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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选妻记   选自《伊人》 中篇

亦舒《伊人》
   

    夜之女

            有些人属于日间。

  朝早闹钟一响,纷纷起,精神饱满地梳洗穿衣出门工作,为自己也为社会,贡献每日最好的时刻,晚上,他们回家休息,共聚天伦。

  但是也有一群人,在别人熄灯睡觉的时侯,才开始活动,他们属于夜。

  缪斯是夜之娇女。

  自幼是这样。

  一玩玩到半夜,早上起不来,用锅铲也铲不起她去上学,故此父母送她念下午班。

  真妒忌。

  我是那种甘于认命的人,不认也不行,家长古板,没有幽默感,送女儿去念修女学校全女班,早上七点正便要起身,迟了要挨打。

  小学便吃苦,往往睡到半夜(那时缪斯大约还在玩),便自床上惊醒,大声问:“妈妈,妈妈,闹钟响了没有,我会不会迟到?”大人保证我还可以畅睡五小时,我才倒下床。

  可是每次往往太过放心,错过了时间,匆匆忙忙,赶得哭出来,半夜恶性循环,又跳起来问,又睡过头......受尽折磨,自幼觉得生命没有意义。

  缪斯那边是个不同的故事。

  小学毕业后,她继续念国际学校,连中文都放弃了,同学大部份是洋人,校规松懈,自由散漫,十点钟到课堂,不过旷一节课,不算什么,成日挂住搞派对,兜搭男同学,享受人生。

  我呢,仍在尼姑学校被迫做高材生,味同嚼蜡,为着不使父母失望,硬生生扮演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角色,多么吃力,我的童年与青少年时期,过得并不愉快,一年只有看三场电影的余暇。

  当然,我是很久之后才认识缪斯的,不然更加痛不欲生,因为不明何故他人可以逍遥法外。

  同年的她与我接收命运安排,长大了。

  我们在加州的柏克莱相遇。

  那是大学一年。

  我照例痛不欲生的用功用功用功。

  一个星期六下午,伏案写家书,有人咯咯咯敲我宿舍门。

  我大声叫:“不,我没有茶,没有咖啡,没有牛奶,没有20元出借。”

  房门被推开,一张笑脸伸进来,“嗨。”

  哗,那精致五官,那把长达腰际的头发。

  我叹口气,“咖啡在书桌上。”

  “你是林志远是不是?”她咪咪笑。

  “是。”

  “你编派的电脑程序惊动了系主任是不是?”

  “你要什么?”

  “没什么,”她坐下来,“大家唐人,或许你可以帮我忙。”

  我忍不住问:“头发要怎样才可以留得那么长?”

  “哦,把做功课的时间拿三分一出来打理它。”

  “真的?那么功课呢?”

  “管他呢。”她眼睛勾人魂魄般眯一眯。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想起来,“你是缪斯,早有人告诉过我。”

  她仍然笑,“我们两人都有名气,不容易呢,学校有万多名学生。”

  我又问:“腰身怎么可以维持那么细?”

  “把做功课的三分一时间用来运动。”

  “真的?那么功课呢?”

  她再次既嗲且腻的说:“管它呢。”

  “你不是来念书的吗?”我大惊失色。

  “我就是与你来商量这件事。”

  “什么?”

  “用你多余的时间,为我做家课。”

  “不行。”

  “每小时一百元。”

  “美金?”

  “是。”

  “不用偷不用抢?”

  “不用。”

  “行。”

  我很想赚点外快,学费几近天文数字,生活指数又高,唉,只要干得来,不犯法,无所谓。

  “你住这里?”

  “是。”

  “没有私人浴室?”

  “没有。”

  “何不搬到我公寓来,有的是空房间。”

  “租金?”

  “大家是好朋友,不用付房钱。”

  我走了运了,“那么我帮你做家务。”

  “不不不,有墨西哥人来做家务。”

  “无功不受禄呢。”

  “孔夫子那套不流行了,”她朝我眨眨眼,“少林寺功夫才吃香呢。”

  之后我发觉,缪斯没有在中午十二点之前起过床。

  那年直作得我眼发白,她,她玩得天昏地暗,你不能说她没下过功夫。

  住在同一间公寓,却很少见面,我六时起床,九时睡觉,她约三时回来,天朦亮才休息。我们相安无事,互以字条通讯息。

  她念英国文学,功课不是不多的,我用电脑帮忙,写完一篇又一篇,自己变了半个诗词专家。

  第一年的主考人是威廉斯,他见了缪斯双膝会发抖,不用担心。

  第二年换了罗拨逊,缪斯通过考试,但是人家离了婚。

  第三年换安得孙太太,大家都以为缪斯要转系,谁知到学期终结,她俩成了谊母女。

  毕业那一年,缪斯取得文凭,她同我说,“林,我应杀你灭口,你知道太多秘密”。

  但我们成功了。

  我头上已长出白发,她娇嫩如我第一日见她。

  我俩学成归家。

  我说:“缪斯,且看你那套,在社会行不行得通。”

  “你输梗了。”她笑。

  她居然照老例拉我与她同住。

  是这样的,我们太过了解对方,一旦反目为仇,后果堪虞,只得一直做朋友做下去。

  奇怪,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居然和平相处。

  我是全白,她是全黑。

  缪斯说:“很少有人不认为自己白雪雪。”

  “你怎么起身去上班?你全无早晨。”

  “但我有夜晚。”

  “有什么工作是晚上开始的?”

  “我住东方,到西方工作,刚刚日夜颠倒。”

  缪斯就是这种人。

  她找到工作,而且是不大用白天起床的工作。

  她在电影公司做总策划的助手。

  电影公司是少数重色重于一切的地方,缪斯站出来比他们旗下任何一颗明星更艳丽,更会得打扮,更会得玩更懂得应酬,他们如获至宝,重重地用她。

  她中午十二时上班,还戴太阳眼镜,因为眼睛肿,每夜仍然三四点钟才上床,工作不是不吃力,但娱乐即工作,工作即娱乐,照她自己话说,贴了钱到那圈子做一分子,也是值得的。

  你说她多幸运。

  她老板是个潇洒有内容的才子,我见过一次,真正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落,从脚看上头,风流朝上流,没话说。

  难怪缪斯说,她要做到六十岁。

  而我,在银行电脑部做小小主任,刻板,沉闷,劳累,受气,工作时间有时长至十小时,成日嘴巴唯唯诺诺,没一点真心意,毫无发挥余地,渐渐失望,继而伤心,唯一的逃避是看电视戏剧节目与睡觉,我想四十岁退休。

  缪斯在周末见我埋头苦睡,便拍拍我,“这样会胖的,没有成年人一天可以睡十二个小时。”

  “别吵我。”

  “起来,同你吃早餐。”

  “你怎么起来了,才七点。”

  “我还没有睡呢。”

  你听听。

  “我很倦,别理我。”

  “你脑部缺氧了。”她摇我。

  “唔,唔。”

  “介绍男孩子给你。”

  “不要不要,不要你那些浪子。”

  “什么浪子,你以为浪子会看中你?”

  “不中最好,喂,对了昨天的奖卷没有,也许中了,中了就不用上班。”

  “休息半年吧,日日挤地车吃三文治,活脱脱一个小白领,这疲倦是闷出来的。”

  我听了缪斯这知心话,鼻子发酸。

  “当年锋芒毕露的高材生到哪里去了,嗯?”

  “被生活谋杀了。”

  “别怨天尤人。”

  “我不同你,我没有才华在社会上扬名立威,你让我睡下去吧。”

  她硬把握拉起来,我踢叫,她力气大得很,我们俩滚在地上,一直挣扎至客厅。

  终于是我投降,她逼我穿上衣服出去散心。

  我只肯穿橡筋裤头的牛仔裤与大毛衣,但去到目的地,即时后悔了。

  即使是星期六清晨,美丽的圈中人还是毫不松懈,打扮合时,神采飞扬。更显得我独自憔悴。

  一桌桌的人过来打招呼,缪斯与他们聊天,调笑,应对,恰到好处,我反而心平气和,我,没有这种本事,活该做这种灰秃人工作,而缪斯,人与工一般宝光灿烂。

  索性大吃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缪斯脸色突变,端坐收敛,并暗示我留意左方。

  我转过头去,左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很普通相貌,在鄙公司数一数,起码百多个。

  “谁?”我问。

  “我仰慕的人。”

  “不是开玩笑吧。”

  “绝不,一年多了,他对我爱理不理,等他开口约我等得脖子酸。”

  “人就是这点贱。”

  “别挖我痛处好不好?”

  “那种人稀疏平常。”

  “胡说。”

  “不象是贵行业的人。”

  “他是总公司派来的电脑工程师,为咱们装设一套设备,工毕就要回去。”

  “回去哪里?”

  缪斯垂头丧气,“老家。”

  物以罕为贵,浪子太多,傻子吃香。

  “你看他多有专业的尊严。”

  真要命。

  “唉呀,他朝我们这里看来了!”

  象是世界末日一样,缪斯魔疯了。

  “不得不,他走过来了。”她慌张起来。

  我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投,确是个端正的好男子,但一点异样触觉都没有,再看缪斯,她面色也变了,这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么搞的。

  那位男士开口,“缪斯,这位小姐是--”

  “我姓林,是缪斯的朋友。”爽快地自我介绍。

  缪斯目瞪口呆,一派死相,做得太过明显。

  男士收下我的卡片,把他的卡片给我,礼貌地退下。

  我还未知发生什么,缪斯眼红了。

  “你太不识相。”

  “什么?”

  “我先看到他。”

  “啊,你误会了。”

  “你为何把卡片给他?”

  “这是我惯性动作。”

  “真后悔把你带出来。”

  “喂喂喂。”

  “我真早该把你消灭。”

  “喂。”

  她拂袖而去,她是认真的,真要我结账。

  回到了家,还唠叨。

  我问她:“是不是要我搬出去?”

  这才不响了。

  岂有此理。

  明明无中生有,我脱了衣裳再继续睡觉。

  此后电话一响,她就问是不是那位小生打来。

  很不幸,小生电话在傍晚七时抵达。

  我说声“啊,你找缪斯。”

  “不,我找林志远。”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听说你也作电脑?我发现本市的线路......”说了一大串专用名词。

  “不不不,”我忍不住与他攀谈起来,“那是因为......”还他一大堆道理。“呵,”他象是茅塞顿开,“真要多多讨教,出来吃饭细谈如何?”

  我也并不笨,即时明白这是醉翁之意,连忙说,“不。”

  “为什么不?”

  “不。”我挂上电话。

  这种男孩子要多少有多少,不值得为他坏了姐妹感情。

  睡知缪斯冲进来说:“为什么不去?”

  “偷听,真下流,窃听。”

  “你尽管去好了。”

  “别管闲事。”

  “别为我牺牲。”

  “啐,你妈才为你牺牲,我对那人根本没有兴趣。”

  “违心啊。”

  我把她关在门外。

  不可理喻。我们一公司都是这样的人,她却当什么宝贝。

  但缪斯是认真的,她开始检讨自己。

  “奇怪,我明明比你漂亮。”

  “留些面子给我好不好?”

  一灰儿又说,“是什么吸引了他呢?”

  我不去理她,但她又说:“会不会是你有什么隐藏的优点是同性看不到的?”

  你瞧,有这样的朋友,谁还需要敌人。

  一边厢英俊小生又不住骚扰我。

  老实说,我也看不出这人有什么好处,值得缪斯为他日夜牵挂。

  一日他索性找上门来。

  我看见他,“谁请你上来的?”

  “缪斯。”

  “她不在,她今夜有宴会,要午夜以后才回来。”

  “不会吧,她指定要我今天这个时候上来,叫我看看你们的洗衣机,暖风机与许久都不生效的录音机。”

  这倒是真的,这些必需品出问题已有好一段日子。

  “你不介意我进来吧?”

  他微笑,露着雪白的牙齿。

  我只得让他进来。

  一边问他:“你几时走?”

  他一怔,“修好就走。”

  “不,缪斯说你工程完毕要回祖家。”

  “啊,那件事。”

  他带着工具箱子,打开来,用具齐备。

  “有没有啤酒?”

  “友。”

  “本来想回去,此刻他们高薪聘我,使我犹疑。”

  “那个圈子薪水高得惊人。听说不少名策划,什么都不用干,年薪也百万以上。”

  “没有那么多。”

  “暖风机有什么不对?”

  “螺丝松掉。”

  “就这么一点点毛病?”

  “可不是。”他很有深意地看我一眼。

  忽然之间我的面孔涨红。

  很久没有在周末说说笑笑,通常星期六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缪斯中午出门,要待三更才出现,我只有寂寞地对劳电视机做人。

  老实说,我也不知毛病出在哪里,以至这么无聊的过日子,他的出现,似把僵局打破。

  “啧啧啧,电视天线破得这样。”

  我紧张,“我是电视迷,拜托格外留神。”

  他又笑,这次我不再介意,他是真的来修电器,绝非藉词上门搭讪,而且神乎其技,三两下手势便药到病除。

  我看着他,“如果我问你会不会修浴室莲蓬头,你会生气否?”

  他十二分诧异,“你们女孩子住这间破屋到底有多久了?”

  “本来不是破,住了就破了。”

  他卷起袖子,继而连水厕都替我们整妥,我感激流涕。

  我说:“还有--”

  他叫起来,“不行了,花一年时间都整不了。”

  “还有啤酒。”

  “啊,吓坏我。”

  已经做了整整四小时。

  缪斯真伟大,利用她的魅力,无往而不利。

  小生看了我一眼,“不是为了你,才不做苦工。”

  为我?顿时受宠若惊起来,傻傻的坐着,不由得承认他确是个人才,本是专业人士,又这么能做家里事,手势整整有条,说不定还会炒两味......你看,这成了什么世界,男人希望娶到高薪老婆,而女人又希望未来对象能住持家务。

  我环顾家居,他一进门,所有的灯泡都亮了,真棒。

  而我最低限度,似乎应该请他吃一顿晚饭。

  我建议吃意大利菜。

  他斜斜地看我,“我到情愿你欠我这个人情,我知道你不肯同我吃饭。”

  “你还记着?太小器。”

  “现在你该知道我与缪斯并无特殊关系。”

  “她仰慕你。”

  “于是你相信了。”

  我一愕,“缪斯这顽皮虫。”

  “你知道就好,”他站起来,“我要走了,回家要洗刷一番。”

  “喂!”

  “还有什么没修好?”他温和的问。

  “我的脑袋,缪斯何以故弄玄虚?”

  他扯扯我的头发,“真傻,还吃饭不吃?”

  “上哪里?”

  “跟我走。”

  “她干嘛故弄玄虚?”

  “要你注意我。”

  这倒是,不然我不会对他有印象,也不会知道他有这么多优点。

  “你随她摆布?”

  “本来不,后来一看到你,认为值得。”

  “会吗,我有什么好处?”

  “你笨。”

  他把我拉出门去。

  那夜缪斯等着我呢。

  “怎么样,到什么地方去玩?”她兴奋得很。

  我倒床上,“只是聊聊天而已。”

  “有希望没有?”

  我想很久,“大概有。”

  “不要想太远,有约会就开心。”

  “你呢,这么为我设想,你自己呢?”

  “我?”

  “是呀。”

  “我?”

  “你。”

  “我这个人......有点麻烦。”

  “怎么,要求太高?”

  “你认为伴侣最要紧有什么条件?”

  “互相爱护,互相了解。”

  “我主张疯狂恋爱。”她说。

  “成日搂在一起?”

  “不不,记得罗拨逊吗?”

  “为你离了婚的助理教授。”

  “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你门都错了,我与罗拨逊,最接近的一次,是在教务处玻璃回旋梯外头,那一日阳光特别好,寒假还未结束,学校几乎没有人,我甫出教务处,便看到他。

  “我并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贴近玻璃,才站住,离他约有十公尺,他也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的问:“缪斯,你选了我那科?”

  “我说是,然后两人相对十分钟,我说“我要走了。”他也说:“那么下学期见。”就是那样。”

  我呆呆倾听。

  “你明白吗,你是明白的。”

  “然后他离了婚?”

  “我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向往距离十公尺的感情?”

  “接近了还有什么味道?早上起来,再俊俏的男女还不都是那样子,都得赚钱养家,经受压力,生老病死。”

  “换言之,你不会同任何人做柴米夫妻。”

  夜之女将一生浪漫地游戏人间。

  “这真是性格的悲剧,”缪斯说:“其实要是肯发掘一下,家居生活也许有很多好处。”

  “你鼓励我?”

  “是。”

  “谢谢你。”

  “替你庆幸。”

  这是缪斯第一次对我诉心事,也是最后一次,往日我总以为她一点正经没有,现在知道她有她的理想,最最不切实际,最最动人。

  不久我与她介绍的人便正式走在一起。

  缪斯的眉宇间开始露出沧桑,然而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吧。

  搬出来那日,依依不舍,与她相识近十个年头,投注的感情,真不算少。然而我们是两条路上的人,日与夜始终有个界限。

  所遗憾的事,从头至尾,她始终能帮到我的忙,因为我所要的东西,实实在在,有色有相有嗅,而我却帮不了她。

20 楼 | 2016-12-21 13:1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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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选妻记   选自《伊人》 中篇

亦舒《伊人》
   

    伊人

            姊姊的新居落成,请吃饭。

  这一顿饭打算自下午四点吃到午夜十二点。

  因为姐姐是个风骚人物,平时以沙龙女主人姿态出现,专与丈人雅士名人吃饭谈天,她出钱出地方,他们出力气出时间,家中时常高朋满座。说穿了,还不是因为嫁得好。

  这三个字是做女人的要诀。

  能够做到这一点,其他一切不重要。

  是否貌仅中姿,才能平庸,脾气浮躁…一切不重要。

  她丈夫宠她,她是小皇后,他出去打仗,把专利品抬回来,奉献给她享用,她闲着没事,专与夫家的人玩政治,恃着丈夫撑腰,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数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山中方三日,世上已千年。

  我们都老了在这里了,她仍然娇滴滴天真十分,你说,是不是各人各运有别?

  真羡慕她。

  有峙侯,她也可以很讨厌,譬如说,硬要我进姊夫的公司做事。

  我自己有小生意,也干得不错,有事姊夫拉我一把,我不介意,且非常感激,但叫我归入他麾下,我不感兴趣。I

  靠人没味道。

  小小一点施舍,把你的壮志磨尽,以后时间全用在报恩讨好上头,很难再振作起来有什么作为……

  这种例子见得多了。

  好好的,念管理科硕士的年轻人学成归来,到姊夫那种油炒版行业去混,黄马褂穿上就脱不下来,白白浪费了文凭……

  姊姊是那种颇为霸道的人,一不小心,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别看她软棉棉的,威逼利诱起来,有她一套功夫,能把姊夫这种雄才伟略的男人哄得这么妥贴,当然有一等一的功夫。

  她的新居是法国宫廷美术式,三层高,前后花园。

  开头是想建成凡尔赛宫模样,后来倒不是钱不够用,而是地方不够用了,才适可而止。

  饶是这样,也够瞧的,壁纸是锻质大玫瑰花,配金边水晶镜,镜面上再凿洞挂古董钟,四周是古色古香的假画,有些仿林布兰,有些仿拉斐尔,琳琅满目。

  沙发与窗帘全是大大小小的玫瑰花,地毯边上也滚着花,务必使客人明白什么才叫做花团锦簇。

  水晶瓶子中也插满大束鲜花,每盏灯都是水晶,垂着璎络,如泰山压顶,伸手可及。

  沙发上是大大小小的七彩垫子,以及一只只瓷器的勤物模型,还有银相框、人高的花瓶、多宝格……唯一使人心神安宁的是天花板。

  美丽的天花板倒是纯白色的。

  没法度,这便是姊姊。她的生命也似这间屋子,繁荣美丽,无中生有。

  她一早通知我,关于这次的盛会。

  叫我早到,但我没有为她告假,做到六点钟才开车上山去参加庆祝会。

  人已经有点累。

  她府上衣香鬓影,好几十个客人已经抵达,泳池边已排开香槟鱼子酱,音乐喧天。

  我要找个地方睡一睡。

  与姊姊打招呼之后。我走进图画室,那里有一长长凳,可供我睡上半小时。

  踏进图画室,脱掉外套,松了领带,刚想倒向沙发,发觉有人比我先到。

  不,不是他,是她。

  差点睡到她身上去。

  这女子穿着一身白衣,脸朝内,一动不动,伏在沙发上酣睡,背部随呼吸一起一伏,似只原始小动物,十分可爱。

  她倒是会享受。

  我只得提起外套,到书房去。

  书房内开了两桌麻将,地上有人赌沙蟹。

  上楼到客房,小表妹与男友在接吻。

  主人房里表姊夫在休息。

  婴儿房有保母打盹。

  天下虽大,无容身之处。

  于是回到图画室,关上门,下锁,往地毯上一躺,也顾不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一下子便进入梦乡,鼻端隐约间似闻到女客身上的香气。

  睡不了多久,有人大力敲门。

  我转过身,不去理睬他们。

  待一觉醒来,天已全黑。

  有人大力擂门,是姊姊的声音:“小弟,你是不是在这里?开饭了。”

  我挣扎着起身,脖子有点酸,应道:“来了。”一看表,已经八点。

  长沙发上也有动静,那女子醒来了。

  她举起双手伸懒腰,眼睛半开半闭,似婴儿般大声打个呵欠,搔搔头发。

  我呆住了。

  这般性感姿态何尝多见,也许她平时不是个绝色,但--此刻她美到极点。

  至此她才发觉有人盯着她看,脸红了,又惊惶,更是在现代妇女身上难得一见的表情。

  我痴痴地陶醉地瞪着她,她难为情到绝顶,跳起来,踢到鞋子,套进去就匆匆打开门,走掉了。

  我却在房中呆了好一会儿。

  真是难得的一刻,她们早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很少有元神出窍的时候,竟被我捕捉到,可谓眼福不浅。

  姊姊出现。“喂,你躲在这里干么?”

  我没有回答。

  在大厅,目光游走,寻找刚才那个女郎。

  不见人。

  会不会即使面对面,我也不会把她认出来?

  她使人想起喝了雄黄酒之后睡着的妖精,露出原形,一醒来,面目全非。

  我一直找到九点钟,肯定她不在人群中,索然无味,用鹅肝酱夹了面包吃下,草草喝杯白酒,便打算打道回府。

  趁姊姊不在,自落地长窗溜走。

  今天不枉此行。

  打个呵欠,发觉自己腰酸背痛,真的要回家早睡,什么及时行乐,也得够体力了才行。

  姊姊的房子在一条短短的私家路尽头。

  上了车还听见细碎的音乐传出来,就这样便吃喝玩乐一辈子。

  有人过这种生活会腻,但不是姊姊,她活得实在高兴,这也是福气。

  第二天我下午两点打电话过去,她还没起床。

  这个女人,前辈子不知做了什么,今世可以享福至此。

  今天是雷雨天,同事回来衣履尽湿,还有,地下铁路发生障碍,有几个女孩子迟到半小时以上,还要怕上司责备。

  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但姊姊的福分使她幸免于难。

  大家做?狗,她做人上人。

  钻石似眼乌珠大,奈何。

  三点才起床,忙得不得了,她说,要洗头修指甲,还有,要准备今晚的宴会,服装准备好了,但得起出去取银行保险箱内的珠宝,今晚要戴。

  “我有要紧事见你。”我说。

  “说呀。”

  “见了面才好说。”

  “我给你十分钟,不说拉倒。”

  “你这样对弟弟?”

  “你昨天怎么对我?嘎,嘎?”

  “昨天有个穿白衣的女孩子---”

  “一半人穿白,另一半穿黑,我不知你说谁。”

  “她长得很美。”

  “我的朋友都是美人,我不知你指谁。”

  看,存心同我玩。

  我干笑。“她长头发。”

  “不是长头发就是短头发。”

  “姊姊...”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谁。”

  “长头发、白衣服、长得美。”我重复。“手脚很细,穿双桔红鞋。”

  她沉默一会儿。“一点概念都没有,时间到了,我要去做头发。”

  “劳烦你动动脑筋好不好?”

  “我没有脑!”

  她真生气了,啪一声挂断电话。

  我看着话筒,她恼我昨天没替她撑场面。

  女人。

  姊姊也是女人。

  于是我亲自登门去道歉。

  她已自美容院回来,面孔皮光肉滑,享福的人到底不一样,城市污染与她无关,她都不接触温室外的空气。

  自保险箱内取出红蓝两色宝石,正在脖子上比划,尚未决定以哪套亮相。

  我拼了老命拍她马屁,希望她回心转意。

  肉麻之词滚滚而出:“这套好,这套似葡萄子,衬得皮肤更白,皮肤好真是天生的,姊姊你天赋真好,穿黑色晚礼服才能突出……”自己先起了鸡皮疙瘩。

  暧呦,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只要是颂赞之词,再浮再老土姊姊也照单全收,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她对我同心转意。

  当下她穿戴好了,站起来转个圈。“如何?”

  “美极了。”我叹息。

  是很美,俗艳无比,那些钻石差点把她压得背脊都弯了,你别说,石头与白金都有重量,那种累赘的项链怕没有半公斤重。

  此刻姊姊比许多明星还够派头。

  生意人是该娶这么个女人。

  她说:“这样吧,我把那日未婚的女士仍再请一次,届时你来瞧瞧,可好?”

  我吻她的手。“陛下,你的好心,永志难忘。”

  她唁唁笑起来。每个女人都自视为女皇,问你怎么办?

  姊姊女皇终于答应帮我的忙。

  我屏息等那日来临。

  姊姊安排这样的节目是能手,吃喝玩乐是她专修科,研究院程度。

  她藉词生日,请小姐们来喝下午茶,晚上,另有节目。

  几岁?不详,我自然是知道的,但吃了豹子胆也不敢透露真相,想死还容易些。

  过些日子,她会认是我妹妹。

  这些是题外话,且说当日驾临,我泱心去寻找我那梦中之女(可不是,我俩在同一间房间内一起,作过梦)。

  光是穿这衣服,就得仔细思量,不能太过隆重,也不能太过随便。

  挑领带的时候,忽然觉得疲倦,坐在床沿,思潮起伏。

  该结婚好好组织个家庭,小两口子,下了班往家赶,温存温存,吃口稀粥也香甜。

  这样子挑领带扮花蝴蝶在花从兜搭真使我疲倦,还要到几时呢?都二十好几了。

  找到这个女孩子就好开始追求。

  追求也是最累的一件事,不过自古雄性动物都要向雌性下功夫。有没有看过“生命之源”这种益智影集?阳性生物都出尽百宝向雌性追求……

  想大多了,好出门了。

  妹妹其实做得很露骨,那么多女孩,才我一个男人。不过她们都似不介意。

  一共十八位。

  她不在。

  没有一个是长发的,大部分留时髦的极短的发型:脑后剃出一个尖,额角一束短发直竖出来,两鬓用发胶腊得亮亮的。

  千篇一律。

  女人的头发,应浓而厚,长而密,如海藻,异性可以用手挽起,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嗅吸。也许她们时间不够,也许赶潮流,竟淘汰了长发。

  衣服,我不喜欢垫肩的衣服,大衣或者尚可原谅,但她们连小背心、衬衫都加垫,都似美式足球员,这潮流已有七、八年,尚未过去,讨厌。

  我同姊姊说:“她不在。”

  姊姊困惑。“那么是有夫之妇。”

  不像,她不像。

  有夫之妇看得出来,婚姻幸福的,大多有副舒泰的样子,婚姻不好,又有凄苦之状。

  独身女子再寂寞,也带些高贵出世的味道,一眼看出来。

  “不,不可能,是你漏请了她。””

  姊姊啼笑皆非。“我的朋友,我不知道?”

  “你一向糊涂。”我抱怨。

  “可不是,我一直是小迷糊。”姊妹附和。“但外头不知多少人认为我精明厉害,你说,我多委曲。”她非常遣憾。

  我这一句话说到她心坎里去,大有知姊莫若弟之感。

  “那么,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想一想。”

  “真是长头发?”她问。

  我肯定。

  “除了我,没有人肯留长发。”姊妹说:“没有人长发披肩。”

  轮到我糊涂了。一

  我到底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子,抑或一切是我的幻象?

  坐在图画室中:我发呆发足一个下午。

  那班女孩子玩得兴起,踢掉鞋子,跳起牛仔舞来。

  我用手托着头,不出声。

  没有女孩子主动同我说话,她们都不在乎了,普通男人救不了她们。夜里再罗曼蒂克,天一亮,她们还不是得回到公司,再一次打仗。

  除非是姊夫这样的英雄,另当别论。

  她们都看穿了。

  到下午五点,吃了甜点咸点茶或咖啡,大家都散场。

  我躺在图画室那张长凳上,鼻端似又闻到那阵香气。

  那个下午真浪漫,可遇不可求。

  姊姊送完客回来,也坐在我对面纳罕。

  给她这件事做也好,省得她闲得慌。

  她问:“会不会是没有请帖,趁人多混进来?”

  “不,她不象女混混。”

  “这倒奇了,依你说,她气质也不错?”

  “上佳。”

  姊姊在生活上不知多有门槛,她说的全是金科玉律,一定要听。

  我点点头。

  “我能为你做的,到此为止。”

  “谢谢。”我是由衷的。

  她同我说:“想象总比现实好,许多女友立定旨意要嫁偶像,真的嫁过去了,也不过如此,总与理想有出入,有时一辈子追求理想追不到,更有意思。”

  没想到姊姊忽然说出这番话来,我大为感动,肃然起敬。

  没多久我也走了。

  怎么可能这么顺利与她再度相逢,我应早猜到,伊人不知在何方。

  姊姊的话甚有道理,也许伊人只在那一刻显得美丽,不过不让我亲眼再见她,我不会相信。

  过了一段日子,我并没有在姊姊面前提起,她早就忘了,忙着学书法,忙着研究古董,忙着结交权贵…最要紧即学即用,立刻见效。

  我许久没到姊姊家去。

  我的家与的姊姊家截然是两回事

  面积不算小,但几乎没有家具,空荡荡的感觉非常舒适,连床都没有,睡在地毯上,也不需要杂物架子,书本全放地上,我并不搜集任何东西,无论是什么用不着的东西都舍得扔掉。

  两姊弟性格上竟有这么大的差别。

  或者一娶妻,她会带来两千件衣服、七百双鞋子。是,她也带来爱,不过什么都是有两面,有其利必有其弊,哪里去找十全十美的人?

  一直胡思乱想。

  姊姊又来找。“我们有个演艺会,要不要来?都是闺秀们,自弹自唱。”

  我的妈!

  她们以为有几个钱,连天分都可以硬上,佩服佩服。于是唱歌似杀鸡,表演芭蕾如贵妃醉酒…还有些要开画展、写书、做设计,务必努力做到才貌双全。

  “我不去。”

  “你不想旯见见那长发女人?”

  “她会来?”我的心咚一跳。“你知道她是谁了?”

  姊姊狡绘地说:“我不知道哇,俱她来无影去无踪,你能放弃机会吗?”

  我一口气顶住。

  “来吧。”她似有读心术。

  “几点?”

  “下午二点。”

  去瞄一瞄,立刻就走。

  免得被女人当呆瓜:老有这么一个男生,无所事事,在姊姊家中兜圈子。

  我还是没有看到她。

  这次有个长发女郎,不过头发不是直的,烫得很鬈,十分娇俏,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她们各展才能,我开了一瓶七三年的宝多,独自斟着饮。姊夫最高兴的一件事便是我欣赏他的藏酒,他不会介意。

  我打算从书房长窗溜走。

  走过金鱼池,到了车库,看到一个女子站在一架敞篷车旁,掀开了引擎盖,不知在研究什么。

  我好心问:“什么不妥?”

  自问会修车,技术不坏。。

  她不睬我。

  “是不是电池用尽?”我走过去问。

  很普通一句问话,,谁知她勃然大怒,抬起头来,抢白我:“关你什么事?”

  她一抬头,我就呆住,遍寻不获,原来就是她。

  但火气这么大!此时她圆睁着眼,扭曲嘴巴,额上露青筋,凶巴巴地,一点不似伊人。

  仍然是那头秀发,仍是白衣,但她不是她。

  我呆子似瞪着她,十分震惊,十分失望。

  车子里也坐着一名女子,相貌略差,但态度好一百倍。

  她很过意不去。“小妹,你怎么蛮不讲理?这位先生,对不起,我们的车子抛锚,你能帮我们看看吗?”

  说着她也下了车,手中提着梵哑铃盒子,看样子是表演者之一,开车送她来的,当然是她的小妹了。

  话没说完,那小妹伸脚踢车身。“来这种见鬼的地方,用这部见鬼的车。”

  如此凶暴,叫我看不顺眼。

  我冷冷说;“光骂见鬼,车也不会好起来。”

  这下子她真要与我拼命了,若不是她姐姐拉住她,她会扑上来咬断我脖子。

  这么暴躁的女性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冷了半截,人是找到了,问你敢不敢追!

  难怪姊夫爱姊姊,拾她抓大权,这十年八年,我都未见过姊姊对姊夫呵过大气,说过重话。

  虽说现代女性经济独立,不用仰男人鼻息,也不必这般待人。

  当下我检查引擎,把电线驳好,一扭匙,发动车子,立刻忙不迭离开现场。

  那位做姊姊的追上来问:“先生贵姓?谢谢你。”

  她小妹还在骂,那一点点小事,对她来说,如丢了一枚原子弹,吃不消吃不消,这样的女于如何对着一辈子。

  我逃难似的进屋里,倒在沙发上喘息。

  苦笑,去追呀,伊人!

  或者这刚巧是她最丑的一面,不知是运气好抑或运气不好,刚刚看到她最美与最丑的一面,黑白强烈的对比,当中的一列灰色已不能引起我的兴趣。

  唉!

  最怕凶恶的女人。

  喘气未平,发觉自己又回到图画室,也罢,累了,睡一觉吧。

  一看长椅,噫,无巧不成书,又躺着一个人,又是女孩,又是长头发。

  她正在酣睡,面孔埋在椅垫底下,胸脯一起一伏,似只小动物。手指纤细光洁,手臂上有太阳棕。看样子也是个美貌女子。

  怎么样?

  要不要叫醒她?

  破灭一个美梦,又升起一个希望,要不要再试一次?

  我犹疑很久。

  怎磨老有人在这张长椅上寻好梦?

  害我进退两难。

  呆了很久很久,才下定决心,悄悄站起未,悄悄离去。不行的,单凭一刹那的印象是不行的。这样就断定她是否终身伴侣实在太孩子气太感性。

  待她醒来再说,有机会慢慢观察再说。

  我点起一枝烟,走到客厅,有位小姐在表演钢琴独奏,其他的女士们静心欣赏。

  这班女性唯有在静寂的时候才露出一分气质。

  我在一个角落的空椅上坐下。

  那个坏脾气女孩已经不在,她姊姊则坐在近窗处,微仰着脸听演奏,黄昏夕阳恰巧罩在她身上,在她头发脸庞上圈出一道金边。

  这时刻她又何尝不美。

  每个人都有他最好看的一刹那。

  姊姊有,我也一定有。我换一个姿势,把左腿搁到右腿上去。

  我在等图画室那女孩睡醒,起身,我要拿她同室内其他小姐们比较一下。

  此刻姊姊似乎看穿我的心意,在另一角,她向我眨眨眼。

  我朝她扬扬眉毛。

  我的伊人,你在何方?

21 楼 | 2016-12-21 13:1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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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选妻记   选自《伊人》 中篇

下面是引用红红火火于2010-06-17 07:35发表的:
谢谢楼主。

但很讨厌这样的男人,黏黏糊糊,墨墨迹迹,
他所爱的那个所谓了不得的如意,
本质上也不过就是占着自己年轻貌美赶紧的傍大款的女人,
.......



同意,是很討厭這樣的男人。又很懷疑是不是真有這樣的男人存在

22 楼 | 2018-12-06 19:04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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