉得稀皱,丢进字纸篓,站起来长吁短叹,在房中苦苦踱步。

  照这样的速度,史天生到八十岁也写不出一篇报告。

  这班年轻人是为了什么呢?我原先还以为三个人当中至少有两个应该高高兴兴,谁知连男主角都愁眉苦脸。

  他重复着适才的一连串动作,足足有三小时之久。

  我忍不住站出来。“喂!”

  他见到我,吓一跳。

  “伊利沙白张呢?”我问他。

  他瞪看我。“你是谁?”

  我不回答。“你与伊利沙白应当如鱼得水才是呀。”

  他颓然坐下,用手托着头,说不出话来。

  “回答我。”

  “她根本没有爱过我。”

  什么?可新鲜了,这变成四角恋爱了。

  “愿闻其详。”

  “你到底是谁?”

  “你别管,有人听你诉苦,你管是谁呢,说呀。”

  “伊利沙白利用我。”

  “嘿,”我冷笑。“自己把持不定,又赖别人。”

  “是,”他低下头。“是我不好。”

  “你与她们表姊妹俩也认识不少日子,好意思弄成这这局面?”

  “是我处理得不好。”他脸色灰败。

  “伊利沙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得到我之后,即时甩开我,她说她并不爱我,只是做戏,要煞一煞表姊的威风。”

  我大大的纳罕,这位小姐太任性了,怎么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我问:“你到底爱谁?”

  他搔搔头发,答不上来。

  糊涂账。

  看样子我还得听听伊利沙白那笔。

  “伊利沙白在哪里?”

  “她同男伴旅行去了。”

  “哎呀,那你岂不是驼子摔跤?”

  史天生恼羞成怒。“你到底是谁?跑了来啰啰嗦嗦,追根究底,冷言讽刺,说,你是谁?”

  我看看他。

  外型似绣花枕头,内容似草包,我们其实不应插手他们的私事,随他们去闹个天翻地覆好了。

  “我会怎么样?”

  我说:“其实只有几个答案:(一)三个人同归于尽,(二)你同周建国重修旧

  好,(三)你与伊利沙白张终成眷属,(四)你一个也得不到,从头开始。”

  “不不不,”史天生惨叫。“我再也没有精力从头开始。”

  “那么同归于尽。”

  “不不不,不可以。”

  “那么挑一个。”

  “我要周建国。”

  “你自己说的,不准反悔。”

  “其实我深爱她──”

  “是是是,只不过一时花多眼乱,这种话我听多了。”

  “都是我的错。”

  “那么赶快前去认错呀。”

  史天生露出惊讶的表情来。“你根本不知道她,你很久没有出来走了,现代女性不原谅做错事的男人,她不会再要我。”

  “不会的,我刚才见过她,她伤心得不得了。”

  “她巴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这倒是真的。”

  “你明知如此,还叫我去认罪?她会侮辱我,然后赶走我。”

  “活该!”

  史天生又捧住了头,好像这个动作会令他痛苦减轻似的。

  “这样吧,我替你去做中间人,探探她口气。”

  “你真的那么好心?”他追问。

  我一挥手,已经离开大学宿舍。

  伊利沙白在什么地方?

  满山遍野的找,终于在美丽的爱琴海边,找到浑身晒成古铜色的她。

  “你。”我叫她。

  她看看身后。“叫我?”

  “不然还叫你身后的那只海龟不成?”

  伊利沙白不怒反笑,“你是谁,这么放肆?”

  “你闯了祸,倒跑这里来度假?”

  她冷笑一声,“我与人一无杀父之仇,二无夺夫之恨,闯什么祸?别小题大作,语不惊人死不休。”

  哎呀呀,一个比一个厉害,叫我怎么应付?

  “你干么害周建国?”

  “啊,你替她出气来了。”

  “人家小俩口子好好的,你岂可横刀夺爱?”

  “如果真是好好的,我可破坏不了,物必自腐而后虫生。”

  “你这小妞恁地可恶!”

  “你同情建国,一口咬定她白我黑,我同你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喂喂喂,你别走,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同事?”

  她又坐下来,收敛刚才嚣张的神情,沉思起来。

  我松口气。

  “你是谁?”她起疑,“如何晓得我在这里?”

  唉,一则无人会相信我,二则天使这个身分也不甚矜贵,我胡诌:“我是私家侦探。”

  “呵,是谁聘请你的?”

  “史天生。”

  “他?他爱的还是周建国。”

  “你肯定?”

  “当然,不过建国时常给他脸色看,他抱着示威的态度,同我约会两次,即时被建国轰走。”

  “为什么又偏偏找到你?”

  “我失恋、寂寞、痛苦,只想有人陪着说说话、散散心。”

  “啧啧啧。”

  “后来见闹僵了,急急退出,我不会爱史天生,他不是我那一型。”

  “瓜田李下,你应避嫌。”

  “谢谢你的马后炮,现在我知道了。”

  “向建国鞠个躬不就行了?”

  “别天真,她老人家才不吃这一套。”

  我沉吟。“你决定退出这三角关系?”

  伊利沙白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两姊妹相亲相爱才是。”

  “她比我大两岁,一直气焰凌人──”

  “小姐,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伊利沙白这才不出声了。

  “记住,你甘心退出,以后不准再犯。”

  “有女友的男人已不准追,那我怎么谈恋爱?”

  我也很踌躇。“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得同去查查条例。”

  她也捧着头。

  谁胜,谁败?三个人都不快乐。

  “你的男伴呢?”

  “我一个人出来的。”

  “史天生说你与男友同来。”

  “他发神经。”

  我叹口气,再也说不清,不如回到周建国身边去。

  每个案件进行到一半,天使要做述职报告。

  我向老板评叙经过。

  他说:“那你令周建国与史天生重修旧好吧。”

  我委曲的说:“我不想做这份工作。”

  老板说:“这个岗位很有意义,况且你驾轻就熟,做得很有成绩。”

  “其他的同事都认为我得了一分优差,专门管民间小布尔乔亚阶级的男女私情,置社会的大前提不理。”

  他问:“你在乎他们想什么?”

  “当然在乎。”

  他笑,“天使不应小器,去,继续你的工作。”

  “是。”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对老板诉苦。

  自然,我的工作也有沉闷的一面,但是总比制造武器、繁殖细菌来得愉快。唉,什么样的工作都得有人肯做。

  周建国已经停止哭泣。

  这真是一件好事。

  “嗨。”我说。

  “又是你。”她说。

  “史天生肯向你道歉。”

  她白我一眼。“我不是要他道歉,我要他死在我跟前。”

  老天!

  “我叫你做一件事,你做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到这种关头,已不是好与坏的问题。”

  “太激烈了。”

  “我们在谈恋爱,不是打草地网球。”

  “他们都肯向你道歉。”

  “我不接受。”

  她美丽的眼睛射出怨毒的眼光,绿油油地,像一只要复仇的猫。

  他们都是这样,同样的一双眼睛,在爱的时候,神色温柔热情,可以将对方融解。

  恨的时候,又似将射出飞剑,刺杀对方。

  这一股力量,倘若用在正途上,社会的进步不知有多神速。

  但不,他们用来谈恋爱。

  我坐下来,这样耗下去,我怎么下班呢?我已经很累了。这会儿,连我都学会用手捧着头。

  她看见我怪可怜的,便问:“酒?”

  “威士忌加水。”

  “有品味。”她赞我。

  “谢谢。”

  她问:“不管你是什么性别,你有没有异性朋友?”

  “现在没有,以前,嗳,生前有。”

  “生前,你是男是女?”

  “这么私人暖昧尴尬的问题,我不欲作答。”

  “你根本没有诚意交朋友。”

  我啼笑皆非。“我不是来参加社交活动的,我来救人。”

  “救什么?”她冷笑,很自嘲的说:“我不见得会自杀。”

  “但你那么沮丧。”

  “一年两年三年,迟早会过去,要不十年八年,”她喝尽杯中之酒。“我不为自己担心。”

  “可是你这种态度却令我们担心。”

  “不用,”她消沉地长叹一声。“我会活下去。”

  “来来来,振作一点。”

  她苦笑。“要是你真想帮我,介绍个好男友给我。”

  咦,这倒是个好主意。

  “但你与史天生有夫妻的缘分。”

  她说:“你可以改变一切。”

  “我要先与老板商量。”

  “算了。”

  我有点技痒。“你看中谁?”

  “有钱的、英俊的,胜过史天生百倍。”

  “来,我带你出去找理想的人才。”

  “你擅作主张,老板不会骂你?”

  “为了你,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周建国看看我。“要是你是男人,倒是满讨人喜欢的。”

  吃起我的豆腐来。

  “我们逛去。”我说。

  先带她到娱乐场所,参观公子哥儿的众生相。

  “看到没有,全是金牌王老五,我一下令,他们都会来追你,不过娶了你之后,天天照样来这种地方坐。”

  周建国笑。“你令我觉得做女人没前途。”

  “挑中了谁没有?”

  “被你吓坏,我们走吧,有没有比较殷实的?”

  “有。”

  又带她到小型住宅区,看小职员的家庭写照。

  他们的母亲负责家务,弟妹一大堆,虽是品学兼优的好男子,怕只怕做他们的伴侣不容易。

  周建国瞪我一眼,不语。

  “为着显示我的公平,现在给你看中等人才。”

  她开口了。“你存心让我嫁不出去。”

  “才怪,我不把你嫁出去、根本交不了差。”

  “喂,你可不许净为交差,便把我嫁予牛鬼蛇神。”

  “你再不听话,我也许真会那么做。”我瞪她一眼。

  我发出我的绝招,把她带往大学宿舍。

  我们腾云驾雾,一刹那便到达史天生的住所。

  周建国一看苗头不对,立即抗议:“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

  我拍一拍她,她顿时收声。

  只见史天生无限悲伤,长吁短叹,口中念念有辞,叫着周建国的名字。

  “如何?”我问周建国。

  她不语。

  “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她仍不语。

  史天生多天没刮胡髭,形容憔悴,看上去怪可怜的。

  “自作自受。”周建国说。

  “你也会犯同样的错。”

  “谁说的?同他在一起这么久,我的双眼没有看过别的异性。”

  “将来,在你们婚后十周年,你会犯错,而他亦会原谅你,你们可以互相扯平。”

  “啊,是吗,真的?”她心平气和了。

  我点点头。

  “愿闻其详。”

  “天机不可泄漏。”

  “去你的!”

  “我保证你不会吃亏。”

  “真的?”

  “你看他苦恼的样子。”

  “像条哈巴狗。”

  “可不是。”

  周建国长长叹口气。

  “去,与他重修旧好吧。”

  她沉默。

  我知道她的心意,在她身后推她一把。

  这一推,使她现了形,史天生看到了她。

  “你!建国,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我没看到你?”

  周建国没回答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朝他俩笑笑,转身就走。

  吁,功德圆满,我好度假去了。

  我挥一挥汗,打道回府。

  照资料显示,史天生与周建国将会有二十年的缘分,然后在周建国四十六岁那年,他们会离婚。

  一切已经注定在簿籍上,逃不脱,避不过。

  且看看下一个任务又是什么,唉,想必亦是大小同异,不是努力撮合,就是叫他们下决心分手。

  无聊?也许,但是这是我的任务。

  天使神圣的任务。

19 楼 | 2016-12-21 13:05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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