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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oBao论坛 -> 美丽文字 -> [转帖]  玉碎 作者: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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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玉碎 作者:匪我思存

转自晋江原创网。



第 1 章


  雨水打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微响。留下一个椭圆的水痕。不等这个水痕散开去,又有一个椭圆叠上来。椭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玻璃就会有一道道的水痕滑下去,滑下去……

  母亲的妆台就在窗下。我听说她极爱雨。她的容貌我记不清了,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她的照片。但是很多长辈都说我长得像她,所以我常常照镜子。我长得很漂亮,但,仅止于漂亮,而这漂亮也只是因为我有一个极美丽的母亲。所有的人都说我母亲不是漂亮,是美丽。雷伯伯提到我妈妈时就对我说:“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懂么?”

  我不认为他会夸张,因为随便向世交好友打听,对方多半会赞溢言表:“三公子夫人?美人啊,真正的美人……”

  哦,我忘了说明,三公子是我父亲年轻时的花名,他会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他也会冲冠一怒惊诸侯。我听过好多他的传奇,可是我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讲过他和母亲的故事,他自己也不提。我可不认为是因为太平淡,正相反,一个象母亲那样的美人,一个像父亲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没有一个轰轰烈烈的传奇?我不信!世伯们都说我外表像母亲,可是性格酷似父亲。我承认,我的性子浮燥,极易动怒,像极了急性子的父亲。每次我一提到母亲,父亲不是大发雷霆就是转身走开,这更让我确定这中间有一个秘密的故事,我渴望揭开这个谜,我一直在寻找、在探求。我不相信没有只言片语来证明这个故事。

  那是个雨意缠绵的黄昏,我在大书房里找书。坐在梯顶翻看那些线装古籍,无意中打开一卷,却有张薄薄的纸片掉了下来,像只轻巧的蝴蝶,滑落于地。我本以为是书签,拾起来才发觉竟是张素笺,上面只有廖廖数语:

  “牧兰:原谅我不能去见你了。上次我们会面之后,他大发雷霆,那情景真是可怕极了。他不相信我,他说他再也不相信我,我真是要绝望了。”笺上笔迹细致柔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笔迹。我站在那里发呆,半晌才翻过那本书来看,那是《宋词》中的一卷,在夹着素笺的那一页,是无名氏的《九张机》。“八张机,回文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厌厌无语,不忍更寻思。”在这阕之旁,是那柔弱的笔迹,批了一行小字:“不忍更寻思。千金纵买相如赋,哪得回顾?”我迟疑着想,这字迹不是奶奶的,亦不是两位姑姑的,那么,会是谁写的?谁会在书房里的藏书上写字?难道是母亲?

  我有父亲说干就干的脾气,立刻从这个牧兰着手调查。我打电话给雷伯伯,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笑了:“大小姐,这次又是什么事,不要像上次一样,又替你找失去联络的同学。”

  我笑着说:“雷伯伯,这次还是要麻烦你替我找一个人。”

  雷伯伯只叹气:“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躲着不见你?待老夫去揪他出他出来,给大小姐赔罪

  我被他逗笑了:“雷伯伯,这回比较麻烦,我只知道她叫牧兰,是姓牧叫兰还是叫牧兰我都不清楚,也不知道她多大年纪,更不知道她的样子,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雷伯伯,拜托你一定要想办法把她找出来。”

  雷伯伯却不作声了,他沉寂了良久,忽然问我:“你为什么要找她,你父亲知道吗?”

  我敏锐的觉察出他话中的警惕,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阻碍,父亲设置的阻碍?我问:“这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雷伯伯又沉默了好久,才说:“判儿,牧兰死了,早就死了,那部车上……她也在。”

  我呆掉了,傻掉了,我怔怔的问:“她也在那车上……她和妈妈一起……”

  雷伯伯答:“是的,她是你母亲的好友,那天她陪着你母亲。”

  唯一的线索又断了,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挂断电话的,我只怔怔的坐在那里发呆,她死了?和母亲一起遇难?她是母亲的好朋友,那天她凑巧陪着母亲……

  我在那里一定呆了很久,因为连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天什么时候黑的我都不知道,还是阿珠来叫我吃饭,我才如梦初醒,忙忙的下楼到餐厅去。

  来了几位客人,其中还有雷伯伯,他们陪父亲坐在客厅里说话,十分的热闹。父亲今天去埔门阅过兵,所以一身的戎装,父亲着戎装时极英武,比他穿西服时雄姿焕发,既使他现在老了,两鬓已经略染灰白,可是仍有一种凌厉的气质。

  父亲的目光老是那样冷淡,开门见山的说:“刚刚你雷伯伯说,你向他打听牧兰。” 被出卖的如此之快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瞧了雷伯伯一眼,他向我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我想找个借口,可是没有找到,于是我坦然望着父亲:“我听人说她是母亲的好朋友,就想打听一下,谁知雷伯伯说她死了。”

  父亲用他犀利眼神盯着我,足足有十秒钟,我大气也不敢喘。

  终于,他说:“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老拿些无聊的事去烦你的伯伯们,他们都是办大事的人,听到没有?”

  我“嗯”了一声,雷伯伯赶紧给我打岔解围:“先生,青湖那边的房子我去看过了,要修葺的地方不少。恐怕得加紧动工,雨季一来就麻烦了。”

  父亲说:“哦,交给小许去办吧。我们先吃饭去。”他转身向餐厅走去,我才向雷伯伯扮了个鬼脸。雷伯伯微笑:“猫儿一走,小耗子又要造反了?”我扬了扬眉,其它的几个伯伯都无声的笑了起来,我跟着雷伯伯走到餐厅里去,厨房已经开始上前菜了。

  吃饭的时候父亲和伯伯们一直在说他们的事,我闷头吃我的饭。父亲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不过我习惯了,他成年累月的总是坏心情,很少看见他笑,和爷爷当年一样。爷爷就总是心事重重——打电话、发脾气、骂人……

  可是爷爷很喜欢我,我襁褓之中就被交给祖母抚养,在双桥官邸长大。爷爷每次拍桌子骂人,那些垂头丧气的叔叔伯伯们总会想法子把我抱进书房去,爷爷看到了我,就会牵着我去花园里散步,带我去看他种的兰花。

  等我稍大一点儿,爷爷的脾气就更不好了,但每次见了我,他还是很高兴的,放下手边的事,叫人去拿朱古力给我吃,叫我背诗给他听。有时候,他也带我出去玩。风景河的青湖官邸、海边的枫港官邸、瑞穗官邸,都是他常常带我去的地方。他对我的疼爱和奶奶的不一样,奶奶疼我,是教训我礼仪,请老师教我学琴、念书。爷爷疼我,是一种完全的溺爱,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什么。有一次他睡午觉,我偷偷的溜了进去,站在椅子上拿到了他书桌上的毛笔,在他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王”字。他醒了之后,大大的发了一顿脾气,还把侍从室主任叫去狠狠的骂了一顿,又叫人把我带到书房里去。我以为他会打我,所以我放声大哭,哪知道他并没有责备我,反而叫人拿了朱古力来哄我。那个时候我正在换牙,奶奶不许我吃糖,所以我立刻破涕而笑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是爷爷给我的,谁也不敢不许我吃,包括奶奶。我说:“当爷爷真好,谁都怕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爷爷哈哈大笑,抱起我亲我,叫我“傻囡囡”。

  可是在我六岁那年,爷爷就得了重病。他病得很厉害,大家不得不把他送到医院去,家里乱得像到了世界末日。奶奶和姑姑们都在哭,我天天被保姆带到病房里去看爷爷,就是在爷爷的病房里,我懂事后第一次见到了父亲。

  他刚刚从国外赶回来,奶奶让我叫他父亲。我像个闷嘴葫芦一样不开口,父亲打量着我,皱着眉,说:“怎么长这么高。”

  奶奶说:“六岁了呢,当然有这么高了。”

  父亲不喜欢我,从这一面我就知道。后来爷爷过世了,我被送回父亲身边,他不再出国了,可是我还是很少看到他,他很忙,天天都不回家,回家我也见不着他……

  第二年他就又结了婚,我本能的反感这件事。我耍赖不去参加他的婚礼,他恼火极了,第一次打了我,把我揪在他膝上打屁股。就为这一次挨打,我和她的仇就结大了。

  我想她一开始是想讨好我的,给我买了好多玩具和新衣服。我把玩具和衣服都从窗子里扔了出去,我偷偷跑到她的房里去,把她的漂亮旗袍统统都用剪刀剪烂。她生气的告诉了父亲,结果就是我又挨了打。

  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形,我站在房间中央,一滴眼泪也没有掉,我昂着头,脊背挺得直直的,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口齿清楚:“你这个巫婆!你这个坏皇后!我的母亲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你会被雷劈死的!”

  她气坏了,父亲脸色也变了,从那以后,父亲就很少管我和她的纠纷了。到后来父亲和她闹翻了,老是和她反着来,反而总是偏袒我了。

  可是父亲到底是不喜欢我,每次和我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动气。像今天晚上他的心情不是太好,我就装哑巴不插嘴。吃过饭后他和伯伯们坐在小客厅里喝茶闲聊,汪伯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先生,今天有件趣事呢。”

  父亲问;“什么趣事?”

  他说:“今天第二舰队的晋衔名册送上来了,他们在草审,看到一个人的照片,吓了一跳。恰巧我过去了,他们拉住我叫我看,我看了也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们谁开玩笑,把您年轻时的旧照片混在里头和我们闹着玩呢——我是您的侍从官出身,那照片和您年轻时的样子真是神似极了。”

  李伯伯笑道:“会那么像?我有点儿不信。”

  汪伯伯说:“几个人都说像,只有继来一个人说不像,拿过去看了半天,才说:‘哪一点儿像先生?我看倒是蛮像慕容沣先生。’大伙儿一下子全笑了。”

  父亲也笑了:“只有继来爱抬扛,你说像我,他断断不会认同,非要和你唱对台戏不可,大约实在是很像,所以他也没法子否决,只好说不是像我,是像父亲——我可不是像父亲?”

伯伯们都笑了。陈伯伯说:“这世上巧事就是多,上回我们也是查资料,翻出一个人的照片来,个个看了都说像我,老何说:‘嗬!老陈,快点检讨一下年轻时的风流债,好好想想和人家令堂是不是旧相识,说不定老来还得一子呢。’足足笑话了三四天,才算放过我了。

  父亲心情渐好起来,他故作沉吟:“哦?那我现在岂不也该回忆一下,是不是认得人家令堂。”伯伯们都笑起来,我也低着头偷偷的笑。汪伯伯随口道:“先生要是真认识人家令堂,可要对我透个风。我要抢先拍太子爷的马屁去——这回他是中尉升上尉——我可要告诉他们:‘还升什么上尉?把表拿过来,我给他填上个上将得了!’”

  父亲大笑,说:“胡闹!”

  汪伯伯翻着他的公文包,笑着说:“人家的档案我都带来了,给您瞧瞧。”他拿出份卷宗,双手拿给父亲:“您看看,是不是很像?”

  父亲的眼睛有些老花,拿得远远的才看得清楚,我乘机也转脸去瞧,别说父亲,我都是一怔。家里有不少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这一张如果混迹其中,我打赌连小姑姑一眼都分不出来。他有着和父亲一模一样的浓浓的眉头,深凹进去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那个挺直的鼻梁,是慕容家的人的标志,连我这个外貌上完全遗传自母亲的人,也在鼻子上像足了父亲。

  如果非常仔细的看,区别只是他的唇和父亲不是很像,父亲的嘴唇很薄,他的稍稍浑厚,还有,父亲是方脸,他也是,可是下巴比父亲尖一些,不过——他真是个漂亮的年轻人!

父亲真的也吃了一惊,半晌才说:“是像!确实像。”他细细打量着,端详着:“我像他这年纪的时候,也是在军中,只不过那时候军装还是老样子,他要是穿上了那老式军装,那才像极了呢。”

  雷伯伯笑着说:“您在军中时比他的军衔高——我记得最后一次晋衔是准将?”

  父亲问:“这个人多大了?”

  汪伯伯说:“二十三岁。去年从美国的NAVAL WAR COLLEGE回来的。”

  父亲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啊,我们当年哪里升得了这么快。我算是走偏门了,十年里升了六级,人家还不知道说了多少闲话。”说着随手就将卷宗翻过一页,吃力的看了看上头的小字:“唔,七月七日生……”

  父亲合上了卷宗还给汪伯伯。汪伯伯还在说笑话:“完了,看样子没戏了。我还指望先生真认识人家令堂呢。”

  父亲笑了一下。伯伯们又说笑起来,又讲了许多别的事情来博父亲开心。父亲今天晚上心情出奇的不错,听着他们东扯西拉,还时不时问上一两句。他们谈了许久,一直到我困得想睡觉了,他们才告辞。父亲站起来送他们,他们连声的道:“不敢。”父亲就停了步,看着他们鱼贯而出,我正困了,想和父亲道晚安好上楼睡觉去,就在这时,父亲却叫住了走在最后的雷伯伯:“少功,我有事和你说。”

  我听见父亲这样叫雷伯伯就好笑。雷伯伯是他的侍从官出身,所以他叫惯了他的名字,雷伯伯今日位高权重,两鬓也斑白了,可是父亲一叫他,他就很自然的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身子:“是。”

  依旧是侍从官的那种唯唯诺诺的口气,我更好笑了,神使鬼差一般,我留在了拐角的墙后,想等他们说完话后再去和父亲说晚安。

  父亲却是长久的缄默着,我心里奇怪,他不是有事和雷伯伯说么?

  雷伯伯却开了口,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是我还是听得见:“先生……这样巧……怎么就是七月七日的生日?”

  我的心怦怦直跳,他在说什么?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还是没出声。雷伯伯说:“要不我叫人去查一下。”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哦!他们在说什么?!

  父亲终于说话了:“那个孩子……不是三岁就死了吗?”

  雷伯伯说:“是的。是我亲自守在旁边看着他……”

  我的耳中一片嗡嗡响,仿佛有一个空军中队的飞机在降落,呼啸的巨响令我眼前一片发花。我从牙齿缝里一丝一丝的吸着凉气,哦!天!我到底听见了什么?一个秘密?!是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是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是我已经冒过了好几句话没听见了,我只听到雷伯伯不断的在应:“是!是!……”

  我竭力的定下神来,我听见父亲轻声的叹了口气,我听见他说:“真是像,尤其是那尖尖的下巴,和他母亲长得一样……”

  我用力的咬着自己的手掌,竭力的阻止自己喘息。天!父亲真的有一个“旧识”!天!那个漂亮的上尉军官真的可能是父亲的儿子!

  雷伯伯说:“您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查。”

  父亲的声音竟然是痛楚的:“当年他的母亲……”

  天!

  他那个旧识是谁?

  一个又一个的炸雷在我头上滚过。我头晕目眩,我被这个秘密完全惊骇了!

  雷伯伯在劝他:“您不要想太多了。我这就去查。”

  雷伯伯告辞走了,我蹑手蹑脚的走向楼梯,我一口气狂奔回我的房间,我倒在床上!

  哦!天!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秘密?!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辗转反侧了一夜,我做了一夜的恶梦。我出了一身的冷汗,汗湿了我的睡衣。等我从恶梦里醒过来,天早就亮了。我起床去洗澡。热水喷在我身上、脸上,令我清醒,令我坚定。我对自己说:“我要去做点儿什么!我一定要去做点儿什么!他们去追查了,我也要去追查我想知道的真相!我要知道事实的真相!”




[此帖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1-11 1:58:32编辑过]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楼主 | 2004-11-10 17:0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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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我说干就干。我洗了澡出来,换了一套出门的衣服,告诉梁主任我要去穆爷爷家里去玩,他丝毫没有疑心,派了车和人送我出门。穆爷爷的孙子穆释扬是我从小的玩伴,也是个很有办法的人,我见到他,就悄悄告诉他:“我想去府河玩。”

  他说:“好啊,我陪你去。”我暗暗指了指不远处的侍从们,小声的嘀咕:“我不要带尾巴。”他笑了,这种事我们两个也干过几次,甩掉了侍从官溜出去吃宵夜什么的。他是雷伯伯的外甥,而雷伯伯又是侍从室的顶头上司,再加上父亲又很喜欢穆释扬,所以侍从室总是替我们担代了下来,只要我们不是太出格,他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道。

  他说:“我有办法。”

  他真的有办法,他告诉侍从们我们要去二楼他的房间下棋,拉着我上楼去。吩咐佣人该怎样应会侍从们后来的盘问。然后我们从佣人用的小楼梯下来,再穿过花园溜到车库里,他亲自开了他那部越野吉普车,带着我神不知鬼不觉得溜出了穆家大门。

  自由的空气万岁!我真想大声的叫出来。我们顺着公路长驱直下,一路畅行无阻。花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府河。他正要把车开进市区,我说:“我要去万山。”他怔了一下,说:“去万山?太晚了,我怕今天赶不回去。”

  我说:“我就要去万山!”

  他说:“不行。今天回不去的话我会被爷爷骂死的。

  我说:“如果你不带我去,我就一辈子不理你!我说到做到!”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会答应的。果然,他沮丧的说:“好吧,算你狠。”

  我们又顺着公路继续走,我们终于到达了万山,他问我:“你要去万山的什么地方?”

  我说:“第二舰队基地。”

  他吓了一大跳,扭过头来看我:“你去那里干什么?”

  “你别管!”

  他说:“你进不了基地的。那是军事禁区,闲人免进。”

  我从手袋里取出特别通行证扬了扬:“有这个我连双桥官邸都能进去,它不会比双桥官邸的安全级别还要高吧。”

  他瞪着我,像瞧一个怪物,最后他说:“你真是无所事事!”然后他就掉转了车头,我急得大叫:“你做什么?”

  他说:“带你回乌池!我看你简直是在头脑发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一字一句的说:“我没有头脑发热!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愿陪我的话你就一个人回去好了。”

  他嗤之以鼻:“你一个人跑到军事基地去做什么?我不把你立刻押回去的话我才是头脑发热呢!”

  我说:“你要是现在把我押回去,我就真的一辈子不睬你了!”

  他打量着我,估摸着我话里的坚定性有多少。我逼视着他,他终于投降了,嘀咕说:“爷爷非剥了我的皮不可……还有舅舅,天哪!”

  我说:“我会帮你说情的。”

  他斜睨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言不由衷的说:“那我先谢谢了。”

  我们再一次转过车头,由于不知道路,我们边问边走,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到了基地外头。黄昏中的军港真是美极了。隔着铁丝网的栅栏看进去,漫天都是玫瑰紫的晚霞,颜色越近天边越浓——在海天交接的地方,就成了凝重的黑红色,隐隐的泛着一层紫纱,海水也蓝得发紫,海浪的弧线均匀而优美。在那新月形的海弯里,静静的泊着整齐的军舰。一艘接一艘,像一群熟睡了的孩子。

  穆释扬和大门的岗哨在交涉。他一向有办法,我知道的。他拿出了他和我的通行证,岗哨终于放行了。他将车开进基地,转过脸问我:“现在你总应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了吧。”

  我说:“我下车,你回去。”

  他一脚踩下刹车,要不是系着安全带,我的头准会撞到车顶篷上,我瞪着他:“你怎么开车的?”他说:“你准是疯了!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然后回去?那我也准是疯了。”

  我撇撇嘴:“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说:“你要是想单独留下来,我发誓,我立刻拖也要把你拖回去!就算你连下辈子都不理我,我也要把你弄回乌池去!”

  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呆了一下,说:“好吧。我要去找人。你要跟着我就跟着我吧。”他问:“你要找什么人?”我苦恼的说:“难的就在这儿,我不知道。”

他又像瞧一个怪物一样瞧着我了,他慢吞吞的说:“人家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你却是越变越怪物!”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可是我知道他今年二十三岁,是个上尉军官。生日是七月七日。长得……”我咽下一口口水:“长得很好看!”

  “好看?”他若有所思:“你见过他?”

  “没有。”我坦白:“我只在父亲那里见过他的照片。”

  他陷入了沉思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对他的照片一见钟情,所以跑来想见见他本人!”他自以为是的下结论:“幼稚的小女生!”我要向他翻白眼了。我说:“是!你真是聪明,连这个都猜得到!”我故意的嘲讽他:“不过这次你猜错了。那照片可是父亲拿来给我看的,他要替我相亲呢!”

  他哈哈大笑:“相亲?你相亲?你今年才多大?丫头,撒谎多少也要合理才能骗得人相信。”我振振有词的说:“怎么不合理了,我大姑姑十九岁出嫁,我小姑姑十八岁。我奶奶嫁给我爷爷时就更年轻了,只有十七岁。我们家的女生都是早早结婚的。我今年也十七了,父亲为什么就不能替我相亲?”

  他无话可说了,过了半天才问:“那个上尉……好看?”

  我头一扬说:“那当然,比我见过所有的男生都好看。”他很不以为然的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说:“算你说的对吧。”我推开车门下车,他连忙也跟下来!海风真大,吹得我的头发都乱了。我咬着嘴唇,说:“可是该怎么去找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呢?”

  他又用那种斜睨的目光看我,说:“求我呀,求我我就想办法去找你的心上人。”

  我爽快的说:“好,我求你。”他倒不防我这么一手,他怔了一下,才说:“给我点时间想办法。”我故意冷嘲热讽:“自以为是,哈哈!这次没法子了吧!”他被激怒了:“谁说我没法子了!”

  他说有办法就真的有办法,他拿出电话来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就告诉我:“走吧!第二舰队只有一个人是七月七日出生的,他的名字叫卓正,住在仁区丁号楼207室。”

我欢喜雀跃,我说:“穆释扬!你真是个大大的好人!”他耸了耸肩,环顾四周:“仁区……应该是在那边吧……”

  我们寻到了仁区,我们寻到了丁号楼,我们上了二楼。我们站在了207室的门口。我的心怦怦的跳,呼吸急促,我抓住穆释扬的手,有点怯意了。他冲我笑:“你怕什么?他不是长得很好看吗?”我瞪他,可是情绪也不知觉的放松了。我说:“你帮我敲门好吗?”

  他又耸耸肩,举手敲门。没有人应门。他又敲门,还是没有回应。

  我失望极了,也拍了几下门。隔壁的门却开了,一位年轻的军官探出头来:“你们找卓正?”我问:“他不在吗?”他说:“他刚刚走开。”我失望的问:“他去哪儿了?”他打量了一下我们,问:“你们是……”

  穆释扬将他的工作证取出来亮了一亮:“双桥官邸办公厅。”那军官诧异的问:“卓正出了什么事吗?”穆释扬说:“没有,只是一点儿公事找他聊聊。”他看了一眼我,故意说:“可是件好消息。”

  那军官毫不犹豫的说:“刚才接到电话,叫他去见司令长官了。”我们向他道了谢下楼去,站在楼下,穆释扬瞧着我,问我:“我们是在这里等他,还是去找他?依我说,我们最好赶快回去,不然今天晚上赶不回乌池了。”我毫不迟疑说:“当然要等。我一定要见一见他。”

  他说:“我和你有十七年的交情了,可是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了,你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小怪物的!”

  我懒得向他解释,也不愿向他解释。我们就坐在车上等,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的晚霞渐渐幻成黑色的丝绒大幕,一颗一颗的星星露出它们调皮的眼睛。穆释扬车上的电话响了,是侍从室打来的,他们惊惶失措:“穆先生,你是和大小姐在一块儿吗?”

  他瞅了我一眼,说:“我当然和她在一起。”侍从们像是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们仍是极度不安的:“你们现在在哪里?”穆释扬打了个哈哈,说:“你们到现在才发现大小姐丢了?小心梁主任扣你们的薪水。”侍从们更松了一口气,以为我们躲起来和他们闹着玩,他们就说:“穆先生,别吓我们了,大小姐该回家了。”我接过电话,对他们说:“来找我吧,找到了我就回家。”不等他们再说什么,就关上了电话。

  穆释扬说:“我和他们都会被你害死的。”

我知道。如果午夜以后侍从们还找不到我们,绝对是天下大乱。我其实心里也怕极了,却胡乱的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雷伯伯臭骂你,父亲臭骂我一顿。”他说:“我没这么乐观,我看——我的半条命都会没了。”

  我胡乱的说:“有我赔葬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哈哈大笑,打量着我,讽刺的说:“牡丹花下死倒罢了——我看你顶多只能算根狗尾巴草!”我白了他一眼:“你也只配在狗尾巴草下死!”我们争吵着,其实是在互相安慰。天渐渐黑透了,可是那个卓正仍旧渺无踪影。我有些着急起来,穆释扬看透了我的心思,他也想尽早遂了我的意好回乌池去。于是问:“要不要去找他。”我问:“怎么找?”穆释扬说:“我们直接去见范司令,说不定卓正就在他那里,即使不在,叫他出面一定可以马上找到。”

  我叫起来:“不行!那个范司令说不定见过我,而且,他一定认识你。假若他知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一定会将我们两个押解回去。”穆释扬道:“他认识我没多大关系,至于你,他一定只是打过一两次照面,咱们去找他,他不一定能认出你来。趁现在侍从室还没弄得举世皆知,我们速战速决。”

  这样老等下去确实也不是办法,我同意了。我们刚刚踏上台阶,就遇上一位年轻军官和我们擦肩而过,穆释扬一眼看到他的肩章,脱口叫了一声:“卓正。”那人果然回过头来,疑惑的望着我们两个。我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太熟悉的眼睛了!父亲的眼睛!虽然目光不同,虽然年龄不同,可是它们是一样的。穆释扬也呆了一下,不过他极快的就问:“请问你是卓正?”  那人扬了扬眉,天哪!连这个表示疑惑的小动作也和父亲一模一样。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听到他说:“我是。”穆释扬又取出了他的工作证:“我们想和你谈谈。”

  他瞥了那工作证一眼,说:“是有什么公干吗?”穆释扬却仿佛开始狐疑起来,他说:“卓先生,我觉得你很面善,我们以前见过吗?”卓正笑起来:“很多人都说过我面善,我想我是长着一张大众脸。”

  大众脸?不!根本不是!父亲的照片遍地都是,大家当然觉得你眼熟。穆释扬摇摇头:“不对!我一定见过你。”我想阻止他想下去,可是我找不着词来打断他。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罢工的趋势。卓正却也在打量着我,他的神情也有些惊疑,他问我:“小姐,贵姓?”

我胡乱的答:“我姓穆。”穆释扬在微笑,我瞪了他一眼,就让他占点儿小便宜好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卓正轻轻的咳嗽了一声,问:“两位是有公干?”穆释望着我。我张口结舌,不知要说什么。

  最后,我问:“卓先生,你……你父母是做什么的?”穆释扬与卓正两个人都诧异的看着我,我知道我像个查户籍的。可是……我该怎么措辞?卓正虽然不解,但仍旧回答我说:“我是个孤儿,养母是小学教员。”

  孤儿?我被弄糊涂了:“你是本姓卓吗?”他说:“那是我养母的姓氏。”我看着他肖似父亲的面庞,突然的怯懦起来。我说:“谢谢你。”对穆释扬说:“我们走吧。”

  我的转变令穆释扬莫明其妙,我想他一定又在心里骂我是小怪物了。卓正也莫明其妙,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来公干的。他问穆释扬:“你还有什么事吗?”穆释扬仍在专注的想什么,听见他问,脱口就答:“是。”倒退了一步,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脸色一下子像见了鬼似的,他大约被自己吓着了,他迷惑的看着卓正,卓正也在迷惑的看着他。我赶紧拉他:“我们走吧。”

  我拖着他很快的告辞而去,一直到上了车,他还在大惑不解:“真奇怪!我是怎么了?活见鬼!这儿又不是办公厅,他又不是先生……”他突然一下子跳起来:“天!”他瞠然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的脸色铁青!他终于想出卓正为什么面熟了!我想他想到了!果然,他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我一见他就心跳加速,他一皱眉我就心虚,他一发问我就……”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我:“我竟然……”说实话,刚刚看到卓正皱眉的样子,我也心里怦怦跳。他一板起脸来,酷似了父亲。

  他问我:“这就是你说的长得很……好看?”

  我点了点头。他长吁了口气,他说:“上了你的恶当!”马上,他就想到了:“你来找他做什么?”他实在是太聪明了,一下子就猜中了,他的脸色大变:“他……他……”

  和他交往了十七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张口结舌。他在世交中是出了名的有风度、有见识,号称什么“乌池四公子”之首。他们家也是出了名的有气质,自恃为世家,讲究“泰山崩于前不色变。”可这会儿他竟然呆成了这样。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判儿,你这次真的会害死我的。”牵涉到我家的私事中是极度不智的,尤其是这样一件私事。他显然是想起了我父亲,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分辩说:“我要一个人来找他,你偏要跟着我。”

  他不说话。我想他是在生气,我有些害怕,我说:“对不起。”他甩了一下头,他已经和平时一样不慌不忙了,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说:“算了,反正已经来了。”他说:“我们要商量一下,瞒天过海。”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1 楼 | 2004-11-10 17:04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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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我们连夜的开车赶回乌池去,我们在天亮时分才赶到,一上了专用公路,我就害怕起来。他安慰我:“我们商量好了的,对不对?只要我们异口同声,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去做过什么。”我点了点头,极力的调均呼吸。车子已转过了拐弯,我们已经可以看到第一重院墙上的照明灯光。驶过岗哨,立刻就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大宅了。现在家里还这样开着所有的灯,无疑是出了大事了,我知道,这件大事就是我一夜未归。

  我快要哭了。穆释扬拍了拍我的背,低声说:“别怕,我们背水一战。”我努力的挺直了身子,深深吸了口气。车子终于驶到了宅前停下,梁主任亲自打开车门,一看见我就吁了口气:“大小姐。”

  我点了点头,下车和穆释扬一起走进客厅。我吃力的咽了一口口水。父亲负手站在客厅里,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雷伯伯站在他身后,还有史主任、游秘书、穆爷爷、何伯伯……他们都紧紧盯着我们两个人,尤其是父亲,他的目光简直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在我身上剐几个透明的窟窿。我听到穆释扬低低的叫了一声:“先生。”父亲狠狠的瞪着他,我从来没见过父亲那样凶过,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都暴起了,灯光下看去真是可怕。他咬牙切齿,他说:“好!你们两个好!”他盯着穆释扬,就好象要用目光杀死他:“你真是能干啊!”

  我打了个寒噤,父亲的声音终于像炸雷一样响起来:“判儿!跟我上来!”

  我惊惶的想找个援军。可是雷伯伯不敢帮我,因为穆释扬是他的外甥。何伯伯刚刚叫了一声:“先生……”父亲就狠狠的瞪住了他,他也不敢说什么了。父亲转身上楼,我只好磨磨蹭蹭的跟上去,我偷偷的看穆释扬,他向我使眼色,鼓励我。

  父亲进了书房,我只好慢吞吞跟进去。父亲问:“你自己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好了,父女俩说话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呢?程医生说你血压高,叫你少生气呢。”软软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蓦得回过头去,是她!她还是穿旗袍,暗蓝色起花料子,领口上别了一枚蓝幽幽的宝石别针,款款生姿的走过来,还是那样的笑脸:“大小姐可回来了

  我扭回头,父亲的脸色更不好了:“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不懂规矩!”

  她有些悻悻的,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判儿,街上好玩吗?怎么玩得忘了回家,和一个男人在外头过了一夜,啧啧……”

  这一下子真是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父亲的目光刀一样的剐过来,看得我心里直发寒,父亲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转脸冷冷的对她说:“你出去,我的女儿不用你过问。”这下子她面子上下不来了,尤其是我也在场,她更是恼羞成怒,嗓门尖得刺耳:“慕容清峄,我不吃你这一套!你也别摆出这架子来唬我!好心好意来关心一下你的宝贝女儿,你狗咬吕洞宾…

  这下子父亲火了,可是他反倒笑了,那笑容令我毛骨悚然,我知道,这是他生气到了极点的征兆,只要他一发作,那准是一场雷霆万钧爆怒,果不然,他一生气,连苏白都说出来了:“十三点!拎弗清的事体勿要把人当阿木林!”

  “我怎么拎不清了?”她嘴里硬得很,却不敢正视父亲了:“你说!”

  父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她的胆子大了,瞥了我一眼,冷嘲热讽的说:“那是,我处处比不上人家,没有人家漂亮,没有人家会使手段,没有人家会勾引人,可是我到底没替你养出个野种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父亲已经一巴掌打了上去,直打得她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她被打怔住了,半天才哭了出来,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以后如果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我就剥了你的皮,再剥了你那个网球教练的皮。”

  她吓得浑身发抖,竟然没有说一句话分辩。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么凶狠过,我想他真的会说到做到的,我在心里打了一个寒噤,刚刚她说……我的母亲……不!不是那个样子!一定还有隐情!

  她出去了,关门的声音足足吓了我一大跳,我抬起头,父亲那样子真是可怕。他突然顺手抽了书桌上的尺:“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我吓得呆了,等我反应过来,身上早已挨了一下子了,火辣辣的疼泛上来,我呜咽着用手去挡,他气得大骂:“不懂事的东西!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甩了侍从跑出去玩?我的话都是耳边风?”我呜呜的哭着,又挨了两下。我一句话都不敢分辩,他却越打越生气,下手越来越重:“我打死你!省得你给我丢脸!和一个男人跑出去一夜!小小年纪跟谁学得这样下流!”

  他的话一句一句的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的心在滴血,那尺子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我疼得发昏,我终于忍不住顶了一句:“你打死我好了!”

  他大怒:“我不敢打死你!少了你我不知道清净多少!少了你这个下流胚子,我不知多高兴!”他咆哮的声音在房子里回荡着,我听到游秘书在门外敲门,叫“先生!先生!”父亲吼道:“你们谁敢进来!”

  游秘书见情形不对,还是进来了,他大惊失色的跑过去想拉住父亲。父亲像只发怒的狮子一样,一下子把他掀到一边去了。游秘书又跑了出去,父亲揪住我又重重的打了几下,游秘书、何伯伯、雷伯伯、穆爷爷他们就一涌而入,父亲更加重手,几个伯伯抢上去把父亲抱住了,只嚷:“先生!先生!别打了。”父亲挣扎着,咆哮着:“我今天就是要打死这个孽障!!

  我哭得声堵气噎,我痛不欲生,我尖声嚷:“让他打死我好了!反正我和我母亲一样是个下流胚子!反正我不是他生的!”

  屋子里突然静下来,所有的人全睁大了眼看着我,父亲的脸白得没了一丝血色,他嘴角哆嗦着,伸手指着我,他的那只手竟然在微微发抖:“你……”

  他一下子向后倒去!屋子里顿时乱了套了,雷伯伯脸白得吓人,慌忙去解父亲领口的扣子,游秘书跺着脚喊:“快来人啦!”,史主任抓起电话就嚷:“快!给我接程医生!”

  侍从们全跑了进来,我也吓得懵了,想过去看看父亲,他们阻止了我,强行把我带出了书房,送回我自己的房间里去。我听见院子里汽车声、说话声、急切的脚步声乱成一片。我的医生很快的赶来了,替我处理伤口,我问他:“父亲呢?父亲呢?”他摇头,说:“我不知道,程医生已经到了。”我哭着要见父亲,我挣扎着要下床去,医生慌了手脚,护士们按住了我。我听到医生叫:“注射镇定剂!”我又哭又叫,他们按着我打了针。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我抽泣着,终于睡去了。

  醒的时候,天是黑的。我床头的睡灯开着,一个护士在软榻上打着盹儿。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好可怕。睡灯淡蓝色的光幽幽的亮着,我的心缩成一团。我拔掉了手上的点滴管,坐了起来。我没有找到拖鞋,就光着脚下了床。

  我出了房间,走廊上也静悄悄的。只有壁灯孤寂的亮着。我穿过长廊,跑到主卧室去,里面黑漆漆的,我开了灯,房里整整齐齐,床上也整整齐齐,没有人。我回头跑向书房,也没有人。冷汗一颗一颗的从我的额头上冒出来,我跑下楼去,楼下也没有父亲。梁主任从走廊那头过来:“大小姐。”

  我抓紧他,我问:“父亲呢?他在哪儿?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我摇摇晃晃,眼冒金星,我好怕!怕他说出可怕的答案来。他说:“先生过去双桥那边了。”

  哦!我真的要疯了,我问:“他怎么样?”

  “没有事了。程医生说只是气极了,血压过高。打了一针就没事了……”

  哦!我的一颗心落下了地。可是……天旋地转,我眩晕得倒了下去……

  我在家里乖乖呆着,自从那天之后,和父亲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我歉疚得很,他也似乎不太想和我多说话。回家来老是蜻蜓点水,一会儿就又走了。我心里虽然难过,可是父亲也没有再来问我那天晚上去了什么地方。但是穆释扬可倒了霉了,我听说雷伯伯把他调到埔门基地去了,还把他连贬六级,发配他去做了一个小小的参谋长。我垂头丧气,好多天打不起精神来。小姑姑来看我,我托她向父亲为穆释扬求情。小姑姑不肯答应,说:“你父亲还在气头上呢,你还敢老虎头上拔毛?”我的心里真的过意不去,他完全是被我连累的。我闷闷的说:“埔门那么远,又那么艰苦,他又被贬了级,一定不快活极了。都是我不好。”小姑姑诧异的看着我。我说:“反正他是被我害死了。”皱着眉:“一条被父亲的怒火烤焦了的池鱼。”

小姑姑笑了,她说:“可不要在你父亲面前这么说——保证他更有气,怕不把那条池鱼拿出来再烤一遍。你要是再为释扬说情去,我打赌他要被贬到爪哇国。”

  我泄气:“父亲这回是棒打无辜。”小姑姑只是笑:“世上任何一个父亲,看到把自己的小女儿拐去一夜未归的臭小子,不想杀之而后快那才叫稀罕。先生还算是给穆家面子,雷部长又会做人——不等先生说什么就把他贬到埔门去了。”

  我想起当晚的情形来,当时父亲瞪着穆释扬的时候,眼里真的有过杀机。我不由后怕的打了个寒噤。小姑姑说:“我一听见说,心里就吓了一大跳。你不知道,当年先生就是……”她突然的住口,我怔怔的看着她。她说走了嘴了!我知道她说走嘴了!父亲当年怎么了?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情?和我母亲有关吗?

  我叫了一声“小姑姑”,她脸色难看极了,她说:“囡囡,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抓住她的手,我哀求她:“小姑姑,你最疼我。我从小也最喜欢你。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我有权利知道的,是有关我母亲的,对不对?”小姑姑摇着头,我苦苦的求她:“我有这么大了,你们不应该再瞒着我。你不告诉我,我会胡思乱想的。”

  小姑姑摇着头:“我不能说的。”我瞧着她,我静静的瞧着她,一直瞧得她害怕起来。她吃力的叫我:“囡囡!”我幽幽的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父亲的女儿。我是这个家族的耻辱,也是父亲的耻辱——他恨我,讨厌我,他恨不得杀了我。”

  小姑姑惊叫:“你怎么这样想?傻孩子!你怎么能这样乱猜。你父亲其实最疼的就是你,他最在意的就是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我只知道他讨厌我。”

  小姑姑把我搂进怀里:“哦!囡囡,他不是讨厌你。他是不愿看到你,你不知道,你和你的母亲有多像……一开始他总是对我说,他说:‘那孩子,那孩子的眼睛真要命,我不想看到。’他想起你的母亲来就会难受,你不知道他有多伤心。”

  我半信半疑,我说:“因为我不是他的女儿,所以他不想面对我这个耻辱。”小姑姑说:“胡说!”她用力的搂紧了我:“你是我们慕容家的明珠,是你父亲的宝贝。”我闷闷的说:“可是……他说要打死我。”

  小姑姑凝视着我,我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淡淡的於痕,她痉孪的在我的伤痕上吻了一下,她说:“乖孩子,他是气坏了,对不对?人在气极了的时候,是什么事都会做出来的,是没有理智的。何况你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你父亲刚醒,医生叫他静养,他不听,要去看你,几个人都拦不住。我扶着他去的,看到你好好的睡在那里,他才肯回去……你不知道他当时多害怕,他怕你和……”她突然的又住口了,我想她又说漏嘴了,我哀哀的看着她,她闭上了眼睛:“呵!囡囡!你和你母亲这样的像!”

  我心里乱极了,姑姑说的话我不信,但又希望是真的。父亲……威慑的父亲会害怕?我不相信!父亲从来是睥睨天下的,他什么都不曾怕过。只有人家怕他,连穆释扬那么聪明有本事的人都怕他。他会怕什么呢?

  小姑姑陪我吃过饭才走。天黑下来,我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后来我睡着了,等我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夜已经很深了。我的窗帘没有拉上,我听到汽车的声音,还有好几道光柱从墙上一转闪过。是父亲回来了!

  我跳下床,跑到窗前去。果然是父亲回来了,我看着他从车上下来,我跑出房间去,在楼梯口等着。果不然,父亲上楼来了,我闻到他身上有酒气,我看到他脸红得很。我想他一定是和哪位伯伯喝过酒。他看到我,只淡淡的问:“这么晚了不睡觉,忤在这里做什么?”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我可以和您谈一谈吗?”他皱着眉:“鞋也不穿,像什么样子!去把鞋穿上!”

  这就是姑姑口里疼我的父亲吗?她的话我一句也不信了!我的犟脾气又上来了,我说:“我就是这个样子!”父亲说:“三更半夜你等着我回来跟我顶嘴?你又想讨打?”

  我哆嗦了一下,我想起那天他恶狠狠的样子,我想起那尺子打在身上的痛楚,我想起他咬牙切齿的说:“我打死你!”我冷冷的说:“我不怕!你打死我算了。”我一字一句的说出他的话:“反正我是个下流胚子!”

  他气得发抖:“好!好!那天你没有气死我,你还不甘心!”他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东西!我怎么当年没有掐死你清净!”

  我幽幽的说:“我不是你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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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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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他呆住了,在那么几秒,我有些害怕。怕他和上次一样昏过去,可是我极快的鼓起勇气来,我等着他发作。我听着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我等着他会一掌打上来,可是竟然没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我,就像看一个外星人,他的声音竟然是无力的:“素素叫你回来的?是不是?她叫你回来质问我?她叫你回来报复我!她要把她受过的一切讨回去,是不是?”

  我毛骨悚然,在这样静的深夜里,听着父亲这样阴沉沉的声音,我害怕极了。父亲的脸色通红,他的眼里也布满了血丝,他瞪着我,那目光令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要把她受过的一切讨回去,是不是?”

  我惊恐的看着他,他却痛楚的转过脸去:“我那样对你,你一定恨死了我,可是为什么……素素!你不知道!”

  我想父亲是喝醉了,我想去叫侍从上来把他弄回房间去。我叫了一声:“父亲!”他怔了一下,慢慢的说:“判儿——我打你,打得那样狠,你也恨我是不是?你和你母亲一样恨我是不是?”

  我吞了一口口水:“哦,父亲——我并不恨你。”他自顾自的说下去:“我知道你恨我!就像你母亲一样!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你和她一样!我一直亲眼看到你好好的睡着才安心。你不知道,当年你母亲有多狠心……她开了车就冲了出去……她有多狠心……她恨极了我——所以她就这样报复我——她用死来报复我……她有多狠心……”

  我完全听呆了,父亲的醉语絮絮的讲述着当年的情形。我逐渐的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她会这样……我根本不知道她恨我!”父亲的语气完全是绝望的:“你那么小……你在屋里哭……她都没有回头……她开了车就冲出去……她不会开车啊……她存心是寻死……她死给我看!她用死来证明她的恨……”父亲绝望的看着我:“你在屋里哭得那么大声,她都没有回头……她不要我,连你也不要了!”

  我的心揪成一团,我看着父亲,在这一刻他是多么的无助和软弱,我威风凛凛,睥睨天下的父亲呵!他真的是在害怕!他真的是在绝望…… 我难受得想大哭,可是我没有。我不想再听了!我不想再听父亲那悲哀的声音了。我大声的叫着侍从官,他们很快来了。我说:“先生醉了,扶他回房间。”

  父亲顺从的由他们搀走了,我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走廊里的吊灯开着,灯光经过水晶的折射照下来,亮得有些晃眼。我只觉得脸上痒痒的有冰凉的东西在蠕动着,我伸手去拭,才发现原来是哭了。

  第二天下午父亲打电话回来:“晚上跟我到霍伯伯家里吃饭去。好好挑件衣服穿,梳个头,不要弄得蓬头垢面的。”我心下大奇,父亲从来没有在衣饰方面叮嘱过我什么,奶奶不在了之后,我的服饰由侍从室请了专人一手包办,偶然陪父亲出席外交场合也没有听他这样交待过。父亲怎么如此看重这个在霍伯伯家里的便宴?

  父亲把电话挂上了,我却是满腹的狐疑。今天晚上霍伯伯家里的那个饭局是个什么样的鸿门宴?

  一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乱想着,一面叫阿珠替我开衣帽间的门。父亲既然如此郑重的叮嘱过我,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是不敢穿了,老老实实选了一件杏黄缎金银丝挑绣海棠的短旗袍,又请了丰姨来替我梳头,淡淡的化了妆,照了镜子一看,只觉得老气横秋的。可是父亲那一辈的人最欣赏这种造型,真没办法。

  不到六点钟侍从室派了车子来接,说是父亲还有一些事情,叫我先到霍家去,他过一会儿就到。我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有乖乖先上车。好在到了霍家之后,霍家的霍明友是我的学长,从小认识的,和他在一起还不太闷。

  父亲快八点钟了才到,他一到就正式开席了,霍家是老世家作风,俗语说一代看吃,二代看穿,三代看读书。霍家几十年从未曾失势,架子是十足十,在他们家里,道地的苏州菜都吃得到,连挑剔的父亲都颇为满意,我更是美美的享受了一顿心怡的菜品.

  吃过了饭,父亲的心情似乎非常好,因为他竟然提议说:“判儿,拉段曲子我们听吧。”我呆了一下,吞吞吞吐吐的说:“我没带琴来。”霍伯伯兴致勃勃的说:“我们家有一把梵阿铃,明友,你叫他们拿来给判儿瞧瞧,要是能用的话,咱们听判儿拉一段。”

  看样子势成骑虎了,我硬着头皮接过霍明友取来的琴,是一把精巧的斯特拉迪瓦里,霍家的东西,果然件件都是世传。我试了试音,神使鬼差一般,我竟然拉出梁祝的一个旋律,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是不听梁祝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家里是严禁这个乐曲的,记得有一次陪父亲去音乐会,到了最后乐团即兴加奏了一段《化蝶》,父亲当时就变了脸色,只说头痛,在侍从的簇拥下匆匆退席,令在场的众多新闻记者第二天大大的捕风捉影了一番,猜测父亲的身体状态云云。

  我望过去时,父亲的脸色果然已经变了,可是他很快的若无其事了,甚至还对我笑了笑,说:“这曲子好,就拉这个吧。”

  我在诧异之下唯有遵命,虽然这曲子疏于练习,开头一段拉得生硬无比,可是越到后面,渐渐的流畅起来——再说在场的又没有行家,我大大方方的拉了两段,一样大家都拍手叫好。父亲却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向雷伯伯耳语了一句,雷伯伯就走开了。我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预感仿佛有事要发生。

  晚宴后头接着是一个小型的酒会,父亲和一群伯伯们谈事情去了,我也一个人溜到了霍家的兰花房里,霍家的兰花房除了比双桥官邸的兰花房稍稍逊色之外,实在可以称得上屈指可数。我记得他们这里有一盆“天丽”,比双桥官邸的那几盆都要好。现在正是墨兰的花季,说不定有眼福可以看到。

  兰花房里有晕黄的灯光,真扫兴,说不定又会遇上几个附庸风雅的伯伯正在这里“对花品茗”。转过扶桑组成的疏疏的花障,目光所及,正是在那盆“天丽”前,有个人楚楚而立,似在赏花。她听到脚步声,蓦然转过身来,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白衣胜雪,人幽如兰。

  她只是站在那里,那种入骨入髓的美丽,却几乎令我无法正视。在她的身后,全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名贵的兰花,可是她在众兰的环绕中,更加美得璀璨夺目。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的人。纵然岁月也在她的脸上留下过痕迹,但当她终于对着我浅浅而笑时,浮上我心际的,竟然只有一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的声音也非常的婉转清盈,只是有些许怯意似的:“你是判儿?”

  我喃喃的问:“你是谁?”

  她低低的答:“我叫任萦萦。”

  任萦萦?

  我迷茫的看着她。

  “任素素是我表姐。”

  任素素!

  我喃喃的问:“我妈妈是你的表姐。”

  她似乎吁了口气:“是的,你妈妈是我表姐。”

  我像一个傻瓜一样的看着她,张口结舌。她举起手来,全身仿佛有烟霞笼罩,我眩目的看着她的手,她的手白得像透明一样,她是真实存在的吗?她真的是人吗?她是不是兰花仙子?我听到她的声音:“天丽开了,真是美丽。双桥花房里的那株‘关山’今年开花了吗?”

  我呆呆的,本能的回答她:“还没有。今年也许不开花了。”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那声音真如洞箫凤吟,她脸上的表情却是茫然无依的,那种迷惘的样子,令人不忍再顾,低低的呢喃:“是啊,今年也许不开花了……”

  我正想问她,突然我听到霍明友在叫我的名字:“判儿!”

  我回头应道:“在这里。”

  霍明友走进来,说我:“古灵精怪的,又一个人藏起来。”

  我嘟起嘴,说:“谁说我一个人在这里,这里还有……”我转过身来,却愣住了,在那盆开得正好的“天丽”前,空气里依然氤氲着兰花的香气,可是兰花前的人呢?

  那位白衣飘飘的兰花仙女呢?怎么不见了?!我张口结舌,莫非真的遇上仙子了?

  霍明友哈哈大笑:“还有谁在这里?怪不得穆释扬说你是个小怪物,你真是越大越调皮!”

  我苦笑了一下,他说:“出去吧。”我跟他走出花房,乐队还在奏着音乐。他绅士的弯一弯腰:“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我白他一眼,将手交到他手中。音乐是一支狐步,随着旋律转了几个圈,我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不由“咦!”了一声。霍明友那样精明的人,马上就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倒只是笑了笑:“你认识?”

  我摇头说:“不认识”。我留心到,他身边谈笑的几个人都是我们家的世交子弟,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已然是很熟稔的样子。霍明友却只是微笑问我:“你做什么老盯着他看?”

  我又白了他一眼,说:“难得看见一个生面孔,我多看两眼不行啊?”他突然停下舞步,说:“那好,我来介绍你们认识。”我只好任由他拖着手走过去,只在心里哀叹。果然,卓正一看到我,就诧异的扬起眉,但他并没有出声。霍明友已经说:“来,卓正,认识一下我们的慕容大小姐。判儿,这一位是卓副舰长。”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幸会。”我也客套的说:“幸会。”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心虚。几位世兄都跟我说话:“判儿,今天琴拉得不错啊。”我却只是盯着卓正,他却是坦然的也只是看着我。最后他终于问:“慕容小姐,可以请你跳舞吗?”

  我点了点头,我们两个走下舞池去,老实说,他的舞跳得真不坏,说不定这一点也是像父亲,声色犬马,样样精通。我们配合的很默契,舞池里的人纷纷瞩目,真是大大的出了一番风头,一曲既终,他说:“跟我来。”拖着我的手绕过蔷薇花架往后去,真是霸道。他问:“我是谁?”

  他的样子真滑稽,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也笑起来,他懊恼的说:“我知道这话问得很蠢,可是只能问你。”

  我叹了口气,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我这句话也问得蠢,他耸了耸肩:“我正休假。赵礼良邀我来的。”赵礼良也是我的一位世兄,我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问:“先生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我听得到他语气里的迟疑,他已经开始疑心了,不知道他猜到多少。

  我摇头:“父亲拿我当小孩子,从来不对我说什么。”他怔了一下,说:“上次你去找我,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呢。”我怔了一下,他说:“我第一次觉得不对,是前不久他到舰队,那天他来得很突然,事先没有通知,正巧到我们舰上来看,舰长休假不能赶回来,于是我陪着他……”

  我不作声,没那么巧,一连串巧合全碰到一起,怪不得他疑心。他迷惑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两个面面相觑。他轻声说:“你的母亲……”我口干舌燥,我想我想到了某个关键,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你知道的,现在我父亲的妻子,是他的续弦。我的母亲,按照官方的说法,在我不满周岁的时候死于车祸。”我说:“卓正,你看看你那里有没有线索。”

  他说:“我找过孤儿院了,老早就拆除不在了,没有任何线索。”

  我们再一次面面相觑。就在这个时候,花障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雷伯伯,看到我们两个站在这里,他怔了一下,旋即笑着说:“判儿,你该回家了呢。”同时望向卓正,他倒是很沉得住气,叫了一声:“雷部长。”雷伯伯点点头,说:“小卓,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笑着问:“雷伯伯,这位卓哥哥人很好,你可不能骂他。”雷伯伯瞧了我一眼,说:“小机灵鬼,还不快去,你父亲等着你呢。”

  我和父亲同车回家去。一路上他都是沉默的,不过似乎心情不太坏,因为他竟然在车里抽起了烟。他叫随车的侍从将车窗放下,侍从将车窗放下了一点点,为着安全制度不肯再放低,他也没有生气。他几乎是高兴的了,我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看到他高兴过,所以我不能确认这种情绪。

  车子到家后,我下车,父亲却没有下来,我听到他对侍从室主任讲:“我去端山。”端山官邸离双桥官邸不远,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听说那是父亲年轻时住过的房子,史主任答了一声:“是。”走开去安排。我突然察觉到史主任一点也不意外,按理说,遇上父亲这样随意改变行程,他都会面露难色,有时还会出言阻止。

  我转过身来,叫了一声:“父亲。”父亲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根本没有看向我。我心一横,不管我有没有猜对,不管我的猜测是如何的荒唐,我孤注一掷!我一字一顿的说:“我要见我母亲。”

  父亲抬起头来,路灯下清楚的看到他眼里锐利的光芒,我不害怕,我重复了一遍:“我要见我的母亲。”

  父亲的脸色很复杂,我形容不上来。我鼓足勇气:“你不是正要去见她吗?她是不是在端山官邸?”

  父亲没有发脾气,我反倒有点说不清的怯意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猜对了——还是……我终于听到父亲的声音,他的声音嘶哑,他说:“你的母亲——你要见她?”

  我的一颗心狂跳,像是一面咚咚的小鼓。我觉得自己像在站在台风中心,四周的一切都迅速的被摧毁,一下个也许就轮到我。不过无论如何,我孤注一掷。

  父亲终于叹了口气,说:“上车。”

  我一时不能信自己的耳朵,太容易了,他答应我了?我猜对了?我真的猜对了,那白衣的兰花仙子,真的会是她?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快太让我惊讶,我不敢相信。

  车队向端山官邸驶去,夜色里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是深黑色一团团的巨影,我的心里也笼罩在这巨大的阴影里,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不是母亲,即使那真是母亲,我不知道即将见到的,除了母亲,还有什么。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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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夏天的蝉声渐渐稀疏,几场冷雨一下,秋意渐起。窗外是一株扶桑花,开得艳丽极了,她伏在把杆上,恍惚间便以为是玫瑰。早晨那枝玫瑰让她藏在更衣柜,馥郁的甜香似乎仍然萦绕在指尖。一抬头,镜子里看到周老师的目光正扫过来,连忙做了几个漂亮的“朗德让”,流畅优美的令老师面露微笑。

  更衣室是女孩子们公用,大家免不了叽叽喳喳。晓帆眼睛最尖,声音也高:“素素!这是哪里来的?”笑着就将玫瑰抢到了手里:“好香!”牧兰笑嘻嘻探过头来:“还用得着问吗?当然是咱们的庄诚志送的。”晓帆挥着那枝花,一脸的调皮:“我要告诉老师去,庄诚志又偷偷折花坛里的玫瑰送心上人。”

  牧兰微笑着勾住她的肩:“素素,我将A角让给你好不好,你和庄诚志跳《梁祝》,担保比我跟他跳默契一万倍。”任素素微笑说:“你再说,我就要宣布你的秘密哦!”晓帆抢着问:“什么秘密?”素素却不答话了,牧兰伸手拧她的脸:“坏蛋!只有你最坏!

  一帮人走出去吃晚饭,牧兰和素素落在后头。牧兰换了洋装,看素素换上那身珍珠白色的裙子,不由说:“你怎么老穿这些?”挽住她的手:“跟我去吃饭吧。”

  素素摇头:“谢了,上次陪你去,闹得我只心慌。”牧兰道:“你太拘泥了,人家不过开开玩笑,并没有别的意思。何况——那班人里头,随便挑一个也是好的,难道你真想跳一辈子的舞不成?”素素微笑:“知道知道,知道你是要嫁名门公子,将来不愁吃穿做少奶奶。我的命只好跳一辈子了。”牧兰嗤的一笑,说:“你是愿意和庄诚志跳一辈子才对。”素素作势要打,两个人走出来,看到街对面停着一部黑亮的雪弗兰。车窗里只见人向牧兰远远一招手,牧兰眼睛一亮,向素素打个招呼,便急忙过去。

  素素看着车子开走,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庄诚志就过来了。问:“等了很久了?”她仰起脸看他,白晰明亮的一张脸,像秋天里的太阳,直照得人心里去。她微笑说:“我也才下来。”两个人一齐去吃馄饨。

  紫菜清淡的香气,雪白透明的面皮,素素微微生了汗,掏出手绢来擦。只听诚志问她:“牧兰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他和牧兰是搭档,牧兰的心思不在练习上,他当然看得出来。素素说:“她新交了男朋友。”诚志问:“刚刚开车来的那一个?”素素点点头,诚志说:“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吧?”

  何止是有钱——听说家里很有背景。素素有次拗不过牧兰,被她拖去吃饭。那是她第一次吃西餐,亮晶晶的水晶吊灯,亮晶晶的地板,亮晶晶的刀叉,那世界仿佛都是灿然生辉。那些人物,也都是时髦漂亮。牧兰落落大方,谁和她拼酒她都不怕,席间有位叫何中则的年轻公子,最爱和牧兰捣乱,非要她干杯。她说:“干就干!”一仰脸就喝掉整杯,两只翡翠秋叶的坠子晃得秋千似的,灯光下碧绿幽幽。旁的人哄然叫好,何中则就说:“小许,你这女朋友爽快,够意思!”牧兰只是俏皮的笑笑。后来何中则又对她发话:“方小姐喝了,任小姐也应该表示一下吧?”她哪里见过这样场面,脸马上红了,最后还是牧兰的男朋友许长宁替她解围:“任小姐真不会喝酒,哪像你们胡闹惯了,别吓着人家。”

  饭后许长宁叫车子送她和牧兰回去,牧兰还跟她说笑:“素素,那位何先生似乎对你很有意思啊。”结果真让她说中了,第二天就来约她吃饭。她不冷不热的拒绝掉了。牧兰替她惋惜了半晌:“小姐啊,那是何源程的长公子啊,你连他都不肯稍假词色?”她反问:“何源程是谁?”牧兰一脸的哭笑不得,好一会才道:“你真是——你不会连慕容沣是谁都不知道了吧?”惹得她笑起来,这才想起来何源程是大名鼎鼎的政界要人。这何公子到如今还时不时来约她,她只是避开罢了。

  牧兰迟到,挨了老师的骂,被罚练。旁人都走了,素素一个人悄悄回来看她。她正练击腿,一见到素素,便停下来问她:“周老师走了?”

  “走了。”

  牧兰吐吐舌头,一脸晶莹的汗,取了毛巾擦着汗,靠在把杆上懒懒的问:“素素,明天礼拜天,跟我去玩吧。”素素摇头:“谢了,你的许公子的那班朋友,我应付不来。”牧兰说:“明天没旁人,只有我和他。”素素微笑:“那我去做什么?当灯泡吗?”牧兰漂亮的眼睛向  她一眨:“明天还有他妹妹,你陪陪我嘛,求求你了。”

  她笑起来:“丑媳妇见公婆才害怕,你又不丑,作什么要怕小姑子?”

  牧兰嗔一声:“素素——”却回手按在胸上,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见他家里人,我就心怦怦直跳。”双手合什:“求求你啦,看在这么多年姐妹的份上,陪我去吧,我一个人准会害怕的。”

  素素让她纠缠不过,只得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牧兰就来叫她,她打量一下,牧兰仍是穿洋装,不过化了淡妆,头发垂在肩上,只系根绸带,歪歪系成蝴蝶结,又俏皮又美丽。素素不由微笑:“这样打扮真是美。”牧兰却伸手掂起她胸前乌沉沉的发辫:“咦,你头发长这么长了?平时绾着看不出来。”

  仍旧是吃西餐,四个人气氛沉闷。许长宁的妹妹许长宣一身得体洋服,没有多少珠光宝气,只手上一只约摸六卡的火油钻,亮得像粒星星嵌在指间。对牧兰倒是很客气,叫她“方小姐。”可是客气里到底有几分疏冷。素素本来话就不多,见牧兰不说话,更是不作声。只听许氏兄妹有一句无一句的说些闲话。许长宁见气氛太冷,有意的找话题,问许长宣:“乌池有什么新闻没有,讲来听听。”许长宣说:“能有什么新闻——倒有一件事,今天遇上锦瑞,她追着问上次打赌的事,说你还欠她一餐饭呢。锦瑞还说了,今天要去马场,大哥,过会儿我们也去骑马吧。”

  许长宁略一沉吟,许长宣便道:“方小姐任小姐也一块儿去玩玩吧,反正要人多才好玩呢。”

  许长宁看了牧兰一眼,牧兰不愿第一面就给许长宣小家子气的印象,连忙道:“好啊,反正我和素素都是很爱热闹的人。”

  吃完了饭就去马场,到了才知道原来是私家马场。背山面湖,风景秀丽。时值深秋,眼前绵延开去的却是进口的名贵草种,仍然碧绿油油如毯,道旁的枫树槭树都红了叶子。半人高的白色栅栏外,更有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风吹来漱漱有声,落了一地的金黄色小扇子。素素见到景致这样美,不由觉得神气一爽。

  去更衣室里换骑装,素素道:“我还是不换吧,反正也不会骑。”牧兰说:“很容易的啊,真的很好玩呢,上次我来玩过,真是有趣。你第一次骑,我叫人替你牵着缰绳,两圈跑下来你就会了。”

  等换了衣服出来,果真有人牵了两匹温驯的马儿等在那里,许长宁笑着说:“我特意为两位小姐挑了两匹最听话的马。”牧兰问:“许小姐呢?”许长宁一扬脸,素素远远看去,阳光底下依稀有一骑已去得远了,当真是矫键绝尘。

  素素从来没有尝试过接近马,只觉得是庞然大物,又怯又怕。好在骑师却是绝好的耐性:“小姐,请从左前方上马,不要从后面接近,不然可能会让它踢到。”抓住了缰绳教她上马的几个要领,她毕竟有舞蹈功底,轻盈盈就认蹬上了马。骑师放松了缰强慢慢溜着,亦步亦趋的纠正她的动作。等她溜了两个大圈回来,牧兰与许长宁早就不见踪影了,她知道他们必是躲到别处去说体已话了。只见那骑师在大太阳底下,已经是满头大汗,心里不安,说:“您休息一下吧,我自己溜一圈试试。”那骑师也是个年轻人,心性爽快,听她这样说,只以为她想独自试试,便笑道:“那您可当心一些。”就将手里的缰绳交给她自己握住,自己走回马厩下。

  素素倒并不害怕,由着马儿缓缓走去,顺着跑马道一直往南走,只听那风吹得身边的树叶哗哗作响,那太阳光照在不远处的碧蓝的湖面上,碎金子一样的光纹。马厩已经离得远了,只遥遥看得到屋子的轮廓。四周都是静静的,听得到草地里虫鸣声。她心里不自觉得有点发慌,就在这时,隐隐听到似乎是蹄声,那蹄声急奔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抬眼远远看见山坡上一骑直奔下来。见来势极快,她连忙想避在一旁,但手忙脚乱,却将缰绳一扯,用力太过。马顿时往后退了两步。她心里更慌,却将缰绳拉得更紧,那马是一匹纯种的霍士丹,平日极是娇嫩的,受了这两次逼迫,长嘶一声就撒开四蹄向前冲去。她猝不防及,差一点从马上摔下来,幸好反应敏锐,身子用力前俯,才算没有跌下马来,可是马却发了狂一样横冲直撞向前狂奔,眼睁睁向对面那一骑冲去。

  对方骑手却很冷静,见势不对,一提缰绳偏过马首让她过去,两骑相交的那一刹那,眼疾手快已牵住她的缰绳。那马又是一声长嘶,奋力一挣,她只觉得一颠,已失却平衡直跌下去,火光电石的一瞬间,一双臂膀已勾住她的腰。发辫散了,她瀑布也似的长发在风中纷纷散落划成乌亮的弧扇。天旋地转一样恍惚,只看到一双眼睛,像适才的湖水一样幽暗深遂,阳光下似有碎金闪烁,直直的望着她。

  天与地都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她。这样近,她从未曾离男子这样近,几乎已经是近得毫无阻碍。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芳香与薄荷水的味道,他的手臂还箍在她腰际,隔着衣衫仍觉察得到那臂上温热的体温。他的额发让风吹乱了,绒绒的掠过明净的额头,他问:“你是谁?”她惊恐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一切,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极度的慌乱里只低一低头,如水的长发纷纷扬扬的垂落下来,仿佛想籍此遮住视线,便是安全。

  杂沓的蹄声传来,两三骑从山坡上下来,几人都是一样的黑色骑装,远远就担心的喊问:“三公子,出事了吗?”

  他回头说:“没事。”低头问她:“你有没有受伤?”她下意识摇了摇头,那几骑已经赶上来,在他们面前下马,几个人都是惊疑不定的神色看着她。她越发的慌乱,本能的向后一缩。他却是很自然的轻轻在臂上加了一分力道,仿佛是安慰她,口中说:“没事,已经没事了。”

  转脸对那几人说话,口气顿时一变,极是严厉:“这位小姐不会骑马,谁放她独自在马场的?这样危险的事情,非要出了事故你们才称意?”几句话便说得那几人低下头去,素素渐渐定下神来,看到那边两骑并绺而来,正是牧兰与许长宁。看到熟人,她心里不由一松,这才发觉自己竟仍在他怀抱中,脸上一红,说:“谢谢,请放我下来。”又羞又怕,声音也低若蝇语。他却是听见了,翻身下马,转过身不假思索的伸出手,她略一踌蹰,终于还是将手交到他手里,只觉身体一轻,几乎是让他抱下来的。

  刚刚站定,牧兰与许长宁也已纵马奔了过来,许长宁“咦”了一声,下马后也和那些人一样,叫了声:“三公子。”又笑了一笑:“刚刚才和长宣说呢,说是锦瑞来了,你说不定也会过来。”牧兰也下了马,几步抢过来牵住她的手,惊讶的连声问:“怎么了?”她是极聪明的人,看情形也明白了几分,又问:“你没摔到吧?”

  素素摇了摇头,只见那三公子漫不经心的用手中的鞭子敲着靴上的马刺,却不防突然转脸望向她,正好一阵风过,她用手理着长发,缓缓垂下头去。只听他说:“你在我这里请客,却不好好招待人家小姐,万一摔到了人,看你怎么收拾。”许长宁笑道:“亏得你及时出现啊。”素素只在心里诧异,听他的口气,却原来是这马场的主人。这样气派非常的马场,万万想不到竟是这样年轻一个主人。却听他道:“长宁,晚上请我吃饭吧。你们家大司务的蟹粉狮子头,倒颇有几分真传。”许长宁笑逐颜开:“你这样一夸,我真是受宠若惊呢。”那三公子与他似是熟不拘礼的,只笑道:“你会受宠若惊才怪,咱们一言为定。”旁边的侍从却趋前一步,在他耳畔轻轻的说了句什么。那三公子眉头一扬,许长宁问:“怎么?”他笑着说:“我自己忘了,父亲让我下午去芒湖看新机场呢。”抬头眯起眼看了看太阳,说:“左右是迟了,回头只好撒谎了。”

  许长宁见几个侍从都是一脸的难色,便笑道:“瞧你们这点胆量,真是给你们三公子丢人,他都不怕,你们怕什么?”三公子笑着说:“你别在这里激将,我说话算话,今天晚上定要去府上叨扰的。回头我给老宋打个电话,万一父亲问起来,叫他替我圆谎就是了。”

  许长宁听他这样说,果然高兴。突然想起来,说:“竟没有替两位小姐介绍。”于是说:“牧兰,任小姐,这是慕容三公子。”那三公子却道:“外人面前也这样胡说?我有名字,慕容清峄。”

  牧兰适才听他与许长宁对话,已隐约猜到他身份不一般,这才知晓竟是赫赫有名的慕容三公子。只见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手中把玩着那条蟒皮马鞭,虽是一脸的漫不经心,但当真是芝兰玉树一般风度翩翩。许长宁本来也是一表人材,竟是相形见绌。只在心里想,原来他长得还是像他的母亲,报纸上常常见到她的照片,雍容华贵。

  许长宁果然就即刻往家里挂了电话,叫人预备请客。及至傍晚时分,一切俱已妥当。素素本不欲去,但牧兰只觉得此去许府,虽非正式,但是是意外之喜,哪里肯依她,只软语央求她作陪。几乎是半求半劝,将她拉上汽车。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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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府里的晚宴只算是便宴,但豪门世家,派头自然而然的在举手投足间。连牧兰都收敛了平日的声气,安安静静似林黛玉进贾府。好容易一餐饭吃完。仆人送上咖啡来,慕容清峄却一扬眉:“怎么喝这个?”许长宁笑道:“知道,给你预备的是茶。”果然,佣人另外送上一只青瓷盖碗,慕容清峄倒是一笑:“你真是阔啊,拿这个来待客。”许长宁道:“我怕你又说我这里只有俗器呢。”慕容清峄道:“我平常用的那只乾隆窑的雨过天青,有回让父亲看到了,老人家不知为什么心里正不痛快,无端端被说了一句:‘败家子’,真是触霉头。”

  一旁的许长宣却插话道:“夫人日常待客用的那套,倒也是极好的钧窑。”慕容清峄笑道:“如今母亲也懒怠了,往年总是喜欢茶会与跳舞会,今年家里连大请客都少了。”一面说,一面却抬手看表:“要走了,父亲说不定已经派人找过我了。”

  许长宁也不挽留,只是亲自送出去。牧兰与素素不过多坐了一刻钟,也就告辞。许长宁派车送她们回去。牧兰家在市区里头,素素却住在市郊,于是车子后送她回去,她道了谢,目送许府的车子离开,才转身往巷子里走。

  秋天的晚上,路旁草丛里都是虫声唧唧。倒是一轮好月,泼泼溅溅的银色月光,照得路面似水似镜一样平滑光亮。她借着那月色在手袋里翻钥匙,她住的房子是小小的一进院落,篱笆下种着几簇秋海棠,月色里也看得到枝叶葳葳。院门上是一把小铁锁,风雨侵蚀里上了锈,打开有点费力,正低头在那里开锁,却听身后有人道:“任小姐。”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钥匙就掉在了地上。转身只见来人倒有三分面善,只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人微笑着说道:“任小姐,鄙姓雷,鄙上想请任小姐喝杯茶,不知道任小姐肯不肯赏脸?”她这才想起来,这位雷先生是那三公子的侍从,在马场与许府都不离左右。怪不得自己觉得面善,他既称鄙上,定是那慕容三公子了。心中怦怦直跳,说:“太晚了,下次有机会再叨扰慕容先生。”那雷先生彬彬有礼,说:“现在只八点钟,不会耽误任小姐很久的。”她极力的婉言相拒,那雷先生只得转身向巷边去,她这才看到巷边停着两部黑色的车子,都泊在墙壁的阴影里,若非细看,一时真看不到。过了片刻,只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她以为是那雷先生回来了,心里怯意更深,只是那柄小小的钥匙不知掉在了哪里,越急越找不见。

来人走得近了,月色照在脸上清清楚楚,却是那慕容清峄本人。她做梦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样的陋巷中,又惊又怕,往后退了一步。他却含笑叫了一声:“任小姐。”举目环顾,道:“你这里真是雅静。”

  她心里怕到了极点,他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她又惊又怒,连挣扎都忘了。他却一抬手,拂过她的长发,纷纷扬扬重新栖落肩头,她大惊失色,踉跄着往后退,身后却是院门了。一颗心几欲跳出胸腔,说:“慕容先生,请你放尊重一点,我有男朋友。”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不定,唇际似有笑意。她背心里沁出冷汗,他抓住她的手,往车子那边走,她心里只是恍恍惚惚,走到车前她才想起来要挣开,只向后一缩,他却用力一夺,她立不足脚,趔趄向前冲去。他就势揽住她的腰,已上了车子。旁边的侍从关好车门,车子无声就开动了。她惊恐莫名:“你带我去哪里?”

  他不答话,好在除了握着她的手,他亦并没有旁的令她不安的举止。车子走了许久许久才停,一停下来就有人替他们打开车门,他先下车,转身依然伸出手来,她背心里的衣裳已经全汗得湿了,只像尊大理石雕像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执意的伸着手,她到底是拗不过,终于还是下车来。四周都是参天的树木,拱围着一幢西洋式的建筑。疏疏密密的路灯与庭灯,只显得庭院深深。

  他说:“有样礼物送给你。”依旧携了她的手,顺着甬石小径往庭院深处走,她好似做梦一般,磕磕绊绊跟他走进另一重院落,只听他说:“开灯。”瞬时华灯大放,她倒吸了一口气。

  竟是一望无际的碧荷,两岸的灯像明珠成串,一直延伸开去。灯光辉映下,微风过处只见翠叶翻飞,婷婷如盖。时值深秋,这里的莲花却开得恬静逸美,挨挨挤挤的粉色花盏,似琉璃玉碗盛波流光,又似浴月美人临凌波而立,这情景如梦似幻,直看得她痴了一般。

  他微笑:“好看吗?这里引了温泉水,所以十月间还有这样的美景。”

  她微微笑着,颊上浅浅梨涡忽现,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西风吹过芙蓉,露出疏疏密密的花蕊。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好看。”

  他轻轻一笑,停了一停,问:“你叫什么名字?”

  荷的香气似有若无,荷塘里缭绕着淡淡的水烟,一切恍若幻境。她低下头去:“任素素。”

  他低声念道:“素素……素衣素心,这名字极好。”她抬眼看他正瞧着自己,只觉得面上微微一红,又缓缓垂下头去。那灯光下只见凉风吹来,她颈间的碎发轻轻拂动,越发显得肤如凝脂。他不由问:“为什么不笑了?你笑起来很好看。”素素听他这样说,心里不知为何害怕起来,只是垂首无语。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说道:“名花倾国两相欢,嗯……这诗虽然是旧喻,可是这芙蓉与你,正是两相辉映。素素,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她仓促的往后退了一步,说道:“三公子,我……”他却猝然吻上来,她只觉得呼吸一窒,唇上的温暖似乎能夺去一切思维,只剩下惊恐的空白。她挣扎起来,他的手臂如铁箍一般,她慌乱里扬手抓在他脸上,他呀了一声,吃痛之下终于放开手。

  她又惊又怕,一双眼里满是慌乱。他用手按一按伤处,她只听到自己浅促的呼吸,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了。他只是沉默着,过了片刻方微笑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这样令人讨厌。”

  她吃力的呼吸着,背心里的衣裳汗湿了,夜风吹来令人瑟瑟生寒。她说:“我要回家。”慕容清峄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好罢,我叫人送你回去。”

  到了车上,她才发现额头上都是涔涔的冷汗。手腕上让他捏出两道红痕,她心里隐隐只是后怕。只见车窗外的灯明灭忽闪划过视线,仿佛流星转瞬即逝,又仿佛夏日里的萤火,乍现乍匿。她腕上只是隐约的痛,可是心里的恐惧,却是越来越清晰。

  上午十点钟,官邸里才渐渐见到佣人走动,游泳池边的菊花开得正好,特意搭了花架子摆放,只见一片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开得繁乱如锦,朝阳的光线照着是淡淡的金色,映在花上似成了一匹五色流离的瀑布,分外好看。早餐台就摆花架前,早餐照例都是西餐厨子的差事。三个人用餐,偶尔听见刀叉轻轻的一碰,重归沉寂,安静得连院落那头喷泉哗哗的吐水声都清晰可闻。正在这时候,听到走廊上遥遥传来皮鞋走路的声音。李柏则抬起头来,还没看到人,那脚步声走到拐角处,却听不见了,想必是从后门进宅子里去了。他不由面露微笑,对身旁的妻子说:“准是老三回来了。”锦瑞放下刀叉,端起咖啡浅尝一口,才说道:“母亲,你也不管管老三,由着他身边的人纵着他乱来,瞧他这偷偷摸摸的样子,要是叫父亲看到,准得又生气。”

  慕容夫人微微一笑,将脸一扬,放下手里的餐巾。旁边的佣人连忙走上前来,只听她吩咐:“去看看,是不是老三回来了,若是他就叫他来见我。”佣人依言去了,过了片刻,果然引着慕容清峄来了,他已经换了衣服,见了三人,却是笑容可掬:“今天倒是齐全,母亲,大姐,姐夫都在。”慕容夫人却道:“少跟我这里嘻皮笑脸,我问你,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回来?你父亲昨天叫人四处找你,这回我不管了,回头你自己跟他交待去。”

  慕容清峄却仍是笑着:“父亲找过我?他老人家定是忘了,我昨天奉命去芒湖了,天太晚没能赶回来。”一面说,一面拖了椅子坐下来。锦瑞却嗤的一笑,放下杯子道:“老三,少在这里撒谎,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往他面上一指,慕容夫人这才留神注意,原来左边眼睛下却是细长一道血痕,连忙问:“这是怎么弄的?”

  慕容清峄笑着说:“昨天在山上,树枝挂的。”慕容夫人却脸色一沉,说:“胡扯,这明明像是指甲划的。”锦瑞仔细端详那划伤,抿嘴一笑:“我看准是让女人抓的。”

慕容清峄笑道:“姐夫,你听听大姐这话,难为你受得住她这么多年。”慕容夫人道:“你少在这里插诨打科想混水摸鱼,你在外头的那些事,你父亲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了,看不要你的命。”

  慕容清峄见她板起面孔来,却轻轻一笑,说:“妈,别生气啊,医生不是说生气会生皱纹么?”一面说,一面向锦瑞使眼色:“大姐,母亲要是添了皱纹,就是你多嘴的缘故。”锦瑞笑道:“你只会栽赃陷害,母亲生气,也是你惹的,关我什么事了?”

  慕容清峄笑道:“我哪里敢惹母亲不高兴,我还指望母亲替我说情呢。”慕容夫人道:“我反正管不了你了,回头只有告诉你父亲,叫他教训你,你才记得住。”

  慕容清峄便极力作出懊恼的神色来,说:“左右是躲不过,罢了罢了,硬着头皮不过挨一顿打罢了。”慕容夫人叹了口气,道:“你自己想想,上次你父亲发了那样大的脾气,你怎么就不肯改一改?外头那起人,都不是好东西。正经事不会办,只会出些花花点子。”

  锦瑞又是嗤的一笑,说:“母亲,您这话偏心。只不过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偏心。总以为自己的孩子是好孩子,就算犯了错,那也是别人教唆。”

  慕容夫人嗔道:“你这孩子。”却明知她说的是实话,自己倒真是心存偏颇,只因为长子早夭,这小儿子未免失于骄纵。但到底是爱子心切,问慕容清峄:“还没吃早餐吧?”回头对人道:“叫厨房再开一份来。”

  细细看他脸上的伤,问:“到底什么人抓的?这样下得狠手,再往上去,怕不伤到眼睛?”又问旁边的人:“昨天跟老三的人是哪几个?”

  慕容清峄却说:“妈,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您这样兴师动众的找他们来问,万一嚷嚷到父亲耳朵里去,只怕真要伤筋动骨了。”

  这时李柏则方才笑道:“母亲放心,老三说没事,就是没事。”锦瑞也笑:“他这也算吃了亏?咱们老三,从来都是女人吃他的亏,断然没有他吃女人亏的道理。”慕容清峄笑道:“大姐,你今天怎么就不肯饶我了?”锦瑞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又说:“现如今你是野马,难道真没有套上笼头的一天?回头我要告诉康小姐,看她是什么想法。”

  慕容清峄却怫然道:“做什么要提她?她算是我什么人了?”他们姐弟斗嘴,慕容夫人是司空见惯,见儿子生了气,这才道:“我正要问你呢,这两个月倒没见着她上家里来,你和她是怎么了。”

  慕容清峄道:“我和康敏贤早就一拍两散了,你们以后也别拿她来说。”锦瑞说:“敏贤人漂亮,又聪明和气,世交里头,难得有她这样出众的女孩子。连父亲都赞她‘敏慧贤良,人如其名。’你为什么这样对人家?”慕容清峄只是不耐,说:“母亲,我还有公事,要先去一趟。”不待锦瑞再说什么,就站起来。

  慕容夫人见他匆匆走了,方才道:“锦瑞,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锦瑞道:“我是为了他好,老三年轻荒唐,我怕他闹出什么事来,回头让父亲知道了,大家吃不了兜着走。”

  慕容夫人道:“就是年轻,才成日拈花惹草的。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他不弄出事端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你父亲平日里最看紧他,我要是再逼他,只怕要弄僵的。老三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性子上来了,谁的话都不听。上回你父亲那样生气,他连一声都不吭,若是肯说一句软话,何至于惹得你父亲大发雷霆?要不是我进去拦住,不知道你父亲还会怎样。”又说:“父子两个,一样的坏脾气。你父亲也是,顺手拿到什么就是什么,老三更是倔,眼睁睁瞧着拿了镇纸打过来,明知道是头破血流也不躲一躲,到如今那疤痕才叫头发挡住了。”

  锦瑞笑道:“妈,父亲不过教训了他一次,您就说了多少回了?这才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却说素素旷了一日课,牧兰下了课就去找她。路太远,于是她坐了三轮车过来。在巷口下了车走进去,正是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路旁的煤球炉子上,炖着热气腾腾的砂锅,三四成群的小孩子在巷子里玩耍,笑声又尖又利。牧兰远远只见院门关着,心里于是思忖,难道不在家?走近了才看见,院门原来只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在院子里叫了一声:“素素。”不见回答,往前走了几步,只见门也只是虚掩的,于是又叫了一声:“素素”,屋内并没有开灯,向西的窗子里射进来几缕斜阳,朦胧的光线里,只见她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身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牧兰听她说话的声音倒还似平常,她是常来的,随手就开了灯,“咦”了一声问:“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不是病了?”

  素素摇了摇头:“我只是头痛,所以想睡一会。”牧兰说:“我就知道你是不舒服,不然不会旷课的。”又说:“晚上长宁请客,还打算请你一起呢。”

素素捋起纷乱的长发,不知为何就怔了一怔。牧兰又说:“并没有别人,就是他和长宣,请我们两个吃扬州菜。”

  素素说:“我这样子,实在不能去了,牧兰,真对不起。”牧兰笑道:“快快起来梳个头洗个脸,我保证你就有精神了。”又说:“你就是闷出来的病,出去吃饭走动走动,说不定就好了。”素素强自一笑,说:“我实在是不想去。”牧兰拖着她的手:“再不舒服也得吃饭啊。我记得你最爱吃扬州菜的,这回是在二十四桥,正宗的淮菜馆子。”不由分说,将她推到洗脸架子前:“快洗把脸换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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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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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无奈,只得草草梳洗过了跟她出去。那二十四桥是眼下正时髦的馆子,她们在门口下车,侍者恭恭敬敬引她俩入三楼的包厢里去。那包厢里许氏兄妹早就到了,四人在桌旁坐定,自有人沏上茶来。先上点心,却是运司糕、洪府粽子、酥儿烧饼、甑儿糕四样。素素只见杯中茶色碧绿,闻着倒是有一股可喜的清香。旁边侍者轻声在许长宁耳边问了一句什么,只听许长宁道:“再等一等,主人还没到呢。”素素听到他这样说,心里倒是一种说不出的烦乱。他的话音未落,只听那包厢的门已经打开,隔着屏风只听到脚步声,她心里怦怦直跳,果不然,许长宁笑着站起来:“三公子,你这做东的人,怎么反倒来得最迟?”

  只听他笑道:“临时有事耽搁了,让你们都等着,真是抱歉。”素素这才抬起头来,只见他一身的戎装,随手将帽子取下来,交给身后的侍从。那目光却向她望来,她连忙低下头去喝茶,不防那茶已经温吞了,喝在嘴里略略有点涩。只听许长宁说:“连衣裳都没换就赶过来了,也算你真有几分诚意。”

  他笑道:“不止几分,是十足诚意。”

  一样样上菜,那菜色果然精致,侍者服务亦是极殷情的。素素没有心思,不过浅尝辄止。中式的宴席是极费时间的,等最后一道汤上来,差不多已经两个钟头。许长宁说:“回头咱们打牌去吧。”牧兰道:“我和素素可是要回去了,明天还有课。”许长宁说:“也好,我送你回去。”停了一下,又道:“我的车子,咱们三个人就坐满了,三公子,麻烦你送任小姐吧。

  素素忙道:“不用了,我搭三轮车回去,也是很方便的。”牧兰也道:“我和素素一块儿搭车回去好了。”许长宁却说:“已经这样晚了,路又远,你们两个女孩子,总归叫人不放心。不过是麻烦三公子一趟罢了。”站起来牵了牧兰的手,回头招呼许长宣:“我们走吧。”许长宣却向素素微微一笑,三人翩然而去。

  包厢里顿时只剩了他们二人,她默默的站起来,手心里发了汗,只觉得腻腻的,似乎手里的那只手袋也似有了千斤重。低着头跟着他走出来,直到了车上,他才问:“听说你不舒服,是不是病了?”她摇一摇头,她今天是匆忙出来的,穿着一件白底丁香色碎花的短旗袍,倒衬出尖尖的一张瓜子脸,格外楚楚可怜。她见他目不转晴看着自己,越发的觉得窘迫,只得缓缓低下头去。只听他轻轻笑了一声,说:“你真是孩子脾气,还为我的唐突生气呢?”停了一停,又说:“好了,就算是我的不是罢。”她听他这样说,只是低着头。路并不好走,车子微微颠簸,他却伸手过来,说:“送你的。”

  是只小小锦盒,她不肯接,他打开来让她看。原来是一双手镯,绿盈盈如两泓碧水。她虽不识得所谓“玻璃翠”,但看那样子宝气流光,于是摇了摇头:“这样贵重的东西,恕我不能收。”他倒也不勉强,只问她:“那么这个礼拜,再去骑马?”

  她只是摇头。车子里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已经到了巷口了,她倒似轻轻吁了口气,下车后仍是很客气的道了谢。慕容清峄见她进了院门,方才叫司机:“开车吧。”

  雷少功只见他将锦盒上的缎带系上,又解开,过了片刻,又重新系上,如是再三,心里诧异,于是问:“三公子,回双桥?”

  慕容清峄道:“回双桥去,母亲面前总要应个卯才好。”

  官邸里倒是极热闹,慕容夫人请了几位女客来吃饭,宴席刚散,一众女客都聚在西廊外侧的客厅里喝茶,听昆曲的一位名家清唱《乞巧》,慕容清峄见都是女客,于是在门外略停了一停。慕容锦瑞眼尖,叫:“老三,怎么不进来?”他便走进去,叫了一声“母亲。”慕容夫人却笑着说:“今天回来的倒早,怎么连衣服都没换?”

  他答:“一回来就过来了。”,只见慕容夫人目不转晴望着台上,乘机道:“我去换衣服。”于是走出来上楼去。等换了西服下来,见西客厅里依旧是笑语喧哗,便从走廊一直向左,走到宅子前头去,吩咐要车。侍从室不防他刚刚回来就要出去,雷少功问:“是去端山吗?”他沉着脸说:“罗嗦!”

  雷少功知道他的脾气,于是不再多问,叫人又开了车出来。等上了车,才听他吩咐:“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将任小姐带到端山来见我。”雷少功听了这一句,口里应着“是”,心里却很为难。不过素知这位三公子的脾气,没有转圜的余地。

  慕容清峄见他的样子,他是最得用的侍从,跟在身边久了,到底是半友的身份。终究是绷不住脸,笑着说:“没出息,上次叫你去约叶芳菲,也没见到你这样子唯唯喏喏。”雷少功听他这样说,知道事情已经算撂下了,于是也笑容可掬的答:“叶小姐虽然是大明星,可是听说三公子请她吃饭,答应得不知有多痛快。可是这任小姐……”

  一面说,一面留神慕容清峄的脸色,果然他心里像是有事,只是怔仲不宁的样子。过了片刻,倒叹了口气。雷少功听他声气不悦,不敢作声。见他挥了挥手,示意可以离去。于是退出来回侍从室的值班室里去。

  晚上公事清闲,值班室里的两个同事正泡了一壶铁观音,坐在那里聊天。见他进来,问他:“三公子要出去?”雷少功答:“原本是要出去的,又改了主意。”一位侍从就笑起来:“咱们三公子,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侍从室的规定很严格,虽然都是同事,但也只说了这一句,就连忙一笑带过,讲旁的事情去了。雷少功坐下来喝茶,心里也在思忖,那位任小姐,果然是有一点脾气——只愿三公子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明日遇见了旁人,自然就撂开了才好。

  第二日是雷少功轮休,正好他的一位同学回国来,一帮朋友在凤凰阁接风洗尘,年轻人经年不见,自然很是热闹,他回家去差不多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刚刚一到家,就接到侍从室的电话,他连忙赶回端山去。远远看见当班的侍从站在雨廊下,而屋里已静悄悄的,于是悄无声息的走进去,只见地上摔得粉碎一只花瓶,瓶里原本插着一捧红衣金钩,狼籍的落在地上,横一枝竖一枝,衬着那藏青色的地毯,倒似锦上添花。他小心的绕开七零八落的折枝菊花,走到房间里去,只见慕容清峄半躺在紫檀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杂志,可是眼睛却望在屏风上,他叫了一声“三公子。”他“唔”了一声,问:“今天你不是休假吗?”

  雷少功看这光景,倒猜到了几分。知道他脾气已经发完了,于是笑着道:“左右在家里也是闷着,就过来了。”又说:“何苦拿东西出气,我老早看上那只雍正黄釉缠枝莲花瓶,一直没敢向你开口,不曾想你今天就摔了。”一脸惋惜的样子,慕容清峄知道他是故意说些不相干的事情,手里翻着那杂志,就说:“少在这里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就说。”

  雷少功应了一声:“是。”想了一想,说:“三公子,要不这个礼拜打猎去,约霍宗其和康敏成一起。”慕容清峄放下手中的杂志,欠身起来,说:“叫你不用拐弯抹角,怎么还是罗嗦?”雷少功这才道:“那任小姐虽然美,到底不过是个女人,三公子不用放在心上。”

  慕容清峄问:“谁又多嘴告诉你了?”雷少功道:“三公子这样发脾气,他们自然不敢隐瞒。”慕容清峄道:“少在这里跟我打官腔。”到底心里还是不痛快,停了一停,才说:“我原以为,她说有男朋友只是一句托词。”

  雷少功看他脸上,竟有几分失落的神色,心里倒是一惊。只见他左眼下的划伤,伤痕已止剩了淡淡的一线,却想起那日荷花池畔的情形来,连忙乱以他语:“晚上约冯小姐跳舞吧,我去打电话?”慕容清峄却哼了一声,雷少功怕弄出什么事情来,慕容沣教子是极严厉的,传到他耳中,难免是一场祸端。只说打电话,走出来问侍从:“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兼着侍从室副主任的职位,下属们自然不会隐瞒,一五一十的向他说明:“下午五点多钟,三公子去凡明回来,车子在码头等轮渡,正巧看见任小姐和朋友在河边。”他又问了几句,心里有了数,想着总归是没有到手,才这样不甘心罢了。一抬头看见慕容清峄走出来,连忙迎上去,问:“三公子,去哪里?”

  慕容清峄将脸一扬,说:“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你去。”他听了这一句话,心里明白,可是知道不好劝,到底年轻,又不曾遇上过阻逆,才养成了这样的性子。雷少功沉默了半晌才说:“万一先生……”

  慕容清峄却道:“我们的事,父亲怎么能知道?除非你们去告密。”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又动了气,雷少功只得应了一声“是。”要了车子出去。

  雷少功走了,宅子里又静下来。这里只是他闲暇时过来小住的地方,所以并没有什么仆佣之辈,侍从们也因为他发过脾气的缘故,都在远处。他顺着碎石小径往后走,两旁都是花障,那些藤萝密实的暗褚色叶隙间开了一朵一朵白色的小花,仔细看去才知道是菊花夹在中间。他一直走到荷池砌前,一阵风过,吹得池中荷叶翻飞,像无数的绿罗纱裾。忽然想起那日,她是穿一身碧色的衣裳,乌沉沉的长发垂在胸前,眼睛似是两泓秋水,直静得令人出神——笑起来,亦是不露齿的轻笑,可是嘴角向上轻轻一扬,像是一眉新月。引得他想一亲芳泽——脸上的划痕,如今已经淡下去了,却到底叫他平生第一次遇上反抗。心里的焦燥不安,叫凉凉的秋风吹得越发喧嚣。

  他又站了片刻,侍从已经寻来:“三公子,任小姐到了。”

  端山别墅的房子虽然小,但是布置的十分精致。房间里倒是中式的陈设,紫檀家私,一色的苏绣香色褥垫,用银色丝线绣出大朵大朵的芙蓉图案,看去灿然生辉。近门处却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那屏风上透雕的是十二色花卉,木色紫得隐隐发赤,润泽如玉。落地灯的灯光透过纱罩只是晕黄的一团,像旧时的密炬烛火照在那屏风上,镂花的凹处是浓深的乌色,像是夜的黑。听到脚步声,素素的惧意越发深了,轻轻退了一步。慕容清峄见她面孔雪白,发鬓微松,显是受了惊吓。于是说:“不要怕,是我。”她却惊恐的连连往后退,只退无可退,仓惶似落入陷井的小鹿。乌黑亮圆的一双眼睛写满惊恐慌乱,直直的瞪着他:“我要回家。”他轻笑了一声:“这里不比家里好?”牵了她的手,引她走至书案前,将一只盒子打开,灯下宝光闪烁,辉意流转,照得人眉宇澄清。

  他低声说:“这颗珠子,据说是宫里出来的,祖母手里传下来,名叫‘王月’。”拈起链子,向她颈中扣去,她只仓促道:“我不要,我要回家。”伸手去推却,却叫他抓住了手腕,他低低的叫了一声:“素素。”她站不住脚,叫他向前失了重心,直仆到他怀里。她挣起来,可是挣不脱。他低头吻下来,她挣扎着扬起手,他却是早有防备,将脸一偏就让过去。她只想挣脱他的禁锢,但气力上终究是不敌。他的吻密密的烙在唇上,烙在脸上,烙上颈中。她绝望里只是挣扎,指尖触到书案上冰冷的瓷器,却够不着。她拼尽了全力到底挣开一只手,用力太猛侧仆向书案,书案上那只茶杯“咣”一声叫她扫到了地上,直跌得粉身碎骨。

  恐惧直如铺天盖地,她只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一样被他抱起。惶然的热泪沾在他的手上,她顺手抓住一片碎瓷,他眼明手快的握住她的手腕,夺下那碎片远远扔开,她急促的喘息,眼泪刷刷的流下来,可是到底敌不过他的力气。她呜咽着,指甲掐入他的手臂,他全然不管不顾,一味强取豪夺。她极力反抗着,眼泪沾湿了枕上的流苏,冰凉的贴在脸畔,怎么也无法避开的冰凉,这冰凉却比火还要炙人,仿佛能焚毁一切。窗外响起轻微的雨声,打在梧桐叶上细微沙沙,渐渐漱漱有声。衣衫无声委地,如风雨里零落的残红。

  及至到六点钟光景,雨势转密,只听得四下里一片哗哗的水声,乌池的秋季是雨季,水气充沛。但是下这样的急雨也是罕见,雷少功突然一惊醒来,掀开毯子坐起来,凝神细听,果然是电话铃声在响。过了片刻,听到脚步声从走廓里过来,心里知道出了事情,连忙披衣下床。值班的侍从已经到了房间门前:“双桥那边的电话,说是先生找三公子。”

  他心里一沉,急忙穿过走廊上二楼去,也顾忌不了许多,轻轻的敲了三下门,慕容清峄本来睡觉是极沉的,但是这时却醒来听到了,问:“什么事?”

  “双桥那边说是先生找。”

  听了他这样说,慕容清峄也知道是出了事情了。不过片刻就下楼来,雷少功早已叫人将车子备好,上了车才说:“并没有说是什么事,不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天色还这样早,必是突发的状况,大约不是好的消息。

  雨正下得极大,车灯照出去,白茫茫的汪洋似的水。四周只是雨声,哗哗响着像天漏了一样,那雨只如瓢泼盆浇,一阵紧似一阵。端山到双桥并没有多远的路程,因为天色晦暗,雨势太大,车速不敢再快,竟然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到毕充河。毕充河之上,一东一西两座石拱长桥,便是双桥地名的来由。此时雨才渐渐小了,柏油路面上积着水,像琉璃带子蜿蜒着,只见河水混浊急浪翻滚,将桥墩比平日淹没了许多。而黑沉沉的天终于有一角泛了蓝,渐渐淡成蟹壳青,天色明亮起来。过了桥后,远远就看到双桥官邸前,停着十数部车子。

  本来他们惯常是长驱直入的,但雷少功行事谨慎,见了这情形,只望了慕容清峄一眼。慕容清峄便说:“停车。”叫车子停在了外头,官邸里侍从打了伞接出来,此时天色渐明,顺着长廊一路走,只见两旁的花木,都叫急雨吹打得零落狼籍。开得正好的菊花,一团团的花朵浸了水,沉甸甸的几乎要弯垂至泥泞中。双桥官邸的房子是老宅,又静又深的庭院,长廊里的青石板皮鞋踏上去答答有声,往右一转,就到了东客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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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6 楼 | 2004-11-10 17:0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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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少功在客厅前就止步,从甬石小路走到侍从室的值班室里去。值班室里正接收今日收发报纸信件,一一分类检点,预备剪切拆阅。他本来只是挂职,用不着做这些事,但是顺手就帮忙理着。正在忙时,只听门口有人进来,正是第一侍从室的副主任汪林达,他与雷少功是极熟络的,这时却只是向他点一点头。雷少功问:“到底是什么事?”汪林达说:“芒湖出了事——塌方。”雷少功心里顿时不安起来,问:“什么时候的事?”汪林达说:“五点多钟接到的电话,马上叫了宋明礼与张囿过来——难免生气。”雷少功知道不好,可是嘴上又不能明说。

  汪林达说:“还有一件事呢。”雷少功见他迟疑了一下,于是和他一起走出值班室,此时已经只是毛毛细雨,沾衣欲湿。院子里的青石板地,让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一只麻雀在庭院中间,一跳一跳的迈着步子,两人走过,却扑扑飞上树枝去了。汪林达注目着那鸟儿飞起,脸上却隐有忧色,说道:“昨天晚上,先生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三公子透支的事情,当时脸色就不好看。这是私事,论理我不该多嘴的,但今天早上又出了芒湖的事,先生只怕要发脾气。”雷少功知道大事不妙,只急出一身冷汗来。定了定神,才问:“夫人呢?”

  汪林达说:“昨天上午就和大小姐去穗港了。”

  雷少功知道已经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于是问:“还有谁在?”

  “现在来开会的,就是唐浩明他们。”

  雷少功顿足道:“不中用的,我去给何先生打电话。”汪林达说:“只怕来不及。”话音未落,只见侍从官过来,远远道:“汪主任,电话。”汪林达只得连忙走了,雷少功马上出来给何叙安打电话,偏偏是占线,好在总机一报上来电,那边就接听了。他只说:“我是雷少功,麻烦请何先生听电话。”果然对方不敢马虎,连声说:“请稍等。”他心里着急,握着听筒的手都出了汗。终于等到何叙安来接听,他只说了几句,对方是何等的知头醒尾人物,立刻道:“我马上过来。”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挂上电话走回值班室去。

  侍从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越发叫人心里不安。他不知道里面的情形,正着急时一位侍从官匆忙进来了,说:“雷主任你在这里——先生发了好大脾气,取了家法在手里。”他最怕听到的是这一句,不想还是躲不过,连忙问:“他们就不劝?”

  “几个人都不敢拦,三公子又不肯求饶几句。”

  雷少功只是顿足:“他怎么肯求饶,这小祖宗的脾气,吃过多少次亏了?”却知道无法可想,只是着急。过了片刻,听说众人越劝越是火上浇油,越发下得狠手,连家法都打折了,随手又抓了壁炉前的通条——那通条都是白铜的,侍从室的主任金永仁抢上去挡住,也被推了一个趔趄,只说狠话:“你们都给我滚出去!”。那金永仁是日常十分得用的人,知道这次是闹得大了,连忙出来对侍从官说:“还愣在那里?还不快去给夫人打电话。”

  侍从官连忙去了,雷少功听金永仁这样说,知道已不可收拾。只得一直走到廊前去,老远看见何叙安的汽车进来,忙上前去替他开了车门,何叙安见了他的脸色,已经猜到七八分,一句话也不多问,就疾步向东边去。金永仁见到他,也不觉松了口气,亲自替他打开樱桃心木双门。

  雷少功在走廊里徘徊,走了好几遍来回,才见两人搀了慕容清峄出来,急忙迎上去,见他脸色青灰,步履踉跄,连忙扶持着,吩咐左右:“去叫程医生。”

  慕容夫人和锦瑞下午才赶回来,一下车就径直往二楼去。雷少功正巧从房间里出来,见了慕容夫人连忙行礼:“夫人。”慕容夫人将手一摆,和锦瑞径直进房间去,看到伤势,自是不禁又急又怒又痛,垂泪安慰儿子,说了许久的话才出来。

  一出来见雷少功仍在那里,于是问:“到底是为什么,下那样的狠手打孩子?”雷少功答:“为了芒湖的事,还有擅自向银行透支,另外还有几件小事正好归到一起。”慕容夫人拿手绢拭着眼角,说:“为了一点公事,也值得这样。”又问:“老三透支了多少钱,他能有多少花钱的去处,怎么会要透支?”

  雷少功见话不好答,还未作声,锦瑞已经说道:“母亲,老三贪玩,叫父亲教训一下也好,免得他真的无法无天的胡闹。”慕容夫人道:“你看看那些伤,必是用铁器打的。”又落下眼泪来:“这样狠心,只差要孩子的命了。”

  锦瑞说:“父亲在气头上,当然是抓到什么就打。”又说:“妈,你且回房间里休息一下,坐了这半日的汽车,一定也累了。”慕容夫人点一点头,对雷少功说:“小雷,你替我好好看着老三。”这才去了。

  黄昏时分又下起雨来,卧室窗外是一株老槐,雨意空蒙里婆娑如盖。慕容清峄醒过来,倒出了一身的汗。见天色已黑,问:“几点钟了?”雷少功连忙走上前答话:“快七点钟了,是不是饿了?”慕容清峄道:“我什么都不想吃。”又问:“母亲呢?”

  雷少功答:“夫人在楼下。”又说:“下午夫人去和先生说话,侍从们都说,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夫人对先生生气。”

  慕容清峄有气无力的说:“她是心疼我——我全身都疼得厉害,你替我去跟母亲说,父亲还在气头上,多说无益,只怕反而要弄僵。”

  雷少功道:“先生说要送你出国,夫人就是为这个生气呢。”

  慕容清峄苦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父亲这回是下了狠心要拾掇我了。”

  雷少功道:“先生也许只是一时生气。”正说话间,慕容夫人来了。雷少功连忙退出去。  慕容清峄见母亲犹有泪痕,叫了一声:“妈。”倒勾得慕容夫人越发的难受,牵了他的手说:“你父亲不知是怎么了,一定要叫你出国去,你叫我怎么舍得。”

  慕容清峄听她这样说,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心里倒静下来:“出国也不算是坏事啊。”慕容夫人听了,点一点头:“你父亲的意思,是叫你出国再去念两年书。我想过了,替你申请一所好的学校,学一点东西回来,总会是有用处的。”停了一停又说:“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我虽然不赞成他的方式,但你有时候也太任性了,到了国外,就不像在家里了,拗一拗你这性子也好。”

  慕容清峄就说:“父亲打得我半死,您不过心疼了一会儿,又替父亲说教我。”

  慕容夫人道:“瞧你这孩子,难道你父亲不心疼你吗?你做错了事,好好认错才是,为什么要惹得你父亲大发雷霆。”

  慕容清峄知道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到底是偏袒自己。于是笑嘻嘻岔开话说:“母亲要替我申请哪所大学呢?要不我也去念母亲的母校好了。”终于惹得慕容夫人笑起来:“才刚疼好了些又调皮,明知道我的母校是教会女校。”

  他养了几日的伤,到底年轻,又没伤到筋骨,所以恢复的很快。这一日已经可以下楼,闷了几日,连步子都轻松起来。但走下楼去小客厅,倒规规矩矩的在门口就站住了,慕容夫人一抬头见了他,笑道:“怎么不过来?”慕容沣也抬起头来,见是他,只皱了皱眉。慕容清峄只得走近叫了声:“父亲。”

  慕容沣说:“我看你这轻浮的毛病,一点也没改。枉我将你放在军中,想以纪律来矫正你,却一点用处也没有。”慕容夫人怕他又生气,连忙说:“出国的事我跟老三说过了,他自己也愿意去学习。”

  慕容沣哼了一声,说道:“这几日你就在家里复习英文,你那班人,我叫金永仁另外安排。要是你还敢出去生事,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慕容夫人见慕容清峄只是垂头丧气,对丈夫说:“好了,老三都伤成这样子,难道还会出门?”又对慕容清峄说道:“你父亲都是为你好,你这几日静下心来,将英文复习一下,出国用得上。”

  慕容清峄只得答应着,这下子真是形同软禁,又将他的一班侍从全部调走,他每日在家里,只是闷闷不乐。待得他伤好,慕容夫人亲自送他去他去国外求学。


  秋去冬至,冬去春来,岁月荏苒,光阴如箭,有去无回。流水一样的日子就像扶桑花,初时含苞待放,渐渐繁花似锦。开了谢,谢了又再开,转瞬已是四年。

  又下起雨来,窗外雨声轻微,越发叫人觉得秋夜凉如水。化妆室里几个女孩子说笑打闹,像是一窝小鸟。素素一个人坐在那里系着舞鞋的带子,牧兰走过来对她讲:“素素,我心里真是乱得慌。”素素微微一笑,说:“你是大明星了,还慌场么?”牧兰说道:“不是慌场啊,我刚刚才听说夫人要来,我这心里顿时就七上八下。”素素听到这一句,不知为何,怔了一怔。牧兰只顾说:“听说慕容夫人是芭蕾舞的大行家,我真是怕班门弄斧。”素素过了半晌,才安慰她:“不要紧,你跳得那样好,红透了,所以她才来看你啊。”

  场监已经寻过来:“方小姐,化妆师等着你呢。”牧兰向素素笑一笑,去她专用的化妆室了。素素低下头继续系着鞋带,手却微微发抖,拉着那细细的缎带,像绷着一根极紧的弦。费了好久的功夫,才将带子系好了。化妆室里的人都陆续上场去了,剩了她独自抱膝坐在那里。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雨声却一阵紧似一阵。遥遥听到场上的音乐声,缠绵徘恻的梁祝,十八相送,英台的一颗芳心,乍惊乍喜。戏里的人生,虽然是悲剧,也总有一刹那的快乐。可是现实里,连一刹那的快乐都是奢望。

  化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眉笔、唇红……横七竖八零乱的放着,她茫然的看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宛若雕像一样,保持一动不动,脚已经发了麻,她也不觉得。太阳穴那里像有两根细小的针在刺着,每刺一针,血管就突突直跳。她不过穿着一件薄薄的舞衣,却只是冷,一阵阵的冷,冷到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她坐在那里,死死咬着下唇,直咬出血来,却想不到要去找件衣裳来披上。

  外面走廊里突然传来喧哗声,有人进来,叫着她的名字:“素素!”一声急过一声,她也不晓得要回答,直到走进来,又叫了一声,她才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

  是气急败坏的场监:“素素,快,牧兰扭伤了脚!最后这一幕你跳祝英台。”

  她只觉得嗡得一声,天与地都旋转起来,她听到自己小小的声音:“不。”

  场监半晌才说:“你疯了?你跳了这么多年的B角,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跳?”

  她软弱的向后缩一缩,像只疲惫的蜗牛:“我不行——我中间停了两年没有跳,我从来没有跳过A角。”

  场监气得急了:“你一直是方小姐的B角,救场如救火,只剩这最后一幕,你不跳叫谁跳?这关头你拿什么架子?”

  她不是拿架子,她头疼得要裂开了,只一径摇头:“我不行。”

  导演和老师都过来了,三人都劝着她,她只是拼命摇头。眼睁睁看着时间到了,场监导演不由分说,将她连推带攘硬推到场上去,大红洒金大幕缓缓升起,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音乐声响彻云霄,她双眼望出去,黑压压的人,令人窒息。几乎是机械的本能,随着音乐足尖滑出第一个朗德让。多年的练习练出一种不假思索的本能,arabesques、fouette、jete……流畅优美,额头上细密的汗濡湿,手臂似翼掠过轻展。灯与光与音乐是充斥天地的一切,脑中的思想只剩了机械的动作。时间变成无涯的海洋,旋转的身体只是飘浮的偶人,这一幕只有四十分钟,可是却更像四十年,四百年……不过是煎熬,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尾鱼,离了水,放在火上慢慢烤,皮肤一寸一寸绷紧,呼吸一分一分急促,却挣不脱,逃不了。结束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她想起来,想起那可怕的噩梦,仿佛再次被撕裂。绷紧的足尖每一次触地,都像是落在刀尖上。一下一下,将心慢慢凌迟。

  音乐的最后一个颤声落下,四下里一片寂静,她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根本不敢望向台下,灯光炽热如日坠身后,有汗珠正缓缓坠落。

终于掌声如雷鸣般四起,她竟然忘却谢幕。仓促转身,将跳梁山伯的庄诚志晾在中场,场监在台畔急得脸色雪白,她这才想起来,回身与庄诚志一齐行礼。

  下场后大家众星捧月一样围住她,七嘴八舌的称赞:“素素,你今天真是跳得好极了。”她几乎已经在虚脱的边缘,任凭人家拖着她回化妆室。有人递上毛巾来,她虚弱的拿它捂住脸。她得走开,从这里走开。黑压压的观众中有人令她恐惧得近乎绝望,她只想逃掉。

  导演兴奋的走来:“夫人来了。”

  毛巾落在地上,她慢慢的弯下腰去拾。却有人快一步替她拾起,她慢慢的抬起头,缓缓站起身来。慕容夫人微笑着正走过来,只听她对身旁的人说:“你们瞧这孩子生得多好,舞跳得这样美,人却更美。”

  她只紧紧抓住化妆台的桌角,仿佛一放手就会支持不住的倒下去。慕容夫人握了她的手,笑道:“真是惹人爱。”导演在旁边介绍:“夫人,她叫任素素。”一面说,一面轻轻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她这才回过神,低声说:“夫人,你好。”

  慕容夫人笑着点一点头,又去和旁的演员握手。她站在那里,却似全身的力气都失尽了一样。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来,远远只见他站在那里,依旧是芝兰玉树一般临风而立。她的脸色刹那雪白,她原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他的世界已经永远离她远去。狭路相逢,他却仍然是倜傥公子,连衣线都笔直如昔。

  她仓促往后退一步,绝望的恐惧铺天盖地席卷而至。

  小小的化妆室里,那样多的人,四周都是嘈杂的人声,她却只觉得静,静得叫人心里发慌。有记者在拍照,有人捧了鲜花进来,她透不过气来,仿佛是要窒息。同伴们兴奋的又说又笑,牧兰由旁人搀着过来了,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垂着眼睛,可是全身都绷得紧紧的,人家和她握手,她就伸手,人家和她拍照,她就拍照。仿佛一具掏空的木偶,只剩了皮囊是行尸走肉。

  慕容夫人终于离开,大批的随员记者也都离开,一切真正的安静下来,导演请客要去吃宵夜,大家兴奋的七嘴八舌议论着去哪里,她只说不舒服,一个人从后门出去。

  雨正下得大,凉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一把伞替她遮住了雨,她有些茫然的看着撑伞的人——他彬彬有礼的说:“任小姐,好久不见。”她记得他姓雷,她望了望街对面停在暗处的车。雷少功只说:“请任小姐上车说话。”心里却有点担心,这位任小姐看着娇怯怯的,性子却十分执拗,只怕她不愿意与慕容清峄见面。却不料她只犹豫了片刻,就向车子走去,他连忙跟上去,一面替她打开车门。

  一路上都是静默,雷少功心里只在担心,慕容清峄虽然年轻,女朋友倒有不少,却向来不曾见他这样子,虽说隔了四年,一见了她,目光依旧专注。这位任小姐四年不见,越发美丽了——但这美丽,隐隐叫人生着担心。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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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端山的房子刚刚重新翻新过,四处都是崭新的精致。素素迟疑了一下才下车,客厅里倒还是原样布置,雷少功知道不便,替他们关上门就退出来。走廊上不过是盏小小的灯,晕黄的光线,照着新浇的水门汀地面,外面一片雨声。他们因为陪慕容夫人出席,所以穿着正式的戎装,衣料太厚,踱了几遍来回,已经觉得热起来,他烦燥的又转了个圈子。隐约听到慕容清峄的声音叫他:“小雷!”
  他连忙答应了一声,走到客厅的门边,却见素素伏在沙发扶手上,那样子倒似在哭,灯光下只见慕容清峄脸色雪白,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问:“三公子,怎么了?”慕容清峄神色复杂,目光却有点呆滞,仿佛遇上极大的意外。他越发骇异了,连忙伸手握着他的手:“三公子,出什么事了?你的手这样冷。”
  慕容清峄回头望了素素一眼,这才和他一起走出来,一直走到走廊上,客厅里吊灯的余光斜斜的射出来,映着他的脸,那脸色还是恍惚的,过了半晌才说:“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雷少功应了“是”,久久听不见下文,有点担心,又叫了一声:“三公子。”
  慕容清峄说:“你去——去替我找一个人。”停了片刻又说:“这件事情,你亲自去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雷少功又应了一声:“是”。慕容清峄又停了一停,这才说:“你到圣慈孤儿院,找一个孩子,七月七日生的,今年三岁了。”
  雷少功应:“是”,又问:“三公子,找到了怎么办?”
  慕容清峄听了他这一问,却像是怔住了,良久才反问:“找到了——怎么办?”
  雷少功隐隐觉得事情有异,只是不敢胡乱猜测。听慕容清峄说道:“找到了马上来报告我,你现在就去。”他只得连声应是,要了车子即刻就出门去了。
  慕容清峄返回客厅里去,只见素素仍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恍惚就伸出手去,慢慢摸着她的头发,她本能的向后一缩,他却不许,扶起她来,她挣扎着推开,他却用力将她揽入怀中。她只是挣着,终究是挣不开,她呜呜的哭着,就向他臂上狠狠咬下去,他也不松手,她狠狠的咬住,仿佛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一动不动,任凭她一直咬出血来,他只是皱眉忍着。她到底还是松了口,依旧只是哭,一直将他的衣襟哭得湿透了,冰冷的贴在那里。他拍着她的背,她执拗的抵着他的胸口,仍然只是哭泣。
  她直哭得筋疲力竭,终于抽泣着安静下来。窗外是凄清的雨声,一点一滴,檐声细碎,直到天明。
  天方蒙蒙亮,雨依旧没有停。侍从官接到电话,蹑手蹑脚走进客厅里去,慕容清峄仍然坐在那里,双眼里微有血丝,素素却睡着了,他一手揽着她,半靠在沙发里,见到侍从官进来,扬起眉头。
  侍从官便轻声说:“雷主任打电话来,请您去听。”
  慕容清峄点一点头,略一动弹,却皱起眉——半边身体早已麻痹失去知觉,侍从官亦察觉,上前一步替他取过软枕,他接过软枕,放在素素颈后,这才站起来,只是连腿脚都麻木了,半晌待血液流动,这才去接电话。
  雷少功一向稳重,此刻声音里却略带焦灼:“三公子,孩子找到了,可是病得很厉害。”
  慕容清峄心乱如麻,问:“病得厉害——到底怎样?”
  雷少功说:“医生说是脑炎,现在不能移动,只怕情况不太好,三公子,怎么办?”
  慕容清峄回头去,从屏风的间隙远远看着素素,只见她仍昏昏沉沉的睡着,在睡梦之中,那淡淡的眉头亦是轻颦,如笼着轻烟。他心里一片茫然,只说:“你好好看着孩子,随时打电话来。”
  他将电话挂掉,在廊前走了两个来回。他回国后身兼数职,公事繁杂,侍从官一边看表,一边心里为难。见他的样子,倒似有事情难以决断,更不敢打扰。但眼睁睁到了七点钟,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提醒他:“三公子,今天在乌池有会议。”
  他这才想起来,心里越发的烦乱,说:“你给他们挂个电话,说我头痛。”侍从官只得答应着去了,厨房开上早餐来,他也只觉得难以下咽,挥一挥手,依旧让他们原封不动撤下去。走到书房里去,随手拣了本书来看,可是半天也没有翻过一页。就这样等到十点多钟,雷少功又打了电话来,他接完电话,头上冷冷的全是汗,心里一阵阵的发虚,走回客厅时没有留神,叫地毯的线缝一绊,差点跌倒,幸好侍从官抢上来扶了一把:“三公子。”见他脸色灰青,嘴唇紧闭,直吓了一大跳。他定一定神,推开侍从官的手,转过屏风。只见素素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也没有喝,只在那里咬着杯子的边缘,怔怔的发呆。看到了他,放下杯子,问:“孩子找到了吗?”
  他低声说:“没有——他们说,叫人领养走了,没有地址,只怕很难找回来了。”
  她垂下头去,杯里的水微微漾起涟漪,他艰难的说:“你不要哭。”的550a141f12de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我不应该把他送走……可是我实在……没有法子……”终于只剩了微弱的泣声,他心里如刀绞一样,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样难受,二十余年的光阴,他的人生都是得意非凡,予取予求,到了今天,才蓦然发觉无能为力,连她的眼泪他都无能为力,那眼泪只如一把盐,狠狠往伤口上撒去,叫人心里最深处隐隐牵起痛来。
  雷少功傍晚时分才赶回端山,一进大门,侍从官就迎上来,松了一口气:“雷主任,你可回来了。三公子说头痛,一天没有吃饭,我们请示是否请程医生来,他又发脾气。”雷少功“嗯”了一声,问:“任小姐呢?” “任小姐在楼上,三公子在书房里。”
  雷少功想了一想,往书房去见慕容清峄。天色早已暗下来,却并没有开灯,只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叫了一声:“三公子。”说:“您得回双桥去,今天晚上的会议要迟到了。”
  他却仍坐着不动,见他走近了,才问:“孩子……什么样子?”
  雷少功黑暗里看不出他的表情,听他声音哑哑的,心里也一阵难受。说:“孩子很乖,我去的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到最后都没有哭,只是像睡着了。孤儿院的嬷嬷说,这孩子一直很听话,病了之后,也不哭闹,只是叫妈妈。”
雷少功叫了一声:“三公子”,说:“事情虽然叫人难过,但是已经过去了。您别伤心,万一叫人看出什么来,传到先生耳中去,只怕会是一场弥天大祸。”
  慕容清峄沉默良久,才说:“这件事情你办得很好。”过了片刻,说:“任小姐面前,不要让她知道一个字。万一她问起来,就说孩子没有找到,叫旁人领养走了。”
  他回楼上卧室换衣服,素素已经睡着了。厨房送上来饭菜不过略动了几样,依然搁在餐几上。她缩在床角,蜷伏如婴儿,手里还攥着被角。长长的睫毛像蝶翼,随着呼吸微微轻颤,他仿佛觉得,这颤动一直拔到人心底去,叫他心痛。
  素素睡到早晨才醒,天却晴了。窗帘并没有放下来,阳光从长窗里射进来,里头夹着无数飘舞飞旋的金色微尘,像是舞台上灯柱打过来。秋季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窗外只听风吹着已经发脆的树叶,哗哗的一点轻响,天高云淡里的秋声。被子上有隐约的百合薰香的味道,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薄荷烟草的气息。滑腻的缎面贴在脸上还是凉的,她惺松的发着怔,看到镂花长窗两侧,垂着华丽的象牙白色的抽纱窗帘,叫风吹得轻拂摆动,这才想起身在何地。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洗过脸,将头发松松绾好。推开卧室的门,走廊里也是静悄悄的。她一直走下楼去,才见到侍从,很客气的向她道:“任小姐,早。”她答了一声早,一转脸见到座钟,已经将近九点钟了,不由失声叫了一声“糟糕。”侍从官都是极会察言观色,问:“任小姐赶时间吗?”
  她说:“今天上午我有训练课,这里离市区又远……”声音低下去,没想到自己心力交瘁之后睡得那样沉,竟然睡到了这么晚。只听侍从官说:“不要紧,我去叫他们开车子出来,送任小姐去市区。”不等她说什么就走出去要车。素素只在担心迟得太久,幸好汽车速度是极快的,不过用了两刻钟就将她送到了地方。
她换了舞衣舞鞋,走到练习厅去。旁人都在专注练习,只有庄诚志留意到她悄悄进来,望了她一眼,倒没说什么。中午大家照例在小餐馆里搭伙吃饭,嘻嘻哈哈的涮火锅,热闹吵嚷着挟着菜。她倒没有胃口,不过胡乱应个景。吃完饭走出来,看到街那边停着一部黑亮的雪弗兰,车窗里只见有人向她招手:“素素!”,正是牧兰。
  她高兴的走过去,问:“脚好些了吗?”牧兰微笑说:“好多了。”又说:“没有事,所以来找你喝咖啡。”
  她们到常去的咖啡馆,牧兰喜欢那里的冰激淋,素素本来不爱吃西餐,也不爱甜食,但不好干坐着,于是叫了份栗子蛋糕。只是拿了那小银匙,半晌方才挖下小小的一块,放在嘴里细细抿着。牧兰问:“你昨天去哪里了?到处找你不见。”素素不知该怎么说,只微微叹了口气。牧兰笑着说:“有人托我请你吃饭呢,就是上次在金店遇见的那位张先生。”素素说:“我最不会应酬了,你知道的。”牧兰笑道:“我就说不成,导演却千求万请的,非要我来说。”又说:“这位张先生,想赞助我们排《吉赛儿》,导演这是见钱眼开,你不要理睬好了。”
  素素慢慢吃着蛋糕,牧兰却说:“我不想跳了——也跳不动了。这么多年,倒还真有点舍不得。”素素惊诧的问:“你不跳了,那怎么成?导演就指望你呢。”牧兰笑着说:“前天晚上你跳得那样好,导演现在可指望你了。”
  素素放下小匙,问:“牧兰,你生我的气了?”
  牧兰摇摇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巴不得你红。怎么会生你的气?我是这么多年下来,自己都觉得满面风尘,实在是不想跳了,想回家嫁人。”
  素素听她这样说,既惊且喜,忙问:“真的吗?许公子家里人同意了?那可要恭喜你了。”
  牧兰又是一笑,倒略有忧色:“他们还是不肯,不过我对长宁,倒是有几分把握。”端起咖啡来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说:“咱们不说这不痛快的事了,去逛百货公司。”
  素素与她逛了半日的百货公司,两个人腿脚都逛得酸软了。牧兰买了不少新衣新鞋,长的方的都是纸盒纸袋,扔在汽车后座上。突然想起来:“新开了一家顶好顶贵的餐厅,我请你去吃。”素素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但这种无可奈何,亦不好劝解,只得随她去了。在餐厅门口下车,素素只觉得停在路旁的车子有几分眼熟,犹未想起是在哪里见过,却不想一进门正巧遇上雷少功从楼上下来。见了她略有讶意,叫了一声:“任小姐。”
  牧兰见了他,也是意外,不由得望向素素。只听他说:“三公子在里面——正叫人四处找任小姐呢。”素素不想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一片迷惘。雷少功引她们向内走,侍应生推开包厢的门,原来是极大的套间。慕容清峄见了她,撇下众人站起来:“咦,他们找见你了?”又说:“我昨晚开会开到很晚,所以没有回去。以后你不要乱跑,叫他们找你一下午都找不到。”
  席间诸人从来不曾听他向女人交待行踪,倒都是一怔,过了半晌身后方有人笑道:“三公子,我们都替你作证,昨晚确实是在双桥开会,没有去别处。”那些人都哄笑起来,打着哈哈。另外就有人说:“幸得咱们替三公子说了话,这鸿门宴,回头必然变成欢喜宴了。”素素不料他们这样误会,粉面飞红,垂下头去。慕容清峄回头笑道:“你们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真是为老不尊。”一面牵了她的手,引她至席间,向她一一介绍席间诸人,因皆是年长的前辈,于是对她道:“叫人,这是于伯伯,这是李叔叔,这是汪叔叔,这是关伯伯。”倒是一幅拿她当小孩子的声气,却引得四人齐刷刷站起来,连声道:“不敢。”——他的女友虽多,但从来未曾这样介绍人前,偶然遇上,皆是心照不宣,一时间四人心里只是惊疑不定。慕容清峄却不理会,素素本来话就甚少,在陌生人面前,越发无话。牧兰本是极爱热闹的人,这时分却也沉默了。席间只听了他们几人说笑,讲的些事情,又都是素素所不懂的。
等到吃完饭走出来,慕容清峄礼仪上头受的是纯粹的西式教育,替素素拿了手袋,却随手交给了侍从。问:“你说去逛百货公司,买了些什么?”
  素素说:“我陪牧兰去的,我没买什么。”慕容清峄微笑,说:“下次出门告诉小雷一声,好叫车子送你。若是要买东西,几间洋行都有我的帐,你说一声叫他们记下。”素素低着头不作声,牧兰是个极乖觉的人,见他们说体已话,扯故就先走了。
  素素跟着他下楼来,走到车边踌蹰起来,见侍从开了车门,终于鼓起勇气:“我要回去了。”慕容清峄说:“我们这就回去。”很自然的揽了她的腰,她心慌气促,一句话始终不敢说出口,只得上了车。
上了车他也并没有松开手,她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心里乱得很,千头万绪,总觉得什么也抓不住,模糊复杂的叫她害怕。他总是叫她害怕,从开始直到如今,这害怕没来由的成了根深蒂固。
  回到端山,他去书房里处理公事。她只得回楼上去,卧室里的台灯是象牙白的蝉翼纱罩,那光是乳色的,印在墙上恍惚像蜜一样甜腻。今夜倒是一轮好月,在东边树影的枝柯间姗姗升起。她看着那月,团团的像面铜镜,月光却像也隔了纱一样朦胧。灯光与月光,都是朦胧的沁透在房间里,舒展得像无孔不入的水银,倾泄占据了一切。她在朦胧里睡着了。
  月色还是那样好,淡淡的印在床头。她迷糊的翻了个身,心里突然一惊,这一惊就醒了。黑暗里只觉得他伸出手来,轻轻抚在她的脸颊上。她的脸顿时滚烫滚烫,烫得像要着火一样,下意识的向后一缩。他却抓住了她的肩,不容她躲开。唇上的温度炽热灼人,她本能的想抗拒,他却霸道的占据了她的呼吸,唇上的力道令她几乎窒息。她伸手去推他,他的手却穿过松散的衣带,想要去除两人之间的阻碍。她身子一软,他收紧了手臂,低低的叫了一声:“素素”。
微风吹动抽纱的窗帘,仿佛乍起春皱的涟漪。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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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黄昏时分起了风,乌池的冬季并不寒冷,但朔风吹来,到底有几分刺骨。众人乍然从有暖气的屋子里出来,迎面叫这风一吹,不禁都觉得一凛。只听走廊上一阵急促的皮鞋声“的的”响过来,慕容清峄不由面露微笑,果然的,只见来人笑脸盈盈,走得急了,粉白的脸上一层红扑扑的颜色。他却故意放下来说:“维仪,怎么没有女孩子的样子,回头叫母亲看到。”维仪将脸一扬,笑着说:“三哥,你少在这里五十步笑百步。”问:“你们的会议开完了?”
  慕容清峄说:“不算会议,不过是父亲想起几件事情,叫我们来问一问。”维仪说:“听说你最近又高升啦,今天请我吃饭吧。”旁边都是极熟悉的人,就有人叫了一声:“四小姐”,说:“别轻饶了三公子,狠狠敲他一顿。” 她常年在国外念书,且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以全家人都很偏爱她。慕容清峄最疼这个妹妹,听她这样说,只是笑:“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心眼儿,有什么事就直说。”维仪扮个鬼脸,说道:“三哥,你越来越厉害了,简直是什么之中,什么之外。”他们兄妹说话,旁边的人都有事纷纷走开。维仪这才说:“今天是敏贤的生日呢。”慕容清峄笑道:“我今天真的有事,才刚父亲吩咐下来的。你们自己去吃饭,回头记我帐上好了。”维仪扯了他的衣袖,说:“这算什么?”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乱转:“莫非外头的传闻是真的?”
  慕容清峄说:“你别听人家胡说,外头什么传闻?”
  维仪说:“说你迷上一个舞女,美得不得了呢。”
  慕容清峄说:“胡扯。人家胡说八道你也当真,看回头传到父亲耳中去,我就唯你是问。”
  维仪伸一根手指指住他:“这就叫此地无银,你今天到底肯不肯去?不去的话,我就告诉母亲你的事。”
  慕容清峄说:“你少在这里添乱,为什么非得替敏贤说话?”
  维仪“噫”了一声,说:“上次吃饭,我看你们两个怪怪的啊,定然是吵了嘴了,所以我才好心帮你。”
  慕容清峄说:“那可真谢谢你了,我和敏贤的事你不要管。”
  维仪说:“听这口气就知道是你不好,母亲说得没错,你总要吃过一次亏,才知道女人的厉害。”
  慕容清峄说:“看看你,这是未婚小姐应该说的话么?”
  维仪嘴角一弯,倒是笑了:“你这样子,顶像父亲。你们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慕容清峄说:“越说越不像话了。”回身就欲走,维仪问:“你真的不去?”
  他只答:“我有公事。”
  他确实有公事,到了晚间,还有半公半私一餐应酬饭,一席七八个人都是能喝。酒是花雕,后劲绵长,酒意早上了脸,面红耳赤只觉得热,回去时开了车窗吹着风,到底也没觉得好些。到了家一下车,见熟悉的车子停在那里,转脸看到雷少功,将眉一扬。雷少功自然明白,向侍从们使个眼色,大家都静静的走开。慕容清峄一个人从回廊上的后门进去,轻手轻脚的从小客厅门口过去,偏偏慕容夫人看到了,叫了一声:“老三”,他只得走进去,笑着说:“真是热闹。”
  确实是热闹,一堂的女客。见他进来,顿时鸦雀无声。人丛里独见到一双眼睛,似嗔似怨向他望来,他见过了慕容夫人,便有意转过脸去和锦瑞说话:“大姐,你这新旗袍真漂亮。”锦瑞将嘴一努,说:“今天的事,打诨插科也别想混过去,怎么样给我们寿星陪罪呢?”
  慕容清峄酒意上涌,只是渴睡。可是眼前的事,只得捺下性子,说:“是我不对,改日请康小姐吃饭陪罪。”这“康小姐”三个字一出口,康敏贤脸色顿时变了。锦瑞见势不对,连忙说:“老三真是醉糊涂了,快上楼去休息一下,我叫厨房送醒酒汤上来。”慕容清峄正巴不得,见到台阶自然顺势下:“母亲,大姐,那我先走了。”
  康敏贤见他旁若无人扬长而去,忍了又忍,那眼泪差一点就夺眶而出。幸好她是极大体的人,立刻若无其事的与锦瑞讲起别的话来。一直到所有的女客走后,又陪慕容夫人坐了片刻才告辞而去。她一走,锦瑞倒叹了一声,维仪最心直口快,兼之年幼无遮拦,说:“三哥这样子绝情,真叫人寒心。”一句话倒说得慕容夫人笑起来:“你在这里抱什么不平?”停了一下又说:“敏贤这孩子很识大体,可惜老三一直对她淡淡的。”锦瑞说道:“老三的毛病,都是叫您给掼出来的。”
  慕容夫人道:“现在都是小事,只要他大事不糊涂就成了。”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一低:“我在这上头不敢勉强他,就是怕像清渝一样。”提到长子,眼圈立刻红了。维仪心里难过,锦瑞叫了声:“母亲”,说道:“无端端的,怎么又提起来。”慕容夫人眼里闪着泪光,轻轻叹喟了一声:“你父亲虽然嘴上没有说,到底是后悔。清渝要不是……怎么会出事。”说到最后一句,语音略带呜咽。锦瑞的眼圈也红了,但极力的劝慰:“母亲,那是意外的事故,您不要再自责了。”慕容夫人道:“我是一想起来就难受,昨天你父亲去良关,回来后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好久——他只怕比我更难受。我还可以躲开了不看不想,他每年还得去看飞行演习。” 锦瑞强笑道:“维仪,都是你不好,惹得母亲伤心。”维仪牵了母亲的手,说:“妈,别伤心了,说起来都是三哥不好,明天罚他替您将所有的花浇一遍水。”锦瑞道:“这个罚得好,只怕他浇到天黑也浇不完。”维仪说:“那才好啊,谁叫他成日不在家,忙得连人影也不见。抽一天时间陪母亲也是应当的。”锦瑞说:“就指望他陪母亲?算了吧,回头一接电话,又溜得没影了。”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只是一味的打岔。慕容夫人道:“我上去看看老三,我瞧他今天真是像喝醉了。”走到楼上儿子的卧室里去,慕容清峄正巧洗了澡出来,慕容夫人说:“怎么头发也不吹干就睡?看回头着凉头痛。”慕容清峄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又说:“母亲,我和敏贤真的没缘份,你跟大姐说,以后别再像今天这样刻意的拉拢我们。”慕容夫人道:“我看你们原来一直关系不错,而且自从你回国后,你们也老在一块儿玩,怎么现在又这样说。你父亲挺喜欢那孩子,说她很得体。”慕容清峄打个哈欠,说:“父亲喜欢——母亲,你要当心了。”
  慕容夫人轻斥:“你这孩子怎么没上没下的胡说。”
  慕容清峄说:“反正我不喜欢。”
  一句话倒说得慕容夫人皱起眉来,隔了好一阵子才问:“你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半晌没有听到他答话,只听到均停的呼吸,原来已经睡着了。慕容夫人轻轻笑了一笑,替他盖上被子,这才走出去。
  因为是年底淡季,团里停了演出,不过每礼拜四次训练还是照常。练习厅里没有暧气,不过一跳起来,人人都是一身汗,倒不觉得冷。牧兰脚伤好后一直没有训练,这天下午换了舞衣舞鞋来练了三个钟头,也是一身的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于是坐在角落里拿毛巾拭着汗,一面看素素练习。
  素素却似有些心不在焉,动作有点生硬,过了片刻,到底也不练了,走过来喝水擦汗。一张芙蓉秀脸上连汗珠都是晶莹剔透。牧兰见众人都在远处,于是低声问:“你是怎么了?”
  素素摇一摇头没有说话,牧兰却知道缘故,有意问:“是不是和三公子闹别扭了。”
  素素轻声说:“我哪里能和他闹别扭。”牧兰听在耳里,猜到七八分。说:“我听长宁说,三公子脾气不好,他那样的身份,自然难免。”素素不作声,牧兰道:“这几日总不见他,他大约是忙吧。”
  素素终于说:“我不知道。”牧兰听这口气,大约两人之间真的在闹别扭。于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停了一停,才说:“还是要劝你,不必在这上头太认真。我听说他有一位关系极好的女朋友,是康将军的六小姐,只怕年下两个人就要订婚了。”
  素素听了,倒也不作声。牧兰说:“我看三公子对你倒还是真心,只不过慕容是什么样的人家?这几年我将冷暖都看得透了,许家不过近十年才得势,上上下下眼睛都长得比天还高。长宁这样对我,到现在也不能提结婚的话,何况三公子。”
  素素仍是不作声,牧兰又叹了一声,轻轻拍拍她的背。问她:“今天是你生日,我真不该说这样的话,回头我请你吃饭吧。”
  素素这才摇头,说:“舅妈叫我去吃饭。”牧兰说:“你答应她?还是不要去了,不然回来又怄气。”素素说:“不管怎么样,到底还是她养了我一场。不过就是要钱,我将这两个月薪水给她就是了。”
  牧兰说:“我不管你了,反正你也不肯听。”
  素素换了件衣服去舅舅家里,路很远,三轮车走得又慢,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就在杂货铺门前下了车,柜上是表姐银香在看店铺,见了她回头向屋里叫:“妈,素素来了。”舅妈还是老样子,一件碎花蓝布棉衣穿在身上,越发显得胖。看到了她倒是笑逐颜开:“素素快进来坐,去年你过二十岁,没有替你做生日,今年给你补上。”又说:“银香给你妹妹倒茶,陪你妹妹说说话,我还有两个菜炒好就吃饭了。”
  银香给她倒了杯茶,搭讪着问:“你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吧?这料子颜色真好,是在洋行里买的吧?”又说:“我上次和隔壁阿玉在洋行里看过,要八十块钱一尺呢。”素素说:“这个是去年牧兰送我的,我也不知道这么贵。”银香就问:“方小姐出手这么大方,是给有钱人做姨太太的吧。”素素听她这样说,心里不由生气,便不答话。银香又说:“长得漂亮到底有好处,叫有钱人看上,做姨太太虽然难听,可是能弄到钱才是真的。”
  素素生了气,恰好舅母出来:“吃饭了。”牵了她的手,殷勤的让她进屋内:“瞧你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有空多过来,舅妈给你补一补。”又说:“金香,叫弟妹们来吃饭。”金香在里面屋里答应了一声,两个半大孩子一阵风似的跑出来,吵吵嚷嚷的围到桌边去。金香这才走出来,见到素素,仍是正眼瞧也不瞧。舅妈说:“怎么都不叫人?”两个孩子都叫:“表姐。”伸手去拿筷子,那棉袄还是姐姐们的旧棉衣改的,袖口的布面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来。素素心里一酸,想起自己这样大的时候,也是穿旧衣服,最大的金香穿,金香穿小了银香穿,然后才轮到她。几年下来,棉衣里的棉花早就结板,练舞练出一身汗,这样的天气再叫风一吹,冻得叫人一直寒到心里去。
  最小的一个孩子叫东文,一面扒着饭一面说:“妈,学校要交考试费呢。”舅妈说:“怎么又要交钱?我哪里还有钱。”又骂:“连这狗屁学校都欺侮咱们孤儿寡母!”素素放下筷子,取过手袋来,将里面的一叠钱取出来递给舅母,说:“要过年了,舅妈拿去给孩子们做件新衣服。”舅母直笑得眉毛都飞起来,说:“怎么好又要你的钱。”却伸手接了过去,又问:“听说你近来跳得出名了,是不是加了薪水?”
  素素说:“团里按演出加了一点钱。”舅妈替她挟着菜,又说:“出名了就好,做了明星,多认识些人,嫁个好人家。你今年可二十一了,那舞是不能跳一辈子的,女孩子还是要嫁人。”金香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却先是嗤的一笑:“妈,你瞎操什么心。素素这样的大美人,不知道多少有钱的公子哥等着呢。”停了一停,又说:“可得小心了,千万不要叫人家翻出私生子的底细来!”话犹未落,舅母已经呵斥:“金香!再说我拿大耳括子括你!”见素素面色雪白,安慰她说:“好孩子,别听金香胡说,她是有口无心。”
  这餐饭到底是难以下咽。从舅舅家出来,夜已经深了。舅妈替她叫的三轮车,那份殷勤和以往又不同,再三叮嘱:“有空过来吃饭。”
  三轮车走在寒夜里,连路灯的光都是冷的。她心里倒不是难受,却一阵阵的只是烦躁。手指冰冷冰冷的,捏着手袋上缀着的珠子,一颗一颗的水钻,刮在指尖微微生疼。
等到了家门口,看到雷少功,倒是一怔。他还是那样子客气,说:“任小姐,三公子叫我来接你。”
  她想,上次两个人应该算是吵了架,虽然她没作声,可是他发了那样大的脾气。她原以为他是不会再见她了。她想了一想,还是上了车。
  端山的暖气很暖,屋子里玻璃窗上都凝了汽水,雾蒙蒙的叫人看到不到外头。他负手在客厅里踱着步子,见了她,皱眉问:“你去哪里了?舞团说你四点钟就回家了。”她迟疑说:“我去朋友家了。”他问:“什么朋友?我给长宁打过电话,牧兰在他那里。”
  她垂首不语,他问:“为什么不说话?”她心里空荡荡的,下意识扭过脸去。他说:“上回我叫你辞了舞团的事,你为什么不肯?”上次正是为着这件事,他发过脾气拂袖而去。今天重来,却依然这样问她。她隔了半晌,才说道:“我要工作。”他逼问:“你现在应有尽有,还要工作做什么?”
  应有尽有,她恍惚的想着,什么叫应有尽有?她早已经是一无所有,连残存的最后一丝自尊,也叫他践踏殆尽。
  雷少功正巧走进来,笑着说:“三公子,我将蜡烛点上?”将茶几上的一只纸盒揭开,竟是一只蛋糕。她吃了一惊,意外又迷惘的只是看着他。他却说:“你先出去。”雷少功只得将打火机放下,望了她一眼,走出去带上门。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却将蛋糕盒子拿起来向地上一掼。蛋糕上缀着的樱桃,落在地毯上红艳艳的,像是断了线的珊瑚珠子。她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我不知道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他冷笑:“看来在你心里,我根本就不用知道你的生日。”她声音低一低,再低一低:“你是不用知道。”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她不作声,这静默却叫他生气:“你这算什么意思?我对你还不够好?”
  好?好的标准也不过是将她当成金丝雀来养,给钱,送珠宝,去洋行里记账。他是拿钱来买,她是毫无尊严的卖,何谓好?她的唇际浮上悲凉的笑容。和倚门卖笑又有什么区别?若不是偶然生下孩子,只怕她连卖笑于他的资格都没有。他确实是另眼看她,这另眼,难道还要叫她感激泣零?
  他见到她眼里流露出的神气,不知为何就烦乱起来,冷冷的说:“你还想怎么样?”
  她还想怎么样?她心灰意懒的垂着头,说:“我不想要什么。”他说:“你不想要什么——你少在这里和我赌气。”她说:“我没有和你赌气。”他捏住她的手腕:“你口是心非,你到底要什么?有什么我还没让你满意?”
  她低声的说:“我事事都满意。”声音却飘忽乏力,他的手紧紧的:“你不要来这一套,有话你就直说。”她的目光远远落在他身后的窗子上,汽水凝结,一条条正顺着玻璃往下淌。她的人生,已经全毁了,明天和今天没有区别,他对她怎么样的好,也没有区别。可是他偏偏不放过她,只是逼问:“你还要怎么样?”
  她唇角还是挂着那若隐若显的悲凉笑容:“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到底叫她这句话气到了:“我给你,你要房子,要汽车,要钱,我都给你。”
  她轻轻的摇一摇头,他咄咄逼人的直逼视她的眼:“你看着我,任何东西,只要你出声,我马上给你。”只要,她不要这样笑,不要这样瞧着他,那笑容恍惚得像梦魇,叫他心里又生出那种隐痛来。
  她叫他逼得透不过气来,他的目光像利剑,直插入她身体里去一样。她心一横,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小小的,轻微不可闻:“那么,我要结婚。”喉中的硬块哽在那里,几乎令人窒息。他既然这样逼她,她只要他离开她——可是他不肯,她只得这样说,她这样的企图,终于可以叫他却步了吧。
  果然,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那样难看,他说:“你要我和你结婚?”
  她几乎是恐惧了,可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仍是轻轻的点了点头。他会怎么样说,骂她痴心妄想,还是马上给一笔钱打发走她,或者说再次大发雷霆?不论怎么样,她求仁得仁。
  他的脸色铁青,看不出来是在想什么。可是她知道他是在生气,因为他全身都紧绷着。她终于有些害怕起来,因为他眼里的神色,竟然像是伤心——她不敢确定,他的样子令她害怕,她的心里一片混乱,长痛不如短痛,最可怕的话她已经说出来,不过是再添上几分,她说:“我只要这个,你给不了,那么,我们之间就没什么说的了。”
  他的呼吸渐渐凝重,终于爆发出来,一伸手就抓住她的肩,一掌将她推出老远:“你给我滚!”她踉跄了几步,膝盖撞在沙发上,直痛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她抓住手袋,转身出去,只听他在屋里叫侍从官。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9 楼 | 2004-11-10 18:0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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