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尚未 登录   注册 | 帮助 | 社区 | 无图版

BaoBao论坛 -> 美丽文字 -> [转帖]  玉碎 作者:匪我思存
 XML   RSS 2.0   WAP 

<<  1   2   3   4   5   6  >>  Pages: ( 3/6 total )    
--> 本页主题: [转帖]  玉碎 作者:匪我思存 加为IE收藏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Remember





级别: 骑士
精华: 0
发帖: 395
威望: 214748364 点
金钱: 95866409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3-10-05
最后登录:2007-12-2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第 21 章

  她越是这样平静无事的样子,牧兰越是觉得不妥,第二天又打电话给她:“素素,你没事吧?”素素说:“我没事。”电话里不便多说,牧兰只得说了两句闲话挂掉。素素将听筒刚一放下,电话却又响起来,正是慕容清峄,问:“你在家里做什么?我今天就回来,你等我吃晚饭行不行?”素素嗯了一声,说:“好,那我等你。”他说:“你怎么了?好像不高兴?”她轻声道:“我没有不高兴,我一直很高兴。”他到底觉得不对,追问:“你跟我说实话,出什么事了?”她说:“没事,大约昨天睡着时着凉了,所以有点头痛。”
  午后暑热渐盛,她躺在床上,颈间全是汗,腻腻得令人难过,恨不得再去洗澡,渐渐神迷眼饧,手里的书渐渐低下去,朦胧睡意里忽然有人轻轻按在她额头上,睁开眼首先瞧见他肩上的肩章灿然,没有换衣服,想是下车就直接上楼来了,走得急了呼吸未匀。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一脸的汗,见了她睁开眼来,微笑问:“吵醒你了?我怕你发烧,看你脸上这样红。”
  她摇了摇头,说:“你去换衣服吧,天气这样热。”他去洗澡换了衣服出来,她已经又睡着了,眉头微蹙,如笼着淡淡的轻烟。他不知不觉俯下身去,仿佛想要吻平那眉头拧起的结,但双唇刚刚触到她的额头,她一惊醒来,几乎是本能一样往后一缩,眼里明明闪过憎恶。他怔了一怔,伸手去握她的手,她一动不动任由他握住,却垂下眼帘去。他问:“你这是怎么了?”她只是摇了摇头,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简单的说:“没事。”他烦躁起来,她明明在眼前,可是已经疏离,疏离到令得他心浮气躁:“素素,你有心事。”她仍旧淡淡的,说:“没有。”
  天气那样热,新蝉在窗外声嘶力竭,他极力的按捺着性子:“你不要瞒我,有什么事明白说出来。”
  她只是缄默,他隐隐生气:“我这样提前赶回来,只是担心你,你对我老是这样子,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哪里还有资格要求,他重新想起她来,已经是莫大的恩宠,她何必还妄图要求别的。唇边凄清的笑颜终究令他恼怒:“你不要不知好歹!”她向后退却,终究令得他挫败无力的转过脸去,他这样努力,尽了全力来小心翼翼,她不过还是怕他,甚至,开始厌恶他。前些日子,她给了他希望,可是今天,这希望到底是失却了。
  他瞧着她,她脸色苍白,孱弱无力的像一株小草,可是这草长在心里,是可怕的荒芜。他压抑着脾气,怕自己又说出伤人的话来,她却只是缄默。他无声的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掐入掌心,她就在他面前,可是已经又距他这样远——仿佛中间横埂着不可逾越的天堑——唯有她,唯有她令他如此无力,无计可施可法可想,只是无可奈何,连自欺欺人都是痴心妄想。
  他去双桥见过了父母,留下陪慕容夫人吃晚饭。吃完饭后在休息室里喝咖啡,慕容夫人挥退下人,神色凝重的问他:“那个汪绮琳,是怎么回事?”他倒不防慕容夫人会提及此人,怔了一下才说:“母亲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慕容夫人道:“外面都传得沸反盈天了——我看你是糊涂了,我听说她有了你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慕容清峄脱口道:“不可能。我今年就没有和她见过面了。”慕容夫人面色稍豫,但口气依旧严厉:“这件事情,你甭想含糊过去,你老老实实的对我说实话,假若你不肯,我回头告诉你父亲,叫他来问你。”慕容清峄道:“母亲,我不会那样荒唐。我确是和她交往过一阵子,自从过了旧历年就和她分手了。孩子的事必然是她撒谎,假若真有其事,至少已经六个月了,她哪里还能出来见人?”
  慕容夫人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这就好,我原想着也是,你不会这样大意。不过旁人传得沸沸扬扬,到底是往你头上扣。”
  慕容清峄怒道:“真是无聊,没想到她这样乱来。”慕容夫人道:“到底是你不谨慎,你总是要吃过亏,才知道好歹。素素是不理你的风流账,若教她听到这样的话,真会伤了她的心。”慕容清峄想起她的样子来,突然醒悟:“她只怕是已经听说了——今天我回来,她那样子就很不对。”慕容夫人道:“总归是你一错再错,她给你脸色瞧,也是应当的。”
  他心里愧疚,回家路上便在踌蹰如何解释。谁知回家后新姐说:“少奶奶出去了。”他问:“去哪儿了?”新姐说:“您刚一走,少奶奶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他见素素的车子仍在家里,问:“是谁打电话来?少奶奶怎么没有坐车出去?”新姐摇一摇头:“那我可不知道了。”
  夏季里的天,本来黑得甚晚。夜色浓重,窗外的树轮廓渐渐化开,像是洇开了水的墨,一团团不甚清晰。他等得焦躁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雷少功本来要下值回家,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倒不放心。于是说:“三公子,要不要派人出去找一找?”他想起日间她的样子,那目光冷淡而无力的决然,猛然惊悚,只怕她竟会有什么想不开,心里顿时乱了。连忙说:“快去!叫他们都去找。”
  雷少功答应一声,出去安排。慕容清峄心里担心,踱了几遍来回,倒想起一事来,对雷少功说:“你替我给汪绮琳打个电话,我有话问她。”
  汪绮琳一听慕容清峄的声音,倒是笑如银铃:“你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慕容清峄不愿与她多讲,只说:“你在外头胡说什么?”汪绮琳咦了一声,说:“我不曾说过什么呀?你怎么一幅兴师问罪的腔调?”他冷笑了一声,说:“你别装糊涂,连我母亲都听说了——你怀孕?跟谁?”汪绮琳轻轻一啐,腻声道:“你这没良心的,怎么开口就这样伤人?这话你是听谁说的,谁这样刻薄,造出这样的谣言来?要叫我家里人听到,岂不会气着老人家。”   他见她一口否认,只冷冷的道:“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替你办了,咱们是一拍两散,互不相欠,你以后最好别再这样无聊,不然,你一定后悔。”汪绮琳轻轻一笑:“怨不得她们都说你最绝情,果然如此。”他不欲与她多说,伸手就挂断了电话。
  等到晚上十点钟都过了,他心里着急,坐下来翻阅公文,却是心不在焉。雷少功怕出事情,留下来没有走。偶尔抬头看墙角的钟,派出去找人的侍从们却一直没有消息。慕容清峄到底是担心,“啪”一声将手头的公文扔在案上,说:“我亲自出去找找看。”话音未落,电话铃响起来。雷少功连忙走过去接,却是牧兰,像是并未听出他的声音,只当是寻常下人,说:“请少奶奶听电话。”雷少功一听她这样讲,心里却不知为何微微一沉,只问:“张太太是吧?三少奶奶不是和你在一块?”
  牧兰说:“我才出去了回来,听说这里打电话来找过我,所以回个电话,你是——”雷少功道:“我是雷少功,三少奶奶今天不是约了您?”牧兰说:“我和她在云华台吃过饭,她就先回去了,我去听戏所以现在才回来。”
  慕容清峄一直在听,此刻越发担心起来。只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关心则乱,当即对雷少功说:“打电话给朱勋文,叫他派人帮忙。”雷少功欲语又止,知道他必是不肯听劝的,只得去打电话。
  
  却说汪绮琳握着电话,里面只剩了忙音。她对面是一幅落地镜子,照着一身滟滟玫红色旗袍,人慵慵斜倚在高几旁之侧,意外之喜,镜里映着像是一枝花。开得那样好,粉白的脸上薄薄的胭脂色,总不致辜负这良辰——她将听筒搁回,却又刻意待了片刻,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哧的一笑,慢条斯理的理了理鬓发,这才穿过花厅走进里间,向素素嫣然一笑:“真对不住,一个电话讲了这许久。”
  素素淡淡的道:“这样晚了,汪小姐如果没有旁的事,我要回去了。”汪绮琳抿嘴笑道:“是我疏漏了,留你坐了这样久,只顾絮絮的说话,我叫他们用车送少奶奶。”素素说:“不必了。”汪绮琳道:“今天到底是在你面前将事情讲清楚了。我和三公子,真的只不过是寻常的朋友,外面那些传言,真叫人觉得可笑。少奶奶不放在心上,自然是好,不过常言道‘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我只是觉得百口莫辩,今天难得遇到你,又当面解释,叫我心里好过了许多。”
  素素道:“汪小姐不必这样客气。”她本来就不爱说话,言语之间只是淡淡的。汪绮琳亲自送她出来,再四要叫司机相送,素素说:“我自己搭车回去,汪小姐不用操心了。”汪绮琳笑了一笑,只得叫人替她叫了一部三轮车。
  素素坐了三轮车回去,夜已深了,街上很安静。车子穿行在凉风里,她怔怔的出着神,适才在汪府里,隔着紫檀岫玉屏风,隐隐绰绰只听得那一句稍稍高声:“你这个没良心的。”软语温腻,如花解语,如玉生香,想来电话那端的人,听在耳中必是心头一荡——沉沦记忆里的惊痛,一旦翻出却原来依旧是绞心断肠一般。原来她与她早有过交谈,在那样久远的从前。于今,不过是撕开旧伤,再撒上一把盐。
  到了,仍是她自欺欺人。他的人生,姹紫嫣红开遍,自己这一朵,不过点缀其间。偶然顾恋垂怜,叫她无端端又生奢望。只因担了个名份,倒枉费了她,特意的来自己面前越描越黑,最大的嘲讽无过于此,电话打来,俏语笑珠,风光旖旎其间,不曾想过她就在数步之外,遥遥相望。
  她对车夫说:“麻烦你在前面停下。”车夫错愕的回过头来:“还没到呢。”她不语,递过五元的钞票,车夫怔了一下,停下车子:“这我可找不开。”
  “不用找了。”看着对方脸上掩不住的欢喜,心里却只有无穷无尽的悲哀……钱于旁人,多少总能够带来欢喜吧,这样轻易,五块钱就可以买来笑容,而笑容于自己,却成了可望不可及。
  店里要打烊了,她叫了碗芋艿慢慢吃着。老板走来走去,收拾桌椅,打扫抹尘。老板娘在灶头洗碗,一边涮碗一边跟丈夫碎碎念叨:“瞧瞧你这样子,扫地跟画符似的,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拿围裙擦了手,走过来夺了扫帚就自己扫着,老板嘿嘿笑了笑,搔了搔头又去洗碗。柴米夫妻,一饮一啄这样平常的幸福,她失了交臂,便是永远不能企及。
放下调羹,却怔怔的出了神。恍惚的抬起头来,发现面前伫立的人,缓缓终于展现讶异:“张先生。”
  张明殊勉强露出微笑,过了片刻,才唤了一声:“任小姐。”
  他还是依着旧称呼,素素唇边露出凄苦的笑颜,这世上,终究还有人记得她是任素素,而不是三少奶奶。她却问:“这样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张明殊道:“我回家去,路过汪府门前,正巧看到你上了三轮车。”他不过是担心,想着一路暗中护送她回去,所以叫司机远远跟着,谁知她半路里却下了车,他身不由己的跟进店里来,可是如同中了魔,再也移不开目光。
  素素轻轻叹了一声,说:“我没有事,你走吧。”他只得答应了一声,低着头慢慢向外走去。
  一碗芋艿冷透了,吃下去后胃里像是压上了大石。她梦游一般站在街头,行人稀疏,偶然车灯划破寂黑。三轮车叮叮的响着铃,车夫问:“要车吗,小姐。”
  她仍是茫然的,坐上车子,又听车夫问:“去哪里?”
  去哪里?天底下虽然这样大,她该何去何从。所谓的家不过是精致的牢笼,锁住一生。她忽然在钝痛里生出挣扎的勇气——她不要回那个家去,哪怕,能避开片刻也是好的。哪怕,能逃走刹那也是好的。
  很小很小的旅馆,蓝棉布的被褥却叫她想起极小的时候,那时父母双全,她是有家的孩子。母亲忙着做事顾不到她,只得将她放在床上玩。她是极安静的小孩,对着被褥就可以坐上半天。母亲偶然回头来看到她,会亲亲她的额头,赞她一声“乖。”就这一声,又可以令她再静静的坐上半晌。母亲温软的唇仿佛还停留在额上,流水一样的光阴却刷刷淌过,如梦一样。她记得刚刚进芭蕾舞团时,牧兰那样自信满满:“我要做顶红顶红的明星。”又问:“你呢?”她那时只答:“我要有一个家。”
  锦衣玉食万众景仰,午夜梦回,月光如水,总是明灭如同幻境。他即使偶尔在身侧,一样是令人恍惚不真切,如今,连这不真切也灰飞烟灭,成了残梦。她终其一生的愿望,只不过想着再寻常不过的幸福。与他相识后短短的三年五载却已然像是一生一世,已经注定孤独悲凉的一生一世。
  窗外的天渐淡成莲青色,渐渐变成鸽灰,慢慢泛起一线鱼肚白,夜虽然曾经那样黑,天,到底是亮了,她却永远沉沦于黑暗的深渊,渴望不到黎明。
  她捱到近午时分才出了房间,一打开门,走廊外的张明殊突然退后两步,那神色又欣慰又惶然。见她看着自己,不由自主转开脸去。她渐渐明白过来,原来他昨晚到底放心不下,还是一直跟着自己,竟然在这里守了一夜。
  他这样痴……又叫牧兰情何以堪。她抓着门框,无力的低下头去。他终于开了口:“我……司机在外面,我让他送你回去。”
  她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一样。她的声音也似精疲力竭:“我自己回去。”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走,刚刚走到穿堂,到底叫门槛一绊,他抢上来:“小心。”
头晕目眩本能抓住他的手臂,恍惚间却仿佛看到熟悉的面孔,那双眼眸是今生今世的魔障,是永世无法挣脱的禁锢。
  “任素素!”
  她身子一颤抬起头,只看见雷少功抢上来:“三公子!”想要抱住他的手臂,慕容清峄一甩就挣开了,她只觉身子一轻,已经让他拽了过去。他的眼神可怕极了——“啪!”一掌掴在她脸上。
  张明殊怒问:“你为什么打人?”
  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只觉得他的手臂那样用力,仿佛要捏死自己了。只是说:“不关他的事。”
  一夜的担心受怕一夜的傍惶若失一夜的胡思乱想一夜的若狂寻觅,他的眼时仿佛能喷出火来,她唯一的一句,竟然是替那男人开脱!
  他在乎她,这样在乎!在乎到这一夜熬得几乎发了狂,却只听到这一句。她那样脆弱轻微,像是一抹游魂,他永远无法捕获的游魂。他喘息着逼视着她,而她竟无畏的直视。她从来在他面前只是低头,这样勇气,也不过是为了旁人。
  雷少功一脸的焦灼:“三公子,放开少奶奶,她透不过气来了。”他一下子甩开她,她跌跌撞撞站立不稳,张明殊忍不住想去搀她一把,被他大力推开:“不许你碰她。”
  她却几乎是同时推开他的手臂:“你别碰我。”
  这一声如最最锋利的刀刃,劈入心间。她倔强而顽固的仰着脸,眼里清清楚楚是厌憎。她不爱他,到底是不爱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终于说了出来。他倚仗了权势,留了她这些年,终究是得不到,得不到半分她的心。
  他在她面前输得一踏糊涂,再也无力既挽狂澜。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她已经是深入骨髓的疼痛,每一回的希望,不过是换了更大的失望,直至今天……终究成了绝望。他从心里生出绝望来,她这一句,生生判了他的死,以往还残存的一丝念想、一丝不甘也终究让她清清楚楚的抹煞。如溺水的人垂死,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不碰你!我这辈子再也不碰你了!”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20 楼 | 2004-11-10 18:51 顶端
Remember





级别: 骑士
精华: 0
发帖: 395
威望: 214748364 点
金钱: 95866409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3-10-05
最后登录:2007-12-2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第 22 章

  天气这样热,因为当值穿着戎装,从廊上走过来,雷少功就出了一身的汗,一进值班室,随手取下帽子,那天花板上的电扇虽然转着,也扇出的只是阵阵热风。刚刚倒了壶里的凉茶来喝,只听到铃响。值班的侍从咦了一声,说:“奇怪,先生不在,谁在书房里按铃?”雷少功道:“大约是三公子吧,我去看看。”
  慕容清峄不妨是他,低着头说:“把父亲昨天交待的档案都取过来我看。”雷少功问:“那可不是一会儿的功夫,今天三公子就在这边吃饭?”慕容清峄这才抬起头来:“是你?”又说:“你如今比他们还要罗嗦,连厨房的事都揽上了。”
  雷少功说道:“您有差不多一个月没回家了,今天您生日,回去吃饭吧。”
  慕容清峄哼了一声,说:“我这不是在家里吗,你还要我回哪里去?”雷少功见他明知故问,可是怕说得僵了,反倒弄巧成拙,只得道:“那边打电话来说少奶奶这几日像是病了,您到底回去瞧瞧。”见他不作声,知道已经有了几分松动,于是说:“我去叫车。”
  正是黄昏时分,庭院里颓阳西斜,深深映着花木疏影。青石板上浇过水,热气蒸腾。阶下的晚香玉开了花,让那热气烘得香气浓郁。素素坐在藤椅上,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是热,热得人烦乱。一柄纨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新姐走过来说:“院子里才浇了水,这里热得很,少奶奶到里面坐去吧。”她懒得动,也懒得作声,只是慢慢摇了摇头。新姐问:“厨房问晚上吃什么,还是吃粥吗?”
  她点了点头,新姐去了,过了片刻,却喜孜孜的回来说:“少奶奶,三公子回来了。”她的手微微一抖,心里像是火焚一样的焦灼,他到底是回来了。
  她一双软底缎鞋,走在地板上亦是无声无息。客厅里没有开灯,他的脸在晦暗里看不分明。她远远站定,孤伶伶的立在那里,等他开口。
  她身后是朦胧的余晖,勾勒出单薄的身影。他久久凝望,隔着半间屋子,便是隔着一个天涯。不能渝越的天堑,他永远不能够令她为自己展开笑颜。在他面前,她永远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言。
  无力感油然而生,逼得他不得不转开脸去,面无表情冷漠的说出一句话来:“听人说你病了,有没有叫许大夫来看?”她轻轻点了点头,他脸上只有冷淡的倦意,她忽然灰了最后一分心。新姐却终究忍不住,喜孜孜的说:“三公子,少奶奶害臊不肯说——要给三公子道喜了。”
  他转过脸来瞧她,她眼里却只是平静的无动于衷。那末这个孩子,她认为是可有可无,甚至,只怕是厌恶也不一定。她不爱他,连带连他的孩子也不愿意要,他竟然连开口问一句的勇气都失去了,只是望着她。
  她眼里渐渐浮起苍凉的伤感……他到底是猜对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不过替她添了烦恼,成了羁绊。他乏力的转开脸去,窗外暮色四起,花树的影子朦朦胧胧,天黑了。
雷少功想不到他这么快出来,知道必是不痛快,默然跟着他上车。最后终于听见他说:“咱们去吃苏州菜。”
  宜鑫记的茶房见了他,自然如得了凤凰一般。笑容可掬的簇拥着他进去,一路忙不迭的碎碎念:“三公子可有阵子没光顾小号了,今天有极新鲜的鳜鱼。”一面又叫柜上:“去窖里取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来。”
  说是二十年陈酿,也不过是店家夸口。但那女儿红后劲极佳,他与雷少功二人对酌,雷少功犹可自持,慕容清峄已是七八分的酒意。正上甜汤时,却有人推门进来。笑吟吟的道:“三公子,今天这样的日子,我这个不速之客可要过来敬杯酒。”
  雷少功抬眼望去,只见她穿一身秋香色的旗袍,娉娉婷婷,正是许长宣。她与锦瑞关系极好,锦瑞将她视作小妹妹,故而与慕容清峄也是极熟悉。慕容清峄醉得厉害,只是笑:“你不是在国外念书,是几时回来的?”许长宣道:“回来可有一阵子啦。”微笑道:“我记得今天可是好日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少奶奶呢?”
  雷少功见她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问:“许小姐是回来渡假,还是长住?”许长宣说:“长住,以后可不走了。”见慕容清峄正瞧着自己,缓缓便低下头去。
  慕容夫人从枫港避暑回来,锦瑞维仪都来见她。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玩耍,母女三人便在小客里说话。维仪问:“三嫂今天过来吗?”慕容夫人说道:“她身子不方便,我叫她不用过来了。”锦瑞说:“我瞧老三这回混帐,素素这样子,他倒还在胡闹。”维仪道:“也是奇怪,认识长宣那些年了,三哥怎么这会子瞧上她了?”
  锦瑞道:“我看长宣糊涂。”慕容夫人却说:“长宣才不糊涂呢,是老三糊涂。”又说:“锦瑞,你可别小瞧了长宣。”
  锦瑞心中不悦,隔了几日,便约许长宣出来喝茶。见她穿一身雪青色云纹暗花旗袍,不由道:“怎么穿得这样素?”长宣微笑:“近来觉得淡雅一些好看。”锦瑞便说:“长宣,我们家老三你是知道的,他顶会伤人心了,你可别上他的当。”长宣笑道:“大姐说哪里去了,近来是和三公子常常一起,不过是吃饭喝茶罢了。”锦瑞见她这样说,心里倒明白了几分,不由颇有几分不悦,只说:“那你好自为之吧。”
  过了旧历年,慕容夫人惦着素素产期将近,怕她独自在外疏于照料,于是叫她搬回双桥,就近照拂。慕容清峄回家自然是蜻蜓点水,应个卯就走了。
  天气一天一天暖和起来,素素在庭院里散步。刚刚走过花障,忽听到熟悉的声音,正是维仪,那声调却有几分气恼:“三哥就是糊涂,眼见着三嫂要生了,连家也不回。”那一个却是锦瑞:“可不是,许长宣倒拿得住他。”素素不欲窥听,转身便走,谁想急切之下扭到腰,腹中却是一阵抽痛,忍不住嗳哟了一声。锦瑞与维仪连忙走出花障来看,见她痛得满头大汗,维仪先慌了手脚:“三嫂。”锦瑞说:“这样子像是发作了,快,快去叫人。”一面说,一面上来搀她。
  素素痛得人昏昏沉沉,慕容夫人虽然镇定,却也在客厅里坐立不安。坐了片刻,又站了起来,隔了一会子,又问:“老三还没回来?”维仪说:“这会子定然已经快到了。”锦瑞倒还寻常,只是道:“母亲你也太偏心了,当年我生小蕊,也没见您这样子。”慕容夫人道:“这孩子……唉……”正说话间一抬头,见慕容清峄回来了,只见他脸色苍白,于是安慰说:“瞧那样子还早,你别担心。”
  入夜后下起雨来,过了午夜,雨势越发大起来。只听得窗外树木枝叶间漱漱作声,那风从窗隙间吹来,窗帘沉沉的,微有起伏。慕容夫人只觉得身上寒浸浸的,回头轻声叫佣人:“叫他们将壁炉生起来,手脚放轻些,别吵到素素。”又对锦瑞维仪道:“你们两个先睡去吧,这会子也落了心了。”维仪低声笑道:“这时候叫人怎么睡得着?”又说:“总得等她们将孩子洗好了,抱出来咱们瞧瞧才睡得着。”
  壁炉里的火生起来,红红的火光映着一室皆温。慕容夫人见素素是精疲力竭了,睡得极沉,几缕发丝粘在脸上,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雪白的脸孔上只见浓密黑睫如扇轻合。一抬头见慕容清峄目不转睛瞧着素素,不由又轻轻叹了口气。
  护士小姐抱了孩子出来,维仪首先接过去。轻轻“呀”了一声,说:“三哥你瞧,这孩子五官真是精致,长大后定然是个大美人。”慕容夫人微笑道:“她爷爷打电话回来问过两次了。”锦瑞哧的一笑,说:“父亲终于做了爷爷,只怕高兴得会提前赶回来呢。”又说:“老三,你是不是高兴傻了,连话也不说一句?”维仪却道:“我知道三哥,他为生了女儿在赌气呢。”慕容夫人道:“女儿有什么不好?明年再生个男孩子就是了。”又说:“咱们别在这里了,看吵醒了素素。孩子你们也看到了,快回房去睡吧。”
  她们走出去了,慕容夫人又嘱咐了护士几句,这才去回房去。孩子让护士抱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素素昏昏沉沉,只觉得有人轻轻握住自己的手。那手是极暖的,叫人贪恋。她以为是慕容夫人,朦胧里含糊的叫了一声:“妈。”又昏昏睡去了。
  慕容清峄久久凝望着她,她的手还轻轻搁在他的掌中,柔软微凉,只有此时,只有此刻,他才能肆无忌惮的看着她,她才不会避开他。她受了这样的苦,不曾对他吐露过一句,不曾向他倾诉过一句。甚至,对着慕容夫人,也强如对他。
  手伸得久了,渐渐发麻酸软,他却盼着天永远不要亮,这样的时刻,可以再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慕容沣公事冗杂,第三天才回到双桥。慕容清峄去书房里见他,只见侍从在一旁研墨,慕容沣正搁下笔,见他进来,说:“你来得正好。”慕容清峄见那露皇宣纸上,写得四个字,轻轻念出声来:“慕容静言”。知道出自《诗经》中的“静言思之”。慕容夫人在一旁道:“好固然好,就是太文气了。这两天大家都叫她囡囡,这个乳名看样子是要长久叫下去了。”又说:“要不然再取个乳名叫盼儿好了,盼了这许久的孩子。”慕容沣道:“盼儿不如判儿,望她长大后能知黑白,判是非,辩良善。”
  慕容夫人微笑道:“你对囡囡期许可真高。”
  慕容家族亲朋众多,慕容沣本素来不喜大事铺张,但此番果然高兴之下破例,慕容夫人将弥月宴持办得十分热闹风光。判儿自然是由素素抱出来,让亲友们好生瞧上了一回。大家啧啧赞叹,汪绮琳也在一旁笑吟吟的道:“真真一个小美人胚子。”又说:“只是长得不像三公子,倒全是遗传她母亲的美。”维仪道:“谁说不像了,你瞧这鼻梁高高的,多像三哥。”汪绮琳笑道:“瞧我这笨嘴拙舌的,我可不是那意思。”只见素素抬起眼来,两丸眸子黑白分明,目光清冽,不知为何倒叫她无端端一怔,旋即笑道:“三少奶奶可别往心里去,你知道我是最不会说话,一张嘴就说错。”
  宴会至深夜方散,慕容清峄送完客人上楼来,先去婴儿室看了孩子,再过来睡房里,素素还没有睡,见他进来,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如最冷清的星光,直直盯着他,不怒不哀,却叫他又生出那种彻骨的寒意来,这寒意最终挑起本能的怒意:“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说过不碰你,这辈子就不会再碰你!”
  她的眼如深潭里的水,平静无波。许久,如常缓缓低下头去,像似松了口气。他心里恨毒了她,她这样对他,毁了他的一切。以后的半生,都会是这样无穷无尽的绝望与残酷。她轻易就将他逼到绝路上去,终究逼得他冷冷的说出一句话来:“你别以为可以如意,将我当成傻子。”
  她重新抬起眼来,仍是淡然清冽的目光,仿佛如月下新雪,直凉到人心里去。她终于开了口,说:“你这样疑心我?”
  他知道她会错了意,但她眼底绰约的泪光终于令得他有了决然的痛快。她到底是叫他气到了,他宁可她恨他,好过她那样淡定的望着他,仿佛目光透过他的身体,只是望着某个虚空。对他这样视若无物,他宁可她恨他,哪怕能恨得能记住他也好——她这样绝情残忍,逼得他连心都死了,他已经是在无间地狱里受着永世的煎熬。那末就让她彻底的恨他好了,能恨到记住他,能恨到永生永世忘不他,总胜于在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他脱口就说:“不错,我就是疑心你,疑心那孩子——连同六年前那一个,焉知是不是我的儿子?”
  她浑身颤抖,心里最大的痛楚却被他当成骗局。原来在他心里,她已经如此不堪。隔壁隐约响起孩子的哭声,原来她错了,连最后一丝尊严他都这样吝啬的不肯给予,他这样恶毒,将她肆意践踏,而后,还可以说出这样冷血残酷的话来。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她绝望的扭过头去,不如不将她带到这世上来,原来襁褓之中等待着她的就是耻辱。她被如此质疑,他竟然如此质疑她。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一声声仿佛能割裂她的肝肠,眼泪夺眶而出,她轻轻的摇着头,眼里只剩了最后的绝望。那神气令他心里狠狠抽痛,不详的预感涌上来,他扑上来抓她的手,她死命的挣着,他不肯放,她用力向他手背上咬去,腥咸的血渗入唇齿之间,他依然死死箍住她不肯放。她到底挣脱了一只手,用力一扬,“啪”一声重重扇在他脸上,她怔住了。他也呆了,渐渐松开手,她猛然转身向门外冲去。他追上来,她几乎是跌下楼梯去,每一步皆是空的,每一步皆是跌落,痛已然麻木,只剩下不惜一切的绝望。她宁可死,宁可死也不要再活着,活着受这种屈辱与质疑,活着继续面对他。他这样对她,她宁可去死。
  廊前停着送客归来的汽车,司机刚刚下了车子,还没有熄火。她一把推开司机上车去。她听见他凄厉的最后一声:“素素!”
  她一脚踏下油门,车子直直的冲出去,仿佛一只轻忽的黑色蝴蝶。“轰”一声撞在合围粗的银杏树上。银杏刚刚发了新叶,路灯晕黄的光线里,纷纷扬扬的翠色扇子落下来,仿佛一场碧色霖霖的大雨。巨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她只来得及露出最后一丝欣然的微笑。

  耿耿的长夜,仿佛永远等待不到黎明。休息室里一盏灯,朦胧的光如流泪的眼,模糊刺痛。杂沓的步声终于惊起最沉沦的惊痛,如同刚刚回过神来才发觉与大人走失的孩子,巨大的恐慌连同绝望一样的痛苦,只是直直盯着医生的面容。医生让慕容清峄的目光逼得不敢对视,慕容夫人缓缓的问:“到底怎么样,你们就实说吧。”
  “颅内出血,我们——止不住血。”
  慕容清峄终于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眼里只有血丝,缠绕如同魔魇一样的绝望,看得医生只觉背心里生出寒意来。慕容夫人轻轻握住他的手,说:“好孩子,去看看她。”维仪终于忍不住,用手绢捂住嘴哭出声来。慕容清峄微微摇头,过了片刻,却发狂一样甩开慕容夫人的手,踉跄着推开病房的门。锦瑞见他差一点跌倒,上前去扶他,也让他推了一个蹑趄。
  素素一只手臂无力的垂在床边,屋子里静得仿佛能听见点滴药水滴落的声音。他捧起她的手来,郑重的、缓慢的贴到自己脸上。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动的睫毛如同风中最脆弱的花蕊。氧气下每一声急促轻浅的呼吸,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缓缓割绞着五脏六腑。他从来没有这样觉得寒冷,冷得像是在冰窖里,连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凝成冰。他宁可是他,是他要面临死亡,也好过要他面对这样的她。这样残酷,她这样残酷的以死反抗,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再面对他了。心灰到了极致,只剩绝望。原来如此,原来她宁死也不愿再要他。   这一认知令他几乎失却理智,他慢慢低下头去,绝望而悲痛:“我求你,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求过人,可是我求你。求你一定要活着,我答应你从此可以离开我,我答应你,此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哪怕这一生一世我永远不能再见到你,我只求你活下去。”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21 楼 | 2004-11-10 18:57 顶端
Remember





级别: 骑士
精华: 0
发帖: 395
威望: 214748364 点
金钱: 95866409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3-10-05
最后登录:2007-12-2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尾声

  天终于亮了,下了半夜的急雨,声音渐渐轻稀,微弱如低不可闻。窗外天际青灰的一隅,渐渐发白,淡化成孔雀蓝,逐渐渗出绯红。半边天际无声无息绚出彩霞万丈,绮色流离泼金飞锦。朝阳是极淡的金色,窗外树木四合,荫翳如水。阳光从枝叶扶疏里漏下一缕,仿佛怯生生的手,探入窗内。窗下高几上一盆兰花,香气幽远沁人心脾,若有若无萦绕不绝。
  我紧张的抱着母亲的手臂,问:“后来呢?”
  “后来?”她重新陷入沉思中,逆光照着她的侧影,仿佛淡墨的仕女,姣好的轮廓令人屏息静气。我紧紧抱着她的臂膀,像是害怕这美好是幻像,一松手她就会重新消失在故事里似的。
  她说:“后来我一直昏迷,医生断定我再也不会醒来,你父亲终于绝望,也终于放手。”
  我怒道:“他就这样轻易舍弃了你。”
  母亲微笑起来,眼睛如水晶莹温润。她笑起来真是美,叫人目眩神迷。她轻声道:“我一个多月后才醒来,等我醒来之后,我要求离婚,你父亲同意了。是夫人作主,对外宣布了死讯,给我另一个身份,安排我出国。”
  我仰脸望着她,如同世上一切孩子仰望自己的母亲,她脸上只有从容平淡的光洁,我满心生出欢喜,我说:“母亲,你是对的,父亲永远不值得原谅。”又说:“母亲,你真是不会说谎,世上表姐妹哪有同姓的?你一说我就起了疑心了。”
  母亲微笑着低下头去,她仍是惯于低头。我想起《九张机》的题字,问她:“那么那个方牧兰呢?”母亲淡然道:“不知道,我出国后就和所有的朋友断了联络。”
  我一转念又想起来:“母亲,父亲这次派人接你回来,准是没安好心,不管他怎么花言巧语,你可别理他。你现在是自由的,他劣迹斑斑,不可原谅,再说他是有‘夫人’的。”
  母亲道:“这次你父亲找到了你哥哥,他才派人去接我。”我苦着脸皱着眉:“那个卓正会是我哥哥?”母亲却是极欣慰的:“你父亲能找到他,是我最高兴的事情。当年……”她轻轻叹了一声:“当年我是一万个不舍得……后来听说……”她声音里犹有呜咽:“天可怜见,你父亲说,大约是当年孤儿院弄错了孩子,我真如做梦一样。”
  她的眼泪热热的落在我的头发上,她慢慢抚摸我的长发,那温暖令我鼻子发酸:“囡囡,你长这样大了……上次见着你,还是年前你父亲带你出国,我远远在酒店大堂那头瞧了你一眼。判儿,你不怪我吗?”我眼泪要掉下来了,脱口说:“都是父亲的错,才让你离开我。”
母亲眼里也有泪光,她轻声说:“没想到还有这一天,咱们两个说了一夜的话,你不困吗?”我说:“我不困,妈,你一定累了,你睡一会儿,等你醒了咱们再聊。”她牵着我的手,长久的凝视我,说:“那你也去睡吧。”
  我哪里睡得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天,终于跑下楼去。客厅里静悄悄的,我一转过头,竟然看到了父亲。他坐在沙发最深处,烟灰缸上的一枝香烟已经泰半化作了灰烬。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那样的表情,他只是远远望着那枝烟出神,眼里神色凄苦而无望,仿佛那燃尽的正是他的生命一般。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可以坐上一生一世似的。
  我看到梁主任走进来,轻轻唤了一声:“先生。”
  父亲这才抬起头来,梁主任说:“您该走了。”
  父亲嗯了一声,一转脸看到我,问我:“你母亲睡了?”我点了点头,他瞧着我,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温和,他说:“我已经叫卓正过来了,回头等她醒来,你们两个好好陪陪你母亲。”
  我想起母亲吃的种种苦头,不由得说:“我都知道。”若是在平时,我这种蓄意挑衅的口气准叫他生气,但这回他只叹了口气,就在这当口,我突然失声叫了一声:“父亲!”他也觉察到了,伸手去拭,却拭了一手的血,梁主任连忙帮他仰起脸来,侍从连忙递上纸巾来。父亲用纸巾按住鼻子,说:“不要紧,大约天气躁热,所以才这样。”
  他衣襟上淋淋漓漓都是血点,梁主任十分不安,说:“打电话叫程医生过来吧。”父亲说:“你们只会大惊小怪,流鼻血也值得兴师动众?”放下纸巾说:“你看,已经好了。”
  梁主任见止了血,果然稍稍放心。侍从取了衣服来给父亲换上,梁主任到底忍不住,说:“先生,要不今天的行程就取消。天气这样热……”父亲说:“天气这样热,人家都等我一个,怎么能取消?”回过头来对我讲:“我晚上过来,你好好陪着你母亲。”
  我答应了,父亲走后不久,卓正就来了。母亲见着他十分高兴。一手握了他的手,另一只手牵了我,眼里柔柔的神色令我又要掉眼泪了。母亲轻声说:“咱们总算是一家团聚了。”
  电视里是父亲熟悉的声音,他身后是熟悉的建筑。母亲远远看着电视里父亲的身影,卓正也转过脸去看,我笑着说了一句俏皮话:“这样热的天气,慕容先生还要站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发表演讲……”话犹未完,只见屏幕上父亲身子晃了一晃,突然向前扑倒。臂膀将几只麦克风砰得触落,发出尖锐的啸音。全场的人这才失声惊呼——我连惊呼都忘了,眼睁睁看着电视镜头里已经是一片混乱。侍从室的人抢上去,镜头被无数的背影挡住了,嘈杂的声音里什么都听不到。电视信号被切断了,滋滋的一片雪花,旋即出现无声无息的黑暗,能吞噬一切令人恐惧到极点的黑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世上有一种人,像是活在玻璃罐子里,比如我可怜的妹妹囡囡。她看起来很骄傲,像是一只小刺猬,实际上她不过是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花,偶然奢望探头瞧瞧外面的风雨,也自有人会替她挡住滴水不漏。
  很奇怪,我一下子有了妹妹,有了母亲,自然,还有了父亲。父亲只单独见过我一次,那次是在他的办公室里,他问了我几句很寻常的话,余下的时间,他只是长久的凝望我,仿佛想要从我身上,找到过去光阴的影子。他从来没有对我说什么,可是我很明白的知道了一切。血缘是非常奇妙的东西,比如见到母亲的第一面,我就知道,她是我的母亲。
  父亲出事之后,母亲险些晕倒,囡囡更是没了主意。从这一刻我便明白,这两个人是我竭尽全力所要保护的,也是唯有我能保护的。我当机立断打电话给侍从室,要求到医院去。
  我们见到父亲时,他仿佛已经安然无恙,神色很平静的半倚在病榻之上。专用病房宽敞明亮,像是一套寻常豪华公寓。若非室内淡淡的药水气息,很难让人想到这里是病房。母亲立在我身旁,她身上散发着淡薄好闻的香气,不是香水也不是花香,非兰非麝,若有若无,萦绕掩盖了药水的味道。当她走近时,我清楚的看到父亲脸色,仿佛久霾的天空豁然明朗。
  父亲转过脸问我:“你们怎么来了?”口气像是责备:“定然吓到你母亲了。”
  医生说,他需要立刻动手术。
  不是没有风险的,看外面那些人如临大敌的表情就知道。父亲有话要同他们说,我于是和囡囡一起,陪母亲去休息室里。过了许久,他派人来叫我。
  我以为他是想单独交待我一些话,谁知房间里还有雷部长和霍先生。我进去静静站在父亲的病榻前,父亲用手指一指我,说:“我将卓正交给你们了。”
  他们两个人都大惊失色,当即一下子站了起来,霍先生叫了一声:“先生。”
  父亲说:“他从小不在我身边,未免失于管教。我只希望你们看待他,如同看待你们自己的儿子,替我好生教导他。”
  雷部长说:“先生过虑了——也叫我们如何当得起。”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只希望他能够和平常人一样,做他想要做的事情,平静幸福的渡过一生。”他转过脸来瞧我,那目光宠溺温和,好像我还是个很小的孩子。我终于懂得了,其实在他心里,他是极累极累的。 e
  等大家都离开,他疲倦的闭目养神,这时母亲来了。她的脚步非常轻,可是父亲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仿佛有着第六感似的。他望着母亲微笑,母亲也微笑起来。
  母亲的笑容就像是夜明珠,整个房间都仿佛突然明亮,父亲轻声的说:“对不起。”母亲眼里蒙胧泛起水汽,闪烁着泫然的泪光,她说:“我明白。”
  他们都只说了三个字,可是倒仿佛交谈了千言万语一样,四目相投,目光里都只有一种欣慰的安详。父亲的笑容渐次温暖,如同阳光熠熠生辉。他伸出手来,母亲轻轻将手放在他掌心里。
  他们就这样执手相望,像是要望到天荒地老。
  我回过头去,囡囡站在门口,我轻轻走过去拉了她:“咱们走吧。”她还要说什么,我已经将她推开,顺手关上病房的门。她冲我翻白眼,瞪着我。这小丫头,我刮刮她的鼻子:“你不觉得咱们在这儿多余么?”
  我带她顺着走廊往外面走,天气很热,夕阳隔着玻璃照进来,温热的烙在人身上。窗外可以望到远远的草地上,两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在玩秋千,到底是孩子,病了在医院里也可以这样快乐。在他们的头上,天空那样湛蓝,一洗如碧,如同要滴下水来,半空皆是绮丽的晚霞,渐渐绯,而后橙,继而紫,落下去,是荡漾的朱灰金……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22 楼 | 2004-11-10 18:59 顶端
Remember





级别: 骑士
精华: 0
发帖: 395
威望: 214748364 点
金钱: 95866409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3-10-05
最后登录:2007-12-2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终于完了,谁晓得有这么长呢。我要睡觉去了。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23 楼 | 2004-11-10 19:01 顶端
charlielee



级别: 认证会员
精华: 0
发帖: 2211
威望: 214748364 点
金钱: 611711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4-07-01
最后登录:2013-12-09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晕,还真够长的,慢慢看,先顶一下

生命是一个幻觉,我们都被它欺骗了
24 楼 | 2004-11-11 02:23 顶端
飞廉



级别: 精灵王
精华: 1
发帖: 2173
威望: 0 点
金钱: 888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3-10-10
最后登录:2007-08-15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咦?Remember喜欢去晋江溜达?
我看过这位作者另一篇作品《芙蓉簟》


输光了~~


25 楼 | 2004-11-11 02:47 顶端
张爱



级别: 骑士
精华: 2
发帖: 463
威望: 543 点
金钱: 10308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4-06-17
最后登录:2011-03-18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终于看完了,好喜欢好喜欢。。。。

醒目滴啦..............
26 楼 | 2004-11-11 03:32 顶端
Remember





级别: 骑士
精华: 0
发帖: 395
威望: 214748364 点
金钱: 95866409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3-10-05
最后登录:2007-12-2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在后花园看了前半部分,追到晋江去看后边的,谁晓得那么长,
先转过来,慢慢看。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27 楼 | 2004-11-11 11:46 顶端
日朗



级别: 新手上路
精华: 0
发帖: 51
威望: 150 点
金钱: 9189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3-10-10
最后登录:2012-05-1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一路看下来,本以为是红颜薄命的故事,谁知道转了弯儿,变成了团圆大结局

爱原来是没有名字的,在相遇之前,等待就是它的名字。
28 楼 | 2004-11-12 08:02 顶端
Remember





级别: 骑士
精华: 0
发帖: 395
威望: 214748364 点
金钱: 95866409 RMB
贡献值: 0 点
注册时间:2003-10-05
最后登录:2007-12-23
查看作者资料 发送短消息 推荐此帖 引用回复这个帖子



有人说有点金粉世家的意思,我也以为最后是悲剧收场,谁知~~~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她。
29 楼 | 2004-11-18 07:02 顶端
<<  1   2   3   4   5   6  >>  Pages: ( 3/6 total )
BaoBao论坛 -> 美丽文字    



Copyright © 2000-2006 21Dove.com
Total 0.004040(s) query 4, Time is now:05-21 01:51, Gzip enabled